李珑月心说果然来了。“王长老有何高见?”王仁辅道:“老夫记得去年今日,我等定下谋划,要在钱王宗室中选择一位合作者,待天下有变,扶他上位。不知阁主还记不记得?”“记得。”李珑月道,“钱昱有声望,没兵权,关键还……太老了。”王仁辅差点没被噎死。三十多岁也叫老?你将我等置于何地?骆大公笑道:“老王啊,年纪大了就少操点心,阁主又不是小孩子了,赚钱比你我都在行,没事看看书,钓钓鱼,看你这一年,头发都白了几十根。”王仁辅白了他一眼,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我白头发我容易嘛!可该说的还得说:“钱昱乃忠逊王嫡子,在清流朝野中声望很高,阁主与他打过交道,也知其心志。钱王宗室公子中,没有比钱昱更合适的人。”李珑月道:“钱昱啊,装作淡泊名利,其实聪明都写在脸上;钱王那么多儿子,怎么也轮不到他。”王仁辅道:“正因为他不是钱王的儿子,才有机会。”李珑月道:“志大才疏,不好调教。”王仁辅道:“志大才疏,才需要我等辅佐。”李珑月道:“这人实力有限却眼高于顶,他连东海盟都未必看得上,何况我们?他看中的是我东平郡主的身份,背后的江南国余部,还有我的钱。老男人丧妻不续娶多年,这叫待价而沽。”王仁辅道:“高门联姻,从来都是利益交换。”李珑月道:“那也要他配。一张嘴皮子就想空手套小娘,想得美。”话说得俏皮,众星官强忍不笑,肩膀抽动。骆大公笑得前仰后合,他最爱看老王跟李珑月斗嘴,每次老王吃瘪他就开心。王仁辅那个愁啊,费劲吧啦为她谋划,她怎么就这么不上心?无奈之下,王仁辅后退一步,郑重行礼道:“江南谋划关乎复国大计,江南国已经没了,郡主乃先太子唯一骨血,先太子遗志,还望郡主时时谨记。”说到动情处,声已哽咽。李珑月扶他起来,道:“复国之事,珑月须臾不敢忘。然钱昱并非可以托付之人。况且时局变化,我们也不是非选他不可。”王仁辅道:“三公子亦可。”李珑月暗叫不好,掉坑里了。王仁辅趁热打铁道:“三公子品性纯良,深得钱王宠爱。钱王和世子北上后,他就是长子,名正言顺。更何况三公子对郡主一往情深,几番出家还俗,非真情不可为也!与他联姻,婚后大小事务皆决于郡主,复国可期!”李珑月道:“三公子是钱王骨血,若与他联姻,复国后须尊他为吴越之主,我等岂不白忙活一场?”王仁辅何等机智,立刻抛出第三个选择:“还有一人,可解此困局。”李珑月皱皱琼鼻,秀眉轻蹙,嫌弃道:“莫不是长公子钱惟治?听说他还不到三十岁,却看起来比钱昱还老,不成不成。”王仁辅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咱能不提老不老吗?骆大公笑得直抽抽。倒是在场最老的楚东来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王仁辅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自然不是长公子。长公子是忠逊王嫡子,虽过继给钱王,身份却很敏感。钱王叫他留守,就是看重他谨小慎微的性子。何况长公子有妻有子,郡主身份何其尊贵,岂能与人为妾?老夫说的人选,郡主也认得,正是近来风传的李唐皇嗣,胡不归。”王仁辅满心期待。胡不归那小子跟钱昱、净照一样对李珑月一见倾心,李珑月对他似乎也不像对钱昱那般排斥,不然也不会随他去老家过年。胡不归本人资质才具倒也不差,可就是家世差了点,胡家不过是个过气的大族,还被钱王忌惮;谁曾想胡不归竟摇身一变成了李唐皇嗣。这重身份对别人来说或许只值一笑,可对他们来说却是化解难题的关键——以胡不归为幌子,在钱王北上后联合所有不愿臣服大宋的力量,竖起恢复大唐的大旗。大唐是唐,江南国也是唐;李唐皇嗣胡不归姓李,江南国郡主李珑月也姓李。至于钱昱,大可封他个吴越王,再给他个宰相当当,让他觉得胡不归就是个幌子。而李珑月要做的,就是与他们虚与委蛇,充当各方势力的纽带。李珑月话锋一转,忽然道:“王长老忘了一件事。”王仁辅一怔:“何事?”李珑月道:“传国玉玺。”王仁辅皱起眉头,立刻明白她所指。人人都可自称李唐皇嗣,但没有人会当真,因为没有凭证;找不到传国玉玺,胡不归这个李唐皇嗣就是欺世盗名,只会徒惹笑话。李珑月道:“大宋皇帝派玄武堂南下,就是为了追回传国玉玺的线索,这条线索,我已经找到了。”三位长老尽皆动容。王仁辅道:“线索在哪里?”李珑月道:“胡不归给的。”王仁辅大惊,胡不归有传国玉玺的线索,难道他真是李唐皇嗣?他能把线索给李珑月,说明他已是情根深种,那可正是拉拢控制的绝好机会。王仁辅的眼神变得热切。“线索还在郡主处?”李珑月道:“送人了。”王仁辅差点咬到舌头:“如此紧要的东西,怎能送人!”李珑月道:“孙承祐的夫人利用北使要害我,我就让人告诉北使,说线索在我手上,想要拿回去交差,就用那妇人的命来换。他做到了,我就给他了。”王仁辅强忍住问线索是什么的冲动,叹道:“线索给了北使,就等于落在大宋皇帝手里,再要拿回来就难了。”李珑月没说她临摹了一份的事情,云淡风轻道:“不难,正好要去开封,取回来就是。”王仁辅清楚李珑月的性子,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根本不愿意用联姻的办法来复国;身为女儿家,又有谁愿意拿婚事当筹码呢?可当今天下已不是数十年前,群雄割据,有纵横捭阖的天时地利人和;大宋扫灭群雄一统天下势在必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他们的机会也不多了。含辛茹苦几十年,谁又能理解老夫的苦心?定下北上计划后,众人退去。李珑月和众星官正要走,王仁辅忽然唤道:“阁主!”李珑月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让众星官在门口等她,走回几步,问道:“王长老还有什么事要嘱咐?”王仁辅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还望阁主记得自己的身份。”李珑月昂起下巴,睥睨般高傲地打量他。她的身份,她自然清楚;王仁辅以为他知道,却未必真的知道。“王长老是什么意思?”王仁辅道:“阁主若一意孤行不愿联姻,老夫也只好另外找人。”李珑月道:“这么多年,王长老是第一次威胁我吧?想来珑月定是叫长老非常失望了。”王仁辅心说你知道就好。李珑月道:“王长老既能提起这件事,说明她还在人世。”王仁辅悚然一惊,看李珑月的神色,难道她什么都知道?当年那件事极为隐秘,他也是多年后才知道,那时木已成舟,连李煜都册封她为东平郡主且宠上了天,事情已无可挽回。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李珑月道:“王长老是想提醒我乖乖听话,否则就要换人吗?”王仁辅差点脱口而出“老夫就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成了“阁主不必多虑,老夫做事,自有分寸,断不会叫阁主受委屈。”王仁辅百感交集,李珑月太聪明了,一下就猜到那人还活着;可惜她就是太聪明了。若非她太有主见、一天比一天不受控制,他又何必出言威胁?不,是提醒。只盼她能顾及身份,回头是岸。李珑月道:“先父文献太子若真是因当年那件事而暴毙,我是该找那人算账,还是该跟他说声谢谢?若不是他,我又岂能有机会与六叔六婶欢聚多年,共享天伦?若不是他,你又岂能拿这件事来提醒我?然而木已成舟,回不去了。”王仁辅道:“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使命,你,我,皆不例外。文献太子毕生夙愿,就是能重现大唐荣光。王仁辅,须臾不敢忘。”李珑月道:“时候不早了,王长老说的我记下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珑月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就是六叔。任何对六叔不好的人,珑月都不会放过。所以王长老大可放心。王长老早些去歇息吧,北上诸事,还劳费心。”王仁辅施礼告退,背影略显苍凉。回到房中,众星官一边伺候李珑月沐浴更衣,一边将分开这段时间的经历两厢讲述一遍。当天权星官说到胡不归为了找他们几次进山、差点跟胡家翻脸、认定是玄武堂的人下手、一路追到杭州,还说服净照小师傅一同沿运河尾随的行动时,李珑月心下颇有几分感动。当然胡不归不单单是为了找她,也是为了找他阿爹。想起胡四老爷,李珑月便心生懊恼:就他那把身子骨,可经不起那些人的折腾;到时候见到胡不归,又该如何跟他解释?天权星官说她离开青鸾号的时候并没有与胡不归联系上,也没有告诉鸬鹚号的人她们回来总堂,青鸾号会继续按照胡不归的计划跟随钱王船队。李珑月点点头,天权星官的安排很是妥当,把她留在外面当后手是十分正确的选择。按照计划,胡不归跟净照也会去开封。想要让胡四老爷平安归来,开封之行也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