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兮出现在工作台一侧的时候,季霖郁正给一只即将完成的邮差包上封边蜡。手边凌乱放置着不同目数的水砂纸以及没来得及整理的各种器件,根据桌面内容显示,他完成了三分之二套流程,起码已经工作了七八个小时。认清来者,季霖郁张口——“来了?”“在呢?”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发问,话罢,反倒有两、三秒的冷场,只听音响似有若无地唱着令人伤感的曲段。苏兮拉开椅子面对面坐下,安静观望。只见季霖郁手法娴熟地完成封边,接着拿起棉布抛光整个儿包面,他一边擦一边心不在焉地用余光瞟她。“什么事?”兴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他的态度不晴朗,语气也缺乏热情。自从谬诚跟妙菱相继离开,店内的全部重担都落到了他一人身上。苏兮自觉添乱,却还是沉了一口气,忍不住说道:“前两天我去见过沈山南了。”话罢,季霖郁目光一暗,手头的活计跟着停下:“不用向我汇报。”他淡淡说道。苏兮抿抿嘴:“我当面询问了那场事故相关的一切。他矢口否认,并且表现出难过。”苏兮暗暗观察着季霖郁的表情,跟着补充说:“我看,他的悲伤不像是装出来的。”季霖郁冷哼一声,皱眉:“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罪恶感也能表现成悲伤 。很多人行凶后都会感到悲伤或自责。”“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确定凶手就是他!他只是万邦的一员,万邦的内部员工少则几千,公司中高层管理者更是几十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揪住他不放!”苏兮倔强而强硬的态度令季霖郁感到难以理喻。他闷声道:“很显然,你不是来安慰我的。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对他有偏见。为什么?”苏兮反问。季霖郁干脆将包具移开,摘下手套跟着脱掉围裙。他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答道:“因为他非常狡猾,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我不喜欢他的表情,就算他说实话也像是在撒谎。”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令苏兮觉得这番对话索然无味。她不想再与之争辩,快步走向门口。可没出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看得出她很激动,双肩不住地颤抖。季霖郁紧追着那道背影貌似并未打算就此打住。他放缓了语速,低落的情绪中流露出一丝无可救药的失望来:“苏兮,究竟是什么让你在这件事上变得如此盲目?”是啊,究竟是为什么?在那两束写满拷问的目光中,苏兮不禁扪心自问。每每当她冷静下来,她总是花费足够的精力去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她将原因归结于人性的裂痕——当真相降临,而我们无法勇敢直视它,便更愿意相信所谓的“事出有因”。可是现在呢?现在她甚至弄不命运究竟垂青于谁?真相究竟又站在哪边?“苏兮,你真的放不下他吗?你就那么喜欢他?即便真相摆在眼前你也要选择视而不见吗?”他的口气坚挺,可话音中却带着被伤过的痕迹,“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难道在你眼里我们之间的一切只是暧昧吗?一份感情,被你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快乐吗?”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利刃般划得苏兮心口生疼,可自尊却偏偏不许她妥协。良久,她泄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无比真挚地看向季霖郁的双眼:“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不分事实,只去看自己愿意看到的只去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你——”“这话难道不是在说你自己?!” 他果断抢过话,口气再次生硬起来了。是因为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倍感焦躁吗?他迅速撇过脸去,横眉冷对道:“苏兮,我劝你清醒一些。事实就是事实!这世界上的一切统统不会因为你的意志而转移!”苏兮感到一阵疲惫。不,应该是沮丧。她很沮丧,那种满怀孤勇乘风破浪之后发现不得不无功而返式的沮丧。“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看起来太过轻易了吗?你苦苦追寻的答案,恰恰是在他江秉城需要与你合并战线的时候不早不晚放话在你的面前?你觉得是巧合?还是筹码?”“你是什么意思?”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中,苏兮终于败下阵来,垂头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无论那个人是谁,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因为这世间只有爱,能够与死亡、与仇恨相抗衡!”季霖郁背对着她不说话,一味看向窗外。她似乎能够闻见他粗重的呼吸,里面暗涌着浓重刺鼻的被压抑住的伤感的味道。直到苏兮消失在过道尽头,他都没再回头看她一眼。2.午饭过后苏兮跑了一趟税务局,待大小事宜处理妥善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她拿钥匙扭开门,江妙菱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看喜剧。她举着只苹果,盯着屏幕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苏兮换了拖鞋走上前将一整只芝士蛋糕递给她:“心情好点了?”妙菱双手接过蛋糕,仰头说了句:“谢谢!好多了!”眼睛便又挂回到了屏幕上。“在看什么?”“韦斯安德森的《布达佩斯大饭店》。”苏兮不禁瞥向屏幕,对称性的构图,戏剧性的粉色调。她恍然想起自己刚回国的那段时间,上前一步是雾障重重的未来,退后一步是被迫卷入的凶案。她不想出门,便整天宅在屋子里靠贴在墙上的万能外卖单维生。实在感到无聊了,就抱着客厅那台苹果一体机打发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被韦斯安德森的片子逗笑了,于是,她对他的喜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收集所有他的片子来看,那种怪怪的冷幽默,那种无可救药的孤独。他的电影中大多数是平凡失意的小人物,挂着一副丧丧的表情,想在某段时间脱离正常生活轨迹去冒险,途中尝试自愈,至少与自己的内心和解。看啊,他们多么卑微,跟我多像!想着想着,苏兮不禁红了眼眶。她收收神,转身去卧室换家居服。等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妙菱已经摆好了刀叉,芝士蛋糕也已经拿牙线切分好了。她刚一坐下,妙菱立马将红茶递过来:“English breakfast,芝士蛋糕的标配。”苏兮笑着接过,叉起一块放入口中。“对了妙菱,今天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她问。原本大快朵颐的妙菱突然停下了动作。她将置于嘴边的勺子重新放回桌上,沉默半晌,道:“还没。”“为什么?”。这一问,妙菱的表情瞬间就不对了,她低头沉默了一下,眯着眼睛说:“我觉得我还没办法原谅他。”苏兮换了个的坐姿,表情郑重了三分。她说:“妙菱,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可家人之间不该有隔夜仇的。”江妙菱不安地咬着嘴唇,看得出她很犹豫,十分犹豫。半晌,张口说道:“苏兮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顿了顿,“事实上,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什么事?”苏兮轻声问道。妙菱“腾”地站起身,径自走到窗边,原地徘徊又重新挨着苏兮坐下。她接着将嘴巴堵在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着:“老板父母的死似乎跟万邦无关,背后策划这一切的,其实是……”。听着听着,苏兮的表情变得复杂——好奇、震惊、质疑、愤怒……3.苏兮原封不动讲出这番话的时候,季霖郁以那种怀疑的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她看。而神色飘忽的江妙菱则木头人似的杵在一面玻璃墙之隔的咖啡间。她面容憔悴,戴着顶不合尺寸的棒球帽,眼睛又红又肿,看上去楚楚可怜。季霖郁冷哼一声,目光中夹杂着一股子不屑:“你的意思是,江妙菱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了谎?”“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无权过问。但你父母的死,根本就跟万邦无关!”季霖郁仰天长叹了一口,道:“苏兮你真的很厉害。为了替沈山南脱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还真是不择手段。说实话,在这一点上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他冷笑,话音随之一转:“可是你是觉得我傻了还是觉得江妙菱疯了?她毫不掩饰地告诉你她爸杀了我爸?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说瞎话?”“天道昭昭,真相自知,欲加之名,何患无辞?”她镇定自若道,“我没有利用她!”“怎么,矢口否认?在过去的几天里,你明明把她扣留在你家。”“不是扣留!是收留!”“你不通知江家人也就罢了,连我也不知会一声。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信不过我还是有意为之?”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可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他争吵,只能忍着一肚子委屈好声好气地解释着:“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江妙菱来找我是信得过我。如果我私自告诉别人那就是背叛。”然而季霖郁似乎早已对苏兮的辩解产生了免疫。他抬起下巴,平视前方,摇摇头,一丝轻蔑的笑从眼角淌出来。苏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撞上江妙菱的背影,于是说道:“咱俩在这儿较劲也没什么意思。妙菱就在那儿,不如听听她怎么说。”季霖郁默许,二话不说将妙菱喊出来。“妙菱,我以为昨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所以现在能不能请你当着季老板的面把真相说出来,至少可以还无辜的人清白。”苏兮说着,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色,很小,却被季霖郁捕捉到了。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江妙菱充满恐惧的双眼轻瞥苏兮,嘴巴一张一翕。良久,好不容易开口道:”苏兮姐,对不起,我做不到。”“做不到吗?可这并不难啊,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吗?”苏兮上前欲拉起她的手,却被季霖郁果断制止了。她只好收回胳膊,“你只用把跟我陈述的事实原原本本重复一遍就行。“妙菱红着眼,始终不敢抬头,不安地搅弄手指,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苏兮姐,对不起我太笨了,你教给我的那些,我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她话音一转,苏兮顿时哑然。她看向江妙菱,沉淀良久才又轻声问道: “你是在开玩笑吗?”江妙菱看上去害怕极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交握于身前。她用眼角瞥苏兮,低眉,再用那种求助般的眼神瞥向季霖郁,昭示着自己的被迫与无辜。然而此时此刻,她的无辜在苏兮眼中是那样那样的面目可憎。苏兮跟着看向季霖郁,几欲解释,话到口边却被他冷钝的眼神击碎。那是一种漠视,死亡般凝重的漠视。下一秒,季霖郁突然收回目光,径自走上前,温柔地将妙菱紧攥的双手分开,嘴巴附在她的耳边:“别害怕妙菱,让我保护你。只要有我在,她就威胁不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正好能够被她听清。心,骤然冻结,而后一片一片碎裂。她感觉不到任何伤痛,也没有任何欲流泪或发火的冲动。她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之间失神。说江妙菱单纯,可苏兮也有看不透她的时候。而就在此时此刻,当苏兮看着她的眼睛,试图透过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看清她的内心。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在一起生活的这些天里,她们像闺蜜那样抱团取暖,苏兮甚至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黎露的温度。她俩互不嫌弃地同饮一杯水同睡一张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亲密地恰到好处。可有那么一个晚上,苏兮半夜被噩梦惊醒,光着脚去厨房喝水,却发现妙菱正躲在窗帘后的阳台上偷偷讲着电话。她当时没怎么在意,可现在回头想想——一丝苦笑不由浮上嘴角。咫尺之外,妙菱正躲在季霖郁的怀抱中,侧过脑袋面向苏兮,一字一顿地讲出句无声的口语。她的口型很浅,可苏兮瞬间读懂了——“是你。是你半路劫持走了我本能争取到的幸福。”苏兮恍然大悟。原来江妙菱并不恶毒,只是从来都没放松过对她的敌意。傻瓜!她突然想哭。相信一个情敌的单纯,然后亲手将自己推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究竟是何苦?苏兮突然想起黎露还活着的时候问过自己的一个问题——成长这门课,最痛的是什么?从前,她答不上来。而现在,答案终于自动浮出水面。成长最痛的一课兴许就是,那个你从未设防的人,朝你开了最猛的一枪。苏兮赤手空拳地站在他们面前,内心深处空白一片。他几乎不愿再看她一眼,自顾轻抚着妙菱的双肩。余光深处,那双影子渐渐模糊、变淡,最终,幻化成了两个若有若无的圆点。午夜时分。苏兮躺在床上,知觉全无,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如果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统统算上什么,那么季霖郁临走前堵在她耳畔说出的一番话,足够震碎她的三观。他说,“即便你想方设法骗江妙菱听信你的鬼话帮沈山南作伪证,我也半个字都不会相信。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轻轻笑道,“因为沈山南已经答应用录音换取我鼎盛昌祖传的封边液秘方了。你救不了你的山南哥。你被他耍了。你弄巧成拙了。”他那蕴藏冷酷的笑意令她心碎。苏兮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经历多少事情,内心要磨得多么钝重,并且多么无所谓失去,才能够肆无忌惮地在这诺大的、充满欺骗与糖衣的命运中沉沉睡去。然而,辗转难眠的又何止苏兮一人?站在情感天枰的彼端的季霖郁又何尝没有暗暗叫疼?孤零零的夜,孤零零的他站在孤零零的窗前,看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他手握酒杯,泪眼朦胧地跟天边明月叫嚣着不醉不归。他默数着苏兮对自己犯下的种种“残忍罪行”,放任自己醉到人畜不分。他的愤怒是真的,伤心是真的,妒火中烧更是异常真切。特别是在苏兮不遗余力维护沈山南的时候,她的话语如同芒刺,一针一针扎在他的心上。从刺痛,到剧痛,再到麻木,这是个并不漫长的过程。可即便如此,当他冷静下来研精苦思,江妙菱的无辜跟江家的极力表现似乎引起了他的猜疑。回顾事件的每一个节点,顺着思路细细往回推敲,总觉得有些不合理之处。究竟是哪里呢?季霖郁托腮,举头望向皎白月光,低头,窗底的阴影被衬得愈发深重。深重到,好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片令人窒息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