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果然熟门熟路,三下两下就点开了成绩查询网页,问了他的信息输进去,阿拉伯数字跳了出来。两人的脸都有点僵住了。小吴很是尴尬地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张弛,直叹气:“哎,真是中彩了,一般都能过呀,怪我手气不好。不过没事,大不了再考一次。”张弛还没接话,陈庭走过在门口敲敲门,朝他点点头:“顾师傅好像要找你。”他并不迟疑,快步朝顾志昌办公室走去。张弛一进门,顾志昌头也没抬:“来啦?”他“嗯”了一声,默默地把门关上。一定是冲着考试这事情。顾志昌不像往常那样示意他坐沙发,任他站着,点燃了支烟,抽了一大口才说:“今天找你来,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吗?”他不说话,只是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缓缓摇了摇头。“你其实心里都明白。不过在我说这件事前,师傅要请你帮个忙,私人的事情。”“您说。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会尽力,如果办不到,那就答应了也没用。”“你知道‘樊指导员’的吧。”“就是饭馆的樊老板?”“对啊,大家都习惯叫他的外号了。今年是他到我们这座城市的第九年了。”顾志昌的表情少有的严肃,像是要说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张弛紧缩双眉,眼神聚焦到顾志昌脸上。“之前因为一场意外,他的老婆孩子因为一场大火走了。具体原因我就不透露了。这件事情,他从来不和别人提,这里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不会提起的,您放心。”“再过一个月,就是他老婆孩子的十周年忌日。他只身一人来这的时候,全身家当不过一只双肩包,连老婆孩子的照片也没一张。我希望你能根据我提供的条件,给他们画一幅全家福。”张弛点点头,沉吟几秒就问:“也就是说,我作画的过程也不能让他知道?”“是的,他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想借助你的画笔,给他一个惊喜,给他留一份念想。我也听说你最近在干的私活。你不会告诉我,最近因为尽给死人作画,走了霉运,就连这么基本的考试都不及格吧?”张弛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不过一码归一码,作画是在考试之后。不过说真的,这考试比我想象中难多了,卷子上的题目都是他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顾志昌用手指朝他点点,面容严肃:“你在我印象里,从来不给自己做错事情找理由,你心里肯定在想,怎么就会没过?那好,我现在来告诉你,为什么资质不及你的人都过了,你却过不了。说到底,还是不够重视。”张弛避开师傅的眼神,朝背后的书橱里看。顶层的角落里放着一张顾志昌年轻时穿警服的照片,他侧着身,满脸的壮志踌躇,阳光在他身旁投下一片阴影。原来当年,师傅也一样朝气蓬勃过,脸上写满了扫平一切的傲气和野心。如果不是看到这张照片,恐怕他还以为顾志昌少年老成,从来就没有血气方刚过,一直如此平和稳重。“说你呢,还走神。你看看,这思想不端正,真的害人。你再继续这样,下次还考不过,我看你有没有脸再穿这身警服。”张弛惊讶地问:“那么严重?”顾志昌站起身,恨铁不成钢:“你让师傅说什么好。这一次不过是偶然,情有可原,也有考运的好坏,但终究还是你没准备充分。第二次再不过,你依然没有执法资格,是打算坐在办公室里帮我们打下手,做纯粹的文职工作?”张弛自知理亏,无言以对。“你这孩子别人说你什么问题,我从来都说你好,为什么?因为我看出你这孩子对工作有天赋、有责任心、不看重名利,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但师傅不想你走我的老路,人适当的时候,还是需要在乎别人的眼光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逃不开别人对你的评价,这评价有时候是无中生有,有时候就是添油加醋。你越不在乎名利,专业越是出色,别人对你的关注就越高,这样你的职业风险就越大。你说,你不自我保护,怎么发展自我?好的生态环境都没了,甚至连起码的机会和资质都没有,你发展什么自我?”张弛唯有点头,感激里夹杂着羞愧:“谢谢师傅指点,我明白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你还不够明白,这也正常。照理说,我应该安慰你,工作最忙的阶段没有足够的复习,别人都过了你没过,可是安慰有用吗?这样的结果你应该设想到,因为你并没有付出多少努力。”“下次我会重视考试的。”张弛摇着头说:“刚才看到成绩我也胸闷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果。您说得对,我是对自己预期过高了,不付出没收获本来是正常的。”“我还没说完,第三件事,我本来也不想说,怕打击你积极性。”“您请说,我心理素质还行。”张弛乐呵呵地说。“你这孩子啊,有时候还真是没心没肺。”顾志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他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问他:“这是你前几次案子里的画像草稿,我分别复印了一份。他们有几个共同点,你仔细找找看。”有人敲门进来签文件,顾志昌匆匆合上文件夹,张弛静静地站着,边看画边等他读完资料签了字。共同点?他很快认出这些画像都是目击者摇头说不像的那几张,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相同之处呢?叙述者全是男性,都是在深夜完成草稿,旁边标满了注释补充细节,第二天才赶着修改定稿?师傅到底想指出他什么问题呢?看着他迷惑的表情,顾志昌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都说当局者迷,看来这对内行来说也不例外。你真的看不出这些画像的共同点?注意,我说得就是字面意思。”张弛摇摇头,他确信自己想到的这些并不是顾志昌想说的:“师傅,你就直接告诉我答案吧。批评我是为我好,这道理我明白。”顾志昌随即把画像一字排开在张弛面前,用手分别点了点人脸上的五官:“你有没有发觉,你在画这几幅画像时,都把他们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甚至脸的轮廓,画成了典型的标准像。”“标准像?什么标准?”“简单来说,就是怎么好看怎么来,所以虽然是不同的目击者,描述得是同一个犯罪嫌疑人,画出来的样子却好像有先入为主的模板,只不过一些细微特征上略有变化。”这么一说,还真的如此,四幅画像,不都是同一个帅哥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新晋网红、小鲜肉明星呢!“看出来了?回想一下作画的过程、环境,找到原因了没?”记忆一片空白,除了絮叨的人声、窗外的灯火通明,似乎找不到一丝线索。“我手里为什么会有这几张草稿复印件?因为这几张是作画效果最差的。我当时也在想,画画的是同一个人,除了目击者不同,还能有什么变量和不确定因素影响你的即兴发挥。后来,我几次经过你办公室时发现了点规律。”张弛哭笑不得:“师傅,照你这样,是把办案经验用在侦查徒弟工作上了啊!”“不专心!”顾志昌面孔一板,一字一顿地说:“答案就是你在做这些画时注意力不够专注。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几幅画像的作画过程中,你都不是一个人。但凡旁边有人聊天甚至只是观望,你都会受干扰,按照潜意识里的经验惯性去作画。”顾世这时候正要推门进来,一看两人都站着,佯作轻松交谈状,戛然而至的样子却显示气氛有点异常。顾世的触觉何其敏锐,也不说有什么事,面无表情地转眼退到了门外。顾志昌继续絮叨,说来说去无非一个中心,但说得义正言辞,句句在理,不容反驳,也无从反驳。张弛明白自己就是这样的聚光灯型人物,有关注他就亢奋,不过亢奋的结果在其他事情上反应为快人一拍,在需要凝神静气的模拟画像上,反而成了杀伤性武器。顾志昌真是眼光毒辣,他都没有想透看透的问题,就被他一眼点中了症结。“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是态度好。我说的话你都要听进去,师傅都是为你好。”顾志昌说着说着,又现出了苦口婆心的表情:“模拟画像不容易,这点我明白。可是模拟画像师傅为你特招个编制,更不容易。你要学会珍惜,就当答应师傅,好不好?”张弛还能说什么,到底是自己任性了,工作时候走神、业务资格考试又大意疏忽,这些本不该犯的低级错误,经过师傅这番指点和警告,恐怕是想忘记都不会忽略。尤其是那番“别人的评价无关紧要,但只有自我保护才能发展自我”的理论,张弛细细想来,深以为是。他的确是初涉职场,目光看得不够远,师傅这番点拨,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