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活着的意义,可能就是痛苦吧。 我走之后,你们要记得给风信子浇水。 三味线容易积食,不要一天喂太多顿。 不过,也许是因为,每次晚餐的生鱼片,我都悄悄喂三味线了。 对了,日料一?点?都不好吃。 我走之前把衣服都扔床上啦,是我扔的,不是保姆阿姨没收。 其中有一件蓝色的,是我第二喜欢的衣服,请不要烧掉,送人也好。我希望这个世界有它存在。 不知不觉说太多了。 就这样吧。再见。』 在陈涯念完之前,柳如烟就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生气…… 陈涯拿着信封过来,坐在她旁边时,泪水都被她憋到鼻子里了。 “读完了……” “我又没让你读!”柳如烟声音闷闷地说。 陈涯说:“我总体评价一下吧,似乎胸有丘壑,但是所有澎湃都内敛于胸中,悬而不发,不能说没有真情实感。” “你在说什么。”柳如烟睫毛挂着眼泪,好看的眼睛盯着他。 “我在评价你的遗书。从文学角度。” 柳如烟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又没让你评价。” “从文学角度来讲,写得挺差劲的。非常差劲。”陈涯说。 刚才柳如烟还能保持镇定,被他这么峰回路转地一说,热气更往脑袋上涌。 “你刚才不是什么有丘壑什么的……” “那只是我看出来了,是我比较强,文面上什么都没表达出来。”陈涯轻佻地说。 柳如烟为了策划今天,花了很多功夫,遗书虽然只是其中一环,可也是自信之作。 她可从来没考虑过,会有被人拿出来大大咧咧点评的机会。 于是她突然感觉很委屈,带着哭腔说:“我只是让你帮我送回去,又没让你看。” 陈涯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是遗书,肯定是给人看的啊,你爸妈会看,他们会给亲朋好友看,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还会登报呢。” 柳如烟怔住了,这是她从未曾考虑过的事情。 “几百年后,考古的人把这封信挖出来,放在博物馆里,每天络绎不绝的游客会过来观赏,他们会看得啧啧称奇。” 柳如烟被说得涨红了脸,一把夺回遗书,揉成一团:“算了,我不要送了。” 陈涯把手搭在长椅上,说:“其实,我曾经是个作家,你自杀跟我没关系。但是既然牵扯到遗书的创作,我就有一点话语权了。” 028.我没带钱 “呵,作家,你写过什么?”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的作品,而是你这副作品。”陈涯抓着她的手,取回了被团成一团的遗书,“我的评价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学写作?” 柳如烟不想理他。 她很想质问他,你对我的人生,究竟有哪门子的话语权。 但因为感觉自己说不过他,于是转过了头,气鼓鼓地望向湖面。 陈涯说:“从来没人尝试理解你,对吧。” 柳如烟突然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我看出来了,哪怕是在遗书里,你都刻意压制着自己,不把真正的想法表露出来……” 陈涯说,“因为你担心你说的话,没人懂,对不对?” 柳如烟没有说话。 尽管他说到她心坎上了。 “不喜欢日料这种小事,还要放在遗书里说,你是有多怕你父母啊。”陈涯品评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你晚餐吃的还是日料吧?” 全中。 准确到柳如烟都有点不甘心了。 “怀石料理……”她说,“是专门从日本请的大厨做的。” “没吃饱对不。”陈涯说。 柳如烟皱起鼻子:“关你什么事?” “你就说吃没吃饱吧?” 柳如烟假装凶狠地从鼻子里喷出气,说:“你懂什么,那莼菜是最纯净的水里才会长的,是真正的纯天然食物。” “啊,我懂我懂……”陈涯好像亲眼所见一般,点评起来,“莼菜汤是吧,挺有意思的,跟果冻一样,就是特别酸。” 柳如烟诧异道:“你吃过?” 陈涯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给你们做菜的大厨,叫张权?” “这我倒是不知道。” “应该是他……”陈涯说,“他在日本,就是我引荐他学的怀石料理。” 柳如烟不是很信。 说着说着,某人的肚子「咕咕噜噜」叫起来了。 柳如烟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还好是晚上,看不太清。 陈涯大笑:“我就说没吃饱吧?” 柳如烟恼火地摸着肚子站起身:“就算没吃饱,你也没资格嘲笑我。” 陈涯笑道:“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你的爸妈就不该拿怀石料理当晚餐。” “诶?” “怀石料理脱胎于茶点,所谓茶点,就是茶道前吃的点心。” 陈涯接着说:“日本茶道用的抹茶,空腹饮用会伤胃。所以茶点只是用来给你填填肚子的,如果吃饱了,就不想喝茶了。” “是这样吗?”柳如烟将信将疑。 “就是这样。”陈涯翘着二郎腿,舒适地靠在椅子上,“我在东京一味庵吃过一次茶点,整个流程体验很好。可国内的怀石餐,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吃,可是论吃,日料哪比得过中餐?所以不如吃中餐。” “哦……”柳如烟觉得自己快饿晕了。 “所以说,你爸妈是错的。”陈涯说,“为什么不反对他们呢?” 柳如烟低下头:“又不是没反对过……” 陈涯笑了笑,似乎已经猜到她家是个什么环境了。翘起腿,继续看他手中的遗书。 “你觉得对不起你家保姆?” “?!”柳如烟勐然抬头。 陈涯抠了抠头,说:“你家保姆很优秀吗?” 柳如烟没脾气了。 这个人只看了这几行字,就什么都猜到了。 “嗯,985大学毕业的,会三门外语,长得还很漂亮。” 她爸说,为了给她提供榜样,开高薪聘请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保姆,据说以前还当过同声传译。 《仙木奇缘》 可惜柳父的算盘起了反效果。 越是看着保姆姐姐,柳如烟越觉得,自己是个连衣服都不会叠的懒东西。 陈涯诧异:“一个月多少薪水啊?” “不知道,没问过。” “啧啧,你家还真是,浪费国家辛辛苦苦培养的人才啊。”陈涯摇头。 这话如同一道利箭,「噗」地扎中了柳如烟的心窝。 老的眼泪刚干,新的泪水又从眼角冒出来了。 陈涯看着遗书,如同一个老学究:“你第二喜欢的衣服留在家,那你身上这件是最喜欢的?” 柳如烟红着脸说:“是啊,怎样?” “挺好看,要是裙子再短点就更好看了。” “啊?啊?啊?”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明目张胆当面评价自己的衣服。 “因为能看出你腿型很好,穿短一点,更好看。”对方侃侃而谈。 柳如烟的脸蹭地红了。 她越来越觉得,这人是在拿自己找乐子。 “你还给我。”她伸手要她的遗书。 陈涯迅速把信纸折叠起来,放进了口袋。 “?!”柳如烟瞪大眼睛看着他。 “还给你,然后呢?” “什么然后?” “要拿它当遗书吗?”陈涯问,“如果拿它当遗书,我帮你送给你爸妈,如果不用,我帮你扔掉。” 接着他伸手对着湖水道:“请吧……” 柳如烟握着两只拳头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把她好不容易写的遗书评得一文不值,现在又让她跳湖。 说实话,她现在一点自杀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这一生,感觉每一天都镌刻着失败。 好像,她从来就没敢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哪怕是在人生最后一天,她也不敢鼓起勇气去死。 这也就罢了,遗书还要被人贬低成垃圾,最后关头还要被人勾起伤心事。 柳如烟蹲在地上哭了。 陈涯站起来,手脚有些慌乱:“你别哭啊。” “呜呜呜——” 陈涯把遗书递过去:“还给你就是了。” 少女一巴掌把他手里的信纸拍飞了。 “呜呜呜——” 陈涯蹲了下来。 “我承认了,刚才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劝阻你投湖,可能有点毒舌,现在我道歉,对不起,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呜呜呜呜啊啊啊——” 柳如烟越发不加掩饰,哭得更凶了。 陈涯回头看了一眼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