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勇:诡杀罪系列(全4册)

套装共4册,分别为《暗夜行》《命案十三宗》《十三宗罪》《异案奇谭》 《暗夜行》:时装店老板娘与情人幽会,被丈夫发现蛛丝马迹,一场火灾,丈夫死于非命。警方在死者脖颈处发现致命毒爪痕,有重大作案嫌疑的情夫,突然横尸荒野。退休老人暴毙在家,身上惊现神秘指甲印。流浪乞丐命丧菜市场,手臂被人抓得血痕累累。神秘诡异的致命毒杀,隐藏在连环命案背后的家庭悲剧,这是一场酸楚而血腥的复仇计划...... 《命案十三宗》:曾祖父解放前留下一本破案笔记,其中记录的一桩离奇命案,竟然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才有真正的答案;魔术师在表演现场利用自己的魔术杀人,并巧妙嫁祸于人,最后警方虽然破案,但魔术师到底是如何杀人的,至今无人知晓..... 《十三宗罪》:拍摄《死神来了》第一部时,女一号常薇璐离奇跳楼自尽;拍第二部时,男一号成云飞身一跳,上演最真实的死亡镜头;第三部刚刚杀青,导演离奇身死……电影版《死神来了》,居然在现实生活中真实上演;商界女强人微博宣布私奔,顿时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怎料私奔未成引祸事,女强人身死密室,留下一个难解的谜…… 《异案奇谭》:绣林城地处长江之滨,五方杂处,渔龙混杂,历来多出奇闻怪案。桩桩件件,真实可怕......

作家 岳勇 分類 出版小说 | 81萬字 | 64章
第47案:番外篇
爱串门的三婶
有句古话说得好,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有人好喝酒,有人嗜赌博,有人爱下棋,有人喜养鸟,而我的三婶娘,却是一个极爱串门子的人。也许你会说,爱串门子的人多了,乡下人家,吃饭时端着碗都要走三家呢。您说的这些爱串门子的人,跟我三婶一比,那可都是小巫见大巫了。就说吃饭端碗走三家这事吧,有一回中午吃饭,三婶照例端起饭碗串门子,从村头一直串到村尾,回到家时,看见三叔和孩子们仍然坐在桌子上吃饭,就说:“你们这一餐饭可吃得真久啊,我都串了一大圈回来了。”三叔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看看天时,我们现在是吃晚饭哩。”
我的老家,在湘鄂两省交界处一个叫南红村的地方。村子里有百余户人家,因为三婶家孩子多,生活负担重,他们家几乎成了全村最穷的人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村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红砖瓦屋,唯有三婶家仍然住在土砖茅草屋里。但三婶并不哭穷,整天嘻嘻哈哈,忙完家里家外的活计,稍一得闲,就打着飞脚往外跑。干啥去?串门子呗!
有人说,人串门子惹是非,狗串门子挨棒锤。可三婶串门子并不惹人嫌,反倒受人欢迎。为啥?因为她串门子只唠家常,不传是非。来到东家,东家在择菜,她就把屁股往地上一坐,一边帮人家择菜一边讲闲话;来到西家,西家在喂鸡,她就一边帮着往食盆里添米糠,一边话家常。去到她家,如果三婶不在家,站在屋前大树桩上喊一声:“三婶,家里来客人了。”三婶必定从村里哪户人家应声而出,一脸欢喜地跑回家。
有一年秋上,收完晚稻,刚闲下来,一天,三叔牵着老牯牛在屋后的田埂上吃枯草,忽然看见自家屋顶冒起滚滚浓烟,叫声不好,拔脚就往家里跑。刚到家门口,土砖茅草房就在熊熊大火中轰然倒塌。三叔左右一瞧,不见三婶,人就急了:“糟了,我老婆子还在屋里没跑出来呢。”就放声号啕,“我可怜的老婆子哎……”刚叫了这么一声,三婶就不知从哪家屋里跑了出来。大家伙一看,又惊又喜,问她去哪里了?三婶说长庚媳妇不是坐月子吗?我陪她唠嗑去了。大家就松了口气,夸她福大命大,要是坐在家里,这会早被烧着了。三婶正拍着胸口庆幸,三叔一个老大的耳刮子刮过来:“你这婆娘,如果不是你东串西串,家里会失火吗?以后再看见你串门子,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不久后,三婶家建起了新房子。三叔在房子外筑了一道围墙,安上大铁锁。他一出门,就在院门上挂上大铁锁,把三婶锁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串门。三婶被软禁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圈。一天三叔回到家,看见三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就问怎么了?三婶说肚子疼得厉害。三叔见她脸色蜡黄,满头汗珠,知道不是装的,忙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到家里来。医生看了半天,也没瞧出病因,拿出几颗止痛药给三婶吃了,也不见效。正好这时,长庚他娘在外面喊:“三婶,到我家串门子去,顺便帮我剥剥花生。”三婶从病床上应声而起,拔脚就跑。一簸箕花生剥完,肚子不疼了,脸也不黄了,一点事没有。打这之后,只要三叔在院门上挂锁,三婶就闹肚子疼,三叔也便再也不敢锁她了。
后来堂弟堂妹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出嫁的出嫁,进城的进城,家里一下子冷清起来,三婶就更觉寂寞,也更喜欢串门子了。
几年前,堂弟大学毕业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城里媳妇,生孩子的时候,请三婶进城帮忙带孩子。三婶进了城,感觉城里要啥有啥,样样都好,就是左邻右舍整天大门紧闭,想串个门都难,差点没把她老人家闷出毛病来。有一天,三婶终于发现小区对面有一个大院子,整天开着门。她带着孙子出去玩时,顺便就去那院子里串了一回门。结果中午时分,堂弟接到电话,通知他去公安局领三婶。原来三婶进去的那个院子,是公安局。她在里面东跑西串,把每间办公室都进了一遍,你说能不让人家起疑心吗?串门串到公安局去了,这事您还没听说过吧?
等堂弟的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三婶实在过不惯城里的日子,就回到了乡下老家。回来之后才发现,这几年时间,乡下的变化也蛮大。村里人打工的打工,进城的进城,村里虽然盖起了不少楼房,可大白天也没几家人开门。村外的野坡地里垒起了几座新坟,埋着几位新逝的老姐妹。三婶串门,就少了好些去处,很是闷闷不乐,有时竟坐在野坡地里的坟头边,跟那些逝去的老姐妹们唠家常。
不久后,三婶生了一场大病,最后郁郁而终。三叔把三婶埋在了野坡地。按照我们乡下的习俗,人死后一周年时,要打开棺材,把尸骨拣出来装在“黄金瓮”里,重新再埋一次,这叫“二次葬”,俗称“捡骨”。可三婶周年祭时,堂弟堂妹们聚到一起,打开三婶的坟墓准备给她“捡骨”时,却发现棺材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过了一段时间,葬在三婶旁边的长庚娘也要开坟捡骨。长庚打开他娘的棺材,却发现里面躺着两副尸骨。其中一副尸骨手腕处套着一只老式玉镯,长庚认得,那正是三婶的手镯。
后来长庚把三叔叫到坟前,三叔一看,就嘎嘎笑了,说:“这老婆子,活着时爱串门子,死后也改不了哩。”
换房旅游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旅游,喜欢天南海北地行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的人生目标,但是说来惭愧,那时的我经济并不宽裕。我在报社上班,好歹算个白领阶层,但每个月的工资除去供楼和吃饭的费用,就所剩无几,实在不能让我毫无顾虑地到处潇洒,所以我就爱上了换房旅游。
所谓换房旅游,就是身处两地的朋友分别住到对方家里,交换地点分别享受属于自己的旅游生活。由于双方家里生活设施齐全,而且还有朋友提前为你参谋,建议你到何处游玩,向你推荐各种特色小店,让你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既省钱又省事,所以很受现在的年轻人欢迎。
那年七月,我休十天年假,准备趁这个难得的假期到合肥去旅游。我登录旅游网寻找自己需要的换房信息,很快我就在“安徽旅游”这个论坛里找到了这样一条换房旅游信息:合肥近郊,凌云山边,松鹤园小区,三层小楼,环境优美,设施齐全。这名网友不但在帖子里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房子,而且还注明了合肥的一些旅游景点,如包公墓和包公祠,李鸿章故居,逍遥津公园等。他在帖子的最后说他想到湖北旅行,希望能与湖北这边的网友结交朋友,利用假期换房旅游,顺便也可以感受一下对方的生活方式。
我立即加了对方的QQ,通过交谈,我得知对方名叫陈飞扬,男性公民。我把自己在湖北这边的住宿条件说了,他也挺满意,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结对换房。他告诉我说,他把家里大门的钥匙放在门口信报箱与墙壁间的夹缝里,开门进去后,可以在大厅桌子的抽屉里找到室内各房间的钥匙。我与他约好之后,便同时从各自住处出发,朝着对方家里进发。
在合肥下了火车后,我招手叫来一辆的士,告诉司机说我想去凌云山下松鹤园小区。司机一脸莫名其妙,说不知道这个地方。又问了几辆车,居然没一个司机知道这个地方。我只好按照陈飞扬给我画的地图,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距离郊区凌云山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然后按图索骥,照着地图上的标识一路往山间寻去。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终于在山腰树林掩映之中看到了一排红墙碧瓦的别墅洋房。路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松鹤园”几个大字。连的士司机都不知道的地方,居然让我找到了,我不禁暗自得意。
进入小区,找到陈飞扬告诉我的17号房,我不禁暗吃一惊,那居然是一幢三层高的小洋楼,圆形穹顶,充满了欧陆风情,乍一看像是一座欧洲中世纪的城堡,豪华而气派,比起我那套不足七十平米的两居室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用一套小户型跟人家的别墅换居,我的老天爷,但愿陈飞扬这小子不要以为我是个骗子就好。
晚上,我在陈飞扬家的按摩浴缸里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披着浴巾坐在阳台上一边吹着夜风,一边喝着冰箱里陈飞扬给我准备的啤酒,真是无比惬意。不远处,小区前面树林的那一边,一片灯火辉煌,似乎是条热闹的街市,偶尔随风传来几声卡拉OK的声音,也显得那么亲切。
正在这时,陈飞扬在QQ上找我,说他已经到我家里了,又问我在他家里住得怎么样?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超爽!我又说这房子不但装修豪华,而且环境也相当不错,坐在阳台上,背靠青青大山,前面是一片散发着松脂香味的松树林,树林过去,是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不时有优美的歌声传来,简直是人间仙境了。
陈飞扬在QQ那头沉默半晌,问我,你真的看见灯火通明的街市了?我说是呀,就在房子前面不远,松树林的那一边。陈飞扬突然打过来一行字:树林的那一边,是一片坟地!我一下就呆住了。转头再看,就觉得在松树林那边闪烁的好像真的不是灯火,倒是有点像鬼火。我自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在陌生的环境下遇上这样的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进屋,关门关窗,蒙头睡觉。
第二天,我按自己设计好的行程,参观了包公墓和包公祠。包拯在北宋时期为官,病逝于宋仁宗嘉佑七年,谥孝肃公,所以包公墓又称“包孝肃公墓园”,位于包河南畔,与包公祠紧紧相连。园区规模宏大,建筑古朴典雅,满园苍松翠柏,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晚上回到陈飞扬家,坐在阳台上吹风时,又听到了随风飘来的歌声,看着不远处的灯火,我想起陈飞扬告诉我的事,心里就想,这怎么看也不像是鬼火呀,该不是陈飞扬那小子耍我的吧?我决定明天去看个究竟。
翌日一早,我步行穿过那片不大的松树林,果然看见前面有一条街道,街道不长,但人气颇旺,酒楼商铺,一应俱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认真观察,发现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影子,一点都不像是鬼呀!难道真的是陈飞扬那小子在玩我?
走不多远,看到街旁有家小食店,就坐下来吃早餐。小食店的老板是个挺健谈的人,问我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我说不是,我是从湖北过来的,换房旅游。我又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勉强弄明白什么叫换房旅游。
他问我住在哪里,我用手指了一下方向说,就在树林那边,松鹤园17号。
松鹤园?17号?他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一间带圆顶的房子呀?
我点头说就是。
难道你是跟陈飞扬换的房子?
我说对呀,你也认识他?
店主脸色苍白,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我、我当然认识他,他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三年前病逝的时候,那套纸扎的豪华别墅圆顶屋,还是我帮着给他烧的呢。松鹤园是一片墓园,他的墓就是17号……
我一呆,手里的筷子就掉了下来。
夜半剃头
年初的时候,我因患急性阑尾炎需要动手术而住进了医院。因为妻子一直出差在外,所以那难熬的住院时光,就只能靠我一个人慢慢挨了。
手术还算顺利,只是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实在太过辛苦。手术后的第二天,麻醉的药性渐渐退去,伤口一阵一阵地扯着痛。晚上的时候,医院里静悄悄地,我独自一人躺在病房里,既不能随便翻动身子,也不能吃东西,在寂寞和痛苦的双重折磨下,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半夜时分,我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睛,借着走廊里映过来的灯光,我看见病床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干瘦老头儿,背有点驼,眼睛深凹,脸上像罩了一层干豆皮,十分吓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
我不由吓了一大跳,张张嘴巴正要惊声发问,老头却凑到我床前,问我:“老板,您要剃头吗?”
我心想我都难受得快要死了,哪还有闲功夫剃头呀?就轻轻摇一下头,虚弱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好的好的。”老头一面点头哈腰地表示歉意,一面小心翼翼地退出病床,轻轻关上房门。我在床上叹口气,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两天之后,情况就好多了,伤口已经不再发痛,医生准许我吃些流食,我已勉强能下地走动。晚上的时候,我一边看着无聊的电视剧,一边睡着了。正睡得香呢,又听到了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我以为是那个值夜班的小护士进来给我换药,谁知睁眼一看,进来的却是两天前的那个枯瘦老头儿。老头手里仍然提着那个小木箱,凑到病床前问:“老板,需要我帮您理个发吗?”
这几天我一直没睡好,今晚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却被这老头无端打断,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说:“我不用,你快走!”
老头往我头上瞧了一眼,有些不甘心地说:“我瞧您头发挺长的了,胡子也该修了,您放心,我保证给您理好,理不好不要钱。”
我有点火了,敲着床沿说:“你再不走,我叫护士了。”
老头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朝着我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悄悄退了出去。
我气呼呼翻个身,这一晚的好睡眠被他打断,竟再也睡不着,我心里十分恼火。
又在医院住了两天,身体已基本恢复过来,医生告诉我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听了心里挺高兴,住在病房里像坐牢似的,现在终于可以“刑满释放”了。
当天晚上,我在病房里看了一会书,早早地就躺下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凉风吹醒,睁眼一看,病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开,病床前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我差点吓得跳起来,问:“谁?”
那人咧嘴一笑,说:“老板,需要理发吗?”
我一听,差点气坏了,原来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头儿。正想发火,忽然一想,自己住院这么久,头发胡子确实都挺茂盛了,明天就要出院,如果能理个发再回家,人也会显得精神些。于是就把语气缓下来,说:“那好吧,你帮我理个发吧。”
“行,谢谢!”老头高兴得咧嘴直笑,回身关上房门,摁亮电灯,打开小木箱,麻利地从里面拿出一块白布铺在床上,然后给我系上理发围布,在我面前放了一面镜子,拿出推子和剃刀,就在我头上忙活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理完头发,他又用剃刀仔细地将我的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打来温水,给我洗头擦面。完事后,他收起铺在床上的白布,我看见病床上居然连一根头发也没掉下。
我问他要多少钱,老头说十元。我心里就说,这也太便宜了吧。我理的是平头,在理发师看来,是比较难剪的一个发型,平时在发型屋剪个平头,少说也得三十块。我拿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递给他,说不用找了。老头接过钱,连声说:“谢谢,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时,对着镜子仔细一瞧,嗬,这平头剪得还真不赖,就有点后悔昨晚没有留下老头的联系电话,要不然以后好找他理发呀。正想着,昨晚值班的小护士进来换药。我就问她:“护士,昨晚到医院给病人剪发的那个理发师傅,你认识吗?”
护士一怔,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昨晚,理发师傅?没有呀!”
我说:“怎么没有?难道你没有看见吗?楼梯口就在护士站对面,他进来和出去,你应该能看见呀?我还以为是你们医院安排的呢。”
护士就睁大了眼睛,说:“我一直在护士站值班,根本没看见什么理发师傅呀,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说:“怎么会看错呢?我这平头,就是他给剪的呀。一个老头,身形干瘦,眼睛深凹,背有点驼……”我比划着把老头的模样跟她说了一遍。
话未说完,护士的脸色就变了,盯着我的病床瞧了好久,才说:“不久前这个病房里曾住过一个老头,瘦瘦的,背有点驼,满脸皱纹,他也是个理发匠。”
我说:“就是他,他人呢?”
护士迟疑一下,说:“他、他的病没治好,已经……”
我就呆住了。
后来,我虽然出院了,但这事却让我郁闷了好一阵。
大约半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医院附近找一位朋友,在一条小巷里看见一个用蓬布搭起来的简陋的理发摊子,摊子前的理发师傅背微弓,身子干瘦。我总觉得有点眼熟,仔细一瞧,我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正是在医院给我“鬼剃头”的老者吗?
老人家记性好,见我盯着他看,就认出了我,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我也当然知道老头不是鬼了,心里就坦然许多。坐下来请他帮我理个板寸,顺便问起上次的事。老头就告诉我说那个当班小护士是他的干女儿,她觉得老头生意不好,就介绍他在自己值班的晚上偷偷溜进医院给病人理发。可这事儿不能让院方知道啊,所以当事后我向她问起,小护士就急中生智,骗了我一把。
我听老头说完,不由呵呵一笑。剃完头,我照例掏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递给老头。老头说十元就够了。非得找我十元钱,我也只得收了。
晚上,我探望完朋友回到家,才发现钱包里有一张十元的钞票有点不对劲,拿到灯下仔细一看,竟是一张冥钞。
乡间鬼事
小时候,我老家的村子里有一个猎户,姓孙,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反正村里人都叫他孙老一。他的责任田很少,常常背着一杆火铳在田间坡头晃悠,有时听见田头传来“轰”的一声枪响,过一会,就见他在枪杆上挂着一只野鸡或是野兔,晃手晃脚走回来。从我记事起,孙老一好像就已经四十多岁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脖子上挂的那个小物件。
当时乡下人家还不时兴戴项链,一般也就给小孩子在脖子上挂个银项圈,但孙老一却用一根红毛线系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挂在脖子上。后来近距离观察过几次,我才发现他挂在脖子上的,竟是一片树叶,虽然已经干枯得微微卷边,但确是很完整的一片树叶。我不认识这是一片什么树叶,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把一片枯树叶挂在脖子上。
有一年冬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一帮冬闲的乡民到我家烤火,孙老一也在其中。期间大家兴致勃勃地说起了鬼故事。孙老一好像也来到兴致,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我说勇伢子,给我添杯水,我也给你讲一个鬼故事。我自然拿着茶杯屁颠屁颠地去了。
等我端着水杯回来,他已经讲开了。他说,这个故事是他年轻时候亲身经历的。
那年秋收之后,孙老一照例背着火铳出去打猎。一天,他来到邻近的东丰村,在只剩下禾茬的田野里猎到了一只锦毛野鸡。当时天已黄昏,他把野鸡挂在枪杆上,正沿着田间小道往大路上走,忽然迎面碰到一个女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长得十分漂亮,穿着碎花小袄,身上透着雪花膏的香味。两人正要在小路上擦肩而过时,女人忽然叫住他问大哥,你这只野鸡卖不卖?孙老一说卖呀。女人问多少钱?孙老一说以前都卖八元一只,你想要,我六块钱卖给你。女人说那我要了。
女人低头在荷包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掏出一张五元的钞票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大哥,我身上只有五块钱。你从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拐上大路之后左拐第三户人家,门口有一棵大枣树的,那就是我娘家。我是他们的女儿陈细娟。你去跟我爸妈说一声,叫他们再付一块钱给你。”那时候的人还比较纯朴,骗子很少,所以孙老一二话没说,收了她五块钱,就把野鸡给了她。女人提着野鸡,匆匆走了。
孙老一沿着小路走上大道,左拐不远,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种着一棵大枣树,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年夫妻正在簸箕里拣黄豆。孙老一就走上去问老人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陈细娟?老妇人抬头疑惑地打量着他,点头说是。孙老一说我刚才打了一只野鸡,被你女儿买走了,她还差我一块钱,叫我来问您两老要。老妪脸色一变,忽然把手里一把黄豆扔到他脸上,哭着道:“你作死啊,欺侮我们家没有儿女是不是?”孙老一听得莫名其妙。
这时有好心的邻居将他扯到一边,悄声告诉他,老陈家确实有一个女儿叫陈细娟,不过几年前就已经喝农药死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就埋在那边田垄上。他指的位置,正是孙老一遇见那女人的方位。孙老一也是个不信邪的人,提着火铳,按邻人的指点,走到那处田垄上,果然看见那里堆着一个土坟,还树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爱女陈细娟之墓”。
孙老一心里想,这是哪个作死的女人,竟然冒充死人来骗我一块钱。围着土坟转一圈,忽然发现土坟背后留着许多鸡毛,一看颜色,正是他猎到的那只很罕见的锦毛野鸡。鸡毛下面,还有许多鸡骨头。他拣起一块鸡骨头闻了闻,很大一股腥味,这鸡竟是被生吃掉的!饶是他胆子再大,也不禁心里发毛,接连打了几个寒战。再掏出女人付给他的五元钱一看,哪里是什么钱啊,分明就是一片树叶。又找人一打听,陈细娟正是因为嘴馋,偷食了邻居家的下蛋鸡,挨了别人家的骂,才一时想不开,喝农药自杀的。
孙老一回到家里,大病了一场。卧床月余,才恍过神来。人家说他的魂都被吓掉了。后来他来找我二伯收魂,二伯会神鬼之术,在乡间颇有些名望。二伯看了那个女人留给他的树叶,说这个不似阳间之物,你用红绳系于颈上,可以辟邪。孙老一听了二伯的话,就把那片树叶当项链戴在了身上。年长日久,树叶虽然已经干枯,但却一直保存得很完整,连一点点边儿也没有破。说来也怪,自从孙老一戴上这个护身符,他那习惯性流产的堂客,竟然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他自己身上的胃病竟也不治而愈,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得十分幸福。
孙老一说完这个故事,又把那片树叶拿给我们看。我们看了,竟完全瞧不出是什么树的叶子。
请把我装进棺材
大学毕业后,我曾玩过一段时间的摄影,而且还曾在滨海市《滨海日报》做过摄影记者。
这天晚饭后,我又背起自己心爱的尼康牌相机朝海边走去。今天我从《摄影家》杂志上看到一则征稿启事,突然来了灵感,准备拍一组夜幕下星光渔火交相辉映充满海滨风情的照片寄去参赛。海边有座云华山,山势不高,一半浸在海水中,一半露在外面,山上人迹罕至,无疑是个绝佳的拍摄地点。可等我在山腰一块海水淹不到的大石头上架好相机时,满天繁星却像跟我捉迷藏似的一齐躲进了云层背后,一直等到下半夜,也没等到我所期待的镜头出现。
我不禁有些气馁,正准备收拾相机往回走,忽听身后有个声音细声慢语地说:“先生,能请您给我拍张照吗?”声音不大,却把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瞧,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姑娘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长得也十分漂亮,但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意,还是使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我退了一步问:“你是……”
白裙姑娘歉然一笑说;“我叫龚萍,是外地人,我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丢在这山边上了,所以趁夜里出来找一找。看见你一直坐在海边玩着自己的相机,知道您是个摄影家,所以想请您帮我留一张影。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我忙不迭地说:“方便方便,我非常乐意效劳。”姑娘见我同意了,就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地往海边那块大石头上一站。此时月亮刚好钻出云层,洒下一片清辉,大海沧溟,海风轻吹,姑娘裙裾飞扬,宛如仙女下凡一般。好一幅月光美女图!我突然来了灵感,多么好的镜头呀,要是能寄去参赛,准能获奖。于是我便多留了一个心眼,趁那姑娘不注意时,换了几个角度,多按了两下快门。
拍完照后,我由衷地说:“龚小姐,你的气质真好,不去做模特实在太可惜了。”龚萍嫣然一笑说:“不怕你笑话,我本来就是做模特这一行的,所以一看到你带着相机,就忍不住心里发痒想请你帮我拍张照片。”
我正想问她明天照片洗出来后怎么交给她,忽然听到远远的传来几声鸡啼,龚萍脸色一变,忽然说:“对不起,我得走了,谢谢你给我拍照。”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转身走了,只一瞬间,那白裙飘飘的身影就隐入树林不见了。我呆了一呆,只得满怀遗憾地离开了海边。
第二天,我将照片冲洗出来,却意外地发现照片中显现出来的只有月光、石头和一望无垠的大海,根本看不见龚萍的身影。咦,这是怎么回事呢?再看看另外两张,也是如此。是自己一时大意调错了角度,还是相机出了毛病呢?我闷闷不乐,反复摆弄着相机,心想不知今晚是否还能遇见她?要是有机会为她补拍几张照片就好了。
第二天晚上,我怀着一丝期待,照例背着相机来到云华山上,在昨晚遇见龚萍的地方等待许久,也不见她。她说过她是外地人,难道她已经离开滨海市了?这样想着,我心里就像失去了一点什么,架好相机想继续拍自己想拍的“星光·渔火”的参赛照片,但一颗心却老是静不下来,拍了几个镜头,都难以令人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喝道:“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不远处,有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围住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嘻嘻哈哈,动手动脚,欲行无礼。那白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龚萍。我不禁大怒,忙冲上前去,大喝道:“住手。”那三个小青年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禁一愣,丢开龚萍,一齐朝我围过来。
“哥们,想英雄救美,你还不够斤两。”一个小青年说着,劈面一拳砸向我。我低头闪过,右手一记下勾拳正中对方小腹,对方顿时直不起腰来。“妈的,找死。”身后一个小青年双手合抱,准备反扣我脖子。我没待他双手合拢,扭身一个后摆肘,击在他胸窝上,那家伙顿时呼吸困难面色发紫。
我还想乘胜追击,突觉腿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第三个小青年已手握匕首,在我大腿上刺了一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我腿上一麻,踉跄一步,人已跌坐在地。三个歹徒得意忘形,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匕首一齐围上来。我躲闪不开,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忽听龚萍冷声喝道:“住手,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三个歹徒一听乐了,狠狠踢了我两脚,架起龚萍淫笑着直往半山腰的树林里拖去。
我坐在地上,正为龚萍担心,忽听树林里传来几声男人的惨叫,“妈呀!”“有鬼!”“快跑呀!”叫声未落,那三个家伙就连滚带爬地从树林里钻出来,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龚萍也跟着走出了树林。她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受过伤害的痕迹。我不由睁大了眼睛,瞧她体态苗条,弱不禁风,不像个武林高手呀,怎么就能把那三个流氓打得屁滚尿流呢?
龚萍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了?”我摇摇头说:“一点小伤,不碍事。你是怎么打发他们走的?”龚萍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神色,把头一歪,笑而不答。我不好再问,转开话题说:“你说你丢了东西,现在找到了吗?”龚萍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忧伤起来,摇摇头说:“我已经找了很久,还没有找到。今晚上山继续寻找,却不想碰上了这三个流氓……”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看天色,忽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看看表说:“凌晨两点多了。”龚萍忽地全身一震,宛如遭遇雷击一般,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地说:“糟了糟了,天快亮了,时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见她满脸惊恐之色,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不由大感惊奇,正想发问,龚萍却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激动地哀求说:“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帮我,请你帮帮我,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了……”
我点了点头,抽出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柔软,我仿佛什么也没握到。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说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龚萍这才渐渐平静下来,被我搀扶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我问:“你昨晚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吗?可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是不是照片上只有风景没有人?”我点点头,奇道:“正是如此,你又没见过照片,怎么会知道的呢?”龚萍苦笑一声说:“我当然知道,因为鬼是没有影子的。”
我一听这话,差点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什、什么,你说你是、是……”龚萍轻轻叹息一声,点点头说:“是的,我不是人,我是鬼。你问我是怎么吓跑那三个流氓的,其实很简单,我只不过让他们看了一下我的‘鬼面目’而已。”我回忆起她身上的种种疑点,这才有点相信她的话。
龚萍目光幽幽地望着海面,回忆着说:“我其实不该这么早死,我是一个屈死鬼。我的家乡在天府之国四川,我活着的时候,是全省小有名气的模特儿。一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台湾老板,他说他在台湾演艺界有许多大腕朋友,只要我跟他偷渡到台湾,凭我的美貌与实力,他保证我能在娱乐圈一炮走红。急于求成的我相信了他,跟着他坐飞机到了福建,在沿海一个小渔村上了一艘快艇,当时快艇上还有十几个我这样的女孩。船刚离岸,那台湾人就原形毕露,强奸了我和另外三个女孩。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台湾老板,而是一个专门拐骗大陆女孩偷渡去台湾卖淫的‘蛇头’。明白了真相的我真是后悔莫及,欲哭无泪。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的快艇被大陆警方的海上巡逻队发现了,他们拉着警报追上来。‘蛇头’顿时慌了手脚,一面指挥马仔将船上的女孩全部推下海,一面调转船头加足马力逃向公海。”
听到这里,我不由义愤填膺,咬牙道:“太可恨了!这条新闻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却没想到你也是受害人之一。那后来呢?”龚萍叹口气说:“后来警方追上来,‘蛇头’却驾驶快艇逃跑了,落水的女孩有些被警察救起,但有五个女孩却被淹死了,其中一个连尸体也没找到,那就是我。”
我恍然大悟似的说:“我听老人们说,人如果死了,他的鬼魂得先找到自己的肉体并妥善处理好,他的灵魂才能升天,才能转世投胎。你说你要找一样重要的东西,难道就是要找你的尸体?”龚萍点点头说:“是的,如果七天之内找不到我的尸体,我就会魂飞魄散,变成一个孤魂野鬼,永世无法超生。我感应到我的尸体随波逐流到了这座山附近,但我找了六天也无法找到。现在已经是第七天凌晨了,如果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还找不到,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转世做人了。”
我说:“你可以今天白天来找呀。”龚萍苦笑一声说:“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白天我哪敢出来?等下鸡一叫,我就得回去了。”我忽然明白过来,看着她说:“你是想叫我今天白天来帮你寻找?”龚萍说:“是的,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想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帮忙找到我的身体,并且帮我报仇雪恨。”说这句话时,她脸上满是恳求的神色,眼睛里也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我心里一颤,不忍拒绝地说:“叫我帮忙找你的尸体并不难,但叫我帮你报仇却……”我不由面露难色,“警方调查了这么久,都抓不住那帮‘蛇头’,我又有什么本事……”龚萍说:“我不是叫你去对付那帮坏蛋。你找到我的尸体后,只要用一口好棺材将我收殓好,并将棺材放入大海,就算是帮我报仇了。”我一愣:“就这么简单?”“对,就这么简单。如果你帮我达成所愿,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龚萍抬头看看天色,接着说,“天快亮了,我得走了,我的事就拜托您了。”她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然后飘然隐去。
天亮之后,我用手机请了假,就真的在云华山上寻找起来。夏日骄阳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干燥的海风吹得人头皮发乍,我没有退缩。下午时分,当我在山坡水面来回搜寻到第十八遍的时候,忽然在石头缝隙中发现了一根白色的腰带。我急忙拾起,腰带的另一端却沉在水中,扯了几下,沉甸甸的拉不上来。我心知有异,急忙潜入水中,搬开压在腰带上的石头,便看见腰带的另一端连着一具女尸,从穿着体形上看,正是龚萍。原来尸体被石头压住浸在了海水中,难怪龚萍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
我按照龚萍的要求,买了一副棺材,将她的尸体装殓好,把棺材放入大海。水波荡漾,棺材随波逐流,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海面……做完这一切,正好是太阳西下,天色将晚。这天晚上,我在海边呆了一整夜,也没有再看见龚萍,想必她的灵魂已经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回到家,我蒙头大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为龚萍拍摄的三张照片散落在枕头上,照片上有月光、大海,还有一位飘飘欲飞的模特儿……我又惊又喜,挑选了其中最具美感的一张寄到北京参加摄影比赛。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张特等奖的获奖证书和五万元奖金。消息传到报社,领导非常重视,不久后,我被提升为报社摄影副部主任。我想起龚萍临别时对我说过的话,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有关,不由心存感激。
又过了两个月,忽然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是在福建沿海,有一伙台湾“蛇头”趁着黑夜用快艇组织十六名大陆女青年偷渡去台湾,结果被大陆警方发现追踪,在慌忙逃跑途中,快艇突然撞在一具随波漂流的棺材上,船沉后,军警救起了十六名落水的女青年,但六名“蛇头”却被海浪吞没,连尸体也没找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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