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聚疯岛

疯狂的世界总有疯狂的故事,本期《悬疑世界·聚疯岛》收录伊村松鼠连载小说《末世探脉人》(二),带你继续探索末日遗迹,张李《夏月的龙隐》(二)带你继续在梦幻般的世界中遨游,另有悬疑大赛入围作品展示:铁头《野兽之河》、田烨然《聚疯岛》、风声鹤唳《漏洞》、景藏《血葫芦》、琴月晓《母亲》、说夜《凡幸》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聚疯岛》 《悬疑世界》是中国悬疑类期刊中的王者,在悬疑类读者群中拥有广泛的知晓度与影响力。2011年9月,蔡骏先生于上海创办了《悬疑世界》杂志,并任主编。2013年5月,《悬疑世界》期刊全面升级为数字刊,以“让悬疑走进殿堂”为办刊方向,在选择畅销作品的同时,明确了“偏重文学、偏重思想、偏重人文”的新定位,高质量的组稿准则在悬疑类读物中独树一帜;并成为国内首家放弃纸质期刊,全数字化出版的未来型商业刊物。

母亲
1
公园里的长凳上坐着一对父子,儿子今年5 岁,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玩弄着包装袋;父亲难得早下班,接上了放学的儿子,一起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休息,一个面包一瓶橙汁,就是一顿晚餐。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张子聪问道。
“跟你说过多少遍?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张明显得有点不耐烦。
张子聪没有再追问,继续啃他的面包。张明突然为自己刚才鲁莽的语气感到后悔。自从妻子事故过世以后,自己一直对儿子疏于照顾,甚至经常因为工作繁忙没法让儿子吃上一顿好饭。能这样坐在一起,便是两父子最近的距离。
一个月前的一天,妻子说出门购买家庭用品,打那以后就再没有回家。那天张明还在加班的时候接到警局的电话,对方让他去辨认尸体。他看到的是一堆肉团,上下身被硬生生扯开,脸部血肉模糊,张明依靠衣服的碎块和遗物才辨认出妻子。车祸肇事者被顺利抓获,也接受了应得的判决,可是对于痛失亲人的张明父子来说,那只能算是告慰而已。
对于妻子的事故,张明没有告诉儿子,只对他说妈妈去了别的地方,不会再回来。幸好儿子子聪年纪虽小,却懂事乖巧,每天上幼儿园从不哭闹,在家也不像同龄儿童一样撒娇,张明可谓省了不少的心。可是子聪不知道母亲已经过世,每隔那么一段时间总要追问一番,唯独这一点,让张明煞费脑筋。
像子聪这样年纪,谁不想有妈妈陪在身边,感受亲情的温暖?张明自己也是在单亲家庭中成长,对于儿子的心情是再了解不过,所以尽管有时被问得烦躁,也尽力把怒气连同自己的依恋和无奈压在心底。
张明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又看看公园里寥寥的几个行人,懒懒地沐浴在夕阳的暖意之下,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落叶刮过地面,张明不禁缩了缩脖子,醒了过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朦胧中看见子聪在不远处的沙坑旁边,仰着头跟一个高大的人在说话。那个人一头长发,下巴和腮帮上留着胡渣,低头对子聪扯起微笑的嘴角。
张明立即清醒过来,不,应该说是被吓醒。近日市内发生了几宗儿童拐卖事件,眼前那个人的特征,和警方口中的嫌疑犯确有几分相似。
张明跳了起身,大喊一声“子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所有感官似乎都把能量腾给了奔跑中的双腿,只隐约听到儿子似乎在和陌生人讨论妈妈的事。他紧紧地抱着儿子,怒视着陌生的男人,僵持了一阵,对方才一言不发地走开。
虽然神经依然紧绷着,但恐惧和紧张减轻了不少。他环视四周, 公园里此时没有一个行人,路灯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天已经暗了,张明惊魂未定,怕逗留久了会出事,抱起儿子快步往家里赶去。
确定好家门已经锁好,张明试探性地询问关于陌生男人的事情,见儿子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也没有什么异常,便安顿儿子洗澡休息去了。
半夜里,张明一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没有一点睡意,脑里总是浮现最近发生的儿童拐卖案件,听说凶犯还没落网,张明认为极有可能就是公园碰上的那个男人。尽管儿子现在没有危险,下午的经历也把张明吓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已经失去了妻子,要是连唯一的儿子也出了什么事,那是决不能原谅自己的。
张明觉得有一丝不能形容的感觉在心里萌发、泛滥,那是对死去妻子的怀念和对儿子的爱。张明这么想着。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张明逐渐淡忘了一周前在公园里惊魂的一幕,儿子也像从前一样上学放学,可是张明却渐渐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一直在思索,直到有一天早报的新闻报导说儿童拐卖案的凶手已经被抓获,这才让张明想起在公园里子聪关于“妈妈”的话。终于,张明找到了这段时间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那次在公园回来后,儿子再没有问妈妈的去向。
其实这样倒是一件好事,张明可以不再回答儿子千篇一律的问题,也不用经常想起妻子的离去和她血肉模糊的尸块。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张子聪没有再问母亲的去向,却多了一件让张明担心的事。
那是张子聪就读的幼儿园老师第一次给张明打电话,说一向乖巧的张子聪最近脾气变得十分暴躁,经常和班上的同学打架,还有好几次抓破了对方的皮,弄得同学鲜血直流。
事后找他询问原因,张子聪则一直保持沉默,不说一句话。
张明鉴于工作忙碌,多次在电话上向老师道歉,说子聪刚失去妈妈不久,情绪容易波动,请老师多加照顾。对于被子聪打伤的小朋友的医药费用自己将全额负担。
回家以后张明找来儿子谈论在幼儿园里的表现,子聪一直呆坐着一个字不说。经过一晚苦口婆心的训导,张明依然没套出子聪殴打同学的原因,谈心最后也以失败告终。
失眠再次造访。工作和儿子给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想着是否应该请假休息一段时间,多陪陪儿子。这时,房门外传来一丝极小的抽泣声。张明的心颤了一下,仔细一听,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他马上下床,蹑手蹑脚来到子聪房间,悄悄打开房门,果然是儿子在哭。
张明轻轻叫了儿子一声,没有回应,于是走到床前,原来儿子是在睡梦中哭泣。张明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心想可怜的孩子一定是梦见妈妈了。他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儿子,想让儿子感受到自己就在身旁,摆脱梦魇继续睡去。突然他发现被子下有什么硬物突起,他掀开被子,看见子聪抱着画板,上面用蜡笔画了疑似长发女人轮廓的画像。张明顿了一下,把被子重新盖好,等到儿子没有再哭,又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自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
2
那是约摸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正在公司忙碌的张明接到了学校的电话,说是张子聪又再次向同学施以暴力,情节十分严重,多名受害学生家长已联名要求学校对张子聪作停学处分。
张明正被公事缠得焦头烂额,但无奈校方语气和态度坚决,只好硬着头皮向公司申请了调班,赶往张子聪学校。
刚进幼儿园大门,张明就看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站着几名怒气冲冲的家长。几个受伤的小朋友有的躲在父母腿后,有的还在放声大哭。张子聪则坐在办公室外的长凳上,用脚后跟踢着凳脚,一言不发。
没等张明走近,几个家长就开始大骂,又拉着自己的儿女让他看伤势。素质好一点的没有作声,可是也一脸怒容等着和张明理论。张明悲情地被围在中间,一个劲地点头鞠躬赔不是。闹了好些时间,最后还是在班主任周老师的协调下,张明赔偿了医药费用,并且同意接受张子聪的停学处理,家长们这才接连离开。
事后,张明和周老师连哄带骗,张子聪就是一言不发。
张明无奈,伸手拉起儿子,跟周老师左一句谢谢,右一句抱歉,这才离开了幼儿园。
在回家路上张子聪一直保持沉默,回到家里更是径直跑进了自己房间,拿起蜡笔在在纸上涂涂画画。张明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或劝教。近来公司业务正值旺季不说,光是自己手头上残存的烂帐就够自己烦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儿子被勒令停学,身边又没有亲人朋友能交托照顾。对于下一步以至往后的生活要怎么做,张明霎时间没了主意。
“子聪。”张明叫了儿子一声,对方没有回应,依旧刷刷地在纸上涂鸦。张明走近一点,想让儿子注意到自己,听到自己说话。这时他无意中督见儿子手上的画板——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张子聪换了一支黑色的蜡笔,为画像里的人添加一副眼镜。尽管是一张简陋的未完成的人像,张明脑里还是联想到了亡妻生前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打扰儿子,转身走出了客厅。
张明拨通了家政的电话,详细跟对方说明了自己家里的情况,要求雇佣一位有经验、耐心细致的保姆。谈了20 来分钟,张明终于筛选了一个觉得听起来符合自己要求的人选,约定第二天一早就来上班,照顾张子聪的饮食和生活。
3
第二天一早,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家政派来的保姆就已经按响了张明家的门铃。张明也起得早,听见铃声连忙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约摸50 岁的妇女,穿着一件灰色加大码T 恤,身体和大多数中老年大妈一样略显肥胖,样子看起来憨厚老实,十分可靠。
“ 请进,您来得真早啊。”张明看到对方T恤胸前印着“云景家政”几个字,客气地招呼道。他觉得一开始给对方一个好印象,对方或许对儿子也会多一分关照。
“我这年纪,老早就醒,醒来就睡不着,干脆早点来,免得晚了妨碍您出门。对了,您叫我李大妈就行,其他主顾和朋友都这么叫我。哎呀,真是漂亮的窝儿呀。”李大妈是个典型的东北女人,性格豪爽,一进门就口若悬河说个不停,还一边打量着房子,张明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不好意思,我粗人一个,把地板都给弄邋遢了,放心,待会儿给您弄干净。”
李大妈说着,在离门不远的地毯上把鞋擦了又擦。
“不碍事,不碍事。”张明一边赔笑一边说,“其实卫生您不用管,主要还请您多照看我那儿子,刚满5 岁不久,不懂事,唯有辛苦您了。”张明利索地从橱柜拿了个杯,倒了杯水递给了李大妈。
“哎呀,受不起,多谢了啊。”李大妈连忙接过水杯,咕噜一声灌了个精光,接着又说,“您家情况上面给我说好了,这儿您放心,我也带过不少孩子,没啥闪失过,您家宝贝儿交给我劝导劝导,没事儿。您还没吃早饭吧?有材料不?
我给您们烧去!”
张明摆摆手,说:“我得回公司忙事情去了,麻烦您给子聪烧去,厨房待会您随便用,我先带你见见子聪吧。”张明转身领着李大妈往张子聪房间走去,心想对方除了东北乡音,其他还算不错。
“好好好。”李大妈连声应道,跟着张明进了房间。
“哟,这就是子聪啊,挺伶俐的,帅小伙儿一枚啊!”
李大妈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挽着刚醒来坐在床上的张子聪,满口夸奖。
“子聪,这是李大妈,这几天陪你玩,你听大妈话,爸爸晚上就回来。”张明说。
见子聪没有回应,李大妈学着小孩子的口吻连忙接上话,说“行行行,爸爸去忙吧,晚上早点回来。”说完两眼望着张子聪,喜欢得不得了,像要一口把他吃掉似的。张明看见了,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一向不习惯跟过于热情的人打交道,于是简单交待了几句就出了门。
家里有了保姆照顾,理应可以稍微放心一些,可是张明一整天心都在乱撞,根本无法专心工作。他突然有点后悔让一个陌生人来照顾自己儿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张明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心急如焚。下午墙上的挂钟刚过6 点,张明就不顾落下的工作,拼命往家里赶去。
张明一口气跑回家,攻城一般把门撞开。眼前的景象把他吓了一跳:张子聪赤裸着身子站在客厅中央,李大妈坐倒在他面前,眼睛睁得老大,神色慌张地盯着张明。张明一眼就看见张子聪身上红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从后背到大腿少说也有十几处,颈脖子上还有一个鲜红的掌印。张明冲到儿子跟前把儿子拉开,转头大声对李大妈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我儿子?”
不知道是被张明的声波震住还是怎样,李大妈瘫坐在一旁,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看来是吓得够呛。张明怒不可遏,指着门外又喊了一声:“滚!”李大妈拖着吓软的双脚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张明又回过头,紧抓着张子聪双臂问道:“大妈为什么打你?告诉爸爸,她为什么打你?”张子聪被逼急了,“哇”
的一声哭了起来。张明一把抱住儿子,强压着怒火安慰说,“没事了,凶巫婆已经走了,爸爸在,别哭。”
张子聪哭睡过去的时候,张明的双膝已经跪得麻木。他伸伸双脚舒缓一下筋骨,然后抱起子聪放在床上。张明看见儿子睡得安稳,便去药箱子里找来了药酒,要给子聪涂抹伤处。
张明刚踏进子聪房间,手中的药酒瓶掉落在地上,碎玻璃洒了一地。张明感觉身体一动不能动,全身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黑暗中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张明只能凭借对方胸前两块隆起的烂肉团判断那是个女人。
那女人只有上半身,身下拖着半截肠子,全身磨得不堪入目的皮肤渗着黑红色粘稠状的尸油和血水。她趴在子聪身上,一只手抚摸着子聪额头,另一只手摸着子聪脸上,一双幽怨的眼睛和张明对视着。
房间里静极了,张明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唾沫和女人呼吸的声音。张子聪朦胧中呢喃了一声,张明回过神来,抬手拨开了装在门边的开关。整个房间被白光照亮了,张明眼睛扫过每个角落,女人不见了。
张明用力眨了眨眼,质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惊魂未定把衣橱、床下等所有房间里能藏人的位置检查了个遍,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他把开着的窗户重新锁好,转身忧心忡忡地望着熟睡的儿子,眼角的余光又碰上了儿子的画板,画上的人像多了一双眼睛。张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和刚才自己对视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4
张明几乎一夜没睡。他在儿子房间守了一个通宵,天刚亮就简单收拾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和一些现金,抱着儿子搭上了第一趟开往老家的班车。半路上张明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向领导请假一周。不料领导不但没有同意,还对张明破口大骂,尽埋怨他撇下的烂摊子、怠工等等有的没的。张明没等领导说完,径直挂了电话,心想到了这节骨眼上,工作不要也罢。
他低头看了看睡在大腿上的儿子,心里越发焦急。
下车以后张明背着儿子走了好长一段小路,终于到了老妈的泥砖房。张大妈年近70,可是身体硬朗,尤其视力了得,枣核大的东西隔个老远看起来一点也不含糊。这下她正在门口摘豆角,看到儿孙回来立马脱掉围裙就迎了上来。
大半年没回家,张明招呼没打,照面就说:“妈,救救子聪吧,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张大妈伸颈看了一会张明背上的子聪,什么话也没有问,就似乎都明白了,拉着儿子的手臂说:“走,进屋去。”
安顿好长途归来的两父子,张大妈交待两人等着就出了门。不一会儿,她带了个老头回来,老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卸下背包排出好些工具。张明虽然不是行家,但也认得出朱砂和桃木剑。老头没有理会张明,自顾自地摆祭坛,准备道具。
张大妈在一边小声跟张明说:“这是村里有名的术士,村里谁家有病痛鬼怪通通找他解决,子聪包在他身上。”
原本张明并不迷信鬼怪、作法这类事情,可是近来子聪的异常表现,还有前一晚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经历,让他开始怀疑和犹豫。张明没有阻止母亲,不管子聪是中邪还是生病,他决定愿意赌一把,希望眼前这个巫医道长能让儿子恢复正常。
作法的过程和张明在电视上看到的没什么两样:铃声大作,香烟四散,有鸡血也有吆喝,有黄符也有蜡烛。张明不在乎方法,他只想儿子能够摆脱缠在身上的瘴气妖孽,变得和从前一样。
张明很快发现事情没有像自己期待那样容易解决。他觉得老头变得怪异起来,咒语念着念着突然翻起了白眼,发疯似的手舞足蹈。张明以为通灵驱鬼就是这样,可是老头突然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吐出来。张明母子两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这时老头果断抬起手臂,在胸口几个穴位猛戳了几下,又喝下法坛上的符水,大声念了几句,房里的蜡烛火势瞬间变猛,继而渐渐收敛直到熄灭。
场面居然慢慢被控制住了。
老头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满脸都是汗水。张大妈连忙递过一杯水,老头接过去仰起脖子几下就喝了个精光。没等老头喘过气,张大妈就问道:“师傅,这……”
老头举起手让两人等着,等到自己稍微平复下来,顿了顿,又吞下一口唾沫才说:“这娃的娘可真凶啊,我差点把命也给搭上了。”
张明母子对视一下,露出惊愕的神情。两人都没有跟老头说过子聪母亲的事情,心想莫非老头刚才在和孩子他妈的亡魂较量?张明想起前一天晚上在子聪房间里看到的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果然如自己所想,就是自己过世的妻子。可是为什么她要回来缠着儿子呢?难不成想把子聪也一并带走?
张明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女人放不下自己的娃,回来缠在他身上,刚才我施法想让她回到该去的地方,她拼死和我对抗。好在我道行还能够应付,现在这娃已经干净了,她娘已经走了。”老头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看来刚才的做法的确损耗了很多精力。
张明转身望向子聪,儿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看着屋里的几个大人。张大妈见子聪醒来,喜出望外跑过去抱着孙子:“我的好宝贝,想死奶奶了。”张明也凑了过来,挽着母子二人,享受着风波过后家人团聚的幸福。
“奶奶,妈妈回来了。”张子聪说话的时候,头埋在奶奶怀里,一动不动。张大妈摸着子聪脑勺应道:“没事了,奶奶和爸爸在呢,子聪不用怕。”说罢利索地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递给老头,要送他出门。老头毫不客气把红包塞到包里,跟在张大妈身后,还一边在摇头埋怨说:“这回生意亏了,老本都赔了进去……”
张明扭着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么久以来儿子终于开始说话,让人提心吊胆的日子也终于要过去了,张明心里渐渐开始踏实起来。
在老家休养了几天,子聪和奶奶玩得不亦乐乎,一再变回了原来活泼伶俐的小伙子。看见儿子快乐的样子,张明心里很是安慰,但又觉得不能这样休闲下去,总得需要工作才能养活家人,于是一轮挣扎和考虑后,最终还是告别了老母亲,带上子聪又回到了城里。经过一番道歉和苦苦哀求,张明的领导总算愿意念在张明曾为公司立下苦劳的份上,不计较张明之前对自己的失敬,让他继续在公司里工作,第二天就可以上班。
一切都渐渐恢复正轨。傍晚,张明拉着子聪在公园里散步。
夕阳和光芒和暖意笼罩在两人身上尤为惬意。张明低头看了看子聪,儿子正津津有味地咬着饼干,眼睛咕噜咕噜地环视着周围,或许是在乡村里呆久了,回到城里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可是对于张明,这些场景是那么似曾相识,不,应该说那些场景勾起了张明的某段记忆——关于那个长发胡渣,和儿子说过话的男人。
气氛僵住了,张明猛地转过头,身后乃至公园里也没有一个行人。一阵凉风吹来,天气变冷了,张明回过神缩了下脖子拉起身边的子聪离开了公园。
子夜,张明坐在房里的电脑前搜索关于儿童拐卖案的新闻信息。值得欣慰的是,犯人已被警方捕获,照片上的犯人虽然和当时公园里的男人相似,但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自己先入为主,潜意识排斥和嫌疑犯相似的人。
然而,张明心里依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当时因为过于担心儿子安全,没有余力处理其他感官收集的信息,随着得知凶手已经落网,心在某种程度上安定下来,那些一直处于模糊状态的信息也逐渐变得清晰。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紧抱儿子的瞬间,男人好像说过些什么。
一阵细微的声响打断了张明的沉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好像是东西在敲击的声音。张明蹑手蹑脚出了走廊,发现声音是从子聪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他心里一惊,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他还是慢慢朝儿子房间走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悄悄拧开门把,把门推开一条缝隙,房里漆黑一片,走廊里的亮光一下汹涌而入。张明看到子聪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刀,一下一下地刺向身前的画板。
张明把目光转到画板上,那一刻,他想起了陌生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5
“你是怎么发现的?”刑警队长肖如风打量着门口,一边问身旁的中年男子,肖如风的搭档袁毅则伸头往屋里看。
中年男子显得心有余悸,说:“就刚才,我……我刚和同事宵夜聊天回来,一出电梯就看见住对面家这孩子站在门口,问他话也不应,家里乌漆抹黑的,我以为他爸出去了,进去一看吓了个半死,赶紧报警了。”
“里面没动什么吧?”袁毅回头问道。
“看一眼就跑出来了,里面哪敢多留一秒钟,就开了灯,开关就在那,门旁边。”中年男子站得远远的,伸长嘴巴指着离门口不远的开关。
走廊上电梯“叮”的一声响,里面走出一群穿制服的警员。
肖如风对中年男子说:“可以了,谢谢您的配合,晚点有需要会再去找您,先回去吧。”说完跟袁毅和几个刚来的同事嘟囔了几句,袁毅便和那几个警员把站在一旁的张子聪带了开去。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挤满了警员。录取指纹的,证物收集的,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从房间的摆设可以看出是个小孩的房间。房间中央天花板上吊着一具男尸,脖子和吊灯铁钩间挂着一条领带。几名警员合力解下尸体,横放在地板上,法医马上跪在尸体旁进行检验。
“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不超过1 小时。”法医一边检查尸身一边说,头也不回,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只有肖如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肖队!死者身份查明了,名叫张明,38 岁,是这套单位的屋主,新通科技有限公司的一名职员,妻子周玲一个月前车祸丧生,目前和儿子张子聪住在这里。”门外跑进来一名年轻警探大声汇报道。肖如风还是点点头,接过档案后摆了摆手,没有回应。
从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哐”的一声响。过了一会,一名警探拿着一叠照片走了过来,递到肖如风手上。相片上都是一男一女在赤裸亲热的不雅照片。肖如风和手中的档案一对比,女人是同一人,都是死者的妻子,可是和相片中的男人则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肖如风想了一下,匆匆写下一份列表交待警探去彻查。
警探离开后,肖如风一眼督见死者身旁一副画板,从背面可以看到满满几十处被尖刀刺破的痕迹。肖如风弯身把画板捡起反了过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又把肖如风吓了一跳。接听后是袁毅的声音:“老兄,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不?”
“你呢?小孩那边怎样?”肖如风不答反问。
“那孩子像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要不你来试试,没准他会对你张口。”袁毅说。
“嗯,正想见见他,我再看看现场就回去。”肖如风挂了电话,一直盯着手中的画板,仿佛觉得所有答案都能从画的作者身上找到。
6
足足一个小时。肖如风自从来到案发现场楼下的保安室后,和袁毅两人用了整一个小时也没能从张子聪口中得到任何信息。为了方便联络和分配工作,楼下保安室已临时作为调查据点,张子聪也暂时安置在里面。
肖如风叹了口气,逼于无奈拿出了在案发现场带下来的那副画像,放在张子聪面前:“小朋友,能告诉叔叔这画是你画的吗?”没料到话没说完,张子聪变得暴躁起来,一手把画甩到保安室的墙角落,大声哭叫起来。保安室里一伙警员和保安连忙上前哄劝。肖如风退到一边,望着袁毅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肖如风前往张子聪就读的幼儿园向老师了解近期的情况,得知张子聪自母亲过世后不久就变得反常、暴戾。而袁毅经过连夜的对比市内人口照片,终于发现艳照中的男人是周玲的大学同学刘海全,通过问话袁毅获知两人不定期会私会在一起。从张明抽屉中存有艳照来看,很明显他已经知道了两个人的秘密。与此同时警局同事也对张明母亲进行了走访调查,知道案发前几天张明曾带张子聪回老家,请江湖术士驱除亡妻的鬼魂。而那作法的术士,已证明是有名一时的江湖骗子“黑猴”,几年前鉴于警方严查,躲进了乡村继续过着招摇行骗的生活。警方以诈骗罪抓获了“黑猴”,他也对招认驱鬼过程纯属做戏,能说出张子聪母亲的事,也只是配合观察,用模棱两可的话术从委托人口中套出信息的常见诡计,至于张明声称看过的灵魂,多半是精神错觉。
肖如风和袁毅回到警局后对所有情报作出了汇总,可是依然无法解释彼此之间的联系,更没有证据证明利用那些信息作出的假设。最后的希望,就落在了张子聪身上,可是自案发后他就没说过半句话。肖如风和袁毅不得不协商用一个办法,希望能从张子聪口中得到有帮助的线索。
经过半小时的准备和沟通,张子聪被带到了一间小房子里,房里除了肖如风和袁毅,还有另外一个戴着眼镜,西装笔挺的男人——金医生。金医生并没有像电视里一样拿个怀表在躺卧着的张子聪面前摆晃,只是几句提示和简单的话语,张子聪就闭上了眼睛。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金医生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叫张子聪。”奇迹般地,张子聪开口了。肖如风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身子向前倾了倾,袁毅还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
金医生又稍微引导了几句,张子聪便像中邪一般把前一夜目睹张明上吊的全过程都和盘托出。肖如风在一旁连连点头,从心底敬佩这位有名的心理医师。同时也感到无比忧虑,一个5 岁的孩子在案件现场看着父亲自杀,势必对他以后的心理产生巨大影响。然而现在为了查清案件真相,又不得不让这孩子重复那些痛苦的经历。肖如风狠了狠心,在金医生耳边说了几句。
金医生点点头,向张子聪问及殴打幼儿园小朋友的原因,得到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因为妈妈每晚也这样打我。
金医生望望身后两位警探,趁胜追击:“好,现在子聪在房间里睡觉,这时候走廊有脚步声,子聪醒过来,看到妈妈出现在门口,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呢?”
房间里变安静了。三个男人瞪着眼等着。突然张子聪猛地挥手,做出掌掴的姿势,接着使劲地捶打被单,更奇怪的是,张子聪仿佛变了另一个人,用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声音在叫骂:“你这野小子,看你还找妈妈,妈妈就是这样,到处偷情还打人,还敢找妈妈吗?看我揍死你这野种!”
屋里的人全都震惊了。金医生大喝几声引导张子聪回到现实,然后猛击一下手掌。动作停了,打闹也止住了,张子聪睁开眼睛,眼角划过两滴泪。
“这就是打你的妈妈吗?”肖如风一个箭步走上前,把画像举到张子聪面前。张子聪先是闪避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收起了画像,肖如风又问,“妈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子聪回答说:“从子聪看见黑衣叔叔以后,他跟子聪说,‘妈妈不在了不要紧,从今以后,爸爸就是妈妈’。”
肖如风又对张子聪说了几句,然后向袁毅和金医生使了个眼色,三人都退出了房间,让护理人员进去接替照顾。
刚步出房间,一名警探迎上前来,递给肖如风一叠文件,说是张明网上写的日志。IT 部的同事通过追踪搜索张明网络使用痕迹才获取到张明频繁登陆的一些网址,而那些日志,就是从某个论坛个人空间里截取的。
肖如风苦笑一下,说:“不知道在这里面,还记着多少让人震惊的事呢?”说完他看看袁毅和金医生。两人都耸耸肩,心情依然沉重。尽管托金医生的福,已经从张子聪口中大致得到了真相,肖如风还是把日记分给了其余两人。各人翻开了张明的日志文件:
……
10 月15 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和子聪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碰上了一个陌生男人,怕是儿童拐卖案的犯人。子聪问他妈妈在哪里,他好像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但是有种感觉他是在对我说。
……
10 月17 日 星期日 阴
那野小子总在问妈妈,却不知道那骚女人已经死了。现在应该已经烂掉了吧。竟敢背着我偷男人,就该这样死!也不知道那野小子是不是我的种。
……
10 月18 日 星期日 阴
臭小子吵得让人不耐烦。我辛辛苦苦养着他,他却一直想着那贱女人,果然不是我的儿子。不过我想到了个好主意,让他讨厌那女人,从此不再吵闹。我戴上了假发和那贱人的眼镜,涂上她的口红,装作是她,然后对那臭小子叫骂,一段时间后觉得不过瘾,干脆让他尝尝皮肉之苦,看那小子痛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里就一个字:爽!妈的,背叛我不说还让我帮她养着这野种,没门!希望小子那身淤青和掌印能让他吃点教训,学乖一点,不然非打死他不可!
10 月25 日 星期日 阴
调教了一段时间,臭小子只敢把我假扮那贱人的样子画在板上,再也没敢问妈妈了。多亏公园里的男人出的点子,我后来才想起,那天他说:“从今以后,爸爸就是妈妈。”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回答子聪那小子,告诉他爸爸以后会连妈妈的责任也一起承担呢。可是转念一想,那不明明是要我变成妈妈,让子聪看清他妈妈的真面目吗?那天以后我就醒悟了,干嘛非得守着跟我不相干的小子,他妈犯下的罪孽,得叫他儿子来还!这方法真泄愤!
……
三人陆续看完日记,袁毅把纸搓成了一团,骂了句“畜生!”。金医生推推眼镜:“其实他也是受害者,失去妻子,继而又发现妻子背叛自己,当中悲痛和羞辱,还有工作和孩子的压力,即使是男人也难以忍受吧,这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要把一切都释放出来。其实他内心是矛盾的,所以才会幻想出妻子的亡灵来恐吓、阻止自己。我觉得也不难理解,正常的张明是那么深爱着仅存的儿子,而当他看到那幅画像,知道存在一个失控变装的自己,知道儿子遭受的一切都是自己所为,是多么的内疚和悔恨。”
袁毅听完才慢慢平息下来。抬头时看到肖如风眉头紧锁,于是又问道:“怎么了?”
肖如风摇摇头,说:“究竟这个城市里,还会有多少人会被心中的恶魔蛊惑,变得如此疯狂呢?”
三人站在原地,分别都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或许根本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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