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画师

【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扶持作品】 看中国年轻刑警,如何用智慧与信仰,还世界一个真相。 一张画像、二十张草图、上万张草稿、三十多条被残害的生命;一丝痕迹、几十种测试、上千种推断、六个狡猾的凶手和独一无二的真相。模拟画像专家张驰和痕迹专家顾世携手走上冒险之路……

三十五、闲人
张弛收起画夹,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
面对顾世的直言伤人,他没有愤怒、窘迫,失落和愤恨却是万爪挠心般无法忍受,这愤恨,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恨。
坐了好一会,他定定神,利落起身,像往日一样昂首挺胸地朝讯问室走。里面烟雾缭绕,顾志昌正横眉怒对一个对象,看到他来点点头,无暇照应。
小吴在旁边偷偷告诉张弛:“这变态是个老油子,我们都搞不定,只能请老将出马了。”
顾志昌瞪着眼睛说:“你不说,我们信息也能调到。给你自己个机会把你老婆叫来,和她当面解释,否则上门调查还要惊动你邻居、老母亲和女儿。你想想,是自己说,还是我们说?”
那男人低声嘟哝着:“老师傅,这样做真的很难看,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难看?你露这家伙的时候不是还笑得很得意嘛?什么难看好看,我们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你不好好配合,到时候才是真的难看了。想想清楚,这电话打还是不打?”
对方是个清清爽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冷汗直流,还在低声恳求:“我丈人是我单位老领导,这样我和我老婆要闹离婚,什么原因他就肯定知道了,我工作都没法做了呀。就最后一次,给我个改正机会,好不好?”
“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这些孩子比她大个几岁。你怎么没想过,如果是你女儿看到这种场面,会怎么想?哪个做父母的不会和学校急,和公安急?你工作没法做,我们还没法做呢。法律不是我定的,你也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张弛仔细地看了看“露阴癖”的脸,果然和自己的画像天差地别,师傅没有说他什么,他却简直羞愧难忍。
对方抖抖霍霍地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手指在手机上悬空犹豫着。
顾志昌厉声催促:“要不要我来帮你?”
“我来,我来。”对方忙不迭回答,终于拨通,“喂,我现在就在离家最近的派出所里,这里有点事情要处理,麻烦你过来一趟。”
“我提醒你,你做这件事情是有意识的,也有预知后果的能力,这和重症精神病无意识的犯罪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处理是难免的,我们把你带来都掌握了情况的。拘留时间长短,就看你交代态度是不是诚恳。不要绕弯子,不要捣糨糊,要说细节,说得和我们掌握的匹配度越高,你的态度就越好,我们才有机会考虑是不是帮你减轻处理,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我一定老实交代。”对方的心理防线几乎全线崩溃。
顾志昌又叫来两个当班的年轻民警,分头给目击人和嫌疑人作笔录。走之前他特意单独叮嘱他们细节敲敲牢,省得日后纠葛,处理不了,这才转身面向一直在旁默默站着的张弛。
“师傅。”张弛面带愧色地上前。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顾志昌摆摆手,“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如果一直心思不集中在工作上,可干不好活啊。”
“我刚才回想了下自己画的全过程,的确是当中分神了。”
“当然,目击人的记忆也有问题,你画好了她还说特别像呢。不过,我能理解,就像刚才那人,我其实蛮同情他的,他这么做也有他的原因。”
张弛嗤之以鼻:“同情?他干这样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了。”
顾志昌和颜悦色地摆摆手,刚才审讯时的样子荡然无存:“露阴癖在社会影响上的确比较恶劣,这种例子我干这行当几十年也看了不少。简单说来,一般发病年龄都是在十五到三十五岁。像他这样四十多岁的年纪开始有这癖好的,大多是家庭有了巨大变故,夫妻感情不好,夫妻生活也不和谐。”
“师傅,您是指,说到底,他们是一群可悲的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平时一直压抑着?”
“对,他们做这事的时候其实是有愧疚感的,只不过,当时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顾志昌虽然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在张弛听来分量却很重。如果没有自制力,常人和露阴癖,其实缺陷是相通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弛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和变态还扯上了这么点关系,却只有点头:“师傅,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
“这样,最近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好好休个假。以前基本都是下半年忙起来,年休假想要用都没机会用了。你来了以后适应我们这里的节奏不容易。”顾志昌慈眉善目地提醒道。
张弛感激地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那副画像。
两人正轻松地聊着哪里会是年假的好去处,刘队沉着脸过来,看都没看张弛一眼,只是对顾志昌招呼了下,两人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刚一出电梯,迎面走来的就是失联学生的父亲,他正在走廊里抽烟,看到刑队的领导,表情复杂地冲他们点点头,欲言又止。
关上办公室的门,在沙发上坐下,顾志昌沉吟着朝门外抬抬下巴:“嘿,这还天天来报到了。”
刘队点起一支烟,又扔了支给顾志昌,苦笑说:“现在安抚稳定家属的情绪为主,又不能和他说‘这是我们办公场所’,赶他回家。老顾,你这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根据掌握的线索,已经在画像了。只是这次侦查条件不乐观,基本上也没有目击证人,估计画像很有难度。”
“老顾,这个案子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议论这女孩到底去了那里,连我那老母亲都和我提起这新闻。”刘队指指墙上的挂钟,“你看就下午到现在,四个多小时,我这里就接到了不下五通记者的电话。”
“是的,压力不小。局长督办,也有风声说总队准备介入。”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张弛之前靠画像帮我们破案不假,但那都是有目击人、犯罪嫌疑人特征比较明显的案子。说白了,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你就说这个案子,他对着马赛克图像,能画出犯罪嫌疑人?
顾志昌点头:“我看过了,从我这个外行的角度来判断,个连人影都看不出。”
“所以,你我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他能画出准确的画像来,对不对?”
“那你的意思是?”顾志昌慢吞吞地吐着烟圈。
刘队掐灭了烟,顿了顿说:“你觉得最近您这徒弟状态怎么样?”
顾志昌并没有想到刘队对张弛的关注度那么高,犹豫了下说:“这孩子心思有点活络,但到底还是有才的,对工作也主动、有责任心、善于钻研,算能积极发现自己问题,一点就通。”
“嗯,爱惜人才没错,年轻人还是需要适时敲打一下,到一线各个岗位去滚一滚的。我们刑队,分工不分家,对任何人都不要有例外。不然让人议论起来,否则这个队伍就难带了。”
刘队的话分明是有所指的。顾志昌明白自己多说无益:“这个案子,外围的侦查并没有放弃,刑侦技术手段会加急上报审批。如果有抓捕行动,按照以往的经验,张弛一定会主动参与的,这点你放心。”
“行,抓紧时间吧。争取化被动为主动。”
张弛的表现稍稍逊色,大家对他的“关照”就有增无减。根据顾志昌的推测,这些人很可能是大院内、刑队外的。在体制内,领导常常说要重视人才、培养人才、用好人才,但总有那么些人混着日子,还见不得别人高歌猛进。好像唯恐对方被领导赏识,让自己更加相形见绌、业绩垫底。于是,人才有时候是万众瞩目,有时更成为千夫所指。一旦跌入低谷,这些人就会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这么说来,自己倒是变相地“坑”了张弛,让他体验了下当年同样的处境。他走出办公室,狠狠地掐掉了烟头,憋出了个大大的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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