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勇:诡杀罪系列(全4册)

套装共4册,分别为《暗夜行》《命案十三宗》《十三宗罪》《异案奇谭》 《暗夜行》:时装店老板娘与情人幽会,被丈夫发现蛛丝马迹,一场火灾,丈夫死于非命。警方在死者脖颈处发现致命毒爪痕,有重大作案嫌疑的情夫,突然横尸荒野。退休老人暴毙在家,身上惊现神秘指甲印。流浪乞丐命丧菜市场,手臂被人抓得血痕累累。神秘诡异的致命毒杀,隐藏在连环命案背后的家庭悲剧,这是一场酸楚而血腥的复仇计划...... 《命案十三宗》:曾祖父解放前留下一本破案笔记,其中记录的一桩离奇命案,竟然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才有真正的答案;魔术师在表演现场利用自己的魔术杀人,并巧妙嫁祸于人,最后警方虽然破案,但魔术师到底是如何杀人的,至今无人知晓..... 《十三宗罪》:拍摄《死神来了》第一部时,女一号常薇璐离奇跳楼自尽;拍第二部时,男一号成云飞身一跳,上演最真实的死亡镜头;第三部刚刚杀青,导演离奇身死……电影版《死神来了》,居然在现实生活中真实上演;商界女强人微博宣布私奔,顿时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怎料私奔未成引祸事,女强人身死密室,留下一个难解的谜…… 《异案奇谭》:绣林城地处长江之滨,五方杂处,渔龙混杂,历来多出奇闻怪案。桩桩件件,真实可怕......

作家 岳勇 分類 出版小说 | 81萬字 | 64章
第33案:碗碎山河在
1
民国年间,绣林古城衣铺街有一家古玩店,叫做访古斋。掌柜的姓石,名叫石墨禅。石掌柜已年过半百,跟古董文玩打了半辈子交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凡经他过眼的器物,年代、真伪、好坏、价值,总能一眼辨出,少有差池。绣林城里的藏家,凡得新品,必请石墨禅掌掌眼,方能放心。
除了这股眼力劲儿,石墨禅还有一样绝活,就是擅长修补文玩古器。金石玉器字画珍玩,传承的年代久了,难免会出现破损,为了能使文物长久保存,就需要请文物修补师来修补。修补得好,不但能使文物恢复如初,甚至还能锦上添花,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如果修复失败,整件文物也很有可能因此而毁了。石墨禅的祖父曾在清廷内务府当差,专事修补皇家藏品之职,祖传的文物修补技艺传到石墨禅这一代,更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绣林城里有一位玉石藏家,爱玉成痴,号称玉痴。玉痴收藏有一件白玉飞天,飞天双手执莲,身披飘带,呈飞翔之态,玉质温润,琢制精细,号称无价之宝。玉痴常在人前笑言,吾有二妻,一为老妻张氏,一为这件白玉飞天。有一回,玉痴出门在外,忽然接到讯息,说妻子张氏在家一时不慎,竟将白玉飞天打碎。玉痴大怒,誓要休妻。可回家一看,白玉飞天完好无损,并无破碎。竟是虚惊一场,这才放心,挽过老妻,温言相对,夫妻二人和好如初。不久后,坊间便有传闻,说张氏确曾将白玉飞天打碎,幸得石墨禅巧手修补,方能恢复如初,竟叫玉痴也看不出痕迹。石墨禅不但修复了一件玉器,更是修复了玉痴夫妇的感情。一时传为佳话。
访古斋隔壁,有一家文海书店,店主是个年轻人,姓苏叫苏文灿。苏文灿本是绣林中学的一名国语教员,后因在课堂上宣扬抵制日货,被学校停职反省,义愤之下,干脆辞职,藉着家中临街的门面,开了爿书店,聊以安身。生意清淡的时候,就摊开一块棋盘,坐在店门前的台阶上,跟石墨禅捉对厮杀。一老一少,遂成忘年之交。
这一日,天阴欲雨,街上行人稀少,店里不见顾客,苏文灿和石墨禅在棋盘上车来炮往厮杀了一回,却是一局和棋。雷声响过,雨就哗哗啦啦下起来。台阶上不能坐了,苏文灿收起棋盘说石先生,闲来无事,不如去我店里坐坐。正好有件东西,想请先生瞧瞧。就领着石墨禅进了书店,从里面房间拿出一只青布包裹,打开之后,里面露出一只锦盒,色彩斑驳,看来已有些年头。
苏文灿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十余块破碎的瓷片。石墨禅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拿起一块瓷片瞧了两眼,就有些吃惊。那瓷片光泽亮丽柔和,有黄、绿、白三色,釉色绚丽斑斓,竟是一件唐三彩碎片。他在桌上铺上青布,将十余块碎片全部拿出,一一拼凑起来,最后展现在眼前的,竟是半只唐三彩碗。再仔细一瞧,人就呆住了。只见那碗内外施月白地釉,并点缀赭、绿、黄釉,碗内有数道绿色竖带条纹和赭黄色细条曲线,色彩斑驳绚丽,造型华丽端庄。虽只有半只碗的瓷片,他却已能判断出,这竟是一只罕见的唐三彩弦纹碗。
石墨禅轻抚着那半只碎碗,忍不住心中好奇,道据我所知,这种月白地釉并点缀赭、绿、黄釉的三彩弦纹碗,在唐代烧制得极少,历来是皇家专用之物。据史书记载,唐中宗曾将两只三彩弦纹碗作为礼物,赏赐给他极其宠爱的永泰公主和懿德太子,三彩弦纹碗之珍贵,由此可见一斑。而在民间,能流传下来的唐三彩弦纹碗,几乎没有。不知你手里怎么会有如此宝贝?这般奇珍,竟破碎成这样,且只剩下半只残碗碎片,委实可惜。
苏文灿就笑了,说先生果然好眼光,这正是一只唐三彩弦纹碗的残碗。至于这半只碎碗的来历,却是说来话长。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坐下听我细细道来。石墨禅就坐下来,苏文灿泡上两杯绿茶,一边喝茶,一边就将这只残碗的来历,娓娓道来。
唐中宗神龙元年,朝廷有一位姓苏的御史大夫,深受中宗皇帝敬重。中宗皇帝敬重这位御史大夫的原因,除了苏御史为人耿直,监察百官从无私心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孝悌德行,堪称表率。苏御史家中,上有七旬老父,中有兄弟四人,下有子侄十余,更有孙辈众多,全家老少二百余口,同居祖屋,父慈子孝,兄弟和睦,长幼有序,素来为人所称道。有一回,苏御史的兄长生了一种怪病,需要人肉作为药引,苏御史毫不犹豫,割肉救兄。一时传为佳话。中宗皇帝听后大受感动,亲笔写下“兄友弟恭,诗礼传家”六字牌匾,以示褒扬,并御赐皇家专用的弦纹碗一只,以喻苏家祖孙四代兄弟五个亲密团结,同在一个屋檐下和睦共处,同在一个大碗里安心吃饭之意。
从此之后,苏家就将这只御碗当作传家之宝,无论世事变迁,朝代更迭,都谨记“兄友弟恭,诗礼传家”这八个字,以孝悌持家,以诗礼育人。历经数朝,无论族中人口寡众,都从未分家。因为门风严谨,勤奋好学,自唐以降,苏家人才辈出,从政者,有官至宰相、太傅的,从文者,亦不乏著书立说开宗立派的名儒大家。传至明末,流寇四起,朝政混乱,苏家在朝廷受到崇祯皇帝猜忌,为保全一族香火,只好挂印辞官,全家从北京回到位于湘鄂之边的家乡绣林小城隐居。
到大清国兴起的时候,苏家的当家人,是苏继先和苏继祖两兄弟。苏氏兄弟学识渊博,皆为清初理学名家。康熙皇帝下旨召其进京为官,兄长苏继先不愿作满清夷人之官,拒绝出仕,弟弟苏继祖则才倡实学,认为只有能学以致用,造福苍生,方是学问大家,遂有出山之志。兄弟二人意见相左,争得耳红面赤,亦未能说服对方,最后大吵一场,苏继先一怒之下,拿出祖传御碗,摔在地上。一只象征孝悌持家家族团结的宝碗,顿时碎了一地。兄弟俩赌气似的各捡一半碎片,以示分家决裂之意。
弟弟苏继祖进京后,很受康熙重用,曾官至翰林大学士,荣耀一时无两。兄长苏继先则恪守不做夷人之官的原则,老死家乡。他的后人,也谨尊先人教诲,有清一代,从未出仕为官,一直隐居在绣林小城,闭门读书,只做学问,不问世事。
石墨禅听到这里,已然明白,瞧瞧桌上的残碗碎片,道如果石某猜想得不错,苏先生想必就是那位誓死不做满清之官的苏继先的后人了?
苏文灿点点头道正是。可惜苏某无能,愧对祖宗,苏家这一脉传到苏某这里,不但人丁单薄,只剩下我一人,而且在学问上也无长进,做个教书匠,也难长久,最后竟成了个卖书的。好在这半只御碗残片,却一直保存下来,不曾丢失。
石墨禅又问,那这只御碗的另一半残片呢?
苏文灿道那一半瓷片,被应召入京做官的苏继祖带走。他这一脉苏家人,一直住在北京城里,与我们这一脉苏家人,并无来往。道光年间,因为受到禁烟事件的牵连,他们那一脉苏家的最后一名京官被贬革职,回到家乡后,悄然死去。听说他们这一脉,更是人丁单薄,这人一死,便再无后人。至于他们保存的那些御碗碎片,最后流落到了什么地方,我就不得而知了。
石墨禅听罢,叹息一声,连呼可惜。
2
枪炮隆隆,越来越近。七月的时候,日军分水陆两路进攻绣林,城内守军一触即溃,绣林城旋即沦陷。日军少佐古贺一郎领着近千名日军,在绣林中学驻扎下来。绣林城中,一时间血雨腥风,人人自危。临街的店铺大都关了张,没有关门停业的商店,也几乎没有生意。
这天晌午,石墨禅正坐在柜台后边看一本《名瓷图谱》,忽听脚步声响,店里走进来一个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光头、短袖、长靴,腰里挂着一杆盒子炮,走路一摇三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石墨禅不由一惊。他识得此人名叫陈贵,外号光头贵,原本是县警察局的一名巡警,绣林沦陷后,他成为了第一个投降日军替鬼子卖命的汉奸。因为办事利索,心狠手辣,颇受日军重用,古贺一郎给他封了个“警备队”队长的头衔。
喂,掌柜的,有一件好东西,想让你给掌掌眼。光头贵敲着柜台,粗声大气地道。石墨禅瞧他一眼,心想一个流氓汉奸,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拿几件假货来讹诈几个钱罢了。就淡淡地应道,好说好说。光头贵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东西,放到柜台上。
石墨禅一看,原来是两块瓷片,上面沾满泥土,估计刚从地里挖出来。他打来一盆清水,将瓷片表土轻轻洗净,两块瓷片上绚丽多彩的颜色就露了出来。石墨禅止不住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拿着两块彩瓷,不慌不忙地瞧着。光头贵见他半晌无声,就有些着急,凑过来问石掌柜可瞧出些端倪?
石墨禅把瓷片放到柜台上,瞧着他问,这东西,不像是陈队长的吧?光头贵道的确不是我的。石墨禅问那是谁叫你拿来的?光头贵的脸色就沉下去,掏出两块银元拍在柜台上,别问是谁叫老子拿来的,你只管看就是,鉴定费老子一个子儿也不少你的。
石墨禅就冷了脸,把瓷片和银元一起推回给他,说我这访古斋有规矩在先,来历不明的东西,一律不看。光头贵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手枪,但想了一下,还是缓下脸来,干笑道既然石掌柜有这规矩,那我不怕老实告诉你,这两块瓷片,是皇军的古贺少佐托我拿来,请你鉴定的。
石墨禅就有些吃惊,问他一个日本武夫,手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光头贵咧嘴一笑,道石掌柜有所不知,日本人很喜欢咱们中国的古董文物,皇军每到一处,都要大力搜罗中国文物,然后装箱上船,从海上运回日本。为了搜集更多的中国文物,甚至不惜开棺掘尸盗挖古墓。这些瓷片,就是古贺少佐在绣林山下的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
石墨禅问,这样的瓷片,古贺一共挖出来多少?光头贵说大概有十几片吧,古贺当时还大致拼凑了一下,好像是半只古碗的瓷片,但另外半只碗的瓷片,却怎么也找不到。瓷片上沾满了泥水,古贺这个中国通也瞧不出来历,但既然古人能把它带进棺材,想必不是普通的东西,就叫我找个懂行的人好好瞧瞧。这绣林城里鉴定古董文玩,当然是找您这访古斋了,所以我就揣着瓷片,直奔衣铺街照顾你的生意来了。
石墨禅点点头,重新拿起瓷片,凑到亮光下,仔细瞧起来。只见那瓷片釉色分上下两层,上层点缀垂流的竖条绿釉,弦纹下层点缀黄褐色釉和绿色釉,与在苏文灿那里看到的那些瓷片的釉色纹饰极其相似,心里就明白过来,敢情古贺这小日本挖的,就是另一脉苏家的坟墓。就在这一瞬之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神情淡然,道陈队长,如果老朽没有看走眼,这应该是一只唐三彩弦纹碗的残片。
光头贵是个粗人,哪懂这些,就问这唐三彩什么碗,值钱不?石墨禅说,这碗在唐朝的时候,烧制的数量极其稀少,是专门供皇帝使用的。你说珍贵不珍贵?光头贵就笑了,骂道他奶奶的,这么说来这还真是个宝贝啰?石墨禅说如果能找到另一半残片,将其修复成一只完整的三彩弦纹碗,那自然是一件无价之宝。
光头贵拍拍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皱起眉头道他妈的,这东西从唐朝传到现在,少说也有上千年历史了,又是皇帝老子专用之物,老百姓家里绝不会有,再说都碎成这样了,还能到哪里去找另一半?
石墨禅微微一笑道,虽说是皇家专用之物,但据老朽所知,中宗皇帝曾把一只这样的弦纹碗赏赐给他的一位大臣,所以也不能说在民间,就绝对找不到这样的宝物。
光头贵道哦,竟有这样的事?
石墨禅就把从苏文灿那里听来的关于这只唐三彩弦纹碗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光头贵一听,就乐了,道照你这么说来,那个被道光皇帝罢了官的苏家人死在家乡后,就把他们家传的那半只碗的碎片带进了棺材,不巧却正好被古贺少佐挖到,是不是这样?石墨禅点头道应该就是这样的。
光头贵盯着他问,那石掌柜知不知道这只宝碗的另一半碎片,最后到底落到哪个苏家人手里了?石墨禅见他双目中射出贪婪之光,就知道他是想找到另外半只碗的碎片,好在古贺一郎面前邀功,就淡然一笑道,至于另外一半残片的下落嘛,石某倒是有些线索。只是石某把线索告诉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光头贵听出了端倪,忙掏出几块银元,悄悄塞过去,笑嘻嘻地说石掌柜若能成全兄弟在古贺少佐面前立此大功,兄弟一定忘不了你的恩情,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石墨禅笑道好说好说,古贺既然对中国文物感兴趣,那手里边肯定少不了鉴定估值或修补残器之类的活儿,到时陈队长在古贺面前替石某美言几句,为访古斋揽几件活儿,石某就感激不尽了。
光头贵哈哈一笑,一定一定。
石墨禅往店外瞧了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据老朽所知,这只宝碗的另一半残片,就在隔壁文海书店店主苏文灿手里。他正是苏家另一脉的后人。
光头贵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冲他一拱手,大摇大摆地去了。
是日半夜,石墨禅忽然被一阵砰砰叭叭地砸门声惊醒,仔细一听,声音竟是从隔壁文海书店传来的。披衣起床,开门一看,只见光头贵领着一队荷枪实弹的鬼子兵,正在砸文海书店的大门。少顷,大门被强行砸开,光头贵带着鬼子兵如狼似虎般冲进去,书店里很快便传来翻搜打砸之声。没过多久,就见光头贵手里捧着一只色彩斑驳的锦盒,心满意足而去。
石墨禅识得那正是苏文灿用来装三彩弦纹碗残片的锦盒,心里就沉沉地。待鬼子兵走远,他才走进书店,只见苏文灿瘫坐在地上,满身都是血迹。石墨禅心中颇不是滋味,问苏先生,伤得不重吧?苏文灿呆呆地瞧他一眼,脸就冷下来。文海书店收藏有那只唐三彩弦纹碗一半瓷片的事,他只对石墨禅说过。现在日军找上门来,目标直指那只装瓷片的锦盒。日本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个中原因,他自然不难猜出。苏文灿瞧他一眼,面无表情,淡淡地道多谢石掌柜关心,苏某还死不了。石墨禅听出了他话中讥讽鄙夷之意,顿觉无趣,默默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石墨禅起床,看见苏文灿坐在书店门前台阶上,手持柴刀,正在砍着什么,出门一看,却是把那块花梨木棋盘砍了,当柴来烧。石墨禅心里就一痛,从此再不去隔壁下棋。
3
光头贵再次光临访古斋,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他一进门,就隔着柜台亲热地搂住石墨禅的肩膀,哈哈笑道老石啊老石,这回你可得好好感谢我。石墨禅一愣,就问这是为何?光头贵道古贺少佐想见见你。石墨禅问,可有什么事?
光头贵笑道,别问这么多,反正是好事,若不是兄弟我在少佐面前大力举荐,这等好事只怕还落不到你头上呢。你就赶紧跟我走吧。
石墨禅就关了店铺,跟着他出了门。刚走下台阶,就见苏文灿正坐在书店门边向他瞧过来,目光宛如刀子般锐利。石墨禅就惊出一身冷汗。
日军进城后,一直驻扎在绣林中学。绣林中学地处城北,北依绣林山,西傍长江,与衣铺街隔着数条老街。石墨禅来到学校门口时,已近中午。学校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前站着两排日军哨兵,四周不断有日军往来巡逻,寻常人等,根本无法走进学校周围百米之内。
石墨禅随光头贵走进学校大门,发现里面更是戒备森严,杀气腾腾,日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四周围墙上架起了高高的电网,就是飞鸟也难逾越。四个墙角砌起了高高的炮楼,炮楼上架着机枪。昔日环境优美书声朗朗的校园,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地。
石墨禅被光头贵领进一间大房子,里面坐着一名留着仁丹胡、腰挎战刀的日本军官,光头贵向石墨禅介绍说,这位就是古贺少佐。
古贺是个中国通,眼睛里闪着狐疑凶狠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就用流利的汉语问,你的,就是绣林城里最好的文物修复大师石墨禅?石墨禅瞧了光头贵一眼,心知“绣林城里最好的文物修复大师”这个称号,定是他在古贺面前替自己加上去的。当下也不多言,只道在下正是石墨禅,不知少佐有何见教?
古贺狠狠瞧了他两眼,忽然脸肉抽动,露出一丝假笑,道哟西,我请石先生来,是想拜托先生一件事。请先生跟我来!就领着石墨禅出了门,拐个弯,快步走过几排住满日军的校舍,最后来到一栋独立的平房前面。那平房总共只有两间屋子,右边一间是茅厕,左边一间窗户开得极高,似乎是一间存放旧物的仓库。仓库门口和窗户下边,均有日军持枪警戒,看得出里面一定存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古贺叫守卫打开仓库门锁,领着石墨禅走进去。屋子不大,当中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军用毛毯,毛毯上摆放着一些色彩绚丽的瓷片。石墨禅的心,猛然一跳。他一眼就瞧出,那正是苏家那只唐三彩碗的瓷片。默默一数,共有三十余片,估计两个苏家人收藏的瓷片全都在这里了。
果然,只听古贺对他道,石先生,最近我搜集到一件珍贵的瓷器,是一只唐三彩弦纹碗,可惜它已经被打碎,不过还好,这只碗的瓷片分别收藏在两个地方,所幸都被我拿到。听说先生是湘鄂一带技艺最高超的文物修复大师,我请先生到此,就是想拜托先生为我修复此碗。
石墨禅淡然一笑,道老朽首先想更正少佐一个错误,这只唐三彩弦纹碗并非瓷器,而是一件陶器。唐三彩是一种盛行于中国唐代的陶器,因为它以黄、白、绿为基本釉色,所以人们习惯把这类陶器称为“唐三彩”。它的碎片,在我们文玩界,正确的说法,应该称为陶片。
一向自诩为中国通的古贺听得这话,不由脸色微红,哈哈笑道,想不到今天跟着石先生还长了一番见识。
石墨禅仔细瞧瞧桌上的陶片,面露难色,道这只三彩弦纹碗都已碎成这样,想要完全修复,难度极大……
古贺忙道只要先生能将它修复,我愿支付三百块大洋酬谢先生。先生若不放心,可以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酬金。
石墨禅皱眉思索片刻,点一点头道好,这件活儿,咱们访古斋接下了,但石某有三个条件,如果少佐不能全部应承,那就只好请少佐另请高明了。
古贺道先生请讲?
石墨禅说,第一,修复古陶瓷器,是一项极其琐碎麻烦的工作,在进行修复工作之前,老朽要根据这件陶器釉色、质地、窑口、断纹等来调制与其相对应的树脂胶水、石膏颜料等。这项准备工作必须在访古斋完成,预计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古贺想一想,点头道好,我就等你半个月。要是石先生拿着我这一半定金远走高飞了,我就烧光衣铺街上所有的店铺,杀光那条街上所有的人。
石墨禅止不住打了个寒战,接着道,第二,这是个细致活儿,我需要专心干活,绝不能受到半点骚扰,所以门口可以有人放哨,但未经老朽许可,绝不许有人贸然闯入。第三,文物修复,是一件进度极其缓慢的工作,像这样细碎的陶片,每天能粘补修复两三块,就已经算高效率了。要想完全修复,至少需时一月,期间请少佐耐心等候,不要性急催促。
古贺点头道好,只要先生能将这只宝碗修复还原,休说三个条件,就是三百个条件,我也答应你。回头吩咐光头贵拿了一百五十块大洋交给石墨禅,算是预先支付的一半酬金。
走出那间戒备森严的仓库时,石墨禅忽然闻到一股臭味,扭头一看,却见一个黝黑矮壮的年轻汉子挑着两桶大粪,从茅厕后边转出来。他识得这人名叫王大壮,是城里的一名淘粪工,正要打招呼,那王大壮早已瞧见了他,见他与古贺并肩走在一起,以为他也跟光头贵一样做了汉奸,不由得哼了一声,挑着粪桶故意朝他撞去。若不是石墨禅躲闪得快,早被溅得一身臭水。光头贵就骂,奶奶的,瞎眼了!王大壮哈哈一笑,担着粪桶,早已出门而去。
光头贵将石墨禅送到学校门口,石掌柜正要走出大门,却被两个日军拦住。光头贵在一旁打着哈哈说,古贺少佐说了,那些陶片,每一块都是珍贵文物,要是被人盗走一块,这只三彩弦纹碗就修复不起来了,所以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从今天开始,石掌柜每次走出这个大门,都要脱衣搜身。兄弟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还请石先生海涵。一挥手,两个日本兵就把他推进了旁边的守卫室。
鬼子兵叫石墨禅自己将内外衣裤全都脱了,拎起衣服仔细检查一遍,又叫他张嘴抬手,检查嘴巴、腋下甚至股沟,生怕他将一块陶片夹带出去。石墨禅活了一把年纪,何曾受过此等委屈,饶是他涵养再好,也早在心里将古贺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一遍。
4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光头贵再次来到访古斋,正是半月之后。虽然已是日上中天,访古斋的大门却紧紧关闭着。光头贵暗叫不妙,正要上前砸门,不想大门吱嘎一声打开,石墨禅背着一只箱子,从里面不慌不忙走出来。
光头贵这才松口气,瞧着他背上的箱子问,这是啥玩艺儿?石墨禅笑道,这是工具箱,里面装着老朽吃饭的家伙。要是少了它,这活儿可就没法干了。光头贵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老石,这箱子你得打开让我瞧瞧。要是你老人家在里面装个大炸药包带进日军军营,我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石墨禅哈哈一笑,放下箱子,光头贵打开一瞧,只见里面装的都是些树脂胶水、石膏颜料、薄铁剪刀、三角刮刀、磨石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家什,他也不认得。也就放心了。
来到绣林中学,古贺早已等候多时,就问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如何?石墨禅说都已准备妥当,接下来就要动手粘贴和修复那些破碎的陶片了。古贺就开了仓库的门,石墨禅叫人打来一大盆清水端进屋里。古贺正要进去,石墨禅却将他挡在门外,说从现在开始,这间房子就是我的工作室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少佐只需在外面候着,到时老朽保证交给你一只完整的唐三彩弦纹碗就是。古贺这才想起与他的约法三章,只好讪讪地退出来。石墨禅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他将工具箱放在桌上,戴上手套,就开始忙碌起来。
陶瓷器修复,是一项特殊的技艺,我国窑口众多,陶瓷品种纷繁复杂,不同年代、不同窑口的陶瓷器修复要求各不相同,但一般来说,要将一件破碎损坏的陶瓷器复原成型,恢复它的原始面貌,大致要经过清洁、粘接、补配、加固、作色、仿釉、作旧等数道复杂工序。
首先是清洁。破损的陶瓷器多数曾长埋于地下,出土时全身除粘满泥土外,还有很多水锈附着其上。清洗时须用清水洗去其表土,再用竹签刮掉水锈。有些水锈粘贴得特别牢固,亦可用金属刀具轻轻刮削,但一般不用刀尖刮划,以免伤害釉面。
陶瓷残片经过清洁处理后,再根据陶瓷器各个部位的形状、纹饰、颜色等进行分类、对碴、粘接。最基本的粘接方法是把粘合剂均匀地涂敷在断面上,将两个断面正确地吻合拼对在一起。粘接的次序一般从口或从底起,也可以先粘成上下两半或左右两片,最后再对接。如果出现器物破损部位短缺不存的情况,则需通过调制材料进行补配来复原短缺部位原貌。整件器物拼对粘接好后,须用豁合剂加固,以提高其硬度、强度和牢固度。
经过粘接、配补和加固等工艺修复后的陶瓷器物,其修复部位颜色与原器物颜色存在一定差距,需按照器物表面原有的色彩或纹饰,对修复部位进行作色处理。作色是古陶瓷器修复中最难的一道工艺,修复水平高低主要看所作之色是否与原物一致。
石墨禅忙碌一上午,也才做完陶片的清洁工作。直起腰来,才发觉一泡尿已经憋得急了,就打开门往外走。却被两个守在门口的日军横枪拦住。石墨禅就沉下脸来说,我想上茅厕撒泡尿也不行么?两个日军犹豫一下,探头进屋,细数桌上的陶片,见数目与记录中的相符,这才点头放行。石墨禅钻进旁边的茅房,一泡大尿撒得无比畅快。
又进屋忙了一阵,就到了中午。光头贵给他送来饭菜,外带一壶绣林玉液,石墨禅就在屋里吃了,一抹嘴巴,接着干活。
刚拼接好两三块陶片,天就黑下来。石墨禅收拾行头,背起工具箱,正欲打道回府,却被光头贵堵在门口。这个汉奸盯着他背上的箱子笑嘻嘻地道,老石,你这行头,反正明天也要用的,今晚就放在这里吧。要是夹带点什么东西出去,我可吃罪不起。
石墨禅说也好,就放下箱子,空手走出去。来到大门口,自然免不了像上次一样脱衣张嘴接受守卫的严格检查,方才放行。
就这样,石墨禅早出晚归,闭门劳作,忙碌月余,总算完成了那些陶片的粘接、补配、加固、作色等几道工序,接下来便是仿釉和作旧。
在行家眼里,看一件古陶瓷器修复质量的优劣,关键就是看仿釉这道工序做得如何。仿釉所使用的颜料,大致与作色时使用的颜料相同,施工时以釉层最薄、明度最高的颜色为标准调制颜料,以毛笔蘸取少量料液,轻轻涂刷到陶瓷器上。
作旧则是以技术手段使古陶瓷器被修复部位呈现出与原器物整体相同的自然旧貌,使其与整件古陶瓷器浑然一体。古陶瓷器作旧,最常用的是抛光法,直接在仿釉部位涂擦石蜡或川蜡,先用粗麻布擦拭,再用绸子轻擦,直到修复后的釉面看不出痕迹为止。
石墨禅又忙了三天时间,才完成最后两道工序。修复古陶瓷器,不但是一件技术活,更是一件体力活,一个多月时间忙下来,他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完成修复工作后,他坐下来抽了支烟,才打开房门对门口的两名日军说,去,叫古贺过来。
古贺一郎急匆匆赶来,进屋一看,毛毯上那些零杂的碎陶片不见了,却见一只色彩绚丽的古陶碗摆在桌上。那碗敞口、圆唇、深腹、圈足,挖足很浅,内外施月白色地釉,碗内有十二道绿色竖带条纹,并有赭黄色竖立细条曲线,一眼瞧去,灿若云锦,堂皇壮丽。
他几步抢到桌前,捧起那碗一瞧,顿时呆住。这只由数十块碎片拼凑起来的三彩弦纹碗,里里外外竟然看不出一丝修补过的痕迹,仿佛这碗从唐朝传承至今,一千多年来,从未破损过。他在为这只烧制精美的月白地釉并点缀赭、绿、黄釉的三彩弦纹碗惊艳的同时,也不由得为石墨禅高超的修复技艺暗自叫绝。这只珍贵的唐三彩碗如果运回日本,一定会让天皇喜欢。只要天皇满意,自己的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想到这里,他不由手捧“宝碗”,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哟西哟西!他朝石墨禅竖起大拇指道,你的,干得太好了,这只碗,太漂亮了,一点修补过的痕迹也看不出,你的,绝活!叫来光头贵,爽快地拿出一百五十块大洋交给石墨禅。
石墨禅收了自己应得的酬金,背上箱子,一拱手,去了。
5
这日晚间,石墨禅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裹,轻轻叩响了文海书店的大门。
苏文灿开门一见是他,脸就沉下来,冷冷地道夜半敲门,不知石掌柜有何见教?石墨禅左右瞧瞧,见有一队日军巡逻兵正远远地走来,忙一闪身,跨进屋内,回手将大门关上。他道苏先生,老朽特来还你一样东西。就将那包裹放到桌上,轻轻打开。
苏文灿一看,啊的一声,就惊得呆住。那用蓝布包裹着的,竟是一只完整的三彩弦纹碗。他双手捧起一瞧,识得自己家传的那十余块陶片都嵌入了碗中,浑然一体,竟然瞧不出一丝碎损过的痕迹。
他就怔怔地问,石先生,你不是一直在为古贺一郎修复这只碗么,怎么……?
石墨禅笑笑道,他那只碗,是假的,这一只,才是真的。现在交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苏文灿忽然明白过来,道原来先生指点光头贵来抢我收藏的那半只碗的陶片,为的就是要让古贺一郎收集到所有陶片。你已料定他得到这些陶片之后,一定会请你去修复这只碗,是不是?
石墨禅点点头道确是如此。
苏文灿道也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施用掉包计,将真碗盗出,是不是?
石墨禅道是的。我让古贺给我半个月时间做修复前的准备工作,实际上我利用这段时间烧制了一只唐三彩弦纹碗的仿品。然后我将仿品切割敲碎成与真品碎片大小数目大致相同的残片,每天带一两块仿品陶片进去,替换掉里面的真品陶片。
苏文灿奇道,先生进去的时候不被日军检查,可以顺利将仿品陶片带入,可我听说先生每日离开那里时,都要被日军脱衣搜身,甚至连嘴巴、腋下及股沟都要搜查。先生又是怎样将真品陶片带出来的呢?难不成是吃进肚子里带出来的?
石墨禅呵呵笑道那倒不至于,有些陶片断纹锋利,如果囫囵吞枣似地吃进肚去,我肚里几根老肠非叫它割破不可。
苏文灿就问,那先生到底是怎样将陶片带出来的呢?
石墨禅道这事还多亏了王大壮帮忙。他不是每隔两三日就去绣林中学茅厕淘粪吗?我每天趁上茅厕的机会,将掉包的真陶片用一只不透水的羊皮小袋包裹好,扔进粪坑。王大壮进出绣林中学虽然也要被搜身,但那两只粪桶臭熏熏的,却从没有人敢搜查。他将粪便淘出,担出学校后,就将羊皮小袋拣出来,晚上送来给我。我白天在绣林中学帮古贺修复那只假碗,晚上回到访古斋,则专心修复这只真碗。
苏文灿听了,知道自己错怪他了,眼泪就流下来,手捧家传三彩弦纹碗,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唤一声石先生,声音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石墨禅忙将他扶起,道这只碗,你可要藏好。那个古贺虽然自诩为中国通,对中国陶瓷却知之甚少,我那只假碗想要瞒过他的眼睛,却也不难。但一旦运去日本,被专家一瞧,立即就会露出马脚。他回头定要来找访古斋的麻烦,这绣林城里老朽是不能呆了,好在江北还有些亲戚,我打算今夜趁黑出城,明日一早坐船过江,去江北避一避。先生保重,咱们就此别过。一拱手,人已飘然出门。
苏文灿回过神来,追出门去。门外星光暗淡,远远地传来日军巡逻的脚步声,大街上已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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