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低矮的山峰屏蔽了雾霾，月亮又穿破云层，更加的亮了，虽然刮着风，但明天该是个晴天。他们已翻过第一座山，走在了下坡路，吴杰因不堪貂皮大衣的重负而气喘吁吁，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天空中疏星寥落，李在河仰视着，声音低沉的问：“可以放了我了吧？我想他跑的足够远了！”
“不行！还不够远！”吴杰不假思索的回答他。
李在河有些愤怒，提高声音问“还不够远？”
“是的，还不够远！”
李在河感到气馁，愤慨的说：“这一路我一直配合，我希望你们不要耍我！”
吴杰有些诧异：“没有啊！怎么可能耍你！”
“如果我不是警察呢？”李在河问：“你们是不是会杀了我？”
“怎么会呢！”吴杰说：“是不是警察都不会杀了你的！”
李在河又问：“现在几点了？”
吴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两点半了！”
“五点之前能放了我吗？”
吴杰犹豫了一下：“五点早班车都没开始，六点吧，六点就放了你！”
“六点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
李在河说：“我八点的飞机，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五点放我走也许还来得及！”
吴杰沉思了片刻：“好吧，五点放你走！”
继续向前走，吴杰想起了之前的谈话，开口问他：“你的朋友真的有生命危险吗？”
“是的！”
“真的是心脏病？”
李在河犹豫了很久才回答他：“不是心脏病，他受了伤！”
吴杰问：“什么伤？”
“刀伤！”
“刀伤？是怎么回事？”吴杰饶有兴致。
李在河又犹豫了，他思索了很久，吴杰的袒露心声也让他卸下了防备，他真想像他一样把所有压抑自己的心事都说出来，遗憾的是并不能，他尽可能的回答：“我是一个警察，他是一个诈骗犯，网络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很狡猾的一个人，被公安部联网通缉，警察抓贼是天经地义的！非常巧，我在追捕一个杀人案的嫌疑人，追着追着就落了单，在一个小巷子里，看见他形迹可疑，就上前盘问，但我喊他，他不但没停反而跑了起来，于是我追，追到了他并把他铐了起来，他求我放了他，他说，如果我能放了他，他愿意给我二十万！”
“然后呢？”吴杰追问。
“我把他带回了家！”李在河说。
“你把他带回了家？为了二十万？”
“我想给他个机会！”
吴杰更加的不解了：“给他个机会？什么机会？”
李在河说：“他求我给他一个机会，他有个六岁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心脏移植手术，就要手术了，他希望女儿手术成功以后再赎罪，所以他不希望在他女儿手术之前进监狱！”
吴杰无比诧异：“所以你就把他带回了家？”
“当然！我想，他只是骗了点钱，他是为了救女儿的命，这是有情可原的，他不算是个坏人，他值得被原谅，你说对吗？他不是个坏人！”
“我不知道！”吴杰回答他：“好人还是坏人不是由我这种人来定的，是由你们来定！我说了不算！”
李在河说：“由我来定，我认为他是个好人！”
“如果我有个这样的父亲该多好！”吴杰喃喃低语。
“至少是个好男人，好父亲！”李在河补充。
吴杰又开口追问：“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李在河叹息：“可人啊！总是贪心，二十万摆在面前，又想要更多！”
吴杰不明所以，诘问：“你收了他的二十万？”
短暂的沉默，李在河突然冷笑：“没有！他趁我不备袭击我，我失手用刀刺伤了他，他流了很多血！”
“那为什么你不送他去医院？”吴杰满腹疑问。
李在河说：“虽然我是警察，但我做的也是违法的事，还有明早八点之前我不想发生意外，送他去医院也许会招惹麻烦！我又不忍心看着他死去，所以就想买点药去帮他止血帮他包扎伤口！”
吴杰语气有些不屑：“老实说你讲的故事充满漏洞，我还是觉得这是你编的故事！”
李在河反驳：“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相信一个警察会帮助一个诈骗犯！也许你收了他的二十万又杀人灭口？”吴杰询问。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李在河说：“他是个好人，我说过，他是个好父亲！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就像我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是一样的！”
吴杰大声呵斥他：“你搞清楚情况，现在不是你给不给我机会的问题，现在是我给不给你机会的问题！”便说话边摇了摇手里的枪。
他们又陷入沉默，在呜咽的夜风里喘息着行走，很久之后，吴杰又打破寂静：“告诉你，我是听着谎话长大的！我七岁的时候就常常被骗，我爸妈说，过几天就回来，一等就是一年！好好学习就帮你买，等我忘了我哭着喊着想要的那些玩具时，也没得到！你要听话，等我们挣到了钱就把你带在身边！去他妈的！全是骗子，全是谎言！”
他愤怒的大骂，身边的李在河没有回应，他自说自话又接着说下去：“我谁都不信，没有什么好人，我唯一相信的是我奶奶，她从不骗我，我小的时候，我的姑姑们，我有三个姑姑，她们在节日时来看望我奶奶，会带来些东西，水果，零食，中秋节时买月饼，端午节带些粽子来，我奶奶会偷偷的藏起来一些，等我吃光了那些零食，她再把她藏起来的拿出来，作为我听话的奖赏！那种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惊喜，可这几年，我离开了奶奶，我得到的总是比我以为的还要少，再也没有过惊喜！被伤害，被欺骗，只有失望，没有惊喜！再也没惊喜！”
远处的树不再是一团黑影，而是模糊的绿色，时间在不知觉中流逝，已是晨光熹微。
吴杰突然坐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他脱下了身上的貂皮大衣，愤怒的扔在了草地上，大骂了一句：“神经病啊，热死我了！为什么会有人穿这种衣服？”
剥掉那件不搭的貂皮大衣，他在寒风中的身影瘦弱的不堪一击，李在河站在他不远处的草地里，厚厚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霜，他呵出的雾气化在风里，回过头，镜片后模糊的画面里，吴杰像个绝望的孩子把头埋进膝盖上，他的肩膀在上下起伏，像是在哭泣。
李在河有些诧异：“怎么了？”
吴杰依旧埋着头，他忍着悲伤装着心平气静：“我突然好想我奶奶！”
“你不是就要回去了吗？”李在河说。
“她从来不骗我，可我总是骗她，我答应了她我会好好学习，我骗了她，我答应她不和那些小痞子们瞎混，我骗了她，她不识字，她除了在田里就是在家，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干了什么，我每天都骗她！”
李在河安慰他：“她会原谅你的！她是你奶奶，她会原谅你的！”
“不会的！她让我做个好人，别干犯罪的事儿！我满不在乎的答应她，这一点她肯定不会原谅我！她最恨那些犯法的人！她说过的！”吴杰突然抬起了头，他不再抽泣了，他用泛着泪的眼睛盯着李在河问：“你说的，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对吗？”
“是的！我刚说的，我会放了你！给你一个机会！”李在河说。
“如果我自首，会被判几年？”吴杰问。
“对警车开枪，挟持警察，抢劫而且数额巨大！这些都是重罪！也许判十年甚至二十年！但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抢劫的事我不会揭发，挟持警察也是没有的事儿，不过是玩警枪不小心走了火，拘留几个月罚点款就可以了！”
“真的？”吴杰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是真的！相信我！”李在河点着头语气温柔的回答他。
吴杰没有犹豫，他站起了身，远处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叫，但离得太远，他们没有在意，毕竟流浪狗和警犬的叫声并没有什么差别。
狗叫声大概是勾起了吴杰的回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边给李在河打开手铐边说：“我答应了我奶奶她八十大寿的时候我回家陪她度过，她这两年总是生病，她说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让我一定回去，我说我会给她买一份很好的礼物，她说只要人回来就好！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回去！看样子我又骗她了！”他泪眼婆娑的讲述。
被打开手铐的李在河揉搓着他被手铐勒的有些红肿的手腕，站在原地安静的听着。
“还有那条狗！”眼泪流向脸颊，吴杰并没有擦掉：“在那个桥洞里遇见的那条蠢狗，那条瘦弱的流浪狗，它的背因为皮肤病裸露了一大片，它在月光下泛着光的眼睛，那眼神真熟悉，我猜我小时候哭着追那辆载着我爸妈和我弟弟离去的班车时的眼神也是那样，那条可怜的流浪狗，我真该收养它，可我没有！它也许死在了那里！就像七岁以前的我死在了那条班车离去的路上！我真该收养它！”
李在河没有回答，他突然理解不了眼前这个愚蠢的孩子。
吴杰转过身眺望着远方，重峦叠嶂的尽头是一片日出前的绯红，那里正孕育着新的希望，他喃喃低语：“我欠强子的已还了他，这一次是让他先走！我猜他该逃得很远了！”
说完，他转过身，把64式手枪还给了李在河，然后双手握拳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