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他的想象力再丰富,都不会预料到有今天的特殊礼遇。心满意足地用完一餐,张弛的精气神才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顾世把空盘脏碗收过去,看了看满眼含笑的张弛,问道:“你吃这么快,都尝出味道了吗?”语气里倒是毫无怨念。张弛点点头,感慨道:“真没想到你厨艺上挺有一手,胜过很多面馆的手艺啊。”“以前我爸妈加班,我就靠这手艺过活。后来我大了,我爸老了,胃病这些职业病一点点都冒出来,养胃也无非要注意饮食,我就专门给他下面煲粥。”“那天你匆匆离开专案组,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张弛心念一转,突然问道。顾世正在洗碗的手停顿了一秒:“我还能有什么其他事情,无非工作、运动,两点一线。”说完,眼睛亮晶晶地回看了张弛一眼。张弛绕到她的身体后侧,越过她的身体,假意要取玻璃杯。他能闻到她发丝上本草味洗发水的味道。她身体不自然地避让了下,但还是在张弛的身体笼罩范围里,他探过头去,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的脸一点点地红起来。“看来,有些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个人都应该有些秘密,私人的空间,不是吗?”顾世并不否认。“即使对父母,对朋友,都是这样?”张弛追问。“你呢,如果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你会和朋友倾诉?”“男女并不一样,遇到事情,男人喜欢独处来释放压力,而女人需要倾诉来排解压力。”张弛仰头喝了几口水,滚动的喉结和温热的臂膀近在咫尺,“你不应该对自己的要求过高。”“那你忘了,女人的性格也不尽相同,我不喜欢逛街购物、不喜欢八卦闲聊,你完全可以把我归类为男人。”顾世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洗碗。她的心还在狂跳,至少,这是长久以来,不再让她触电般躲闪的唯一男性身体。“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会不会也和我分享,哪怕一点点?”张弛往后靠到冰箱上,眼神清澈地看着顾世。顾世迟疑了一晌,那一幕幕屈辱的过去迅速地从眼前闪过,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张弛显然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察觉到了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无助、痛苦、孤单,好像掉进了一个可怕的黑洞,旁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攀附。隐约他似乎能联想到些什么,但并不确定这种想象是否真实存在过。不管怎么样,他不想勉强她。顾世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娓娓道来。张弛并没有料到自己会和她透露那么多心里话,从小时候最爱的弹珠游戏到初中时的篮球帮主地位,从高考志愿的擅自改动留在国内到因为想考警校和爸妈闹翻,他明知道恋爱的禁忌之一就是有所保留,保持神秘,但却阻止不了邀请她参与自己的人生体验。几日后,专案组结案、盗窃案真凶到案,张弛要约顾世下馆子庆祝,她婉言拒绝,理由是“我要去游泳馆,时间来不及。”张弛落寞地一人到馆子,让樊指导员把欠上的私家菜奉上。吃饭时聊到这一段,老樊就放肆地开怀大笑,逗他:“你好歹也算是个情场老手,没想到这次还是栽在了姑娘问题上。过往的方法论都到哪里去了?”张弛也不窘迫,笑着喝了口啤酒,夹菜自嘲道:“技巧、策略,我哪里知道都是理性时的产物。真的碰到喜欢的人,脑子里这些东西都被格式化了,魔法失效了。”“顾世是个好姑娘,我是看了她好几年,没人能靠近她过,就看你小子能不能追到了。老子搞定了没有?”老樊笑问。张弛并不明白顾志昌的态度,彼时自己的心意是否早已经被洞穿。细想起来几次独处的机会,有些倒是他创造的,有意无意,至少表明不反对吧。隔天早上,张弛坐办公室里,回想着昨天老樊的提醒,倒也不无道理,索性起身去顾志昌的办公室里擦桌、扫地,拿着自己带来的上好茶叶给他满满地倒上。等都做完这一切,顾志昌还没来。他转到其他办公室打探,有人告诉他:“早来了,你师傅你还不知道?七点半必坐在食堂里。”他正想着怎么回事,顾志昌的电话就打来了,声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小张,你快点下来,我在局门口的地铁站台里。”张弛都来不及问:“怎么……”顾志昌打断他:“你再打个120,自己也赶快过来,要快。”师傅的声音遥远而又陌生。他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不紧不慢的音调,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张弛想和顾世说一声再离开,能心中有数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几个办公室里都没有看到她,大清老早大概就被叫去出现场了。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回办公室,按照师傅的嘱咐打好电话后,想了想,又回内勤那里要了个百宝箱,就百米冲刺地一路朝地铁站飞奔。他根本就不用去找师傅,一进站,就看到他半蹲在地上,脸色发白,似乎半抱着一个人。他跑过去一看,躺在他怀里的正是顾世!她双眼微闭,腹部的衣服满是血,粘在身上,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顾志昌的手按压着她的伤口,把她的整个身体搁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间隔几秒就拍拍她的脸,让她别睡,尽量保持清醒,但并没有用。“师傅,我来了!”张弛轻唤了声,好像顾世只是睡着了。顾志昌抬起脸,眼眶红了一圈,眼神寻觅着救护车。张弛来不及问来龙去脉,把人群疏散开,跪在地上,就打开医药箱,找出止血带:“师傅,车还有两三分钟就到了,先帮她止血是关键。”顾志昌瞬间苍老了很多,此刻变得完全没有主见,无力地点点头,听凭他的安排。张弛从他的手里轻轻地接过顾世的上半身,他就瘫坐在一旁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