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第一个山坡的半山腰,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山,低矮的比不上遥远处矗入夜空的高楼,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一路走来没有阶梯,也不陡峭,他们在农田与荒草中间的小路,一个个垂着头,李在河上气不接下气的开了口:“我忍不了了,我必须上一下卫生间!”同样喘着的邵强说:“你们警察都这么斯文吗?卫生间?想尿就尿啊!”李在河把双手伸出去,晃了晃腕上的手铐,说:“是大的!”邵强稍作犹豫,他掏出了口袋里的枪,然后用钥匙打开了手铐,向下坡处指了指:“这里也没有树林,我想你也跑不过子弹,老实点啊!”李在河点了点头,向着下坡处跑了十几米,在荒草丛中蹲下了身子。静下来,才发觉他们并没有逃的太远,远处的马路亮成一条线,路上的汽车还清晰可见,邵强握着枪坐在草地上,视线时不时的移向李在河,他突然侧过脸对身边的吴杰说:“我们不能带着他了!带着他跑的太慢了!”“那在这里放了他吧!”吴杰平静的说。“在这放了他?你开玩笑吗?他一定会跑下山报警,我们这座山还没翻过估计就被抓了!”吴杰凑近了些,也压低了声音:“你想怎么办?”邵强也受了他影响,不自觉的压低声音:“你说的对,他是警察,受过专业训练,记得我们的样子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和我们的一举一动,放他走肯定会抓了我们,干脆杀了他吧!”“什么?”吴杰惊呼,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次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他是警察啊!”“我当然知道他是警察,谁让我们那么倒霉随便挑个人抢劫竟然是警察,现在就两种选择,放了他我们被抓,挟持警察,抢劫十万,还冲警察开枪,说不定刚刚马路上那一枪打中了警察,如果是,后半生大概要在牢里过了,你想吗?”吴杰摇了摇头:“我不想!”邵强接着说:“杀了他,把他埋在这里,翻过这几座山,在公路上拦辆客车,多转几次车回家,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没有!”听完邵强的分析,吴杰沉默了,杀了李在河之后的事儿被邵强说的轻描淡写,逃亡的事儿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可这种时候他没有任何主见,他像是这漫山遍野正随风摇摆的荒草,听什么都觉得有道理!“我听你的!”说这句话时他冷的缩了缩脖子。“那就决定了,我们杀了他!”“好!”邵强把手枪举了起来,指向不远处荒草丛中那一团黑影,他站直了身子,迟疑了几秒后又开了口:“我们一人开一枪!”“好!我们一人开一枪!”吴杰回应他。“你开第一枪!”邵强突然把枪递了过来。吴杰接过了枪,他更加的冷了,握枪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打颤的牙齿被他紧紧咬住,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突然像泄气的皮球颓坐到地上,沮丧的说:“算了吧,我下不了手!”邵强弯下腰从他手里夺过枪:“那我先开枪!”吴杰沉默的盯着邵强,夜太黑,看不见邵强的表情,仅能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他猜对方的表情该是狰狞的,是他从未见过也从不认识的,黑影迎着风向前走了两步,不远处在草丛中凸起的另一个黑影突然站直了身子,向着他们缓步走了过来,邵强突然转回了身,步履沉重回到了吴杰身旁,声音透露着沮丧,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妈的,我也下不了手!”“那就算了吧!”吴杰说。他们都如释重负,却也更加的沮丧了,一下子没了奔跑的力气与心情,沉默着继续向前走,李在河依然被手铐铐上,他已经明白警察的身份并没有帮助自己逃脱,他沉思着,想找到一个尽快脱身的方法。一段路后,邵强又开了口:“不如我们分开跑吧?一个人带着他,另一个单独跑,这样至少保证我们中的一个人能安全逃掉,另一个人再见机行事!你觉得行吗?”吴杰不假思索的回答他:“好啊,我觉得有道理!”“那谁先跑呢?谁和警察同志一起呢?”邵强诘问。“你先跑把!”依然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邵强感到诧异:“你确定?”吴杰语气平静:“当然确定!你先跑吧!”邵强还是疑惑,但他不再追问了,他走过去,把手铐的钥匙与枪都给了吴杰,又从口袋里随意抽了一叠钱塞到吴杰手里,然后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吴杰的肩膀,饱含深情的说:“保重!兄弟!回去后我会换号换手机,网络联系!”“好!网络联系!”吴杰说。没有路口,他们就在那里分开,邵强跑进了侧面的农田里,脚步声渐不可闻,夜幕漆黑,很快,连模糊的黑影也消失了。随后,两人并肩继续沉默着向前走,吴杰嫌手里的纸袋太碍事,干脆把貂皮大衣穿在了身上,金手镯和手表装进了口袋,他点燃了一支烟,脚步缓慢,缄默不语。“该放我走了吧?”李在河问。“要等他走远!”吴杰说。“他已经走远了啊!”“还不够远!要很远才行!”沉默继续,过了很久,吴杰突然打破沉默开了口:“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警察!我六岁的时候看见站岗的保安,我会以为是警察,跑过去向他们敬礼!呵~”他苦笑。“那后来呢?为什么没当警察?”李在河语气平静,俨然是敷衍。“哪有机会啊!就像做选择题,你不可能选一个没有的答案,我的人生没有当警察的选项!”李在河问:“有哪些选项?”吴杰说“去酒店端盘子,或者在工厂上班,上大学?没有的事,像我这样贫困地区的留守儿童,像是野草!赞美和关怀总是避开我们!反正我们生命里顽强!没有人在意,即便被人随意践踏也无所谓,有什么所谓!”“那为什么选择抢劫?如果是选择题,没有人会故意选择错误的答案!难道你不认为抢劫是错误的?”李在河的语气温柔而平缓。吴杰张口结舌:“是,是错的!我承认!可我七岁就偷过人家东西,七岁会明白什么是选择吗?算了!我不想解释,反正你们警察都是鄙视罪犯的!”“不!我没有鄙视你!”李在河把铐住的双手放在嘴边呵气,那双手无处可躲,被冻得冰凉,他无比懊恼,但还是故作温柔:“唯一一点,你的傻义气!真不知道你哪学的,电影里吗?”吴杰假装没听见,并没有回答,沉默着和李在河保持着距离缓慢的向前走,李在河停顿了一下又说:“他刚刚跑的时候脚步真欢快,他肯定高兴坏了,你把他当兄弟,两肋插刀,他也许帮你当傻帽!”“你不懂!除了我奶奶,他是我最亲的人!”吴杰有些不耐烦。“除了你奶奶?”李在河诧异:“你爸妈呢?你和他认识多久了?”“三年,我十六岁刚从学校出来时认识的他!”“你爸妈呢?就因为他在你落魄的时候收留过你一段时间?你爸妈都没他重要?”他又追问了一遍。像是沉入了大海,杳无回音,貂皮大衣穿在瘦弱的吴杰身上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走的很慢可他也喘了起来,李在河倒是有了兴趣,追问他:“难道你爸妈都不在了?”“当然不是!”吴杰回答他:“他们都活的好好的,但我是留守儿童!”“哦!留守儿童!我明白!”李在河说。吴杰诘问:“你明白?怎么明白?”“报纸上,网络上,很多人关心留守儿童!”“呸!”吴杰突然提高了嗓门:“拍几张照片,穿着破衣服的孩子的照片就是关心?就算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关心,又能怎样?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还有,你们的记性都不太好,我是说所有拿着报纸关心留守儿童的人,提到留守儿童你们想到的都是那些穿着破衣服的孩子,瞪着饱含希望的清澈的眼睛!好像只要长大了悲剧就结束了!不可能!有无数的留守儿童已经长大了,散落各地!每个阴暗的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如果童年留守时丢失的是爱,那么长大后漂泊的他们大概把希望也搞丢了!”他们走在草地里,裤子与草丛摩擦出呼啦呼啦的声音,风吹得头发摇摆着像是结了冰,在这样一个晚上,为明天的惶恐让吴杰有满腹的话想找个人倾述,也许是李在河的警察身份让他有了好感,他毫无保留,向他述说往事,他说:“那时候我七岁,放学回家的路上在田里偷了人家的西瓜,被抓住了,种瓜的人扭着我的胳膊送我回了家,让我爸赔钱,赔了一百块,那时候的一百块足够买50个那样的西瓜了!我爸赔给了他!我原以为我爸会狠狠的揍我一顿,但是没有!他甚至没有骂我一句!”“他很爱你,对吗?”李在河问。“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和我说话,我妈让我以后要听话!她摸着我的头发,我觉得一切都像是假的,这不是我认识的他们,真希望他们打我一顿!没有!还给我买了些零食!果然,几天后他们就走了,带着我弟弟!却不带上我!”吴杰又点燃了一支烟,停顿了片刻后接着说:“我和我弟弟的关系也不好,连朋友都不如,因为我们命运不同,我现在还忘不了我爸妈的眼神,在我偷西瓜被抓住的那天,那是失望,心灰意冷的失望,我也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对七岁的孩子那么严苛,为什么要对7岁的孩子那么失望?很久以后我问过他们,为什么带走的是弟弟不是我?为什么能带走弟弟不能连我一起带走?我妈回答我,因为弟弟比我乖,比我听话!看,简单粗暴,他们甚至不会委婉点表达,不会撒个谎欺骗一下我!”李在河语气轻柔:“没有人不想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我猜他们也是没办法吧!”“对于我来说,那是无法忘怀的一天!”吴杰说。李在河诘问:“哪一天?”“偷西瓜的那天,如果那天放学我没有去偷西瓜,也许我就不会留守,那一件小事儿毁了我的未来!不只是我偷了他的西瓜,很多人偷过,很多人不止偷过一次,而我是第一次偷!可他偏偏抓住了我!”吴杰停顿了一下,突然叹息,无比哀伤的说:“那是命运的唾弃!”“别这么想!我还是觉得你爸妈一定是无奈的,即使没有那么一天可能你也会被留守!”李在河试着安慰他。“为什么?流浪猫都会把未长大的小猫带在身边!”吴杰越说越愤怒了。李在河闭上了嘴,眼前的吴杰已是愤愤不平,为他满目苍夷的过去,没有亲历,说什么都是无关痛痒,况且李在河一点都不想在这个事不关己的话题上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