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玲珑的葬礼相关的物件只有两样，一是现场的签到本，二是殡仪馆服务部拍摄的告别仪式全程视频。DVD自从交给父子俩之后就没有打开过，十年过去才终于重见天日。
许诺将CD盒递给唐雅，明艳少女在封面上巧笑嫣然。她有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即便平面媒介也无法掩盖——她的眼里有光。
唐雅是近视眼，度数虽然不深，但不戴眼镜看出去朦胧一片，所以她总觉得自己属于眼大无神那一类型，对于顾玲珑的一双美眸或多或少有些羡慕嫉妒。“我和玲珑，从第一学期开始就在争奖学金。她天天琢磨怎么赚钱，自然不可能放过奖学金。”她自嘲一笑，看着封面上的少女娓娓倾吐心声，“我接受不了她比我聪明，比我会读书，所以我们真的算不上朋友。”
许诺放下签名本抬头望着她，“我姐她，大概也没把你当作朋友。”他陷入很久以前的过去，回忆起往事的眼神温柔又动人，“大多数时间，她提到你的时候都会气急败坏，说你是‘暴脾气的恶皇后’。”
唐雅忍不住笑了，在关系尚可的一、二年级大家常常在宿舍举办半夜卧谈会，偶尔会对某个话题或事件进行角色扮演，她曾扮演过拆散公主和王子的恶毒皇后。她将这个外号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许诺，悠然长叹道：“我们的关系可能更像家人，大家可以互相吐槽，可以吵架，但是该一致对外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许诺觉得唐雅说这番话的本意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坚定替顾玲珑追查到底的信念，并非要引起他的共鸣，所以他决定不发表看法。他又把签到本从头翻了一遍，再次确认没有孙熙濠的名字，连个“孙”姓都没找到。
“本子上没有。你们之前说得那位高学长，名字倒是在上面。”许诺情绪低落，不到万不得已他其实并不想打开碟片重温当时的悲恸，伤疤好不容易结了痂，再撕开又将是鲜血淋漓。
唐雅轻轻拥抱了他，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倾听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得节奏，她感受到他的紧张、痛苦、纠结。“许诺，我不会再逃避了。”
在黑暗中迷路的灵魂看到了出口的光亮，他的呼吸渐渐稳定。
“我准备好了。”许诺轻声说道，声音恢复了镇定。
许家的储物柜里藏着一部古老的DVD播放机，距今大概有十几个年头了。由于长久不用，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搞定输入输出设置，当电视屏幕上突然展示顾玲珑的相片，两人不由静默，各自望着电视机出神。
悲伤的背景音乐响起，少年抱着姐姐的遗像走入镜头。他脸色苍白表情悲痛，好像从漫画书里走出的美少年，有一种脆弱纤细的美感。唐雅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的外表已是成熟的大人，可内心仍有一处空间藏着无法告别过去的少年，她也一样。
镜头切换到场外人群，唐雅看到了曾经熟悉的同班同学，然后是董婧姝。从她当时的表情分析，她并没有寻找任何人的企图，并且刻意避开家属以及认识的同学低调得选了个角落呆立。随后她再在镜头里出现时，正与身边的男人进行交谈，不过并非他们都认识的孙熙濠。
“是高学长。”唐雅对许诺说道，她顺便想起大家之所以一开始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高彦林，正是董婧姝特意强调他出席顾玲珑葬礼的原因很可疑。
虽然已经证实高彦林与顾玲珑的自杀无关，但是许诺仍然仔细打量了出现在屏幕上的男人——他身形瘦高，一张脸斯文白净。同样一付金丝边眼镜，戴在自己脸上总是被女客人戏称为“斯文败类”，在他脸上却是十足的书生气。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许诺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抬手指向已定格的画面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和婧姐的老公是同一类型？”他越看越觉得高彦林的气质和孙熙濠相似，只是后者比他长得更帅，看上去更儒雅。
唐雅从未把高彦林和孙熙濠放在一起比较过，经他这么一说，她也有了同样的感受。“你的意思是，玲珑以前说高学长是她喜欢的类型，或许并不是开玩笑？”她摸着下巴回想钟思远前不久说过的话，“我貌似犯了个错误，不应该马上就二选一。”
“嗯？”他没理解她的意思，一脸茫然。
唐雅苦笑着解释：“高彦林以前是勤工俭学部的干事，他能介绍打工的机会。”她小心翼翼观察许诺的表情，唯恐自己说得话会伤害他和顾玲珑的姐弟情，毕竟在他心目中自己姐姐可能已美化到了“圣人”程度，也许容不得一点瑕疵。“听钟学长说他们没在交往，我就否定了玲珑喜欢他的可能性。”
“假设我姐确实喜欢这一类型，加上对方能介绍工作机会给她……”他急忙转头看着唐雅，从她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以推断大家想到一起去了，果然唐雅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孙熙濠是面试官，他是能帮到玲珑的人。”
找到这条隐秘的线索，两人情绪大为振奋，瞪大了眼睛准备验证孙熙濠是否真的出现在葬礼上。重新开始播放的视频内容却令人失望，摄影师将拍摄重点放在了家属身上，并没有分给来宾镜头。
他们只得继续，最终进展到向遗体告别阶段。先是许家父子上台三鞠躬并向死者献花，接着是以“排”为单位的来宾。在司仪的指挥下秩序井然气氛庄严肃穆，直到许诺突然冲上台拽住董婧姝要赶她走，瞬间演变为了一场闹剧。
唐雅虽然没赶上追悼会，但在回去的路上听过不少同学的议论，所以当她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这一幕时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她的视线跟随董婧姝移动，摄影师似乎也和她看法一致，追到了事件“女主角”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站在最后一排瞬间转身准备离开的身影。
“看，看那里！”唐雅失声惊呼，让许诺把进度条倒回去重看。
这一次他们看得十分清楚，就在董婧姝冲出礼厅的同一时间，镜头拍到了身处同一空间的孙熙濠。他和顾玲珑果然有关系！
屋内陷入长时间的静默，两人都有想法要输出，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希望对方先开口。相比许诺，唐雅在震惊之余另有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她没想到董婧姝会欺骗大家，明明她温柔谦和看上去人畜无害。
不，或许她一直是个有心机的人，只是自己从没有真正在意过“不起眼”的那一类人。唐雅苦涩得自我反省，她自然联想到在顾玲珑出事后那张被摆到其书桌上却另有主人的合照，那时自己轻信了婧姝的辩解，此刻想想她仅用一招就堵住了寝室闹不和的猜测，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许诺突然站了起来，他从DVD机里拿出已经停止播放的碟片，像捧着珍贵的瓷器那样小心放回CD盒子。他看看沉默的唐雅，轻轻叹了口气，用无奈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很为难，她也是402家庭的一份子，我看不如就算了。”
“不行！”唐雅本能地拒绝。她被顾玲珑的死亡束缚了十年，如今真相近在咫尺，不问一个水落石出怎么对得起自己？“我们那么相信她，把她当作团队的一员，结果她跟我们玩阴的，我咽不下这口气！”她愤愤不平，恶狠狠盯着手机，颇有一种想和联系人列表里的某个人单挑的架势。
“有没有可能婧姐其实并不了解内幕，她也被姓孙的骗了？”许诺对董婧姝了解不深，也没有特别的感情，加上有过误会唐雅的经历，所以这次他反而更理性客观。
一言惊醒梦中人，唐雅泄气了。她的肩膀松弛下来，咬着嘴唇渐渐恢复冷静。她承认考虑不周，差点犯下武断的错误。目前只能证明孙熙濠确有出席顾玲珑的葬礼，以及他和董婧姝隐瞒了这段内幕，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给他定罪。
“也许吧。”她的回答模棱两可，吃不准董婧姝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孙熙濠，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去那里。”
“我同意。”许诺点了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孙熙濠声称自己和董婧姝因为面试相识，不过看视频可以佐证在顾玲珑葬礼之前两人并无交集，谎言背后肯定有原因。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唐雅没有计划，她做不到一个人去质问“好朋友”董婧姝。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不能独自承担“友尽”的风险。“我先和周珞珈商量一下。她做了主播之后，情商相比以前有了很大进步，而且这事她一直热心参与，不可以把她踢开。”
她说得冠冕堂皇，不过脸上的心虚泄露了天机。许诺一把将她拥入怀抱，他用全部身心去感受这个灵魂有瑕疵的女人——她或许怯懦，或许自私，然而她是真实的存在。
能够温暖他的，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