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探出车窗张望了下,却被土方车阻挡了视线,看不到什么,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司机纷纷下车,站到了车道上,他凭经验猜测:“前面恐怕是出事故了。”前面就是隧道口了,车速急、弯道多,这里是事故高发地段。顾世看了看表:“今天还好提前出发了,如果停车不超出十分钟,时间应该是充裕的。”路段上停留的车辆越来越多,后面的司机不断在朝前面步行。前面聚集的人群簇拥在一起,有人在高声叫着什么,还有慌乱的议论声,远处隐隐约约有救护车的警笛声。顾世朝张弛看了看,两人几乎没有犹豫,不约而同地下车,朝前面跑去。他们一路跑了大约三公里,最快速度赶到了隧道口外的第一辆停泊车旁。这是一辆载人长途卧铺车,众人正在往外抬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看上去只有不到25岁,即使这一刻脸上布满了汗水和污物,还是能够看出眉眼间透出一股帅气,长相端正。看两个警察跑了过来,众人都像看到救星一样,纷纷说:“救护车还没来,警察终于来了,刚才好像没报过警啊。”张弛来不及回答他们的疑问,高声问:“谁最了解情况?快说。”马上有个自称同车旅客的中年男人凑上来说:“大约是五分钟前,他突然和我说,感觉背后剧烈抽痛,我问他是不是扭到了,他好像说不出来话,我就帮着问其他人有没有红花油或者云南白药。”然而,他们几个正在问其他人找着,年轻男人的脸色越发铁青,脸上直冒汗,开始剧烈呕吐,在大家的呼救下,司机赶紧停下车。没等旁边的人拿塑料袋递给他接着,他支撑着刚一站起来,就两眼一闭,倒在了车厢狭窄的走廊里。“旁边大家先都散开一点,给他点新鲜空气。”顾世挤进人群,蹲在年轻男子身旁,拍拍他,对方毫无反应,胸部也没有呼吸起伏。她又搭了搭侧颈动脉搏动,仰头问众人:“他倒下去几分钟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安静下来。张弛大吼一声:“快回答,几分钟了?”人群里冒出来几个声音:“三分钟吧”“大概两分钟。”顾世一脸凝重,仰头转向张弛,“心跳已经停止了,心肺复苏,你会不会?”张弛看了看他满是排泄物的嘴巴,就那么犹豫了一秒,顾世柳眉一竖:“快来帮我,你做按压,力度要够。”一说完,就把他的头往后仰起,掰开他的嘴巴,张弛赶紧掏出餐巾纸抢在她之前擦了一擦。顾世似乎根本不介意,迅速解开他的衣领,深呼吸一口,撇开张弛的手,直接嘴对嘴开始人工呼吸。张弛迅速跪在他身体另一侧,十指交叉合十,高频率地按压他的胸腔部位。如此循环往复,顾世的脸因为用力已经涨得通红,张弛手背的青筋悉数爆出,周围的群众屏息围观,男子却依然紧闭着双眼。“他大概是发心脏病了吧,这样有用吗?”“心肺复苏好像是这种情况下,急救的唯一办法了。”“哎,好像不行,会不会人已经走了啊?”“120怎么还没来啊,被后面车堵住了怎么办?”众人不时有小声议论,两人充耳不闻,速度、力度丝毫不减,持续进行急救,汗水从他们的脸上一点点滑落下来。一分钟、两分钟,顾世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激动地看着张弛小声说:“已经有了,再来一组。”两人卖力十足地迅速投入了战斗。两分钟又过去了,顾世和张弛气喘吁吁地刚停下,男子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男子缓缓地睁开眼睛,一脸迷茫,似乎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顾世慢慢走开,累得到旁边栏杆上撑着休息,张弛嘱咐旁人把年轻男子扶起,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安排妥当后,才气喘吁吁地回到顾世身边。此刻,她背对着大家,正在弯腰呕吐。张弛迟疑了下,想帮她拍背的手终究垂了下去,静静地等在旁边。张弛等她吐完了,递上餐巾纸,笑着问:“你怎么也吐了,这病还能传染?”“我有轻微洁癖,刚才那场面实在太恶心了,我受不了。”“人家好歹也是帅哥,我看你之前可没一点犹豫。”“我看你不愿意,如果不是人命关天,你以为我想?实在是来不及嫌弃,心肺复苏就在这关键的几分钟。哎……”顾世说着,又弯腰干呕起来。等到巴士重新启动,道路恢复畅通,张弛想踏油门迟到也是在所难免了。他开了广播音乐,希望舒缓下顾世焦虑的情绪,她却毫不在意,笃定地望向窗外,好像在回忆非常久远的事情。在26岁的张弛眼里,顾世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哪有那么沉甸甸的回忆需要如此沉吟。他玩世不恭的笑刚要浮现出来,想到对方以往愠怒的神情,赶紧又憋了回去。如果说把女人比作城市,顾世就好像雾气氤氲的重庆,虽然难见阳光的灿烂,但山城、美食有太多好处让人留恋,别有一番风情难以割舍。而何萌,就如同阳光普照的海南,鲜有抑郁低沉的日子,处处鸟语花香朝气蓬勃。这些天来,她以高中同学、绘画同行之名,几乎两周一次邀请他去一些展览。如此再推辞,倒显得他格局狭隘,于是他索性欣然前往。不得不说,无论是选展的眼光还是品展的底蕴,每每都会说出他心头最爱的种种亮点,连艺术家鲜为人知的历史典故,她都了如指掌。毫无疑问,何萌在事业上是个极好的伴侣,但至于其他,她不提,他懒得去进一步思考。八小时内外,他的身心都被工作和那张冷傲的脸全部瓜分,似乎再也难有一丝空隙再来塞进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依然对他若即若离。或者,经历了今天合力急救的事情,双方会少一丝罅隙,多一些共鸣?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她,她居然正好也把脸转向他,却只是冷冷命令道:“看路,好好开车。”刚才心肺复苏过程中,张弛的动作到位、力量持久,才配合她完成了抢救,回想他专注的眼神、淡定的神情还有全力以赴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受过专门的训练,手臂力量也超过一般人,这让她感觉到,自己好像第一次重新认识他,这个自己眼中一贯以纨绔子弟形象出现的男人。可是,感谢感动,刮目相看,这些话,对着他,似乎永远都说不出口。“好,我不看你,但是我想问你个问题。”果然,自己的预感很准,他一直以来就想问她一个问题,她能确定和工作无关。顾世赶紧抢过话头:“我有个问题先问你,你回答了,我就回答你。”张弛淡淡地笑,只是点头。顾世第一次发现他的侧脸的确很好看。浓眉整齐不凌乱,眼睛大而有神,皮肤不像老烟枪那样有皮革感的粗糙,也不是小鲜肉那样光洁的毫无血色和瑕疵。难得的是他的笑,清爽、坦然,有成熟男人的稳重,隐约又有点大男孩未脱的稚气。难怪,每次女警多的场合,他总是众人的焦点。她怎么会没发现呢,也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他。张弛此刻在心里迅速盘过无数个念头,她会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几次想要送她,问他为什么总是在人群里朝她看,还是问他几次没有案子却留下来陪她加班?不会,她就像个爱情绝缘体,即使感受到这些,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她都会默默选择无视。“我听说最近这个案子比较非典型。”顾世逐字逐句地问,“我想问得是,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依靠监控录像,你的模拟画像能够派上用处吗?”果然,她能问得只有工作,两人的交集难道永远只有工作?张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手紧紧握稳方向盘,注视着前面的道路,心里却涌起一片难以言喻的酸楚。“我现在没法回答你。”张弛模仿着顾世的口气,尽量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监控录像的质量高低、犯罪嫌疑人的反侦察意识强弱、包括这个录像到底对于案情有没有推动作用,这些目前都是未知数。”顾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你不用急着回答,只是想提醒你,既然你是因为模拟画像进入刑队的,那意味着每一个案子,这个问题大家未必说出来,但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不是你吗?”张弛冷不丁地冒一句,顾世一时词穷,他接着说:“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顾世依然沉默,似乎在煎熬中等待着他的话,又好像对他要说的话心知肚明,却没有想好如何回答。“你我之间,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只是同事关系?”张弛终于说了出来,这一刻,他如释重负,却被随之而来的忐忑和迷茫压住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