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兆被枪毙后,王涓回了老家。张清兆那辆夏利车卖掉了,卖给了孟常的弟弟孟平,一万元。孟平原来在工厂开货车,前不久辞职了,正要买一辆车跑出租,就赶上王涓卖车。通过哥哥牵线,他跟王涓见了面。他听哥哥讲过有关这辆夏利车的恐怖传闻。他也知道这辆车的车主被枪毙的事。不过,他是个不信邪的人,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这辆车太便宜了。他开了几个月,都没发现这辆车有什么异常。转眼到了冬天。这天晚上下雪了,路很滑。孟平开着车小心地行驶在路上。路上的车辆首尾相衔,都走得小心翼翼。前面也是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夏利,跟他的车一模一样。看着看着,他就瞪大了眼睛——这辆车的牌号竟然也跟他一样!他陡然感到了阴森寒冷。他觉得,这辆车是一个幻影,张清兆又开着出租车出现了!他想超车,看看开车人什么样,但是车太多了,他根本无法挤过去。他又想到了报警。可是,他没带电话,如果停下车用公共电话报警,又担心它一转眼不见了。他只有跟在后面。跟着跟着,他把车头歪了歪,从对方左侧的反光镜里,影影绰绰看到了司机的脸,那似乎是一张苍白的脸。到了一个路口,前面的出租车靠到了路的右边,亮起了右转向灯。孟平咬住它的尾巴,也亮起了右转向灯。拐了弯之后,车少多了。前面的车依然开得很慢。孟平继续慢慢地跟随。又过了两个路口,这辆车亮起了左转向灯。孟平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左拐直走,就是王家十字!他也亮起了左转向灯,跟着拐了过去。这条街已经很偏僻了,没有一个行人,前面的车突然加了速。孟平也把油门踩了下去。但是,前面的车开得太快了,他根本追不上。这条路上全是冰雪,又没有路灯,孟平不敢玩命。那辆车开到王家十字朝右拐了。孟平追上来之后,发现它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条黑糊糊的路。它就这样诡秘地消失了。孟平在路口调了个头,急忙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孟平当晚就报了案。警方把这个线索和三年前的那起交通肇事逃逸案联系起来,断定这是一辆“克隆车”,并且马上派人到王家十字一带进行搜查。很快,警方就在王家十字西北角的一个铁大门的院子里找到了这辆车,也找到了司机。这个司机长得十分白净,瘦瘦的,高高的。三年前,就是他开着这辆挂着假车牌的夏利车把卞××的妻子撞死的。当时他喝了酒,刚刚从自家的院子里把车开出来,一拐弯,就把大雨中的一把伞撞飞了……从此,真相大白。张清兆和他儿子的骨灰都埋在了巴望村西边的那片树林里。第二年六月二十一号这一天,有一辆奥拓车开到了这里,卞××和黄波从车里走下来。他们站在坟前,默默地烧了很多纸,然后开着车离开了。天阴着,风很大,那些纸灰四处飞扬,像无数的黑蝴蝶。千万不要碰吊死的人踩翻的那个东西……吊壹: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周日,两男两女四个学生到北山玩。北山在凤黄城北,三里远。山腰上有一条粗糙的隧道,不知道为什么,凿通之后却废弃了,里面黑糊糊的,像一张巨大的嘴。穿过这条深深的隧道,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很封闭。平时,很少有人到那里去。据说,那里空气新鲜,花草茂盛,景色奇美。没有人说那个山谷里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由于没有人气,它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尹学军、小小、姜春梅都在美术学校学画画,只有葛冬在一个专科学校学医。尹学军、小小和葛冬从小就认识,他们都是财政局家属,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到北山玩的建议,最早是葛冬提出来的。葛冬长得挺帅,不过,他从小就是野孩子,经常打架,还偷过东西。他爸爸过去是财政局一把手,因为受贿进了监狱,判了18年,那时候葛冬还在读小学。他上初中的时候,他妈妈跟一个商人远走高飞,偶尔给他寄回一些钱。姜春梅是个小美人,她和葛冬认识之后,很快就碰出了火花。尹学军一直爱慕姜春梅。他想不通,姜春梅喜欢葛冬哪一点。听说要去北山玩,尹学军有些犹豫,说:“我们去市里玩吧,我不喜欢探险。”葛冬说:“是郊游,不是探险!我去过,没事的。”姜春梅也说:“多刺激呀,去吧!”最后,尹学军勉强同意了。提前一天,葛冬和尹学军出钱买了一堆好吃的,装在旅行包里,第二天进山时,他俩轮流背着。这一天的太阳好极了,四个人都没有想到,会遇到那么吓人的事。他们一路谈着笑着,爬到山腰,停在了黑糊糊的隧道口。一股凉森森的风从里面掠出来,令人骨髓发冷。穿过它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它并没有巩固。尹学军说:“算了吧?”如果四个人这时候返回,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可是,葛冬一步就跨了进去。姜春梅看了看尹学军,说:“不会有什么事的。”然后也慢慢走了进去。只剩下尹学军和小小了,他们只好跟着走进去。越走越黑,只听见四个人的脚步声,很响。尹学军的心“怦怦怦”跳起来。小小紧紧拉着他的胳膊。他看不到姜春梅和葛冬,心想,姜春梅一定挽着葛冬的胳膊,这让他有点醋。突然,葛冬在前面大声唱起京剧来,他是在显示他一点都不害怕:为贤弟赴汤蹈火,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兄吊起来……——事后,大家联想起来,这一天好像从开始就不对头,包括葛冬唱的京剧。终于,尹学军拉着小小走出了隧道。一个绿油油的山谷呈现在他们眼前,午后的阳光明朗而宁静,能听见树丛中小鸟清脆的叫声。小小松开了他的胳膊,眺望远方,说:“这里太美了。”尹学军说:“他们呢?”小小这才意识到那两个人不见了,她四下看了看,张大了嘴巴。隧道外面,都是草,还有一些零碎的石头,根本藏不住人,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谷下。尹学军回头朝黑洞洞的隧道里看了看,陡然感到了恐惧。葛冬和姜春梅本来走在前面,怎么就不见了?隧道里很狭窄,尹学军和小小如果超过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尹学军努力地回想,葛冬和姜春梅的脚步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葛冬!”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回声传出来:“葛冬!”尹学军和小小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是惊惶不安。“我们……回去吧?”小小六神无主地说。尹学军朝隧道里看了看,低低地说:“你敢再走进去吗?”小小一下就抓紧了尹学军的胳膊。“我说不来的!”尹学军气恼地说。“你别怪我啊。”小小都快哭了。接着,两个人都静默了。风一点点大起来,吹得草木哗啦啦响。这时候,两张白色的脸从黑糊糊的隧道中显现出来,他们在笑着。贰:太阳的脸,吊在半空中,五官在燃烧……“他们出来了!”小小喊道。尹学军盯着葛冬,生气地说:“你胡闹什么!”葛冬看了看姜春梅,依然笑着。姜春梅走到尹学军跟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跟你们玩玩,生什么气呀?”小小说:“把我们吓死了!”葛冬接过尹学军身上的旅行包,说:“好了,我们走吧。”四个人顺着那条羊肠小道朝山谷下走去。他们来到一片平展的山坡上,坐下来。葛冬打开旅行包,拿出面包、卤菜、熏鸡、茶蛋、啤酒。大家争着抢着,热热闹闹地吃完,都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上,享受美丽的阳光。四周除了清爽的风,没有一点声音。“这么好的地方,我们干什么呢?”懒洋洋的葛冬看着天,好像在自言自语。“我给你们读诗吧。”姜春梅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本诗歌刊物。她喜欢文学,经常写诗,在市级电台发表过四首了。她翻到一页,轻轻读起来。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太阳的脸,吊在半空中,五官在燃烧……这似乎又是一个前兆。后来,几个人回忆当时的情景,越想越怪。葛冬唱的京剧,还有姜春梅朗诵的诗歌,都有“悬挂”之意……叁:突然,从山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小小第一个察觉到了某种不祥之气。她坐起来,说:“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姜春梅停下来,迷惑地望着她。尹学军敏感地坐了起来,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小小说:“我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头……”姜春梅说:“你别神叨叨的,怎么了?”小小皱了皱眉说:“我也说不清。”姜春梅把那本刊物收起来,说:“你败了我的兴。”葛冬把嘴里衔的一根草吐出来,笑着对姜春梅说:“她是被咱俩给吓的。我给你采野花去,喜欢吗?”姜春梅说:“喜欢喜欢!”葛冬站起来,就哼着歌朝山顶走去了。姜春梅望着他的背影,满眼幸福。尹学军在旁边观察着她的神态,心想,她之所以喜欢上葛冬,也许就是因为葛冬会哄女孩子吧……正发着呆,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尹学军猛地转头朝后面望去。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速度很快,它几乎是擦着尹学军的身体滚了过去,一直滚到了山坡下的草丛里。尹学军滚到一旁,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朝山坡顶上望了望,警觉地说:“有人!”这个山的形态很古怪,山坡朝上爬着爬着,突然不见了,折成了一块平地,平地后突然又陡峭了,像椅子靠背。现在,几个人在底下看不见山坡顶端的那块平地。尹学军说的就是那里藏着人。小小颤颤地问:“他想砸死我们?”姜春梅小声说:“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呢?”这时,葛冬举着一束野花,从一侧跑过来:“你们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吗?”没有人说话。葛冬停在姜春梅面前,看了看几个人的脸色,说:“你们都怎么了?”姜春梅指了指那块石头,说:“上面滚下来一块石头……”葛冬看了看那块来历不明的石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山坡顶上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动静,更不见有人露头。尹学军目不转睛地朝上面望着,说:“有人。”葛冬说:“肯定是风吹下来的。”尹学军收回眼睛,看了看他,说:“风怎么能吹动那么大的石头?”葛冬说:“上面的风大,别说石头,就是人都站不稳。”接着,他斜了尹学军一眼,说:“哥们,你的胆子太小了。”尹学军看了看姜春梅,又看了看葛冬,不服气地说:“你比我胆子大?”葛冬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说:“我们不比胆子,比力量,怎么样?”尹学军说:“怎么比?”葛冬说:“举重。我们就举那块石头。”尹学军说:“行啊。”接着,他大步走过去,把石头搬起来,一下下地举。那是一块青色的石头,上面有古怪的白色花纹。他举了六下,双臂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没能举起第七下,“扑通”一声,他把石头扔在了地上。葛冬看呆了,过了半晌才说:“天!我服了……”尹学军得意地看了看姜春梅,姜春梅抱着那束野花,笑吟吟地看着葛冬。尹学军疲惫地躺在了山坡上,把脑袋转向了小小:“小小,你不是会唱陕北酸曲吗?唱一支给我听。”小小仍然不放心地朝山坡顶上看着,说:“尹学军嗓子好,他唱吧。”尹学军说:“我只会那一句京剧。”姜春梅说:“小小,还是你唱吧。”小小想了想,果然唱起来,她的嗓音太清脆了,甚至有些尖厉,显得很突兀,山谷显得更寂静。她唱了两句之后,就住口了,然后继续心事重重地朝山顶看。姜春梅讲起了故事。葛冬一直笑吟吟地望着姜春梅,津津有味地听。尹学军的脸色又一次黯淡下来,也朝山顶上看。太阳一点点偏西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天地间一片祥和。姜春梅讲完了,葛冬又讲起来,他说:“我叔叔是演杂技的,他最擅长走钢丝。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他从钢丝上失足摔了下来,被吊在了半空中……”小小突然说:“我们得回家了!”葛冬住了口,朝天上看了看,说:“就是,一会儿天就黑了。”接着,他把吃剩的东西装进旅行包,站起来,说:“走吧。”另外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顺那条羊肠小道返回。小小走在最后。走着走着,她停下了。尹学军走在她前面,他察觉到小小停下了,就回过头,问:“你怎么不走了?”小小突然说了一句让大家震惊的话:“我想到山坡顶上看看。”尹学军想了想,说:“我去。”肆:长长的人尹学军转身就走了。姜春梅望着他的背影,见他一直不回头,就说:“我们跟他一起去吧。”“麻烦。”葛冬小声说。三个人最终还是跟在了尹学军后面,一起朝那个山坡上爬去。尹学军爬得很快,转眼就爬到了山坡顶端,他刚刚直起身,就傻在了那里。突然,他转身就朝下跑。“怎么了?”葛冬惊惶地问。尹学军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快跑!——”三个同伴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是都感到大事不好,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下逃窜。姜春梅和小小跑在后面,小小哭喊起来:“等等我们!”尹学军根本不理会,他像疯了一样在前头狂奔。葛冬停下来,转过身等她们。山坡上,除了姜春梅和小小在一前一后地跑,并没有任何东西追下来,山坡顶端依然是一片阴森森的死寂。姜春梅气喘吁吁地说:“他到底看见什么了?”葛冬说:“我哪儿知道!”小小冲到葛冬跟前,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没事儿。”葛冬说。可是,她的身子抖成一团,死死不放手。葛冬就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姜春梅,快步朝前走。尹学军已经跑下山坡,冲上了那条羊肠小道。姜春梅说:“他是不是看见了蟒?”葛冬说:“肯定不是!”姜春梅想了想,说:“……难道那里真的埋伏着一个人?”葛冬迷惑地说:“可是,什么人会藏在那里呢?”姜春梅说:“我想是个疯子,说不定他在这个山谷里生活很多年了,满脸都是长长的头发……”葛冬还是摇头:“我想,要是个疯子的话,他不至于吓成这样。”尹学军跑到了那条隧道前,终于停下来,坐在地上,惊恐地朝那个山坡的方向张望着,大口喘着气。实际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山坡,中间被一个山包挡住了。三个同伴终于来到了他跟前。“尹学军,你到底看到什么了?”葛冬弯下身,急切地问。尹学军呆呆地说:“一棵树……”“一棵树?”“山坡上面只有一棵树……”“树怎么了?”“它很高很粗,长着密匝匝的叶子,离我只有十几米远……”“我问你跑什么?”“树上吊着一个人……”小小和姜春梅几乎同时抖了一下。葛冬低声问:“男的女的?”“应该是男的。”“是不是谁在树上挂了个假人?”“肯定是真人!”那一幕已经深深刻在了尹学军的眼睛里——山坡顶上有风,那个人的衣服‘哗啦啦’地抖着。他穿的是一件墨绿色上衣,一条黑趟绒裤子。“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葛冬慢慢直起身,说:“我还以为是强盗呢。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尹学军颤巍巍地说:“那个人吊死的姿势特别怪……”“怎么怪?”尹学军好像眼看就要精神错乱了,他低下头,烦躁地说:“别问了!”葛冬就不问了。停了一会儿,小小小声说:“我早就感到今天不对头。你们看,上午我们来的时候,在隧道里……”她说到这里,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咽了回去。姜春梅说:“我们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尹学军站起身,说:“对,赶快走!”可是,他朝黑洞洞的隧道里看了看,又迟疑起来。姜春梅想了想说:“我在前面走。”葛冬说:“我在最后面。”姜春梅第一个钻了进去。随后,尹学军也钻了进去。小小紧紧跟在尹学军后面。他们走进隧道之后,突然听见还没有走进来的葛冬尖叫了一声:“谁!……”他们撒腿就跑!隧道里太黑了,尽管三个人惊恐至极,但是跑得并不快,尹学军撞在了姜春梅的身上,又绊了小小的脚,他们磕磕碰碰,你推我搡,一起朝隧道的另一端奔逃……他们跑出那条隧道之后,又朝前跑了很远才停下来。三个人站在一起,惊恐地朝后看。天色暗下来,隧道里更黑了,它死寂无声,深不可测。过了很久,葛冬还没有出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完了,他们把葛冬留在了隧道的另一端,留在了那个可怕的山谷里,他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这条隧道,似乎是隔断幽明两界的一条黑暗通道。有人嘤嘤地哭起来。是姜春梅。没有人劝她。此时,大家的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暮色中,只有姜春梅不知所措的哭泣声。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敢返回去看个究竟。现在,他们只有等待。突然,隧道里传出了脚步声。姜春梅一下就不哭了,惶恐地看了看尹学军。尹学军紧张地看了看小小。小小不安地看了看尹学军,又看了看姜春梅。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跑,而是走。山谷里除了葛冬,就是那个吊在树上的,再没有其他人。三个人都意识到,假如走出来的这个人不是葛冬,那么,他们谁都别想走了……尹学军的双腿开始哆嗦起来。葛冬从隧道里显现出来时,脸色显得十分苍白。这次他没有笑,他冷淡地走向了三个同伴。小小站在了尹学军的背后。尹学军远远地问道:“你遇到……谁了?”“一个守山的人。”葛冬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三个同伴面前,停下了:“我告诉他山谷里有个吊死的人,他就让我带路,领他去看看……”“你去了?”尹学军问。“去了。”“那个人的姿势怎么……怪?”葛冬摇了摇头:“还是别说了。”“为什么?”“说了你们会害怕。”“你不说出来我更害怕!”葛冬看了看姜春梅,过了半天才低声说:“他的舌头耷拉着,从蒙着脸的黑布下伸出来,都快舔到胸脯了。还有,他的脚尖朝下,直直地垂着,像跳芭蕾舞的一样。他的身子太长了,骨头都脱节了,已经不像人。一双胳膊张得大大的,好像正在扑过来……”小小紧紧抓住姜春梅的手。停了停,葛冬又说:“那棵树上,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姚三文之墓’。”尹学军叨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姚三文……”姜春梅突然说:“葛冬,你穿的是谁的衣服?”尹学军这才注意到葛冬穿的是一件墨绿色上衣,一条黑趟绒裤子!他猛地朝后退了一步。伍:我一定要找到你葛冬嘻嘻地笑起来。姜春梅又问:“你说呀,这是谁的衣服?”尹学军死死盯着他。葛冬说:“这是一套新衣服,穿在一个死人身上,风吹雨淋,不是浪费了吗?”姜春梅说:“你快脱下来!”葛冬说:“我穿着不合身吗?”姜春梅生气了,大声说:“你不脱,我再也不理你了!”葛冬说:“好了,我脱。”他慢腾腾地脱下那身衣服,使劲一甩,扔进了路旁的山沟里,里面是他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说:“走吧!”四个人顺着山道朝凤黄县城走。天已经黑下来,风有些凉。山道上很静,只有几双脚板磨擦沙石路面的声音。葛冬和尹学军走在中间,姜春梅走在葛冬旁边,小小走在尹学军旁边。除了葛冬,另外三个人的脸色都很白。小小又说:“我早就感到今天不对头……”三个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她。这是她在隧道那一端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头。“你们看,上午我们来的时候,在隧道里,葛冬突然唱起了京剧,什么‘不该把兄吊起来’;到了那个山坡上,春梅又朗诵诗,说什么‘太阳的脸吊在半空中’;后来,葛冬又讲他叔叔走钢丝摔下来,被吊在了半空中!”姜春梅说:“这事儿太蹊跷了……”她们说话的时候,葛冬总是不时地看尹学军的眼睛。尹学军敏感地说:“你总看我干什么?”葛冬欲言又止。尹学军追问:“到底有什么事?”“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啊……”尹学军紧紧盯着他,不说话了。葛冬终于说:“你可能不知道,老辈有一个说法——所有吊死的人,都会变成恶鬼,他们上吊时垫脚用的凳子、砖块、石头,千万碰不得,否则他们的阴魂就会追随你,一直把你缠死。”“你什么意思?”“刚才我到山坡上观察了一下——那棵树下的草很高,很荒,有一堆石头,肯定是上吊的人事先捡来的,他把那些石头高高地垒起来,踩着它们,把脖子伸进了树上的绳套里……我发现,最上面的那块石头不见了。”“你是说……”“那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就是那个上吊的人死前蹬开的石头。”它是一块要命石。比举重的时候,尹学军却摸了它……他的脊梁骨渐渐发冷了。小小和姜春梅都看尹学军。姜春梅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不安地问葛冬:“你没有碰它吧?”葛冬摇了摇头。此时,尹学军万念俱灰。小小小声说:“学军,别想了,不会有事的……”葛冬也说:“对,那只是一种迷信说法。我们走吧。”四个人继续朝回走。那个黑洞洞的隧道已经消隐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见了。低处,红红绿绿的灯火闪烁起来。尹学军突然停下来,对葛冬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守山人,对不对?”陆:新衣服姜春梅和小小看了看尹学军,又看了看葛冬,不知道什么意思。葛冬毫不掩饰地说:“是的。本来,我想回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如手表之类,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把他的衣服扒下来了。”姜春梅皱了皱眉。尹学军想了想说:“咱们得报案。”葛冬似乎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他说:“要去你们去,我不去。”尹学军说:“不,我们四个一起去。”葛冬没有坚持。他们回到县城,直接来到了公安局刑警大队。只有一个警察值班,他认真做了笔录,然后打电话又叫来了两个警察。警察希望几个学生能给他们带路。四个人互相看了看,终于,葛冬说:“我一个人去吧。”葛冬和警察钻进了一辆警车,漂亮的警灯闪烁起来,同时拉响了警笛,开走了。尹学军和两个女孩站了一会儿,姜春梅说:“我们回去吧。”尹学军说:“回去吧。”从公安局到美术学校不太远,一路上,尹学军始终不说话。姜春梅说:“尹学军,你别想了,肯定没事的。”尹学军说:“我没想。”小小隔着姜春梅,小心地看了看尹学军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色很难看。三个人回到学校,走进了宿舍楼。男生宿舍在三楼,女生宿舍在一楼。已经熄灯了,楼道里一片黑暗。姜春梅说:“用不用我俩陪你上去?”尹学军犹豫了一下,说:“不用。”然后,他一个人朝楼上爬去。这是一座旧楼,只有十几个住校生,显得很空旷。他爬上三楼,首先朝左边看了看,楼道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接着,他又朝右边看了看,头皮一下就炸了——靠近窗子的地方,模模糊糊好像高高地悬挂着一个人,纹丝不动,正冷冷逼视着他。他惊叫一声,撒腿就朝宿舍冲去——宿舍正对着楼梯口。他一头撞开宿舍的门,把睡在门口的男生A吓了一跳——已经熄灯了,房间里黑糊糊的。A在蚊帐里大声问:“谁?”“我,尹学军!”“怎么了?”“楼道里吊着一个人!”A愣了,没说话。睡在窗下的男生B被吵醒,他在蚊帐里不耐烦地说:“那是我晾的衣服。”尹学军软软地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发现屋里的晾衣绳上也挂着一身衣服,它吊在半空中,黑糊糊,轻飘飘,越看越阴森。他站直了身子,小心地绕过它,摸黑钻进蚊帐,在床上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A和B很快都睡着了,发出一粗一细的鼾声。隔壁的水房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尹学军睡不着。在失眠状态下,强行闭上眼睛是一种体力劳动。他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身挂着的衣服。那是一身西装。看上去,就像一个人高高地吊在那里,他没有脑袋,没有双手和双脚。尹学军猛地坐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穿墨绿色上衣黑趟绒裤子的葛冬是葛冬吗?柒:不是自杀,不是他杀,是谁杀?第三天晚上,A和B到隔壁去打牌,只剩下尹学军一个人。昨天,尹学军对他们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并且叮嘱他们,从此,谁也不要在房间里挂衣服。那身西装是A的,A把它摘下去了。此时,尹学军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上那盏苍白的吊灯。他知道,那个上吊的人已经跟他回来了。他那长长的身子就附在悬挂的衣服上,衣服摘了,它就附在那个吊灯上……突然,有人敲门,他一下就坐起来:“谁?”“我。”是姜春梅。“你有事吗?”“葛冬来了。”“他来干什么?”尹学军警觉地问。“他带来了公安局那边的消息。我们都在操场上,你下来吧。””“好,我这就下去。”尹学军走出宿舍楼,拐个弯,来到了学校的操场。平时,总有男生在这里踢球,今晚却没有,影影绰绰只有两个女生,坐在操场外的一条长椅上,低声聊着什么。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黑影,其中一个对他喊:“尹学军,过来!”他快步走过去。葛冬、姜春梅、小小坐成了一个三角,尹学军走到他们跟前,没有坐,他站在葛冬旁边问:“公安局查出什么了?”葛冬呆呆地说:“那个人是姚三文。”姚三文跟葛冬、小小、尹学军都在同一个大院住。后来,姚三文的爸爸调到了水利局,搬走了。姚三文也在那个专科学校学医,和葛冬在同一个宿舍,他们都住校。尹学军吃惊地问:“是他?他死了?”葛冬说:“法医说,他的死亡时间是两天前。”姜春梅插了一句嘴:“那就是说,昨天滚下来的那块石头不是他蹬下来的?”葛冬说:“我早说过,是风刮下来的。”尹学军似乎不关心姚三文的死,只想着自己,他说:“不过,那块石头肯定是他上吊时踩过的!”葛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警察在现场搜索了半天,找遗物什么的,我也跟着四处看了看,那附近再没见到一块石头。”“他为什么上吊呢?”姜春梅问。“警察也搞不清。姚三文在家里是个好儿子,在我们学校是个好学生。两天前,他不见了,我们都以为他回家了……谁能想到,他吊死了!”“是不是被哪个女孩抛弃了?”姜春梅又问。“我了解他,没有这回事。”“能不能是因为网恋呢?”“他从来不上网。”“他没有留遗书?”“没有。”“这不像自杀……”“从哪方面看,他都不可能是自杀。”“那就是……他杀?”姜春梅有点害怕了。“他没有任何仇人,谁杀他!”“怪了。”一阵风吹过来,小小抱紧了肩膀。今天,她没说一句话。捌:两个吴小美葛冬突然说:“还有一件怪事……”三个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那棵树的另一面,还有一行字——吴小美之墓。”一直缄默的小小突然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其他三个人一致看她。小小姓吴,大名叫吴小美。葛冬接着说:“从痕迹上看,吴小美之墓那几个字很旧了,是很多年前刻的。”“这个吴小美是谁呢?”尹学军盯着小小的脸,声调却像自言自语。“不知道。”葛冬说。“多年前,那棵树上一定还吊死过一个女人……”姜春梅说。“公安局查了,凤黄县从来没有一个叫吴小美的女人吊死。”葛冬说。小小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尹学军依然盯着小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小小,你怎么了?”姜春梅问。“没,没怎么。”“你好像病了?”“有点不舒服……”“那你回宿舍吧。”“好的。”说着,小小站了起来。“用我送你回去吗?”姜春梅说。“不用。”小小说这话时,头都没有回,快步朝宿舍楼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姜春梅说:“小小怎么了?”葛冬说:“可能因为树上的那个死人跟她重名……”尹学军一直望着小小消失处,没有说一句话。葛冬刚说那棵树上还刻着“吴小美之墓”时,他就陡然想起:小小经常在课堂上画树,画各种形态的树……这件事让他越想越瘆。玖:吴小美无处不在!尹学军一直在苦思冥想:姚三文为什么要上吊。一个人自杀,选择投海,割腕,吃安眠药,甚至坠崖,都不会让人如此害怕。哪种死法能让人直接从人变成恶鬼?只有上吊,非常直观。尹学军相信,如果那棵树上真的吊死过一个叫吴小美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一定变成了恶鬼,姚三文就是被她勾去魂魄害死的……可是,公安局为什么查不到?尹学军怀疑她已经死去几十年了,那时候自己还没有出生。从此,他经常有意接近一些本地的老人,打探凤黄县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叫吴小美的女人——所有人都说,没听说过这个女人。一次,老师带着学生到南山写生。他们是坐一辆伊维柯去的。南山在北山的相反方向,也很近,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河,还有很多漂亮的树。在车上,学生们又说又笑,很兴奋。大家在猜脑筋急转弯,一个人从飞机上跳下来为什么没摔死之类。尹学军靠窗坐着,一言不发。姜春梅坐在他旁边。“你还在想那个姚三文?”“没有。”“那你就是在想吴小美。”小小坐在他们前面,她听姜春梅说她的名字,转过头看了一眼。“我早把那件事忘了。”尹学军说。“南山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高兴点。”“我挺高兴的。”一个男生大声说:“我给你们出个谜语——有个女人吊死在家中,半个月之后,邻居才发现。警察赶到后,发现她脚下没有任何踩踏的东西……你们说她是自杀还是他杀?”“他杀。”一个笨蛋当即下结论。“错了,她是自杀。”“可是……”“她脚下踩着一个冰块,冰块一点点化成了水。”尹学军突然吼了一声:“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那个出谜语的男生说:“你不猜就算了,嚷什么?”A了解内情,赶紧打圆场:“我出一个吧。有个女人在房间里洗枣……”到了南山,学生们都下了车,寻找各自的位置。尹学军选了个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搭成方框,取了一处景,然后支起画板,开始画草图。他有些心不在焉。山风从背后吹过来。他画着画着,感到脊梁骨好像有些凉。他移了移身子,用一棵树干挡住了山风,继续画。画了快一半的时候,他又感到脊梁骨发凉。他觉得有点怪,就回头看了看,他的头皮一下就炸了!树干上有一行阴森森的字,差点撞在他的眼睛上——吴小美之墓。这行字歪歪扭扭,看得出,已经刻了很多年头,就像要长平的丑陋的伤疤。尹学军猛地抬头朝上去,一根粗壮的树枝横在头顶,好像专门为上吊的人长的。上面并没有人。它太适合挂一根绳子了,几乎是一种诱惑。尹学军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大家都在默不作声地作画。他低头收拾了画具,快步朝姜春梅走过去。姜春梅说:“尹学军,你怎么了?”他坐在她身边,大口喘着气说:“我又看见她了……”小小离姜春梅不远,她敏感地朝这边看了看。周末,姜春梅约尹学军到公园去玩。姜春梅可能对葛冬的痞气产生了反感,她和葛冬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疏远了,她对尹学军倒亲近起来。尹学军不敢肯定,姜春梅是喜欢上了自己,还是感觉到他最近有些异常,出于女性的体贴,在照顾他。两个人走在一片树林中,姜春梅说着一些逗他开心的话。是个阴天,树林里有点暗,除了他俩,再没有一个人。尹学军说:“下雨了。”姜春梅抬头看了看,说:“没有啊。”尹学军也抬头看了看,说:“有一个雨点落在我头上了。”姜春梅伸手接了一会儿,说:“哪来的雨?”尹学军迟疑了一下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姜春梅说:“你总是一个人憋在宿舍里,时间长了,心要发霉的。”尹学军靠在一棵树上,淡淡笑了笑,说:“总出来,就不怕心风干了?”姜春梅也笑了:“讨厌。”尹学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直身子,回头看了看。树干上除了干硬的皱褶,什么都没有。“怎么了?”“没,没什么。”姜春梅朝后望了望,说:“我买两瓶饮料去。”“我去吧?”“不用,你等我就行了。”姜春梅说完,朝回走去。树林边上有一个售货亭。尹学军慢慢朝前溜达。他的眼睛闲闲地在树林中瞄来瞄去,突然瞪大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又出现了那行字——吴小美之墓。他朝上看看,在阴郁的天空中,一根粗壮的树枝平平地生长着,正在等待什么。尹学军似乎不再害怕了,他望着那根横生的树枝,眼中竟然有几分痴迷……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尹学军——”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远远地走过来。她好像在笑。他一时想不起这个女孩是谁。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她不是姜春梅,是小小。他死死地盯着她,她笑吟吟地一步步走过来。拾:吴小美说吴小美在徘徊小小笑吟吟地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尹学军问。“A说你俩到公园来了,我就来了。你们怎么不带我?”“我们……”尹学军不知道说什么。“刚才,你在这里傻傻地看什么?”“没看什么。”“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小小一边说一边朝两旁的树上看去,很快她就看到了那行字,一下张大了嘴巴。尹学军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她转头看了看尹学军,惊骇地问道:“这行字又出现了!”“是的,又出现了……”这时,姜春梅跑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两瓶体饮。“小小,你怎么来了?”她的眼里明显有一种隔阂。“你看!”小小指了指那棵树,目不转睛地看。姜春梅看了看,也愣了,疑惑地看尹学军。尹学军盯着小小,低声说:“她是来找我的。”不知道他说的是树上的“吴小美”还是面前的吴小美。小小转头问他:“你说谁来找你?”尹学军朝那行字扬了扬下巴:“她。”停了停,他又说:“前几天,我在南山写生时,这行字曾经出现在我背后的树干上。”小小说:“也许,这个叫吴小美的女人死前很犹豫,她一直在徘徊,先后选择了几棵树,又都改变了主意……”尹学军突然说:“你对她太了解了。”这天夜里,尹学军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山谷,又看到了那棵密匝匝的树。树上吊着一个人,勾着头,背对着他。他转身想跑,可是,后面却变成了万丈深渊,他差点跌下去。他在悬崖边上站稳了,转过身来,紧紧盯住那个人的背影——墨绿色上衣,黑趟绒裤子,看不出是男是女。一阵大风刮过,吊在树上的人被吹得转动起来,渐渐把正面朝向了尹学军——是个女的。她的脑袋上披着乱糟糟的头发,隐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小小!那阵风刮过去之后,她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哑哑的,被绳子勒得透不出气来:“你…认…出…我…是…谁…了…吗…?”拾壹:姚三文碰了一块不该碰的石头如果那块石头正巧是姚三文上吊时蹬落的,尹学军也许还不会这么害怕。可是,他们进北山的时候,姚三文已经吊死两天了。那么,那块石头是怎么滚下来的呢?想着想着,尹学军渐渐明白了——它是在为那个叫“吴小美”的女人寻找下一个目标!他一直在执着地打听,到底有没有吴小美这个人。他甚至通过一个人在公安局户籍科查过,除了小小,全县再没有一个叫吴小美的。越找不到她,尹学军越恐惧。他怀疑,有一天小小因为什么事想不开,已经吊死了,在树上挂了一夜,第二天蒙蒙亮,她自己解开绳索,跳到地上,一点点把舌头缩回去,梳了梳头,又回到了凤黄县城,回到了学校,回到了他们身边……他提心吊胆,一天比一天神经兮兮了。白天走廊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天黑之后有人轻轻敲门,半夜里宿舍里的同学起夜……都会让他的心缩成一团。这天,学校请来一个参加过圣保罗美术大展的画家座谈,还没有结束,尹学军就一个人离开了。他刚刚走出梯形教室的门,后面就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是葛冬。他神秘地说:“我知道姚三文是怎么死的了……”“嗯?”尹学军马上盯住了葛冬的嘴,他希望听到这样的信息:姚三文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半个月前被班主任侮辱了一顿,或者是到医院检查发现染上了性病……葛冬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他碰了一块不该碰的石头……”拾贰:另一个野游故事三个月前,葛冬带姚三文去过北山。这个年龄充满好奇,专门想去不该去的地方。到了那个黑洞洞的隧道前,两个人谁都不敢第一个走进去。葛冬首先打起了退堂鼓:“咱们……回去吧。”姚三文说:“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他朝里头看了看,又说:“咱们玩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走在前面。”葛冬同意了。第一次姚三文出的是石头,葛冬出的也是石头,不分胜负。第二次,姚三文出的还是石头,葛冬出的也是石头,又一次不分胜负。第三次,姚三文和葛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们同时伸出手来——姚三文出的还是石头,而葛冬出的是布。姚三文输了。葛冬幸灾乐祸地说:“你三次都出石头,肯定要输的。”姚三文说:“没什么了不起,我先走!”说完,他一头就钻了进去。葛冬知道,姚三文表面上勇敢,其实他胆子最小。葛冬随后跟了进去。两个人走出了那条黑暗的隧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从那时起,姚三文似乎有些轻狂了,他一直走在最前面。他们下了那条羊肠小道,又爬上那个平缓的山坡。他们看见了一块平地,后面的山势突然陡峭起来。那块平地上,长着一棵孤独的树,看起来它年龄很大了,又高又粗,叶子密密匝匝,深不可测。树的周围是茂密的荒草,还有一堆石头,好像有人曾经要踩着它们摘到树上的什么。姚三文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踩着那堆石头,去抓那根横生的树枝,却够不着。葛冬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他跳了几下,还是差一点。最后,他爬下来,四处看了看,终于看见荒草丛中扔着一块石头,他把它搬起来,摞在最上头,又一次爬了上去。葛冬突然喊了一声:“别动它!”这时候,姚三文已经爬上去了,他转过头来说:“怎么了?”葛冬的眼里闪出恐惧的光,他说:“你快下来!”姚三文左右看了看,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头,他麻利地爬下来,来到葛冬跟前,:“你一惊一乍的,到底怎么了?”葛冬想了想说:“没什么……”“那你喊我干什么!”“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丧气……”“丧气?”“你看——” 葛冬隔着姚三文,胆怯地朝那堆石头指了指。“那是石头啊。”“你看那像不像上吊的地方……”姚三文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嘴上却说:“我才不怕呢。”然后,他径直走过去,围着树转了一圈。他被树干挡住之后,却没有闪出来。葛冬等了一会儿,小心地走过去。他看见姚三文愣在了那里,突然惊恐地叫起来:“这里真的吊死过人!”接着,两个人撒腿就朝山坡下跑。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下山谷,又顺那条羊肠小道跑到隧道前,这才停下来。这时候,姚三文的脸色已经像纸一样白了。“那棵树上刻着一行字:吴小美之墓。”“看来,那里确实吊死过人……”“完了,我搬那块石头了……会怎么样?”“老辈人总说,吊死鬼踩的东西不能碰……”停了停,葛冬又小声说:“刚才,你三次出的都是石头……”姚三文烦躁地说:“闭上你的乌鸦嘴!”那天回来,葛冬先走进了隧道,姚三文走在后面。他的脊梁骨一直发冷。他俩在同一个宿舍。当天晚上回来,姚三文的神色一直很难看,看见寝室里挂的衣服,显得极其恐惧。受他的暗示,葛冬也害怕那吊在半空的衣服了。寝室里其他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把衣服摘下来。夜里,姚三文把蚊帐挡得严严实实,藏在里面,没有一点声息。葛冬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却被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姚三文影影绰绰坐在蚊帐里,指着房顶,大声叫着:“把那件衣服摘下来!”晾衣绳上根本没有什么衣服!葛冬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急忙打开灯,说:“姚三文,没有衣服!你怎么了?”姚三文隔着蚊帐盯着他,冷静地说:“别吵,是幻觉,是幻觉!”“对了,是幻觉!”姚三文似乎又清醒了几分,他低声说:“是做梦,我做梦了……”就这样,每天半夜他都要坐起来,指着房顶惊恐地大叫:“把那件衣服摘下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个月。时间长了,葛冬就不害怕了。这一天夜里,没有月亮,寝室里一片漆黑。大约半夜时,突然,葛冬看见姚三文的蚊帐慢慢撩开了,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葛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想看看他要干什么。姚三文没有走出去,他一步步走到了葛冬的床前,停下来,慢慢弯下身,把脸贴在葛冬的蚊帐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十分恐怖。葛冬抓着被角,连气都不敢喘了。突然,姚三文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怕别人听到:“葛冬,走哇,咱俩去北山……”葛冬抖了一下,说:“深更半夜,你去北山干什么?”“……去找她。”“她是谁?”“吴小美,她在等着我。”“不,我不去!”姚三文失望地叹了口气,直起腰来,轻轻地说:“那好吧,我一个人去了……”说完,他直着身子走到门前,无声地拉开门,走出去,又无声地把门关上……葛冬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想起昨夜做的梦,他依然感到不寒而栗。寝室里安静极了。他忽然意识到,昨夜里姚三文没有叫,他第一次睡得这样踏实。想到这里,他朝姚三文的床上看了看,发现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他从来没有这么早起来过。最初,葛冬以为他上厕所了,可是,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他回来。姚三文一直没有回来。葛冬以为,他一定是受了刺激,离开学校,回家了,到父母身边休养几日。两天之后,还不见他的影子。葛冬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渐渐明白了,姚三文就是在那天夜里出走的,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看到姚三文出了门,于是才做了那个梦!他对班主任说了这件事,班主任立即向学校领导反映了这个情况,学校领导马上给他家打电话……最后报了案。拾叁:双面人葛冬讲完之后,尹学军愤怒地说:“那你怎么还领我们去北山!”葛冬说:“我哪知道他吊死在那里了啊。”停了停,他又低声说:“毫无疑问,他的精神崩溃了……”是的,如果姚三文的精神不崩溃,不可能做那样的傻事。那一天,他提前买了一身新衣服,夜里像梦游一样,准确地找到绳子,深更半夜离开学校,一个人爬上北山,钻过那条隧道,来到那棵最令他恐惧的树下,把绳子挂上去,然后吊在了脖子上……那么,是谁勾了他的魂?当然是那个叫吴小美的女人。吴小美到底是谁?尹学军越来越觉得小小可疑了。最近,她总是试图接近尹学军,从表面看,她好像喜欢上他了,甚至和姜春梅还有争风吃醋的意思,但是,尹学军却认定这一切都是假像……这天晚上,尹学军莫名其妙走进了那个恐怖的山谷。天上有昏暗的月光,山谷里到处都黑糊糊的。草很高,很硬,他走在里面有些艰难。风不大不小,刮得树木“哗哗啦啦”地响。尹学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梦游。如果是梦境,就说明他还在床上;如果是梦游,就说明他真的来到了这个山谷……他还怀疑自己变成了姚三文,已经失魂落魄,被一种诡异的力量牵到了这里。他只清楚一点:这一次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他抬头朝山坡顶上望去,恍恍惚惚看到一个黑影。再仔细看,发现那个黑影正朝他走下来!他傻住了。黑影很高,高得令人惊异。他一点点看清,对方是个男人,他穿着墨绿色上衣,黑趟绒裤子,像跳芭蕾舞一样,用一双脚尖走路。他走到尹学军面前,站住了。在诡谲的月光下,他的脸呈铁青色。他粗声粗气地问:“你看到一块石头了吗?”尹学军呆呆地摇了摇头。他在草地上扫视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一边朝山坡上走一边继续寻找。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背面竟然是小小的脸!同时,他变成了女声,颤巍巍地说:“你要是看见了,告诉我一声啊。”……尹学军一下睁开了眼睛。虽然四周的环境是寝室,但是他的心境还沉陷在噩梦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忽然,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到那个山谷里去,把那块石头找到,搬回来!这样想着,他就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地,轻轻朝门口走去。虽然隔着蚊帐,但是他听得出另两个同学都在酣睡着,其中一个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那是个穷鬼……钥匙藏起来了……你哭什么……”出了门,他无声地把门关上,然后轻轻下楼……此时,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那个姚三文了。可是,他必须找到那块石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现在,它成了尹学军心中最黑暗的一部分,越想越害怕。他感到自己要疯了……他决定偷偷把那块石头搬进学校来,摆在路边。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学校里人气旺盛,天天浸染它,时间久了,也许它就不会那样阴邪了。二,他天天都可以看见它,慢慢会削减对它的恐惧。三,学生们不知道真相,很多人会坐在它上面,那样的话,说不定晦气就分散了,就冲淡了……深更半夜,尹学军奔向北山。他不知道,这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点出轨了。三里山路,十几分钟就到了。面对黑洞洞的隧道,他抖了一下,最后还是跨了进去。隧道里黑得不见五指,尹学军伸出手,摸索着朝前走。隧道里坑坑洼洼,他如履薄冰。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个毛烘烘的活物,它猛地飞起来,接着,很多很多的活物都“呼啦啦”飞起来,声音惊天动地。尹学军急忙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脑袋。他猜测,隧道顶端倒挂着无数蝙蝠,蝙蝠就是会飞翔的老鼠。过了好长时间,它们才静止下来。在这样漆黑的环境里,蝙蝠和尹学军都是瞎子,但是它们有超声波。尹学军走得更小心了。他担心走着走着,陡然撞到一个倒挂的死尸身上。谢天谢地,他走出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山谷,朝黑糊糊的山坡上望了望。姚三文被警察拉走了,山坡顶上,已经没有死尸。但是,那棵树还在,它又粗又高,叶子密密匝匝,深不可测,就像一个人茂密的头发……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山坡下那片草丛,蹲下身,四处摸那块石头。渐渐地,他瞪大了眼睛——那块诡秘的石头不见了!他慢慢直起身,感到一股寒意穿透了骨头。拾肆:天哪,吴小美来啦!第二天,尹学军没有去上课。他发烧了,感到身子越来越轻,似乎飘了起来,最后,吊在了那根晾衣绳上。那根晾衣绳一头系在窗户上,一头系在门框上。他吊在上面,居高临下,轻轻悠荡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感到自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A走进来,走到尹学军的蚊帐前,朝里面看了看,说:“你退烧了吗?”“好点了……”尹学军说。“给,泰诺林。”他说着把一瓶药掏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谢谢你。”“我还得去上课,你快喝了吧。”A说完就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关上了。房子里安静下来。太静了,反而嘈杂起来,另一种声音缓缓泛起,那是尹学军耳朵里的声音。他的身子又一次飘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A和B下课一块回来了。A一边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一边拿起饭盒,说:“尹学军,你生病了?”他倦倦地说:“还在高烧。”“那得去诊所打吊针。”“你不是给我买药了吗?一会儿我吃点就行了。”A愣了愣:“我没给你买药哇!”他也愣了:“刚才你没回来?”A说:“没有啊。”他打了个寒战,大声说:“你刚才明明给我买了一瓶泰诺林吗!”一边说一边朝床头柜看去,床头柜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他张大了嘴。A和B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A走到他的床前,说:“你是烧出幻觉了,我们送你去医院吧。”“不用,我挺挺就能过去,你们吃饭去吧。”A看了看B,对尹学军说:“你想吃什么,一会儿我们给你打回来。”“我什么都不想吃。”“那怎么行!”“那你们就给我打回点米粥吧。”A和B就走出去了。宿舍里又剩下尹学军一个人了。他努力回想刚才A一个人进屋的情景,回想他的一举一动,越想越害怕——A分明回来过一次,他还走近了自己的蚊帐,把一瓶药放在了床头柜上,那不可能是幻觉!门被推开了。尹学军立即望过去,看见A轻轻走进来。尹学军不知底细,只有直直地盯着他。“好没好点?”A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伸手在床下掏什么。“好点了。”“我取个东西。”A又说。尹学军想问他:“刚才是不是你给了我一瓶药?”但是,他没敢。A好像拿出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然后退了出去。尹学军盯着门板,使劲地想——这个A是不是幻觉呢?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的身子再次飘起来时,门被敲响了。宿舍里的学生都去吃饭了,楼道里静极了,那敲门声显得很清脆。他轻飘飘地落到了床上,问道:“谁?”门外传来一个女声:“是我。”尹学军的头脑一下变得十分清醒了,就像窗户上不太透明的玻璃突然被打碎。他猛地坐起来,撩开蚊帐,说:“你找谁?”“请问,尹学军在吗?”“我就是。”他一边说一边下了地。他站起来时,感到一阵昏眩,差点摔倒。门轻轻开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走进来。她头发直直的,穿着一件刺绣的白色旗袍,挺文气的样子。他不敢肯定这个女孩是不是一个幻觉。他警惕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打量了一下尹学军的脸,说:“你是……尹学军?”“是。”“听说,你一直在找我?”尹学军的头皮一下就炸了:“你是……”“我是吴小美。”这一天终于到了!她剪掉了蒙在脸上的长发,收回了吐出来的长舌,在苍白的脸上涂抹了血色,找上门来了!她见尹学军不说话,又问:“你找我干什么?”“我……曾经在三棵树上见过你的……名字,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你这个人……”她低下头,似乎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没有我这个人。”“那你……怎么站在我对面?”尹学军颤巍巍地问道。“我的尸骨都没了。如果我活着,你该叫我奶奶的。”说完,她突然笑起来,脸上也迅速爬满了皱纹,转眼就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老太太。尹学军拼命地叫起来。“嘭”一声,门被撞开了。小小跑进来:“听说你发烧了?”他盯着小小——另一个吴小美,冷冷地问:“你是谁?”小小说:“什么?”他双眼迷茫地说:“我出现幻觉了……你是谁!”小小说:“我是小小,吴小美!”尹学军不再说什么,爬起来,从她身旁走了下去。她回过身问道:“你干什么去?”“我出去买衣服。”“我陪你!”“不!”他头也不回地说。然后,他轻飘飘地走出了学校的大门,一直来到中心商场,在服装区转来转去,终于选中了一件墨绿色上衣,一条黑趟绒裤子。拾伍:墨绿色上衣,黑趟绒裤子周末的晚上,小小步行从家里回学校。这一夜,特别黑。她经过一条黑暗的胡同,不禁想起了北山,想起了那棵树,想起了挂在上面的张开双臂的人……突然,有人在后面张开双臂抱住了她,那力量不可抗拒。这个人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嘴,还没等她反抗,就昏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有风,很大很凉的风。她能感觉到,身下是长长的草。她一下坐起来。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这里是北山。旁边就是那棵树,它吊死过姚三文,吊死过尹学军……”是葛冬!小小傻住了:“你……”黑暗中,葛冬继续在她耳旁说:“姚三文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墨绿色上衣,一条黑趟绒裤子,那不是他自己买的,是我给他买的……”小小惊惶地问:“你,你,你杀了他?”葛冬说:“是啊,我勒死了他,又把他吊在了这棵树上。本来,那天我带你们来北山,想用石头砸死他,可是,没有成功。没想到,我编了一个故事,就让他的精神崩溃了,很好。他上吊的时候,也穿上了一件墨绿色上衣,一条黑趟绒裤子,保持了服装统一。今天,我又到中心商场,给你买来了同样的上衣和裤子,你要不要试一下,合不合身?”小小哭起来:“葛冬,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们?”葛冬突然吼叫起来:“你们三个人的老爸,过去都是我老爸的部下,平时,他们见了他,点头哈腰,像一条条贱狗!可是,他们坏了良心,合伙把我老爸整进了监狱!直到现在,我老爸还在里面受罪!我老妈也跟人跑了!我家之所以妻离子散,你老爸是罪魁祸首!树上的吴小美之墓,是我刻的,尽管那时候我还小,却对你家恨之入骨了!”小小一边哭一边朝旁边爬:“我是一个小孩,哪知道这些事啊!”葛冬爬着跟随她,口气柔和了许多:“这棵树上有三行字:姚三文之墓,尹学军之墓,吴小美之墓。现在,就差你了……”小小终于爬了起来,刚要跑,一根粗粗的绳子已经勒住了她的脖颈。葛冬狂叫着用了力:“王八蛋!你们害我老爸,我让你们断子绝孙!”山坡上传来跑动声,有人大喝一声:“葛冬!不许动!”警察决不是吃干饭的。明星之死壹 对视这天晚上,噼里啪啦下起了雨。本来,天气预报说,夜间晴,不知怎么老天突然就变了脸。雨不大,可是,满天都是电闪雷鸣,让人感到一种凶兆。大街上空荡荡的,很多人都取消了外出的计划,缩在家里,无聊地看着电视。不知道是真是假,事后,玫瑰小区有三个人声称,当天夜里,他们都感到那雷电有点怪,好像要出什么大事。大约晚上10点钟,玫瑰小区内所有打开的电视机都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然后就停电了,小区陷入一片漆黑。这一天是2003年3月7日,星期五,正好有汪瓜子主持的“欢乐家家传”节目。这个节目在三爻市家喻户晓,几乎家家都在看。玫瑰小区的居民都记得,他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汪瓜子的面部特写,她正甜甜地笑着,一下就消失了。汪瓜子就住在玫瑰小区的1号楼E室。她刚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购置更多的新家具。宽大的客厅里,只有一个真皮沙发和一台24英寸的PANDA牌电视机。雨天的空气更加清新,很容易就能嗅出异常的气息——这个房间里有一股血腥味。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电视里显现出一张女人的头像,她脸色纸白,双眼紧闭,嘴唇血红,一绺黑发从她的额角垂到嘴角。这不是恐怖电视节目。这是一颗真正的脑袋。屏幕被打碎了,玻璃撒了满地,这颗脑袋端端正正地摆在里面。一个女人坐在三米远的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好像在悠闲地看电视——只是她的脖子上没有脑袋。沙发上扔着一本高档的《COSMOPOLITAN》杂志。从沙发到电视之间的地板上,全是血。那颗脑袋正是汪瓜子的脑袋,那个身子正是汪瓜子的身子。在这个恐怖的雨夜里,沙发上的身子和电视里的脑袋整整对视了一宿。贰 三年前三爻市电视台在玫瑰小区买了五栋楼,1号楼是其中一栋,作为电视台新招聘员工的宿舍家属楼。这栋楼共三层,每层两个房间。一层A、B室,二层C、D室,三层E、F室。大约一年前,这栋楼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案:女主持人米绢被人害了,她主持的是“明星面对面”节目,火极了。她是被剧毒氰化钾毒死的,那天夜里暴雨如泼。直到今天,这个案子也没破获。她住在三楼的F室。当时,汪瓜子还没到电视台,住在米绢对门E室的是周角。周角在电视台办公室工作。在米绢被害的第三天,周角失眠了。半夜里,他渺渺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1号楼里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极其惨厉,极其阴森。那就是米绢的声音啊。周角吓坏了,爬起来,透过猫眼朝外看去——对面是米绢的门,她死后,这房子一直空着。那青白色的门板静静地关着,像一张失血的脸。周角感到一股冷气从门缝冒出来,他的心一下就挂了霜。这一天是周日,正是“明星面对面”节目播出的日子。他等了一阵子,再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就回到了床前,打算继续睡觉。可是,他躺下不一会儿,那凄厉的声音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他又一次爬起来,竖起耳朵听。这一次,他有点判断不出来声音来源了,好像是从对门传来的,好像从窗外传来的……他就那样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刮风了,那个声音在风声中又响起来:“米绢啊!——你死得冤啊!——”它一次比一次渺茫,好像飘在空中的一缕轻纱,被风刮得越来越远,在另一种黑暗中渐渐隐没……第二天,周角和1号楼里的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很多人竟然都听到了。可见,那声音是真实的,决不是幻觉。从此,周角天天夜里不敢睡,等待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来。它没有再响过。这天夜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他爬起来,通过猫眼朝外看了看,看见光线暗淡的楼道里站着李径文,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不停地抖。李径文是电视台广告部策划,实际上主要工作是拉广告,他住在二层D室。周角打开门,说:“你有事吗?”李径文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不安地回头朝F室看了看,低声说:“你没听见?”“什么呀?”“就是那个声音!”周角警觉地转了转脑袋,小声说:“没有哇。”“刚才她又喊了!”“我一直在看书,没听见有什么声音。你可能是做梦了。”“我做梦了?”“一定是。”李径文迷惑地看了看周角的眼睛,转身慢慢地走了,走到楼梯前才想起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回去了。”不久,周角搬到了一楼的A室,三楼就空了。“明星面对面”节目在全省收视率是最高的,这个节目从创办起,就是由米绢担任主持人,因此,她的相貌几乎成了这个节目的象征。米绢死后,为了保持这个王牌节目的连贯性,避免广告客户流失,电视台领导决定紧急挑选一个相貌和米绢相像的女孩。这个消息在电视和《三爻晚报》上登出之后,有三百多人报名,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从外地赶来的。周角也参加了招聘工作,做记录。其中有一个女孩,她进入电视台的多功能大厅时,面试的几个人都愣住了——这世上竟然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周角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竟然抖了一下——他甚至以为就是已经死去的米绢走进来了!只是,米绢的一直是长发齐腰,而这个女孩却是短发。她朝大家微微笑了笑,静静地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米环。”几个面试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你是哪里人?”“三爻县。”电视台的人都知道,米绢的老家就是三爻县的。人事部主任笑着问:“你是米绢的妹妹吧?”“不是。”米环也笑了一下。停了停,她又说:“不过,大家都说我和她长得像。”文艺部主任显得很兴奋:“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过表演吗?”米环安静地答道:“我在美国加州音乐学院读书,刚回国。没学过表演。”这是一个遗憾。不过,在后来的小品考试中,米环表现得相当出色,决不亚于一个专业学表演的人。在试用期内,她录制了三期节目。尽管她是个新手,但是她在镜头前显得很老练。她主持的风格和米绢十分接近,在观众中反响很好,甚至有人不知道换了主持人。于是,她在电视台扎下根来。米环和电视台签定试用的时候,按照规定的待遇,她就应该在玫瑰小区分到一套房子。这事归周角管。这天,周角找米环谈了一次话,试探地问她:“你住1号楼F室……可以吗?”米环淡淡地笑了笑,说:“可以啊。”这让周角有些意外,他说:“你知道那套房子原来是谁的吗?”“知道。”周角还不放心,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她怎么了?”米环平静地说:“被杀了。”周角一边观察她的眼睛,一边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她。“那房子一直没打扫,你叫两个钟点工吧,办公室出钱。”“不用,我自己收拾吧。”就这样,米环住进了那套曾经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她是一个娴静的女子,平时很少和单位里的人来往,也很少跟社会上的人来往。除了在摄制棚录节目,她多数时间都呆在那个房子里,谁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在那个房子里生活得似乎很平静,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有一个周末,办公室主任让周角走访一下招聘人员在玫瑰小区的居住情况,做一个登记。他走访的最后一户是1号楼F室。当时,天已经黑下来。他站在F室门外,听见里面隐隐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他把耳朵贴在门外仔细听,终于确定那是米绢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就缩紧了,努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怎么都听不清楚。他转过身,慢慢下楼了,他回到自己家门口,站在那里想了一阵子,终于又返回来,按响了F室的门铃。过了好半天,米环才打开门。“周先生,你有事吗?”“我来看一看,这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请进吧。”“谢谢。”周角进了门,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番,并做了记录。要离开时,他突然问米环:“我刚才怎么听见这房子里有人在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在,你听错了。”周角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不,我没有听错。”米环似乎有些迷惑:“说什么?”“我没听清。”“不会是男人的声音吧?”“是女人的声音——我说了你别害怕,好像是米绢……”米环掠了掠头发,淡淡地说:“是她的录像。”周角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那个电视放在一个黑色木柜上,木柜里摆着几瓶洋酒。现在,它被关掉了。“什么录像?”周角问。“因为做这个节目,我经常观摩过去一些录像资料。”“噢,是这样。”米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年前的“明星面对面”,米绢正在主持节目。可能是录像带保存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是电视的颜色调得不对头,米绢的脸红红绿绿,显得有点古怪。周角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米环:她和米绢惟一的区别就是一个长发一个短发,而她到了电视台之后,好像从没有剪过头发,那头发越来越长了……他打了个冷战。“对不起,打扰你了。”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出去。米环在后面轻轻把门关上了。他一边朝下走一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那柜子上好像只有电视机,并没有录像机。从那以后,周角对三楼的F 室越来越恐惧了。他每次回家,特别是夜里,都要朝上面瞄几眼,他总觉得米绢好像又回来了似的。叁 变态汪瓜子被害的当晚,停电的原因就查出来了:小区的高压电线杆被雷电击中,它就像汪瓜子一样,断成了两截,零线和火线碰到了一起。第二天早上,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物业公司的一个大鼻子电工,穿着雨衣,逐门逐户调查电视机的损坏情况。1号楼是最后一栋楼,F室是最后一个房间。它的门虚掩着,电工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他抽动了几下臃肿的大鼻子,嗅到一种异常的气味,于是,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子里挡着窗帘,却没有开灯,很暗。当他看到一分为二的汪瓜子之后,猛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转身就跑……小区内除了三家人不在,还有汪瓜子家的电视机是人为损坏,总共有84台电视机因电线短路被烧毁,只有一台因为没打开幸运地躲过了这场厄运。公安局很快来了人。两辆警车停在1号楼下,红蓝警灯在闪烁,几个表情肃穆的警察进入汪瓜子的房子,开始勘察现场。邻居们聚集在楼下,不安地议论着。很快,警方就开始逐个对1号楼里的人进行了调查,每个人都声称:昨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下午,9号楼的一个老大妈找到了警方,她报告说:昨晚,她在外面冒雨回来,从1号楼下走过,听到有个女人喊了两声:“救命啊!救命啊!”那声音很尖利,很清晰。她停下来,等了半天,再没听见什么声音,想着可能是谁家夫妻在吵架,就赶紧回家了。“那是几点钟?”警察问。“就是停电的时候。”停电的准确时间是10:02分,而法医鉴定汪瓜子的死亡时间是9点到11点之间,这和老太太说的时间一致。在汪瓜子被害的第四天,警方又一次来到玫瑰小区物业公司。他们问那个大鼻子电工:“你说,案发的那天夜里,有一户人家的电视机因为关着而没有被烧毁,是吗?”“是的。”这个电工是凶杀现场的第一个目击者,他受了刺激,在家休息了两天,刚刚上班,脸色极其难看。“那一家是谁?”“1号楼D室。”“户主叫什么?”“李径文。”肆 敌意一年前,汪瓜子进入电视台之后,住进了三楼的E室。她被害的那个雨夜,周角听到了那声呼救。他在一层都听见了,那么,1号楼里的其他人应该听得更清楚。当时,他猜测,一定是这个女人引来了什么男人,两个人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他没有露面,他没那个胆量——和一个明星有染的男人不是大款就是大官,他一个小人物怎么敢插手?他以为,不管汪瓜子被打了还是被杀了,那个男人接下来一定会从汪瓜子的房子走下来。可是,他等了一会儿,楼道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一片死寂。他想打110报警,可是抓起电话之后,他又犹豫了——万一那个男人比110更有权势怎么办?或者,人家只是两个相好在打架,那个男人如果没有老婆还好说,万一是个有妇之夫,那他就捅娄子了……最后,他心神不定地拨通了女朋友文豪儿的电话,和她聊了一阵子。文豪儿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就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今晚上可能出了大事……”放下电话后,因为没有电,看不成电视,上不了网,他就睡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来电了,他坐起来,打开了电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铺天盖地。本来,他要看“欢乐家家传”节目,可是,他找到那个频道之后,电视放的却是一部恐怖片——雨夜,好像就是玫瑰小区的外景。镜头摇摇晃晃地推近,从窗子伸进去,是一个宽阔而暗淡的客厅……突然,他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没有头的女尸!那个女尸慢腾腾地拿起遥控器,摁了一下,电视就打开了,屏幕里就出现了一颗女人头。那个女人脸色纸白,双眼紧闭,嘴唇血红,一绺黑发从她的额角垂到嘴角。沙发上的身子和电视里的脑袋对峙着,一动不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十分安静。那颗脑袋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盯着那个无头的身子,突然喝道:“你笑什么!”接着,他果然听到了一阵女人的笑声,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电视后面的黑暗处,模模糊糊现出了一个女人,是她在笑。这时候,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是米绢!不过,她齐腰的长发剪掉了,变成了米环的发型!闪电过后,她就消失在了黑暗深处……第二天早上,周角就听说汪瓜子真的被杀了,而且,杀人现场跟他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由惊怵了。但是,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伍 你摸的是一条蟒!警察传唤了李径文。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办公室,两个警察坐在长条桌后面,桌子上放着一副手铐和两根电棍。李径文坐在地中央的凳子上。此时,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两只干瘦的手呆板地放在膝盖上,像没有神经一样。“昨天晚上10点钟你在哪里?”“在家里。”李径文慢慢地答道。“谁能证明?”“……没有人证明。”“你在干什么?”“我在看电视。”“胡说!别人的电视机都烧坏了,你的电视机怎么没事?”“噢,那时候我已经把电视关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在看?”“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你没看电视在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我在发呆。”“你发什么呆?”“我经常发呆。”警察一拍桌子,震得那手铐都跳了起来:“你放老实点!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李径文蔫蔫地看着警察,不再说话了。李径文被警察带走之后,玫瑰小区的很多人就傻了——他们相信,警方既然抓了他,说明他们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如果汪瓜子是李径文杀的,那么米绢也一定是他杀的。可是,他太不像一个杀人犯了,如果搏斗起来,他恐怕都打不过汪瓜子。而且,平时这个人特别老实,极少说话,是一个被大家忽略的人。有一次,闵四杰把私家车停在楼下,被人用利器划了一条道子,刚刚喝完酒的他查不出是谁干的,就砸开了李径文的门。闵四杰住在二层C室,和他对门。尽管李径文一直在低声下气地辩解,不是他干的,可是醉醺醺的闵四杰还是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几个邻居劝都劝不走,甚至还打了他一巴掌。后来,李径文就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闵四杰,像一尊石雕,只是,他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看上去都有点吓人了……难道真的是他?这个谜底让大家感到极其恐惧。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棵大树旁读书,他的手抚摸着树干,树干凉凉的。他已经彻底钻进了书的内容里,忘记了外界的一切。过了很长时间,他从书上抬起头来,感到有点不对劲,猛地转过头,发现他一直抚摸的是一条盘在树干上的巨蟒!而那双诡异的眼珠正定定地逼视着他!最感到后怕的是闵四杰。他在电视台当编导。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被他骑在脖子上拉屎的窝囊废,竟然是一个变态杀人狂!要是早知道,他是万万不敢打他那一巴掌的。虽然闵四杰长得人高马大,其实他的胆子很小。他的C室就在汪瓜子楼下,那天夜里,不但他听到了汪瓜子的呼救声,他的老婆和四岁的儿子都听到了。“哪来的声音?”老婆问。闵四杰朝楼上指了指。老婆撇撇嘴,骂了一句:“鸡!”闵四杰跑到抽屉前,抓出了一把剪子。老婆一下就挡住了他,嘲弄地说:“想英雄救美?心疼啦?”闵四杰紧紧抓着剪子,死死盯着门,低声说:“不是,我担心歹徒会冲到咱家来……”后来,楼上就没什么声音了,只剩下了满世界稀稀拉拉的雨声。不过,那天夜里,闵四杰一直枕着那把剪子。在老婆和孩子都睡着之后,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快意,他甚至渺渺地希望这个当红的女人遭遇什么惨祸。三爻市电视台虽然没上卫星,但是覆盖了全省,她是个大名人。闵四杰的心里不平衡。他是在北京读的导演专业,毕业后,几年来,他一直在电视台工作,可谓兢兢业业。可是,他一直是幕后工作者,拿的是死工资,丝毫没有飞黄腾达的迹象。而台里的几个主持人就不一样了。就说汪瓜子吧,她甚至没有读过大学,而且刚刚来电视台一年,可是,她迅速红了起来,走到哪里都有人找她签名,甚至她开车在大街上闯了红灯警察都放她一马。最近,她还给一家药厂做了个广告,据说一次就进帐20万。20万,差不多等于闵四杰10年的工资。最初,他作为“欢乐家家传”的编导,还可以导一导汪瓜子,后来,随着这个节目的热播,汪瓜子火起来之后,她的电视台里的地位扶摇直上,渐渐的,闵四杰就成了摆设,只有围着她转的份了。最后,汪瓜子独揽了这个节目,一个人策划、导演、主持,他就靠边站了,连接近汪瓜子都不太容易了。不只是闵四杰,整个1号楼里的人都对这个漂亮的女人有一种敌意。尽管,汪瓜子很少在玫瑰小区露面,她也没有勾引谁家的老公,更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是,大家似乎心照不宣:这类吃青春饭的女明星都不正经,都有钱,都有深邃的内幕。汪瓜子死了后,1号楼里的人都接受过警方的询问。周角是三次。幸运的是,在汪瓜子被害的那个时间,周角在自己的房子里给女朋友文豪儿打过电话,有间接的不在场证明。闵四杰虽然是一家人互相证明,但是他家小孩的话取得了警方的信任。不过,警方从小孩口中也发现闵四杰撒了谎:他家听到了汪瓜子的呼救声。为此,警察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还有一层B室的衣小天。案发当晚,由于他9点钟就离开了玫瑰小区,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唱卡拉OK,这才被排除了。衣小天是电视台的化妆师。像很多男性化妆师一样,衣小天说话有点女气,不过他歌唱得好。去年春节,他在单位举办的家庭联欢会上,出人意料地唱了一首付笛生和任静的《知心爱人》,一个人又唱男又唱女,简直达到了乱真的境界,获得了阵阵喝彩。李径文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衣小天到二楼给闵四杰理发。闵四杰对发型很讲究,信不过任何一家发廊,理发只找衣小天一个人。因为头发不好扫,所以他们是在闵四杰家门外理的,旁边就是李径文家的门,头发在两个门之间落了满地。“你觉得李径文……”闵四杰试探地说。衣小天说:“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不可能,后来,我越琢磨越肯定,就是他!”“不可能吧?”“你想想他那双眼睛……”“眼睛?”“对,你好好回忆一下。”“没什么呀。”“那双眼睛是玻璃的。”“假眼?”闵四杰的身子一冷:“你开玩笑吧?”“每个人的眼睛都有感情色彩,不管是善良,还是邪恶;不管是热情,还是冷酷;不管是敏感,还是麻木……可是,他的眼睛好像早就死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我想,咱们这栋楼的恐怖刚刚开始……”“什么意思?”“因为,他一定还会回来的。”“既然警察抓了他,怎么可能让他跑掉!”衣小天压低声音说:“你记住我的话吧——恐怖刚刚开始!”他一边说一边摘下闵四杰身上的围巾,帮他吹脖子上的头发。吹着吹着,他突然停下了。闵四杰正纳闷,听见有个人慢慢地爬上楼来。他转头看去,竟然是李径文!仿佛看见了一个恶魔死而复生,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李径文静静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上来。他的脸像纸一样白,一个眼角好像受了伤,青了一块,微微肿起来。闵四杰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他不安地瞟了瞟衣小天——衣小天比他镇定多了,正面无表情地抖搂那个围巾。闵四杰把脸转向李径文,尴尬地说:“对不起,头发弄了满地……”李径文没有说什么,只是卑谦地笑了一下,然后打开自己的门就走进去了。他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趟绒布鞋,走路像平时一样毫无声息。闵四杰和衣小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傻傻地望着李径文的那扇门。那扇门又开了,李径文拿着笤帚和簸箕走出来。“闵老师,我来扫吧。”“不不不,这怎么行!”“没关系。”李径文说着,已经开始扫了。“你看,真不好意思……”“您太客气了。”李径文扫得十分干净,估计连一根头发都没剩下。他慢慢直起腰,又卑谦地笑了笑,端着那个簸箕轻轻走回了房间里,把门关上了。闵四杰和衣小天又互相看了一眼,。楼道里陡然有了一股阴森的杀气。陆 围脖汪瓜子死后第七天的夜里,文豪儿给周角打来了一个电话。她是哈尔滨人,在北京读完大学,一直没有回来,在一家时尚类杂志当记者。“汪瓜子的那个节目找到新主持人了吗?”“还没有,这个星期断档了。”“我怎么样?”“你?”“你帮我争取一下。”房山冷笑了一下:“现在,这个人之所以还没有定下来,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人太多了,大家都盯着呢。”“试试呗,怎么说也是一次机会。”房山想了想说:“那你回来一趟吧。”放下电话,周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平时,他很少有失眠的时候,这不禁使他起了疑心。天上没有月亮,房子里一片漆黑,一片死寂。他开始琢磨,潜意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牵扯着他不能入睡……终于想起,上次失眠是在米绢死后第三天,也就是米绢主持的“明星面对面”节目播出的日子,那天夜里,他听到了冤魂的哭喊声……接着,他马上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五,正是“欢乐家家传”节目应该播出的日子,他又失眠了!果然,一个惨厉、阴森的声音响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是汪瓜子的声音,周角太熟悉了。不但周角熟悉,成千上万的观众都熟悉,她每周都在电视里露面。它好像是从三楼传下来,好像顺着窗外松花江的水面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好像从深深的地下冒出来,好像从电话的拨号键里挤出来,好像是从电视机的壳子里渗出来,好像是从床下钻出来……他慢慢坐起来,竖起耳朵细听。没错,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拖得长长的,就像上吊被拉得失去正常比例的死尸。它隔几分钟就出现一次,忽近忽远,总是这一句,就像一段永远重复的录音。汪瓜子回来了!周角早就想到,这个鬼魂她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在掉脑袋之前,曾经拼命呼救,可是,1号楼里没有一个人管她。他想跑出去,问问别人是不是也听到了,却不敢动身——万一敲所有的门都没有人,那他非吓死不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消失了。周角在黑暗中慢慢躺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汪瓜子的声音一直没有再响,整个黑夜没有任何声音,死寂中隐藏着更深邃的阴谋。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决定走出去,到三楼汪瓜子的那个房子看一看——好多人就是被这种忽然产生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支配,最后送命的。他坐起来,静静地穿好衣服,然后轻轻打开门,探出脑袋朝外看了看,然后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光线很古怪,暗暗的,有点绿,就像狼的眼眸。他听见好像有人在爬楼,那双脚步很慢,很轻。他想,一定是有人也听到了那诡怪的哭叫声,想到汪瓜子的房子看看。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在二层三层的拐角处,他看到了这个人的背影——是米环,她可能刚从外面回来。她一定没听到刚才那可怕的声音,要不然,她是决不敢在她的房子里住的。“米环!”周角叫了她一声。米环愣了一下,停在楼梯上,慢慢回过头来。她的脸色在暗绿色的灯光里显得有点怪异。“你怎么还不睡?”“刚才我听见……”周角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你听见什么了?”米环追问道。“可能是……幻觉。”周角说。停了停,他问:“你刚回来吧?”“我早就回来了。”“那你……”“我在散步。”周角一下警觉起来:“这么晚了,你散什么步?”“我天天半夜都要登楼梯减肥。”“那你听没听到……刚才的声音?”“什么声音?”“汪瓜子的声音!”米环笑了,那种笑让周角有些冷,她说:“她不是死了吗?脑袋都掉下来了,怎么还能说话?”周角紧紧盯着米环的脸。这张脸和米绢太像了,如果不是头发短一些,简直难以分辨。楼下静悄悄的,一层和二层没有一点声音,周角怀疑除了他和她,这个楼里的人都不在。站在这个拐角处,周角可以看到三楼E室和F室的门,它们都黑糊糊地关着。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三楼上死了两个女人,现在,只有米环一个人住在这里,她竟然不害怕。周角的目光慢慢滑下来,盯住了她脖子上围的那条围脖。那是一条白毛线织的围脖,七十年代很流行的那种,长长的,厚厚的,在脖子上绕一圈,一头垂在胸前,一头垂在背后。这种笨重的围脖早过时了。现在这个月份,大街上的女孩都穿上了裙子,露出了大腿,而米环半夜三更却戴上了围脖,这不是很怪吗?周角蓦地想起了躺在火葬厂里的米绢,她的脑袋被缝在了身体上,可以看见歪歪斜斜的线绳和黑糊糊的接口……“米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什么问题?”“你……戴围脖干什么?”米环伸手摸了摸围脖,说:“怎么,不好看?”周角不自然地笑了笑:“你能不能把它摘下来一下?”米环站在楼梯上,比周角高几阶。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周角的眼睛,表情迅速变得冰冷:“我摘下来,你敢看吗?”周角哆嗦了一下,小声说:“为什么不敢看?”这时候,楼道里的灯一下就灭了,陷入了一片漆黑。米环突然笑起来。“你!……”“停电了,你看不到了。不过,你可以过来用手摸摸。”周角本能地退了一步。在黑暗中,他听见米环一步步走下来:“你过来呀!”他撒腿就朝楼下跑,却听见米环的脚步迎面从楼下走上来,低低地说:“来吧,过来摸摸!”周角嚎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早上,周角下楼买早点,看见衣小天和闵四杰站在一起说着什么。闵四杰看见了他,立即问:“哎,昨夜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周角说:“听见了!”衣小天说:“我们都听见了。”周角问:“你们听是不是汪瓜子的声音?”闵四杰说:“就是她!”正说着,米环走了出来。她平时从来不跟楼里的人打交道,见了面只是笑笑而已。闵四杰叫住了她,问:“昨晚你听没听到?”她安静地问:“什么?”“闹鬼的声音啊,远一声近一声的。”“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说完,她低头就走了。周角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刚才应该仔细看看她的脖子。柒 泥人为了不把这个故事写成侦破小说,我尽量回避描写警方那根线。现在,我简单讲述一下他们那面的情况:他们把玫瑰小区1号楼的两起特大杀人案并了案。一,尽管两起案件的杀人方法不同——汪瓜子她是被扼住喉咙窒息而死,凶手又用刀割下了她的脑袋,,但是它们有几点共同之处:一,两个被害者都是电视主持人。二,她们都住在同一栋楼里。三,她们都没有被强奸,她们的现金和首饰也没有丢失。四,警方在现场没找到凶手留下的脚印和指纹,在死者身上也没找到凶手的一滴血迹,一根毛发,或者一丝衣服上的纤维。巧的是,这两起案子相隔正好300天。警方成立了并字“3·7”专案组,他们通过紧锣密鼓地调查和走访,警方排除了仇杀和情杀的可能,判断为变态杀人。而很多迹象都表明,这个凶手似乎就是1号楼里的人。他们怀疑就是李径文干的,但是,却没有任何证据。最后,只好把他放了。李径文回来之后,闵四杰的心就提起来了,像一只气球,按也按不下去。闵四杰经常做一个噩梦,梦见他走在一片黑糊糊的荒野里,李径文紧紧跟在他背后。李径文的脸黑糊糊的,看不清表情。闵四杰走,他也走;闵四杰停,他也停。这一天半夜,闵四杰又做那个梦了。他从梦中醒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他睁开眼睛,越想越害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在老婆和儿子的呼吸声中,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好像来自门口,很轻微,可他还是听到了。那好像是鞋底蹭了一下地面,好像是衣脚刮了一下墙壁……他警惕地下了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想朝外看一下。他趴在门上看,猫眼里黑糊糊的。楼道里是声音感应灯,现在夜深人静,外面应该黑着,如果那灯亮了反而不正常,那就证明楼道里有人存在。可是,闵四杰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头,因为猫眼只是中间黑着,四周一圈却有点亮。这是怎么回事?闵四杰想了想,脑袋一下就炸了——外面有个人一直趴在猫眼上!闵四杰差点瘫软,反身轻轻靠在门旁的墙上喘息,为了不发出声音,他的嘴巴张得很大,能塞进一个完整的馒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深更半夜一直趴在别人家的猫眼上。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天天夜里都站在门外。刚才,门外的人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音,震亮了楼道里的灯,而闵四杰也听到了,这才发现了这个恐怖的秘密……过了好长时间,他轻轻转过身,发现猫眼里彻底黑了。但是,他断定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因为他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应该还趴在猫眼上。现在,灯灭了。闵四杰和这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他和他只隔一层门。闵四杰现在猛地拉开门,就会看到这个人的脸,但是他不敢。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他趴在猫眼上,突然用手猛敲两下门。敲门声会让楼道的灯亮起来,而门外这个人受了惊,转身就会走开。他一离开猫眼,闵四杰就能看清他是谁了。可是,闵四杰同样不敢。最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回了卧室,躺在了床上。他怀疑这个人就是李径文。因此,报警是没有用的,因为李径文就住在对门,警察上楼的时候,他一闪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房子去。闵四杰再也睡不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而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能睡得着?他始终没有弄出一点声响,门外也始终没有一点声响。就这样,他一直熬到天亮。他再次爬起来,轻轻来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闵四杰没有对老婆说起这件事,半夜时,他也再没敢走近过那个猫眼。不过,他坚信那个人夜夜都站在门外。每天晚上,他都要反复检查一下门锁。他变得缄默起来。他猜测,下一个掉脑袋的人就是他。这天,他突然破釜沉舟地想,应该走进李径文的家,跟他谈一谈。下班之后,闵四杰来到李径文的门前,把脑袋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敲响了门。门开了,李径文看见了闵四杰,立即欠了欠身子,谦虚地叫了声:“闵老师。”闵四杰一边走进屋一边说:“你干什么呢?”“没事儿。”闵四杰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径文端来一杯水,轻轻放在他面前,也坐下来。闵四杰看见茶几上有个刚刚捏成的泥人,有鼻有眼有嘴,而且脑袋上还有头发,跟真人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闵四杰感到这个泥人有些吓人。“闵老师,您有事吗?”“没有,我来随便坐坐。你们最近忙吧?”“不忙。”“我们也不忙。不过,最近我老失眠,一夜一夜睡不着。”“是吗?我也失眠。”“实在睡不着,我就看书,这几天把约翰·格里森姆的几本悬念小说都看完了——你睡不着干什么?”“我……捏泥人。”“这泥人是你捏的?”“是啊。”“你跟谁学的?”“没有人教我,自己捏着玩儿的。”“你以前捏过吗?”“我从小就捏。”闵四杰小心地拿起那个泥人,说:“捏的真不错……咦,这个泥人好像有点眼熟。”“是吗?”“我想想它像谁……”闵四杰拿着那个泥人反复端详,怎么都想不起它到底像谁。李径文笑了出来。闵四杰看了看他,问:“你笑什么?”“您不觉得它像您吗?”闵四杰的脑袋“轰”一下就大了——这个泥人还真的很像他!他放下泥人,干笑了一下,说:“有点像,确实有点像……”“不管是画画的,还是搞雕塑的,他们创作人物的时候,经常把身边的人作为模特儿,我也一样,捏这个泥人的时候,大脑里就浮现出您的影子了。”李径文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泥人。“你是不是把很多熟人都当过模特儿?”李径文抬起眼,看着闵四杰,静静地答道:“是。比如,米绢,汪瓜子,我都捏过。”闵四杰的双腿不停地抖起来。李径文似乎没有发现这个细节,他又一次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她们都死了……”闵四杰本来是想来说一说他上次打李径文的事,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现在,他却不敢说了。“好了,你休息吧,我回去了。”他不自然地说。“坐一会儿吧,反正我们都失眠,睡也睡不着。”“不了,太晚了。”说完,闵四杰站起身,朝外走。李径文也站起来,一边送他一边说:“那您慢走。”闵四杰对身后保持着警惕,他感觉李径文离他很近。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噩梦。他绷着全身的神经,走到门口,冷不丁回过身来,倒吸一口冷气——李径文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贴着他。闵四杰伸手拉开门之后,忽然想起了一个比较硬实的武器:“前些天的夜里,你听没听见那个闹鬼的声音?”李径文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听见了。”“看来这栋楼还得出事儿。”“是啊,还得出事儿。”次日,闵四杰很晚才回家。他一眼就看见,李径文的门上贴上了一张画:《钟馗捉鬼图》。穿着蓝衫的钟馗,龇牙咧嘴,双目圆睁,揪断了一个恶鬼的脑袋。那个恶鬼虽然一分为二了,嘴里依然啃着一只白净的人手,血淋淋的。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这张古怪的画令人毛骨悚然。他进了屋,老婆就说:“你看到对门贴什么了吗?”“看到了。”“明天,你也去买一张。那汪瓜子进不了他家,就会进咱们家!”“哪儿有卖的?”“仿古一条街。”第二天,闵四杰就跑到了仿古一条街,买回了一张钟馗像,贴在了门上,把那个猫眼挡住了。他买的是《钟馗镇妖图》:钟馗头上戴着乌纱帽,身上穿着肥大的红衣,腰间束着玉带,耸眉驼背,面染朱砂,是模仿戏台上那位鬼殿神君钟馗的造型。第三天上午,周角的门上也多了一张画:《钟馗冲冠图》。画上的钟馗胡子飞扬,暴跳如雷,显得更加丑陋。同一天晚上,衣小天的门上也贴上了一张《钟馗迎福图》。画上的钟馗高举着宝剑,斜上方飞来一蝙蝠,意思是驱逐邪气,迎来福气……一张画肯定挡不住冥冥中的灾祸。这些三流画师粗制滥造的钟馗画像,暴露了几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这恐惧更多是源于一种愧疚。不管怎么说,一层二层都是男人,汪瓜子被害的时候,除了衣小天不在场,所有的男人都当了缩头乌龟。捌 她是谁?这天,周角下班时,在楼道门口看见了衣小天,他骑着自行车刚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画。打过招呼之后,周角随口问:“你拿的是什么呀?”“啊,钟馗像。”接着,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尽管家家都贴上了钟馗,但是,大家都没有当面说过这件事,互相心照不宣,对此都避而不谈。“你不是贴了吗?”周角问。“这些日子,米环在外地录节目,不在家,我想着帮她也贴一张,别落下她一个。”“对,应该这样。”晚上,周角悄悄爬上三楼看了看。衣小天已经把那张画贴在了米环的门上,是一张《钟馗神威图》:钟馗张牙舞爪,凶神恶煞,似乎坚决不允许任何“不干净”的东西进入这个门。他忽然觉得,衣小天贴这张画,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一定也发觉了什么。次日一大早,周角上班时,又碰到了衣小天,他推着自行车正要走。周角说:“我看见你在米环门上贴的那个钟馗了,样子真凶。”“那是我专门挑的。”“米环见了,说不定吓得不敢进那个门了。”他笑着试探了一句。“她的胆子可不那么小。”停了停,周角突然说:“这个楼里,还有一个门上空着。”“都贴了呀。”“还有……”“噢,你是说汪瓜子那个房子呀?”周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那个房子没人住,不用贴。”周角低声说:“假如她再回来,在楼道里转来转去,哪个房子都进不去,最后,她就会钻进她自己的那个房子里。”衣小天瞪大了眼睛。周角拍拍他的肩,说:“这一张我去买。”果然,周角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仿古一条街,走进了上次他买钟馗像的那家书画店。“老板,还有钟馗像吗?”“没有了。”周角愣了一下:“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钟馗的画卖得特别快。”“你再看看!”“好吧,你等一下。”老板说着,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库房。过了好半天,他终于走出来:“真的没有了。”周角莫名其妙有些恼怒:“你是卖画的,怎么能没有货呢?”“昨天晚上,来了一个女的,一下把所有的钟馗像都买走了,今天我们还没去进货。”听了这话,周角的全身一冷。“女的?她是不是戴着……围脖?”“对呀,一条厚厚的围脖——你们是一家的?”“不是……”周角说完,仓皇地离开了这家书画店。天色已经很暗了,厚厚的乌云布满了天空,隐隐有雷声。周角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他没有吃饭,躺在床上,耳朵警觉地聆听着楼道里的动静。这栋楼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钟馗,只有一个门空着,它在三楼。自从那套房子的主人半个月前被杀之后,它一直空着……他在大脑里反复回想那个买走所有钟馗像的女人。她是谁?米绢?米环?汪瓜子?过了午夜,那个恐怖的声音又在雨声中渺渺地响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他马上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五,又到了“欢乐家家传”节目播出的日子!今天,这个声音似乎更加遥远,更加模糊,好像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周角想,一定是门上的那张钟馗像起了作用!过了一阵子,那惨厉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了凄冷的雨声。周角静静地躺着,心里发誓:哪怕跑遍整个三爻市,也要再买到一张钟馗像!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天亮之后,雨还没有停。周角爬起来,红着眼睛敲开了衣小天的门。衣小天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哇?”“昨天夜里那个声音又来了,你听见了吧?”“怎么没听见,我后半夜才睡着!——真是邪了!”“还有更邪的呢!”接着,周角把昨天他买画的事说了一遍。衣小天早就没有了睡意,他想了想说:“别着急,我认识一个画家,今天我就找他去,让他帮忙画一张。”“那就拜托你了。”当天晚上,衣小天就把画拿了回来。这是一张《钟馗嫁妹图》:丑陋的钟馗走在最前面,背后是四个红衣男子,他们抬着一个大花轿,周围有一群高矮胖瘦的吹鼓手,卖力地吹喇叭……画面大红大绿,喜气洋洋。衣小天把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汪瓜子的门上,转身对周角说:“好了,没事了。”然后,他就下楼了。他走下半层,回头看了看,周角还在盯着那张画看。“你在看什么?”“我在看……这个花轿。”“有什么不对吗?”“啊,没什么。”说着,周角也下来了。回到家,周角还在想画上的那个花轿。那花轿是红色的,画着金黄色的龙凤。前面的帘子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儿。不知道为什么,周角对那条黑糊糊的缝儿感到异常恐惧,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些气愤:这个画家为什么要画一张《钟馗嫁妹图》呢?在雨声中,他渐渐睡着了。黑暗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支配的他,在梦中,他竟然走进了那张画中。那个花轿静静地停放在汪瓜子的房子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房子里没有灯,很暗淡。花轿的帘子垂着,依然裂着一条黑糊糊的缝儿。周角伸出手,轻轻把它掀开了。花轿里很深,一个女子坐在里面,脑袋上蒙着很大的红盖头,一动不动。周角朝里迈了一步,身子就钻进了花轿中,又伸出手,慢慢把她的盖头揭开……他首先看到了她的脖子,上面竟然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裂痕!他的手一抖,一下就把盖头拽了下来。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她直直地盯着他,突然嚎叫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玖 午夜楼梯半夜,玫瑰小区1号楼里每一扇门都紧紧关着。大家好像都睡了。楼道里一片漆黑,静极了。一个人从三楼走下来。她就像一个影子,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她慢慢走到二楼,停住了。她把脑袋贴在门板上,贴在那张《钟馗捉鬼图》上。那个龇牙咧嘴双目圆睁的钟馗隐藏在黑暗中,那个血淋淋的吃人手的恶鬼隐藏在黑暗中,这个女人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她一直那样站着,纹丝不动。过了好长时间,她终于离开了门板,慢慢朝楼上走去。不知道谁家的门“哗啦”响了一声,楼道里的灯一下就亮了,这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中。她的一头黑发太长了,从脑袋四周垂下来,前面一直垂到脐部,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厚厚的白围脖。她梗着脖子听了一会儿,并没有人走出来,于是又继续朝上走了。她上楼的姿势有点怪,并不看脚下,头一直抬着。双手像两根木头一样伸在前面,似乎在探路。她走得像猫一样无声。这姿势有点像一个瞎子……有点像一个精神病人……不,是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僵尸!灯“呼啦”灭了,楼道又陷入了一片漆黑。这个女人一直朝上走,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不知道她消失在了哪里。拾 千金难买的剧本这一天,闵四杰在单位上网,看见了一个电子邮件。打开,信里没有一个字,只是附件里装着一部两集电视剧的剧本。他只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编导,从来没拍过电视剧,但是很多人并不清楚这些,他经常收到一些剧本。这个剧本叫《他爱上了偶像》,很地摊,但是却莫名其妙地使他联想到了1号楼里的两起惨案,于是他读了下去。《他爱上了偶像》的剧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他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好,可是这个男孩从小性格就有些孤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喜欢上一个著名的音乐节目主持人。那个女人有两个酒窝,长得十分甜美可亲。每次她的节目播出的时候,男孩都会坐在电视前,目不转睛地看,雷打不动。渐渐地,他由追星变成了一种单恋。他悄悄给她写过无数的信,都石沉大海。不管,他还是等来了机会:那个主持人写了一本书,那年冬天,她来到男孩所在的城市搞签售。男孩打听到,她乘坐的航班是晚上到,于是他提前来到她下榻的宾馆,在大堂里焦灼地等待她的到来。他一直在那里等到半夜,终于几辆轿车停在了宾馆门口,他的梦中情人在七八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男孩立即跑了上去,没想到,保安早就注意他了,他还没跑到她跟前,保安已经把他拦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那些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电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他全身不停地抖着,泪水“哗哗”流下来。后来,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他找出了一块一米见方的白布,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王××,我要见你一面!天亮之后,他又来到那家宾馆,举着那块写着血书的白布,等待她走出来。他不吃不喝,一直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天,引来了很多人围观,其中还有报社的记者。但是,她始终没有出现……天黑的时候,他饥寒交迫,已经快昏倒了。次日,就是她在新华书店签售的日子。男孩又来到了书店,这里人山人海,男孩被裹在人群中,像一片急流中的树叶,完全身不由己。他不知道,这时候,那个主持人还没有出现。突然,四周的人像爆炸了一样猛地朝前冲去,他从那些晃动的脑袋间,远远地看到了她那甜美可亲的微笑和酒窝,不过,他的视线马上就被挡住了,只看到无数形态各异的后脑勺。很多戴红袖标的保安在拼命地堵拦过于狂热的观众,他们大声叫喊着,嗓子都哑了。男孩也跟着大家一起朝前冲。一个高大的保安揪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推,他就摔倒了。接着,无数双鞋子就踩到了他的身上。他惨叫着,用双手抱住脑袋,身体蜷成了一团。这时候,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人群就像密集的乌云彻底挡住了光亮,他的耳朵“轰隆隆”地鸣响,就像满天滚动的闷雷,那些脚板像冰雹一样击打着他全身每一个部位……渐渐地,那乌云,那闷雷,那冰雹,都远去了,天空变得一片明朗,世界变得一片静谧。他睁开眼,转了转脑袋,看见了一片辽阔的花野,红红绿绿,十分绚丽。有很多彩蝶,忽高忽低地飞舞。还有水声,极其清脆,可以想见,那水一定十分清澈。他想站起身,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于是,他继续转动脑袋,竟然在刺目的阳光中,隐约看见了那甜美可亲的微笑和酒窝。她的身上好像裹着长长的白纱,看上去有几分飘渺,有几分仙气,有几分梦幻……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这是多么好的局面。“是你吗?”他怔怔地问。“是我。”她的声音就像天空中一片洁白的羽毛。“你能走近一点吗?”“可以呀。”停了停,她又说:“不过,现在不行,你得等我一段时间……”“要等多久?”“三百天。”“为什么是三百天?”“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该知道的。”男孩咬咬牙,说:“好吧,你去吧,我等你,我一定会等你来。”她笑了笑,一转身就消失在太阳的光芒里。于是男孩就那样躺着,聆听着无穷无尽的水声,等待她回来。日月沉浮,时光荏苒。男孩一直躺在那里,像石头一样安静,也像石头一样固执,孤独地度过一个个黑夜,一个个白天……记不清是哪一天,他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他。最初,他以为是王××回来了,可是,他越听越不像,那个声音十分悲痛,十分急切,好像在警告他这个地方很危险,请求他回去。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很快就听不见了。终于,他熬到了她诺言中的那个日子,她该来了!果然,她又一次恍恍惚惚出现在刺目的阳光中,白纱在微风中轻轻飞舞着。她显得是那样遥远。“你终于来了。”男孩激动地说。“对不起,你还是不能走近你……”“为什么?”“你要再等我一段时间。”“还要等多久呢?”“这次时间短,三十天。”“三十天……为什么是三十天?”“我跟你说过,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好吧,我等你!”她似乎抱歉地笑了一下,转眼就消失了。男孩也笑了一下,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男孩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始终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过去的那个无比熟悉的世界在哪里。对于他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了。有几次,他又感觉到那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了,那声音十分熟悉,十分亲昵,好像来自一个温暖的梦……他凝聚全身的力量来捕捉那个声音,还是听不清楚,他越来越疲惫,终于放弃了。她又来了。这一次,她依然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怎么,还要我等吗?”男孩悲伤地问。“对,还要等……”“这回,是三天,对不对?”“是的,再等我三天。”“……这好像是童话。”“不是童话,是现实。”男孩静静地望着她那不真切的面孔,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说。”“你不在时,我怎么总听见有个声音在很遥远的声音呼唤我?好像是叫我离开这个地方,马上回去。”她的脸色一下就变得严峻,低声说:“千万不要听信那个声音!”“为什么?”“否则,你就完了!”男孩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走吧。”她远远地望着男孩,轻飘飘地说:“再见了……”男孩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他再看她时,她已经不见了。他微微闭上了双眼。阳光真好,他一闭上眼睛,它们就铺天盖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柔地摩挲他……而那呼唤声又隐隐响起来,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贴近。他拒绝了它,专注地等待。那声音渐渐地消退了。这三天无比漫长,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第三天到了。就像那天他在宾馆门口等待她一样,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没见她出现……当黑暗完全吞噬他之后,他猛地打了个冷战,一下就睁开了双眼——他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空荡荡的病房里,憔悴的母亲守护在他身边……他在新华书店里被数不清的人踩踏,送到医院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处于植物人状态。这是第三百三十三天的晚上,他突然醒过来了。应该说,这是一个挺凄美的故事。不过,闵四杰读着读着,却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他想,这个剧本中的男孩一定就是杀死米绢和汪瓜子的那个变态杀人狂,也是这个剧本的作者。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痴痴等待了三百三十三天,结果又被耍弄了。于是,他仇恨所有被光环笼罩的女人,杀死了米绢和汪瓜子,但是,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他嘲笑周围所有人的愚笨,现在,他有些急不可待了,要把他杀人的原因告诉世人。本来,他是打算在法庭上说的,可是,警察却一直抓不住他。三百天,三十天,三天……闵四杰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怖。米绢被杀之后,第三百天,汪瓜子就被杀了。那么,再过三十天,是不是又要有一个主持人被杀呢?下一次血案之后,再过三天……闵四杰认定,这个剧本中的男孩就是李径文。如果他一直像植物一样存在,那就好了。可是,上帝偏偏让他苏醒了,变成了一个动物,于是,他开始按照梦中的日程杀人。闵四杰看了看对方的邮箱,是七个古怪的字母,从这上面,看不出什么。他又想,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剧本寄给自己呢?他陡然想到了那个泥人,那个脑袋上有头发的泥人,那个照着他的样子捏成的泥人。拾壹 你看我像不像汪瓜子?文豪儿从北京回来了。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她的文化底蕴很深厚,而且反应机敏,口才出众。周角把她带到电视台,跟文艺部主任见了一面,文艺部主任对文豪儿印象不错,当时就决定试用她。这天晚上,文豪儿跟周角一起来到他的住处,她看到每一个门上都贴着钟馗,就笑着说:“现在又不是端午节,你们怎么都贴上了钟馗像?”周角的脸色有些沉郁,突然说:“你还是找一家杂志当记者吧。”文豪儿不解地问:“为什么?”周角朝楼上看了看,说:“我们进去说。”两个人进了屋,文豪儿又问:“到底怎么了?”周角低头想了想,说:“不到一年,电视台的两个女主持人都被杀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米绢死后,大家都在半夜里听到了她的哭声,一声声喊冤,结果,汪瓜子就死了。前些日子,这楼里又出现了汪瓜子的哭声……我想,接下来肯定还得有人横死。”“我不信。”“不管你信不信,有一件事确实很诡秘:米绢死了后,招聘新主持人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叫米环,现在就是她在主持米绢的节目。”“什么意思?”“我怀疑……米绢又回来了。”“她住在哪儿?”“她就住在米绢原来住的那个房子里,和汪瓜子对门。”“……这事的确挺蹊跷。”“而且,自从她出现之后,这楼里再也没听见过米绢的哭声。”“你能不能领我去见见她?”文豪儿突然说。这个女孩子一直在外面闯荡,好像什么都不怕。“现在?”“现在。”“太晚了,又没什么由头。”“你就说我刚刚进入电视主持人这个圈子,想跟她请教请教。”“那好吧。”说完,周角就带着文豪儿出了门,朝三楼走去。经过二楼的时候,文豪儿认真地看了看李径文和闵四杰门上的钟馗像。周角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无声地做了个鬼脸。到了三楼,周角怔住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发现衣小天在米环门上贴的那张《钟馗神威图》被撕掉了,门上只剩下几块被胶水沾住的残纸。他回头看了看另一扇门,那张《钟馗嫁妹图》还在。文豪儿说:“你呆头呆脑地看什么呢?敲门哪!”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很大。周角急忙伸手挡住了她的嘴,然后,他把脑袋贴在米环的门上听了听,里面又传出了女人的说话声——那绝对是米绢的声音!他按响了门铃。过了好半天,米环才打开门。“对不起,又打扰了。”周角指了指文豪儿,说:“这是我女朋友,刚刚接手‘欢乐家家传’节目,没什么经验,想请你指导她一下。”米环淡淡地说:“你们进来吧。”两个人进了屋,坐在了沙发上。周角敏感地看了看电视机,电视机并没有开。屏幕玻璃上映出他和文豪儿的影子。文豪儿一直在打量着米环。“你门上那张钟馗像怎么不见了?”周角突然问道。米环垂下眼帘,避开了周角的目光:“我把它撕掉了。”周角愣了愣,干干地笑起来:“最近,这楼里经常有闹鬼的声音,大家都贴上了钟馗。前些天,你不在,衣小天就帮你帖了一张。”米环依然低垂着眼帘,说:“我从来就没听到过。”周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你好像正在看米绢的录像?”米环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说:“是啊。”有文豪儿在身边,周角的胆子大一些,他继续说:“你跟她越来越像了,我看你的节目时,经常有一种错觉,以为米绢又回来了。”米环依然看着周角,说:“她永远都回不来了,我只是她的一个影子。”这句话让周角打了个寒战。文豪儿说:“米小姐,请你教教我,我怎么才能做好‘欢乐家家传’这个节目?”米环把眼睛慢慢转向文豪儿,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每天晚上都看看汪瓜子的录像。”……离开米环的房子,下楼时,周角小声问了文豪儿一句:“你看到她家的录像机了吗?”文豪儿想了想,说:“没有。”这一夜,文豪儿跟周角在一起。关了灯,两个人互相亲吻着,文豪儿似乎比周角更激烈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说:“你在想什么呢?”周角说:“电视台会分给你一套房子。”“那是好事啊。”“现在,只剩下汪瓜子住过的那套房子空着了……”文豪儿歪了歪脑袋,说:“那有什么?”周角说:“你不要急,这事儿归我们办公室管,我想办法调一调。”“不,我就要住那套房子!”周角看了看她,说:“你不想要命了!”黑沉沉的天边,悬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那是一个古怪的方向。它略微有些发红,像一只不吉祥的眼睛。一只不知什么名的鸟,在窗外断断续续地叫着,那声音孤独而嘶哑,它的叫声使黑夜更加寂静。两个人做爱时,文豪儿在周角的身下笑起来。周角立即停止了动作,吃惊地问:“你笑什么?”文豪儿依然笑着,说:“米环接替的是谁的节目?”“米绢。”“我接替的是谁的节目?”“汪瓜子呀……你怎么了?”文豪儿突然停止了笑:“现在,你好好看一看,我长得是不是很像汪瓜子呢?”周角一下就软了。在暗淡的月光下,文豪儿的脸模模糊糊的,他越看越感到她正在演变成汪瓜子的脸!他从她身上翻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灯。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文豪儿又笑起来:“跟你开个玩笑,吓着啦?”无论文豪儿怎么任性,周角都不让她住进汪瓜子的那个房子。为此,两个人还吵了起来。文豪儿甚至认为,他之所以百般阻止她住进玫瑰小区,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女人,不想和她住在同一栋楼里,免得她天天监视和控制他。他气得摔门走了。他坐上一辆出租车,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最后竟然来到了南郊。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路边,有一大片树林。他想撒泡尿,就下了车,让司机走了。树林里传出一只鸟孤独的叫声:“嘎!——嘎!——”正是那只一直在1号楼外面鸣叫的不知名字的鸟。这只鸟沟通了梦境和现实。他走到那片树林的边上,撒完尿,提上裤子,刚要返回路上,却看见树林中有一条羊肠小道,一直伸向树林的深处。他鬼使神差地顺着它走了进去。天上悬着很多黑色的云。树林里暗极了,但是他能看见那些树都光秃秃的,都枯死了,像一具具干尸。地上布满了深深的坑穴,不知道是谁挖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好像是一些刚刚挖好的坟坑。他不知道这个树林有多深,越走越害怕,顺手捡起一块石头,紧紧抓在手中。突然,他听见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毛烘烘的东西,他举起石头猛地砸过去,竟然准确地打中了那个东西,它一下就掉了下来。是一只松鼠,它的脑袋已经碎了,血淋淋的。他小心地跨过这只死松鼠,继续朝前走,终于,看到了依稀的灯火,于是飞快地奔跑起来。他跑出了树林,看到了一条街道,两旁是一些店铺,不过好像停电了,里面闪烁着幽暗的烛光。有一些人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他们的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表情也木木的。他感到这是一个小镇。为了核实一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同事的电话。“环城南路旁边有一大片树林,你知道吧?”“知道。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穿过这片树林有一个小镇你知道吗?”“胡扯,树林那一边是个湖,哪有什么小镇!”他呆呆地放下电话,四下看了看,陡然感到这个小镇有些鬼气森森了。不过,他认为,如果这个小镇只是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说它是个幻影,那还有可能。现在,他已经脚踏实地走进了这个小镇,它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呢?他觉得那个同事的话一定是记错了。他一边慢慢朝前走,一边继续观察着街道上的人。他渐渐看清,这些行人并不都是穿着现代服装,他竟然看到了古代的衣服!难道这里住着一个拍古装戏的剧组?突然,他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像踩着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他弯腰查看,大吃一惊——这条街道上,到处都扔着血淋淋的器官,不知是人身上的,还是动物身上的,由于被行人踩,被车轮轧,很多都变成了血饼。他纵身一跳,闯进了路旁的一家店铺,想跟老板打听一下情况。店铺里点着一排蜡烛,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它们都在摇摆不定。这里出售的竟然是女式服装和化妆品,各个朝代的衣服都有,尤其是清朝宫廷女装,穿在塑料模特儿身上,显得很怪异。一个黑唇女子在蜡烛后面问他:“你需要点什么?”“我随便转一转。你们还不打烊吗?”“我们刚刚上班。”“天都黑了……”“没错,天黑了我们就上班了。”周角越想这句话越不对头,正想着退出去,迎面却有个人走进来。当周角看清她的面目时,倒吸一口冷气——她竟然是汪瓜子!她看到了周角,也愣了一下。周角傻傻地望着她,说:“你……”汪瓜子笑了笑,说:“我来买管口红。”然后她和周角擦肩而过,走到柜台前,挑选了一管黑色的口红,付了钱之后,转身走过来:“我赶着拍节目,先走了。”然后,她匆匆走出门,拐个弯,不见了。周角惊骇地问那个黑唇女子:“你们,你们都是些什么人?”那个女子用长长的指甲弹了弹蜡烛上的火,轻轻地说:“我们都是冤死的。”接着,她抬头看着外面说:“你看这个老头,他是文化大革命时跳楼冤死的。那个,那个穿花袄和绣鞋的女人,她土改时冤死在乱棒之下。还有穿囚服的那个,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南宋建炎年间冤死在大狱里……”周角不关心这个,他用讨好的口气试探地问:“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那女子打量了一下周角,说:“你得把你的良心留下来。”“我的良心?”“这世上有善心,恶心,花心,爱心,佛心,鬼心,忠心,反心,恒心,玩心,孝心,忍心,伤心,雄心,贪心……总共一百三十六颗心。你的良心变质了,必须摘下来,扔到大街上,让行人在上面踩来踩去。”周角后退几步,猛地转过身,逃了出去。有几个人立即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走过来,他们正是那个跳楼摔死的老头,那个被乱棒打死的女人,还有那个瘦骨如柴的古代死囚……周角寻个空挡,撒腿猛跑。他不时地踩着一个血淋淋的器官,几次差点摔倒。大街上的行人全都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他,直挺挺地包抄过来。他感到自己跑不掉了,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拾贰 洗手闵四杰和李径文不在同一个楼层办公。这一天,他来找李径文,想和他在有阳光的地方聊一聊。广告部办公室里,有个女孩正在电脑上打字,并不见李径文的影子。“请问,李径文呢?”“他没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不知道。”那个女孩说着,朝角落里的一张桌子看了看,说:“他的东西都在,肯定没走远。”闵四杰发现,其它的桌子都乱得一塌糊涂,只有李径文的桌子很整洁,几乎一尘不染,上放着李径文常年不离肩的那个黄色帆布包,还有一个随身听。在桌子的最里端,摆着一个长着头发的泥人,闵四杰一眼就看出,这个泥人同样是按照他的五官捏成的!他的眼睛避开那个泥人,说:“他出去多长时间了?”“大约半个钟头吧。”“谢谢。”闵四杰说完,就退了出来。他不知道李径文在哪个办公室里,就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溜达了一阵子。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似乎有冲水的声音:“哗——哗——哗——”响得他更加心烦意乱。过了一会儿,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立即转头看过去,衣小天走出来。“闵四杰?”“我来找李径文。”“找到了吗?”“没有。”衣小天侧着脑袋听了听,低声说:“他一定在卫生间洗手。”“你怎么知道?”衣小天的神色有些异样,声音更小了,说:“我发现,他经常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洗手,而且要洗好长时间,好像手上有什么永远洗不掉的东西。”闵四杰又感到身上发冷了。“你找他干什么?”衣小天不解地问。闵四杰朝卫生间看了看,然后对衣小天简单地讲述了那个《他爱上了偶像》的剧本。最后,他说:“我想试探试探他,这剧本是不是他寄给我的。”衣小天呆呆地说:“他竟然死过三百三十三天!……”“你知不知道他家是哪里的?”闵四杰问。“不知道。听口音好像是宜昌人。”“你对口音怎么辨别得这么准?”“我老家就是宜昌的!”“噢。”“你问他家在哪里干什么?”衣小天问。“我想,如果找到他家,就能查出他是不是有过剧本中描写的那段经历,这件事搞清楚了,他的面具也就被撕开了。”“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到目前为止,并不能肯定剧本就是他寄给我的。而且,这个剧本写了一个男孩追星的故事,跟凶杀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种暗示。”“你说得有道理。”“我想到你们人事部查一查他的身份证。”“我估计没有用。如果真是他干的,那么他的身份证一定是假的。”卫生间的水声终于停止了,接着,李径文从里面走出来。衣小天马上说:“……昨天晚上我到他那里去了一趟,把第四盘光碟借来了,我觉得,拍得不怎么样。”闵四杰暗暗佩服衣小天的表演才能,鬼知道他说的“他”是谁,鬼知道“第四盘光碟”是什么内容。李径文走过来,朝闵四杰笑了笑,笑得还是那样卑谦。闵四杰把脸转向他,说:“李径文,我来找你。”李径文似乎早有准备,他说:“走,我们到会客室吧。”闵四杰离开衣小天,跟李径文来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广告部会客室,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来。会客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闵四杰不时地瞟一眼李径文的手。他的手十分白净,像女人的手。他抬起那细弱的手,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说:“闵老师,您有什么事?”闵四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跟你聊聊。”李径文笑了笑,说:“我知道您有事。”闵四杰也笑了笑,说:“你老家是哪儿的?”“我是湖北孝感人。”“孝感……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他们都死了。”闵四杰脸上的肌肉又跳了一下,说:“我想开创个新节目,讲述普通人不普通的成长经历,不知道你过去有没有什么曲折的故事?”“没有。”“你谈过恋爱吗?”“没有。”“那你肯定爱过吧?”“也没有。”闵四杰把头转向窗外,说:“我之所以想开创这个新节目,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剧本,它讲述了一个很离奇的故事。”“您讲讲。”“一个男孩,偷偷爱上了一个屏幕里的偶像,他为了见那个女人一面,在她签名售书的现场被狂热的追星族踩到了脚下,成了植物人。他一直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突然醒了过来。没有一个植物人苏醒之后记得自己沉睡了多久,但是这个男孩却一清二楚,他说,他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等待他的偶像,总共等了三百三十三个昼夜……”说到这里,闵四杰转过头来,看了李径文一眼。他的脸上第一次不见了那卑谦的笑,变得异常冰冷。他的眼睛和闵四杰的眼睛碰在一起,说:“我不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拾叁 钟馗跑了周角越来越恐惧了。《周公解梦》上说,梦见黑云,坑穴,枯死的树,打死松鼠——都是灾祸的预兆。文豪儿已经到电视台上班了,起早贪黑地录制“欢乐家家传”节目。她一直和周角住在一起,这个女孩身心康健,夜里总是睡得很香。周角却经常失眠。这一天,是汪瓜子被杀的第三周,又是“欢乐家家传”应该播出的日子。过了午夜之后,周角他听见那个惨厉的声音又响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他急忙叫了一声:“文豪儿……”文豪儿睡得像个死猪。他伸手用劲推了推她,她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它比前两次都真切,好像一下逼近了,就在窗外。黑夜更加宁静,全世界好像都在聆听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周角感到自己快崩溃了,伸手推开了窗子。窗外的草坪灯静静地亮着,什么都没有。他关上窗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门,朝外看了看。外面也没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衣小天的门上——那张画只剩下了一张白纸,上面的钟馗不见了。他跨出一步,看了看自己门上的画,也剩下了一张白纸,上面的钟馗也不见了!他快步走上二楼,看了看李径文和闵四杰门上的画,同样只剩下了白纸。他朝三楼看了看,上面的灯没有亮,黑糊糊的。他不敢往上走了。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爬上去看看。他十分警觉地爬上了三楼,大声咳嗽了一下,灯亮了——汪瓜子那个门上也剩下了一张白纸!他转头看了米环那个门一眼,那个猫眼诡秘地盯着他。他快步跑了下去。拾肆 两条命很多人都听说了李径文的诡异,大家对这个人越来越害怕了。不管是邻居还是同事,都对他敬而远之。李径文孤独地上班,下班,脸上依然挂着卑谦的笑。闵四杰每次碰上李径文,笑得比对方更卑谦,带着明显的讨好味道。不过,他私下里一直在追查这个怪人的来历。这天快要下班的时候,闵四杰跑进了衣小天的办公室,反身就把门关上了。“你干什么?神叨叨的!”“昨天我到你们的人事部查过了,李径文的出生地是湖北宜昌,他父母都是大学老师!”“真的?”衣小天倒吸一口凉气。闵四杰压低了声音:“还有,他在高中时代曾经休学一年……如果我没猜错,那一年,他一直躺在医院里。”“太恐怖了!”“我估计,他十六岁之前,在老师和父母的眼里,是一个好学生,是一个乖孩子——事实也许正是这样。可是,那漫长的三百三十三天是一种间隔,把他的生命间分成了两部分,他醒来之后,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变态狂。他的性格是分裂的!”“赶快报警!不然,他还得杀人!”闵四杰说:“我早晨就到公安局报了案,他们说,我提供的线索十分重要,立即就派人赶赴宜昌调查了。刚才,我又开车去了公安局一趟,他们说,他们查了那个寄剧本的电子信箱,注册者使用的是三爻市的身份证,那个人跟这个案子毫无关系。两个月前,他作为幸运观众,电视台曾经公布过他的身份证号码,估计是被人盗用了。另外,他们还查出,这个邮件是从一个网吧发出来的——看来,这个人早有防备。”“这几天,我们别在玫瑰小区住了。”“我只有那一套房子,总不能带着老婆孩子睡到马路上去!你也别搬出去,人多一些,互相壮胆。”第二天傍晚,下雨了。一辆警车停到了玫瑰小区1号楼下,跳出两个警察,他们爬上二楼,敲开李径文的门时,他正在捏泥人。警察说:“李径文,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李径文似乎一点都没有感到吃惊,只是举了举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小声说:“我可以洗洗手吗?”警察想了想,说:“可以。”李径文就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一直响着水声,过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他出来。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警觉地走过去,一把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他没有自杀,也没有逃跑,依然站在那里颤颤地洗着手。那双手十分苍白。他抬头看了警察一眼,卑谦地笑笑,拿起毛巾反复擦了半天,才说:“对不起,我们走吧。”两个警察把李径文带出1号楼时,楼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出来看热闹,大家都把门关得死死的。警笛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还是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楼道里一片寂静,渐渐暗下去,暗下去……终于,二层C室的门轻轻开了,闵四杰从里面走出来。他下了楼,敲开衣小天的门。“抓走了吧?”他不放心地问。“抓走了。”衣小天说。闵四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衣小天却沉默着。过了一阵子,他突然说:“我觉得,他还会回来的。”闵四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预感。”“不会,这次他永远也回不来了。”“不,他还会回来。”说到这里,衣小天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我闻到了一股泥人的味儿。”闵四杰的心缩了一下,也伸出鼻子嗅了嗅:“是下雨的味儿吧?”雨稀稀拉拉下了一夜,第二天停了,但是天还阴着。晚上,闵四杰和老婆在看电视。今天有米环主持的“明星面对面”节目。老婆说:“这个李径文,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然有杀人的爱好!”老婆说:“咱们跟他门对门住了一年多,想起来脊梁骨都冒冷风。”老婆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该杀邻居。”老婆说:“人啊,还是不要太招风……”闵四杰一直没说话。“你想什么呢?”闵四杰突然问:“儿子呢?”“他出去玩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没事儿。”正说着,门开了,儿子跑了回来。外面刚刚下过雨,他的身上沾着泥巴。闵四杰的眼睛一下就盯住了儿子的手——他拿着一个泥人,一个有头发的泥人。“这个泥人是从哪儿来的?”他厉声问。儿子说:“是对门的李叔叔送给我的。”闵四杰一下就傻了。这个恶魔又回来了!突然,他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他要开车到公安局问问,为什么又把李径文放了。“你去哪儿?”老婆大声说。他一下就停下了,回头看了看,老婆和儿子都在望着他。天色已晚,把他们娘俩丢在家里太危险了,这样想着,他又慢慢地走回来,坐在了沙发上:“我哪儿都不去。”“他能不能是逃回来的?”老婆异常不安地问。闵四杰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低声说:“——我不怕他!”闵四杰的老婆和儿子睡下后,外面又下雨了,打得窗子“噼里啪啦”响。闵四杰还在沙发上坐着。楼下是一大片草坪,他闻到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这气味让他又想起那长着头发的泥人。楼道里有响声,好像有人在搬东西。他走过去,从猫眼朝外看了看,李径文的门关着,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他轻轻打开门,走出去,看见衣小天正拎着一只很大的皮箱朝外面走。他急忙追下去,说:“你这是……”衣小天朝二楼李径文的房门瞟了瞟,低声说:“我早说过,他还会回来的!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在鬼地方呆了,宁可住到宾馆去!”闵四杰不说话了。他看着衣小天吃力地拎着皮箱走出楼道门,走进外面的凄风苦雨中,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逃命的感觉。楼道里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慢慢转过身,朝二楼看了看,那里黑糊糊的。他想,现在李径文肯定知道是他报的案,这一次,他要倒霉了!他慢慢上了楼,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李径文的门前。今夜,他一定要和李径文面对面谈一次,不然他会疯掉。“当,当,当。”李径文打开了门。这次,他的脸上没有受伤,只是看上去十分苍白。闵四杰的目光一下射向了他那双苍白的手,他的手朝袖口里缩了缩。“闵老师……”“我儿子说你回来了。”闵四杰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回来了。您请进。”闵四杰表面上是笑哈哈地走进了门,其实他是硬着头皮。李径文在后面把门轻轻关上了。闵四杰一直朝屋里走,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就不自觉地朝里面瞄了一眼,李径文立即在后面伸手把它关上了。闵四杰回头朝他干笑了一下。他也朝闵四杰干笑了一下。坐下之后,闵四杰说:“警察怎么又把你叫去了?”“因为您那个剧本中的男孩就是我。”李径文依然干笑着,毫不避讳地就把闵四杰的伪装撕掉了。闵四杰一下就结巴了:“我,我,我不知道这剧本跟你有关系,就交给了他们……澄清了吧?”“他们审了我一夜。但是,他们拿不出证据。那情形就像一只猫围着一条关在铁笼子里的老鼠,急得暴跳如雷,就是吃不到嘴。”说到这里,他慢慢拿起茶几上的那个泥人,笑着在手中把玩。闵四杰感觉到,他此时的笑已经不是过去的笑了,变得十分坚硬。接着,闵四杰把视线滑下来,紧紧盯住那个照着他捏成的泥人,感觉被捏弄的正是他自己。李径文轻轻摸了摸泥人的头发,突然说:“闵老师,您知道这头发是用什么做成的吗?”“不知道,像真的一样……”“这就是真的头发。”闵四杰打了个冷战:“谁的头发?”“您的呀。”闵四杰一惊:“我的?”“您忘了?有一次,您在楼道里理发,我把地上的头发扫起来,端回了家。”闵四杰又恐惧又恶心。他想马上逃离这个变态,却不敢,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很不利——他离房门太远了,而且李径文还挡着他。卫生间里房门很近。他忽然想到,可以借口上厕所,绕过李径文,然后从卫生间那里直接走掉。他接连喝了几口水,站起身,说:“对不起,我得去一趟卫生间。”李径文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说:“您请便。”闵四杰装做没事一样,慢慢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看,李径文竟然一脸卑谦地跟着他。他只好走进去。当他锁上门转过身来之后,大吃一惊:卫生间的地上扔着几十个泥人,所有泥人的脑袋上都有黑黑的头发!所有泥人的脑袋都被揪了下来!它们的面孔都似曾相识。有周角。有衣小天。有米环。有文豪儿。有电视台广告部黄经理。有电视台正副三个台长。还有很多闵四杰不认识的人……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泥人,有点不敢走出这个卫生间了。李径文好像就在卫生间门口,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可是,他总不能永远呆在卫生间里。终于,他鼓足勇气,一下拉开了门。李径文果然在门外等着他。他盯着闵四杰的眼睛,轻轻地说:“……闵老师,最好忘掉它们。”第二天,闵四杰在电视台门厅里遇到了米环,她正往外走。“米环!”他叫道。米环停下来,静静地说:“你好。”“我想对你说件事儿……”“我要出去。”“很重要,关系到你的生命!”米环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说:“你说吧。”“这个月7号,你最好不要住在玫瑰小区里……”“为什么?”“因为7号是汪瓜子被害的第三十天!”米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几句话跟你说不清,反正那一天你千万要小心!”米环说:“谢谢你,我天天都很小心。”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闵四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恼怒,想:这些女人一有了名,就变得目中无人,她也许以为自己在耸人听闻,是在巴结她。拾伍 第四周汪瓜子被杀二十多天了,街头巷尾还在议论这件事。警方的压力很大,一直都在紧张地追索着凶手。在玫瑰小区,偶尔就能看见警车的影子,不知道警察还在调查谁,调查什么。这天,周角躺下后,文豪儿才回来。周角看着她,怔住了:“你的嘴唇怎么黑了?”“刚才在节目里做游戏,画的。”文豪儿脱掉大衣走过来,俯下身,吻了他的脸一下,然后转身到卫生间去洗漱了。周角在床上呆愣着。不一会儿,文豪儿素面朝天地走出了卫生间,说:“明天,我还得起早到单位去。”“为什么?”“我的节目需要一个日出的背景。”说着,她关上灯,钻进被窝,搂住了周角,讲起了工作上的一些事,口齿越来越含糊,很快就睡了过去。在她香甜的鼻息中,周角也很快就迷糊了。不知道是几点钟,他突然醒了。四周一片漆黑,他感觉卫生间里好像有人。“谁?”他大声问道。“我。”是文豪儿。周角以为她起夜,就翻个身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长时间,依然不见文豪儿回来,她好像在卫生间里捣鼓着什么。他下了地,打开灯,轻轻走过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从门缝看进去,倒吸一口凉气——文豪儿正在化妆,她又把嘴唇涂成了黑色,看上去像个女鬼。“你……干什么?”文豪儿转过身来,淡淡地说:“我在化妆啊。”“这深更半夜的,你化什么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得早点到单位去。”“可是,你为什么又把嘴唇涂黑了呢?”“土鳖,现在黑色嘴唇最时尚了。”“看起来都不像你了……”文豪儿转过身来,问:“你说什么?”“我说,看起来都不像你了。”文豪儿走到周角面前,停住了,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周角在她凉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着说:“你是我的娘子!”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笑,始终直直地看着周角,又说:“你再看看。”周角忽然从她身上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警惕地端详她的脸,看着看着,头发好像“刷”一声就竖起来了!这个女人不是文豪儿!虽然她跟文豪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那声音那眼神决不是文豪儿的,好像文豪儿的里面藏着另一个人!他猛地回头看了看,床上空荡荡的,并不见文豪儿。他迅速转过脸,盯住这个女人的眼睛,颤颤地问:“你是谁?”“你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你的女朋友接替了我的节目,现在我要夺回来,只好借尸还魂。”“你是汪……”她怪笑着,从黑唇里吐出一粒瓜子来。这时,周角忽悠一下醒了。转头看看,文豪儿背对着他静静地躺着,他只看到一头黑发。他再也睡不着了。他越来越相信,做梦就是灵魂离开躯体而独立存在的一种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另一种真实的经历。他梦见汪瓜子的脑袋掉了,结果她的脑袋真的掉了——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因此,他相信,他梦见米环戴着围脖在楼梯上散步的那天夜里,她一定正在黑暗的楼道里走来走去。他还相信,他穿过环城南路那片树林见到的小镇是存在的,米绢,汪瓜子,还有许许多多冤死的人都在那里生活……而现在,他梦见身边躺着的文豪儿就是汪瓜子!黑暗中,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在楼道里响起来:“汪瓜子啊!——你死得冤啊!——”他打了个冷战,一下想起来:今天是汪瓜子被杀的第四周。拾陆 黑暗中的对话两天过去了。终于到了汪瓜子被杀的第三十天。半夜,1号楼里一片死寂。那些门上的白纸都隐藏在了黑暗中。一个人影从三楼走下来,她走路无声无息,就像踩在棉花上。楼道里所有的声控灯都没有亮。她走到二楼,停下来,慢慢地贴近了李径文的门。突然,她猛地转过身来,把脸转向闵四杰的门,好像发现了什么。其实,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谁?”她喝道,声音十分尖利,但是楼道的灯却没亮。没有人回答。她依然死死盯着那里,过了半天,黑暗中才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在看什么?”“……我在减肥。”“减肥?”“登楼梯,减肥。你在干什么?”“我睡不着,在这儿站一会儿。”静默了半晌,她说:“灯怎么都坏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高压线又断了?”“可能吧。”“说不定又要出什么事了……你一直看我干什么?”“你的头发好像变长了。”“它天天都在长。”“白天我见过你,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长。”“你的视力真好,我连你的脸都看不到。”“你听出我是谁了吧?”“当然听出来了。你听出我是谁了吗?”“你是三楼的。”“三楼总共有三个人呢。”“我只知道你是她们中的一个。”“对,我是她们中的一个。”楼道里好像突然刮起了一股阴风。男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低声喝道:“谁!”女人问:“有人?”“有人。”“在哪儿?”“在一楼,他一闪就不见了。你没看见?”“没看见。”那声音响了两声,再也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女人说:“你好像经常在夜里出来活动?”“是的,我有失眠症。”“你的眼睛就像猫头鹰一样。”“我还看见了你手里的东西。”“……什么?”“一把刀子。”“这不是刀子,是钥匙。”“噢,我看错了。”“是的,你看错了。”“其实你的眼力也挺厉害的。”“为什么?”“刚才,我没说话你就发现了我。”“我只是感觉好像有个人,你要是不出声,我就会以为没有人——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你。”“是吗?”“是的。”除了他和她的对话声,1号楼所有的门里都是一片寂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太晚了,你该回去了。”他在黑暗中说。“是啊,该回去了。”她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动。“你怎么不走?”“你呢?”“我还得出去转一转。”“……那好,再见。”“再见。”她慢慢顺着楼梯朝三楼爬去。她走了后,楼道里一片死寂,听不到有人下了楼。另一个人好像一直贴着闵四杰的门,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楼道里的灯突然亮起来。二楼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人。拾柒 逃离在汪瓜子被杀的第三十天里,没有发生什么事。第二天早上,闵四杰松了一口气。现在有了两种可能:一,那个剧本只是个巧合。二,警方掌握了那个剧本之后,这个日子已经变得很敏感,李径文担心有埋伏,没敢轻举妄动。闵四杰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无论如何,他都对李径文无法信任起来,他的种种行为太古怪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上班时,他在门口看到了米环,她正走下来。昨夜,她果然是在三楼住的。他有些尴尬,朝她笑了笑,让开了路。米环也对他笑了笑。他一直听着米环走出了楼门,开车离开,才准备下楼。对门开了,李径文走了出来。他小声说:“剧本临时改了。”然后,朝着闵四卑谦地笑了笑,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慢慢下楼了。闵四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愣愣地在后面望着他。他依然穿着那双黑趟绒布鞋,走路无声无息。他走到楼梯拐弯处,又回过头来,小声说:“不过,改动不会很大。”说完,他顺着楼梯走下去了。闵四杰忽然想,应该马上把李径文说的这两句话报告给公安局,它们是很重要的把柄。还有他厕所的那些被揪掉脑袋的恐怖泥人……他又觉得,这样做一定还是白费力,警方即使抓了李径文,他还会被放回来。那时,他会对自己更加仇恨。出了门,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衣小天。“昨天夜里没出事?”“没有。”“看来不一定是李径文干的……这几天,我还是搬回去住吧。”“不过……”“不过什么?”衣小天警惕地问。“我仍然觉得凶手就是李径文。”“你又发现什么了?”“我在他家卫生间里看到了几十个泥人,脑袋都被他揪掉了。那些泥人都是按照我们这些人捏的,其中还有你呢!”衣小天沉默了半天才说:“我还是住在外面吧。”“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寓,我也要搬出玫瑰小区了。”闵四杰在环城南路旁边选中了一套房子,只是价钱略高,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是那么多了,当时就跟那个公寓的管理公司签了半年的合同。这是他第一次没跟老婆打招呼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不管老婆同不同意,第二天他都要搬家。没想到,晚上他老婆听了他的决定,竟然很赞同。于是,第二天,闵四杰趁大家都上班之后,打电话叫来了搬家公司的车,风忙火急地开始搬家了。他没有跟单位请假,他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他突然搬了家,搞得满城风雨。他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运到环城南路那个公寓之后,让老婆慢慢收拾,赶紧来到了单位。他在电梯里遇到了周角。“干什么去了?”周角跟他打招呼。闵四杰停下来,四下看看,神秘地说:“我搬家了。”“为什么?”“那栋楼太凶险了,我老婆害怕,非让我租个房子搬走——我劝你也搬走吧!”电梯停了,闵四杰到了,他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到办公室打卡。周角一个人愣在了电梯里。玫瑰小区1号楼只剩下三户人家了。一个是周角,在一层。一个是李径文,在二层。一个是米环,在三层。天黑下来之后,1号楼里显得更加寂静,甚至有些凄凉。只有周角的房子亮着灯,而二层和三层都一片漆黑。拾捌 不祥之兆周角越来越担心了:假如这个米环真是米绢回来了,假如汪瓜子的命真是这个恶鬼索走的,那么,她接下来会害谁?最危险的就是文豪儿。因为她跟米绢一样是女人,而且也是电视主持人。他曾经劝文豪儿不要跟她住在一起,但是大大咧咧的文豪儿根本不当回事,她对周角说:“你是不是又有了新女人?我偏住这里!”周角意识到,他得全力保护她了。夜里,文豪儿总是睡得叫都叫不醒,周角却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楼梯上慢慢地走动,走上去,走下来……闵四杰搬出玫瑰小区的这天晚上,文豪儿到外地拍节目去了,两天之后才能回来。而李径文也不在。白天,广告部主任曾经到办公室要车,说要派李径文去三爻县签一个饲料广告合同,第二天才能回来。也就是说,这一夜,整个1号楼里只剩下了一楼的周角和三楼的米环。周角感到了孤独和恐惧,不过他的心里也减去了另一种负担——文豪儿不在了。夜慢慢地流淌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终于沉沉地合上了。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很慢,很轻,敲了三下。他一下坐起来。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这楼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还能是谁?周角马上想到:今夜,轮到他完蛋了……身子一下就软了。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依然很慢,很轻。“谁?”周角颤巍巍地问了一句。“是我,米环。”“你有事吗?”“你开开门。”“你等等。”周角慌乱地抓起了电话,颤颤地拨了文豪儿的电话号码,可是,太晚了,她已经关了机。他拿着电话,手足无措了。她又敲门了,敲了三下。很慢,很轻。周角放下电话,穿好衣服,一步步走向厚厚的防盗门。他在门前站了好长时间,终于,伸手把它打开了。米环静静地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半大衣,很宽大,下面穿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白色旅游鞋。她的一头黑发直直地垂下来。“米环,你,你进来吗?”米环第一次朝他笑了笑,轻轻走了进来,坐在了沙发上。周角没有锁门,只是让它虚掩着,然后,警惕地在门口站着。他察觉到米环的一只手一直在半大衣的怀里插着。“你把门关上。”米环笑笑地说。周角假装忽略了这件事,“啊”了一声,转身把门拉严了——这时候,他的心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你过来坐呀。”米环说。周角走过来,坐在离米环很远的一个软凳上,不时地瞄一眼她那只插在衣襟里的手。“喝点什么吗?”“不。”米环说。停了一会儿,米环静静地说:“今夜,这楼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其他人不在吗?”“衣小天和闵四杰都搬走了,李径文今晚也不在。你应该知道。”“我不知道。”“我来你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秘密?”“对,秘密。”停了停,米环说:“我是米绢的亲妹妹。”周角的心一下踏实了许多——只要米环不是米绢,那么他就不怎么害怕了。“其实,电视台很多人都曾经这样怀疑过,你跟她长得太像了。”“我叔叔家很有钱,但是没有小孩,我十四岁就过继给了叔叔家。后来,我就到美国读书去了。姐姐被害之后,凶手一直没抓到,我咽不下这口气,就回来了。我发誓要替姐姐报仇。”周角突然问:“你怀里揣着什么?”米环平静地说:“刀子。”“你揣刀子干什么?”“我到电视台做主持人,又住进这个恐怖的楼,就是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希望看到那个变态杀人狂的真面目。我必须时时刻刻紧握武器,不然,把自己的命也丢了。”“你在这个楼里住了快一年了,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我一直怀疑凶手就是李径文,经常在深更半夜监视他。为了不让他知道我是谁,我戴上了假发,把脸都挡住了,扮成女鬼的样子,万一和他撞在一起,他也认不出我来。”“真的是他?”“现在我改变了判断。”“为什么?”“尽管这个李径文很古怪,一些行为也有些变态,但是我总觉得……他的变态有一种表演性质。”“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假扮成一个变态呢?”“鬼知道。”“你是说,凶手是另外一个人?”米环重重地说:“对。”周角看了看她的衣襟,讪讪地说:“你总不会怀疑我吧?”“我不信任这个楼里的任何人。”米环冷冷地说:“我只知道,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是啊,太深不可测了。”停了停,米环突然盯住周角问:“你觉得这个人是谁?”周角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过去,我一直挺害怕你的。”米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深深低下头,说:“我知道,我远远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最近几天,我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单薄的米环离开时,周角看着她紧紧抓着怀里的刀子,一步步走上黑糊糊的三楼,心里也忽然冒出了一种不祥之兆。第二天下雨了。这是米绢被杀第三百三十三天。下班之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都回家了。一个保安在雨中巡视,路过停车场时,看见有一辆孤零零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那里。接着,他看到地上的雨水里有几缕淡淡的红色,就顺着它往前查找,那红色越来越浓,一直把他领到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前。是血。它从奥迪轿车的门缝里“滴滴答答”流出来。这个保安吓坏了,马上跑回值班室报了警。警察立即赶到了现场。他们打开车门,看见米环直挺挺地坐驾驶座位上,双眼圆睁,盯着上方,舌头吐了出来,红得吓人。她是被人在后面用绳子活活勒死的。警察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发现凶手的指纹,在车里也没有发现凶手的脚印。拾玖 独处李径文好像失眠了。他在黑暗中的床上,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躺下去。终于,他下了地,走进卫生间,打开灯,从那堆泥人中找到米环的脑袋,扔进了马桶。过了好半天,那个脑袋才渐渐变形,分裂,变成泥水。不知那是谁的头发却在水面上漂着……接着,他把所有的泥人都扔进了马桶,包括客厅茶几上那个按照闵四杰捏的泥人。他按下了冲水开关,把那些泥水和头发都冲掉了,然后,走到洗手池前,刚要放水,又犹豫了。他举起显得苍白的双手非常仔细地看了看,从手掌看到指尖,最后放了下来,没有洗。他的目光投向了镜子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不正常,特别是他的眼睛深处闪烁着一种恐怖。突然,他把头扭向了卫生间的外面。只有卫生间里亮着灯,外面漆黑一片。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猛地把灯关掉了,然后轻轻走到门口,侧耳聆听。没有什么动静。他走出来,打开灯,四处看了看,终于把灯关掉,躺下了。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贰拾 四个主持人的晚会米环被害之后,她的养父养母——也就是她的叔叔和婶婶,很快就赶来了。他们就在三爻市开公司,经营美容器械。随后,她的亲生父母也从三爻县赶到了。这时候,电视台的领导才知道米环就是米绢的亲妹妹。米环的养母和生母都哭昏厥了。由于米家两个女儿都在电视台遇害,电视台领导提出要给予米家一些经济补偿。但是,四个家长很开明,并没有要什么,只是提出女儿的追悼会要开得隆重些……把这些繁杂的后事略去。现在说周角和文豪儿。文豪儿是米环被害的第二天晚上回来的。周角发觉,她的脸色很凝重。“米环的事你知道吗?”文豪儿点了点头,不安地说:“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周角一把搂住她,低低地说:“别怕,不管谁想害你,必须先把我杀了,不然他就无法得逞。”文豪儿抱住周角,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周角第一次被人依靠,这一刻,他感到了幸福,什么都不怕了。晚上,1号楼里静极了。除了周角和文豪儿,只剩下二楼的李径文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周角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一个人坐在房子里看电视,那是一台盛大的晚会,米绢,米环,还有汪瓜子,都出现了。她们都穿着鲜红的旗袍,共同主持这台节目。汪瓜子面对现场成千上万的观众,喜洋洋地说:“其实,这台晚会总共有四个主持人,你们知道另一个是谁吗?”观众喊着:“不知道!”汪瓜子转过身,朝幕后大声说道:“有请文豪儿!”文豪儿穿着一件鲜红的旗袍,笑吟吟地跑出来……就在这时候,周角被推醒了。正是文豪儿在推他。她惊惶地说:“你听,什么声音?”看来,她一直没有睡。周角一下就坐起来。这个世界似乎刮起了阴风,接着,一个骇人的声音就响起来:“米环啊!——你死得冤啊!——”那声音好像就在门口。周角慢慢地转动着身子,要下床。文豪儿说:“你干什么去?”他低低地说:“我开门看看。”文豪儿一把就拉住了他:“你找死呀!”周角就一动不动了,静静地听。后来,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文豪儿吓得“嘤嘤”地哭起来。第二天早上,周角在楼梯上遇到了衣小天。他望着衣小天,吃惊地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衣小天好像比他更吃惊:“你的脸色更难看!”周角叹口气,说:“昨天后半夜,我几乎一直没睡——那个闹鬼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是米环!还有,昨天前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米绢、米环、汪瓜子、文豪儿都穿着鲜红的旗袍,共同主持一个晚会……”衣小天呆呆地说:“昨天,我真的遇到她们了!”“谁?”“那三个死去的主持人!”“在哪儿?”“昨天下午,我到中心商场买东西,看见有三个女人在挑衣服,背影很熟悉,我就放慢了脚步,注意察看她们。通过试衣镜,我看得十分清楚,她们正是米绢、米环和汪瓜子!我一下就躲在了一个收银台后面,紧紧盯住了她们……”“……她们买的是什么衣服?”“旗袍,红色的旗袍。”周角的后背一冷:“一人买了一件?”“不,我看见她们买了四件。她们离开之后,我悄悄跟在了后面,看见她们却钻进了电梯。电子灯显示,她们去了地下三层。我等来另一个电梯,想追下去,却发现,中心商场的地下只有一层……”贰拾壹 黑影背后的黑影大家都李径文最初的印象是正确的,实际上,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他在少年时代痴痴爱上一个当红的女主持人,就是一种恋母情结。他的内心十分柔弱,需要宽阔、强大的胸怀。如果说,他在宾馆门口不吃不喝等那个女人出现,还有一点浪漫和执拗,那么,在他昏睡将近一年醒来之后,这点浪漫和执拗就被彻底击碎了,他变得更加怯懦,更加沉默寡言。在电视台,几乎每个人都敢对他吆五喝六,训来训去。他夹着尾巴做人,低着脑袋做事,不管这个世界多么粗暴,都激不起他一丝火气。有一天,他到一家乡镇企业拉广告,看到路边有几个农民在杀牛,不由停下来观望。那是一头极其健壮的黑牛,当长长的尖刀插进它的脖子之后,鲜血一下就喷射而出。它的眼珠鼓了出来,像两只红色的乒乓球,发疯地嚎叫着,一声比一声惨烈……那一刻,他突然迸出了杀人的念头。杀谁呢?该杀的人太多了,他一时排不出满意的顺序。掂量来掂量去,最后,他把闵四杰放在了第一位。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在大脑里演习一遍杀人的过程,想象一下大家听说这件事只后的惊怵反应。从这项脑力劳动中,他品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而且像吸毒一样上了瘾,如果不想这件事,他怎么都睡不着。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敢付诸实施。他连杀鸡都不敢。后来,他迷恋上了捏泥人,泥人成了他实施暴力的替代品。不管有仇没仇,只要是他惹不起的人,他都用泥捏出来,然后再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敲碎……汪瓜子被害之后,他因为电视机没有损坏而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从那时起,他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突然都改变了,变得躲躲闪闪,敬而远之。他忽然意识到,他找到了一个武器,一个对付外界的武器!他知道,大家都把他当成了变态杀人犯,于是,他干脆按照人们的猜想表演下去。当他变得越来越诡异,而大家对他越来越惧怕时,这个弱者第一次尝到了强者的感觉。那个剧本出现之后,他明白有人在陷害他。但是,他偏偏不向别人戳破这层秘密。他感到很刺激,想继续玩下去,甚至希望那个凶手永远抓不到——只要抓到了凶手,他就露馅了。这天,李径文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背后有人在跟着他。有几次,他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看到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不过,他认定这个人是存在的,也许他就藏在路边那棵梧桐树的后面,也许他就是那个假装在散步的人,也许他已经附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了。在别人看来,大家都在明处,而李径文在暗处。只有他知道,实际上更暗的地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密切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回到家之后,李径文锁好门,躺在了床上。今晚,他没有再想像如何去杀人,而是开始考虑是不是有人要杀自己。他忽然感觉到,那个人又来了,他就藏在这个房子里,静静窥视着他。他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鼻息。他坐起来,打开所有的灯,到处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最后,他到厨房拿来菜刀,塞在枕头下,这才把灯关掉,躺下来。到了后半夜,他终于睡着了,嘟嘟囔囔说起了梦话。“你怎么来了……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想杀我……”一个黑影从暗处慢慢走出来。他轻飘飘地走到李径文跟前,弯下腰,凑近李径文的脸,仔细地看了他好长时间,然后,慢慢直起腰,轻飘飘地朝厨房走去了。李径文在梦中笑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价已经很优惠了……我有我的想法……”那个黑影走进厨房,无声地打开了煤气阀,然后迅速朝门口走去。这时候,李径文不说梦话了,发出了响亮的鼾声。那个黑影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刚要走出去,突然有几个彪形大汉冲进来,把他扑到在地,并且戴上了手铐。其中一个喊了一声:“煤气!”他话音未落,另一个人已经冲进了厨房。李径文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抽出枕头下的菜刀,紧紧抓在手里,惊恐地说:“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专案组在宜昌调查之后得知,当年,李径文十六岁那一年确实暗恋过一个电视主持人,为了见她一面,他被无数观众踩在了脚下,成了植物人。可是,过了三百三十三天,他又奇迹般地苏醒了。当地的一家报纸还报道过这件事。可是,警方经过一次次的审问,越来越觉得这个李径文并不像是真正的凶手。于是,他们迅速调转了侦查方向——如果李径文不是杀人犯,那么就是有人在陷害他,而这个人一定是了解李径文过去的人。很快,他们就掌握了另一个重要的情况——衣小天也是宜昌人。从那时起,这个化妆师就开始纳入了警方的视线。警方没有打草惊蛇,一直在暗中调查衣小天。尽管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专案组所有人员的心中都有了一种相同的直觉——这个化妆师就是杀人犯!他们判断,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狂,接下来很可能要杀李径文灭口,制造一个李径文畏罪自杀的假像。于是,他们开始日夜监控衣小天的行踪……衣小天被捕之后,对杀死三个主持人的事供认不讳。他的态度好极了,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杀人的过程,一点不像在录口供,而是像在讲评书。有几次,他讲着讲着,还憋不住“嘎嘎嘎”地笑了出来。去年的一天,他趁着天降暴雨,顺水管爬到三楼,从窗子钻进米绢的房间,把毒药抹在了饮水机的出水管里。今年,他又趁着下雨爬进汪瓜子的房间,把她杀死在沙发上,并且惨绝人寰地把她的脑袋割了下来,放进了电视机里。前些日子,他再次趁着下雨,用铁丝捅开米环的车门,然后藏在了前后座的空挡间。米环下班之后,打开车门钻进来,刚要开车,他突然在后面冒出来,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把她活活勒死……1号楼的闹鬼声都是他搞的。前面说了,他是一个模拟女声的天才。杀死汪瓜子的那天晚上,他打了个时间差——大家听见汪瓜子呼救时,实际上她已经死了一个小时了,那呼救声是衣小天模仿汪瓜子的声音,提前录在了磁带里,他杀死汪瓜子之后,回到家把录音机打开,然后就去唱卡拉OK了。空带转了一个钟头,那呼救声才响起来。任何一个罪犯在杀了人之后,都会惊惶不安,立即逃窜,因此他们总会留下一些漏洞和线索。衣小天却不同,每次杀完人,他都会镇静地消除所有的蛛丝马迹,干得就像化妆一样精细。他滔滔不绝地讲完了杀人的过程,好像意犹未尽,还想再讲一遍似的。警察说:“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他愣了愣,一下就缄口了。警察又说:“问你呢!为什么要杀她们?”他直直地看着警察,一言不发。警察一拍桌子,喝道:“你把三条命案都供认了,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不管警察说什么,他死活就是不开口。一般说来,一个人死到临头的时候,总愿意把心里的秘密都倾倒出来,为了灵魂升天时更轻松一些。但是,衣小天直到被枪毙,都没有说出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三个电视主持人,这个比生命更深邃的秘密跟他一起被埋进了坟墓。衣小天被抓之后,闵四杰一家就回来了。不久,电视台又招聘了几个人,他们一起住进了玫瑰小区1号楼,把那些空房填满了。1号楼热闹起来。不久,文豪儿和周角分手了,爱上了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三爻市东郊给她买了栋别墅,她离开玫瑰小区,没有回来过一次。后来,周角对她的事情就不是很了解了。只听说,一次有个男孩疯狂地要见她一面,在电视台门口跪了一天,最后被警察弄走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你。纸人一、纸车潘萄一进门,就躺在了床上。她洗了一天盘子,累得腰酸腿痛。天沉沉地黑下来。她懒得去开灯。黑暗中,有一两个蚊子围着她“嗡嗡”地叫,肆无忌惮地寻找下嘴处。楼下传来打麻将的喧哗。这里是郊区,潘萄租的农民的房子,两层小土楼。楼下住着几个房客。天一黑,他们就聚在一起打麻将,很吵。楼上只住着潘萄一个人。有一次,她下去和他们交涉,那几个人不但不停止,反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把潘萄气哭了。本来她想直接睡了,实在吵得慌,就坐起来,想到外面走一走。她一打开门,就傻住了——外面黑糊糊的,有一个纸糊的小轿车,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潘萄记得,小时候她在乡下,谁家死了人,必会烧这些东西,潘萄最害怕。什么东西最恐怖?血盆大口,青面獠牙,骷髅,面具……都不是。最让人感到发瘆的,是这些纸糊的人和物,甚至超过死人本身。那金童玉女,跟真人一般大,身上画得大红大绿,脸是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呈现着纸的表情。还有纸糊的牛,纸糊的轿子,纸糊的衣服,纸糊的裤子……那是丢了魂的牛,丢了魂的轿子,丢了魂的衣服,丢了魂的裤子。它们散发着纸灰的气息。后来,轿子明显过时了,就改成了轿车。摆在潘萄门口的纸轿车大约一尺长,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白纸剪出来的纸人。纸轿车是三维的,纸人则是二维的。那纸人的脸上是空白,没有画五官。潘萄马上想到是楼下的房客对她怀恨在心,用这些纸东西吓她。她退了回来。躺在床上,她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门口的纸车纸人,似乎附带着某种妖术,或者某种符咒——这一夜,潘萄迷迷糊糊不断听到急刹车的声音。早晨,她上班去,门口的纸车纸人已经不见了,湿漉漉的朝阳铺了一地。二、漫步天沉沉地黑下来。城市在远方五彩斑斓。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后面,不知藏着多少温馨和肮脏的事件。潘萄独自走在一条僻静的柏油路上,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是一个不善言谈的女孩。她揣着一怀多愁善感的心事,孤单而缄默地活着,像游荡在黑暗水底的一条鱼。她已经二十八岁,青春只剩一条滑溜溜的尾巴了。回首这人生中最灿烂的岁月,竟没有一点亮色。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父亲是个不争气的人,酗酒打架,伤人致残,被判重刑进了监狱。家里很穷,母亲和父亲离婚之后,嫁给了一个不烟不酒的男人,生活还算平静,可是她薄命,不久就得胃癌死了。那是三年前的事,潘萄还在读高中,寄宿。她很要强,成绩名列前茅。可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她报考一所金融中等专科学校,竟然没考上。当时,她万念俱灰,下决心不再考了。落榜后的第三天,她就只身来到市里打工。她要自己养活自己。她换过几次工作,干的都是下等活——宾馆清洁工,街头广告员,甚至当过保姆。现在,她在一家饭店工作。尽管干的活又脏又累,没有人看得起,但是她发誓,一定要挺住,一定要闯出一片天地来。终于听不到那些房客打麻将的叫嚷声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路旁的榆树哗啦哗啦响,它们低矮、丑陋,就像一群无人疼爱的孤寡老人,很荒凉。潘萄非常羡慕高中的一个同桌,她叫张浅,长得跟潘萄有点像,甚至有人说她俩是双胞胎。可是,她俩的命运却截然不同。当年,两个人一同报考那所中等金融专科学校,尽管张浅的学习成绩远远比不上潘萄,可是,她却考上了。现在,她在一家银行做职员。听说,她先后和几个男人鬼混,坠胎就有两三次。那些男人都很有钱。潘萄了解张浅,她是一个贪财的女孩。读书时,她就爱占小便宜。每天工作结束之后,潘萄都累得腰酸背痛。她躺在简陋的床上,经常幻想:她跟张浅一样是一个银行的职员。她对所有的顾客都十分热情,周到,被评为优秀职员。有一个可爱的小伙子经常来银行办业务,爱上了她,不久两个人就结成了夫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经常做同一个梦: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银行里办公,窗明几净,阳光明媚……其实,潘萄长得比张浅还要漂亮些。不过,她一直很传统地珍爱着自己,从来不乱交男朋友。她在等待着梦中的白马王子。可是,别说白马王子,连一个王子的马夫都没有出现……她的年龄越来越大,一直孤独一人。她变得越来越封闭,不愿和任何人交谈、交流、交往。背后好像有汽车的引擎声。潘萄回头看了看,夜路漆黑,没有车。她继续朝前溜达。走了一段路,潘萄又听见了背后那鬼祟的汽车声。她抖了一下,蓦地想起一周前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口的纸车纸人。她没有回头,把脚步放轻,竖起耳朵听后面。——好像有一辆车,它关闭了所有的灯,在黑暗中悄悄跟着她。为了和她保持距离,它开得像蜗牛一样慢。潘萄甚至想象出,开车人的一只脚板颤颤地踩在油门上,把发动机的声音控制在最小,极为老练……也许是颠簸的缘故,那只脚板偶尔踩重了一下。她猛地甩过头去。一条黑糊糊的路,什么也没有。她蹲下身子,借着微亮的夜空做背景,还是没有看到车影。她站起来,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也许是市区里传过来的车声。她继续朝前走,开始考虑命运。一个人在一生中会做出无数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人生。而站在生命的终点看,每个人都只能划过一条人生轨迹,决不可能改变。实际上,命运包含了每一次选择。最后,她得到一种启示:时间深藏玄机。此时,她甚至希望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鬼魅,给她的生活带来转折,她不管转折之后是什么结果……冷冷的风吹过来,路边的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毛瑟瑟的草使大地变得深不可测,秘密十面埋伏。那风似乎钻进了潘萄的骨髓,她单薄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立即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这风好像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她眯着眼四下看了看,发现公路旁站着很多人,有些还七倒八歪。她一下就停住了脚,眯眼仔细看。终于,她辨认出那不是人,是墓碑,上面刻着无数陌生的名字。那些名字都在幽暗中定定地看着她。路旁是野坟地。她刚要转身离开,背后那虚虚的引擎声突然变得真实了。她猛地回过头去,一辆白色轿车蓦地出现了!它依然没有开大灯,只是驾驶室里面却亮着昏黄的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极其恐怖。更恐怖的是,那个司机没有脸。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衣服,像孝服。头发稀疏。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像两只鹰爪,干枯,有力。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死死盯着潘萄……潘萄在被撞飞的一刹那,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车是来索命的。三、寂寞的水声潘萄没看到什么阴曹地府。几个小时后,她竟然醒过来了。她躺在医院里,病房的墙壁有点脏,床单也有点脏。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她的身边。不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不明亮的脸。他见潘萄醒了,露出干净的牙笑了笑。“姑娘,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该走这条路……”他的声音像梦一样飘渺。“我没有自杀。”四周很静。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像没关严,水在寂寞地滴着。“一个农民发现了你。当时你躺在公路边的草地里……”“有人想杀我。”“谁想杀你?”“……那个人没有脸。”医生收了笑容,怪怪地看着她。“我没疯,那个人真的没有脸。”她重复道。医生垂下头,低低地说:“好好休息,好好想一想……我走了。警察一会儿就来。”他无声地走出去,像梦一样。只剩下潘萄一个人。卫生间的水声更加清晰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四、我不想说莫名其妙的车祸,没有夺去潘萄这一条不由己的宿命,也没有使她残废,却在她的心里留下厚厚的阴影。她坚信,撞她的车和那个纸糊的车有某种诡秘的联系。连续几天,她一直都在做恶梦,梦见那个纸车对她穷追不舍。那个纸人要把她轧成纸人。……她多希望有个亲人在身边啊,可是除了面目冰冷的护士在她的眼前飘过来飘过去,没有一个人来看望她。她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出院之后,她找到了一个转移精力的好办法——上网。她钻进这片虚拟的海洋之后,立即不能自拔,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都花在网吧里了。她找到了无数孤独的人,于是她不再孤独。她在网上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地拉那。开始,她并不聊天,只是看。陆续有人走过来主动对她说:“你好。”她不应。一天,有个男人在网上对一群女人吹牛,说他要投资一个孕妇服装厂什么的。最后,他说:“我未来五年的计划是赚来一百万!”一个叫“我不想说”的人,也是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说:“我未来五年的计划是花掉一百万。”潘萄一下就笑出来。在网上聊天,最能看出一个人愚钝和机智来。就这样,我不想说成了潘萄第一个网友。他们经常在网上见面,经常一对一私聊,非常投机。这天,潘萄刚刚吃过晚饭,传呼机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她出了门,找到一个公共电话拨过去:“哪位?”一个很好听的男声:“我不想说。”是他!潘萄一下就紧张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传呼号?”他笑了笑,说:“我有一百零八个方法得到你的传呼号。我用的是第四种方法。”和他聊天是一种享受,潘萄拿着电话笑个不停。她第一次笑得这样幸福。最后,他说:“我们见见吧! ”潘萄一时不知该拒绝,还是该应允:“你在哪儿?”“我在家里。你到我这儿来吧,很安静。”他大大方方地说。潘萄想了想,说:“……我们到哪个酒吧不好吗?”“我从来不去那些地方。”“你家在什么地方?”“在北郊。我可以开车去接你。”“真巧,我也在北郊。你说说怎么走吧。”“从四号公路朝北走,出了城之后,会路过一个叫高坡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别墅区……”潘萄说:“太远了。”他并不坚持:“那好吧,哪天我再约你。”从此,潘萄的心开始浮躁起来。她听得出来,他好像是一个有钱人。但是,这对潘萄来说并不重要,她需要的只是一份认真的感情。她不相信虚拟的网络会带给她一个真实的伴侣,可是,现实生活连一次虚拟的缘分都不给她。因此,她决定试一试。可是,他再没有打电话过来。寂寞的潘萄拿起传呼机,上面除了一些公用信息,只有一个电话号。她几次想给他打个电话,最后都终止了。这天,潘萄下班早一些,天还没有黑。楼下几个房客的麻将大战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了。她忽然想,为什么不去那个神秘男人的住址附近看一看呢。于是,她骑上自行车,从四号公路朝北走去。这条公路正是她上次遭遇车祸的公路。两旁只有荒草,没见到村子。走着走着,潘萄看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好像坏了,司机在修车。潘萄的心提起来。自从那纸车纸人出现之后,她感觉白色轿车突然多了起来。她警惕地放慢了车速。她的自行车一点点从白色轿车旁溜过去。那个司机把头埋在机器上,好像根本就没有发觉有人经过。潘萄骑过去之后,一直不放心,因为她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脸。她停下来,回过头,假装跟他问路:“师傅,高坡怎么走?”那个司机回过头来——他有脸,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他眼神怪怪地看了看潘萄,说:“朝前走,还有一公里。”潘萄这才上了车,继续朝前走了。可是,走出了一公里,她还是没看见什么别墅,倒是看见了那七倒八歪的坟墓——就是在这里,她遭遇了那个没有脸的开车人!她的心猛跳起来,掉转自行车,慌忙返回。她忽然意识到,网上这个没有面孔的我不想说,正是那个没有五官的开车人,它勾引自己到这地方来,还是想要她的命!此时,说不准它躲在哪棵树后,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呈现着纸的表情……她路过那个白色轿车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司机依然在修车,他的头埋在机器上,好像在吃力地扳一个螺丝。潘萄飞快地冲了过去……回到房子里,潘萄疲惫地趴在床上,眼泪很快就洇湿了枕头。她和我不想说在网上聊得那么投入,那么缠绵,那么深刻……可是,他戏弄了她的信任。五、两个潘萄那辆肇事的车一直没抓到。潘萄不知道车号,她甚至连车型都说不清。她向警方提供的那个司机的相貌特征几乎毫无用处。警察总不能发这样一个通缉令:故意杀人犯,男,穿白色衣服,没有五官……一天黄昏,我不想说的电话又来了。“最近怎么样?”他像没事一样问。潘萄有些气恼,她气咻咻地说:“你怎么又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坟地太寂寞了?”“你怎么了?”“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一片坟地!你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笑了:“你搞错了。我住的地方叫大高坡,你说的那个地方叫小高坡,小高坡离我这儿还有三里路呢。”潘萄的语气一下就缓和下来:“噢,对不起,我没有问清楚……”他带着歉意说:“不,是我没有说清楚。”停了停他又说:“最近你一直没上网?”“没有。”“为什么?”“我以为你欺骗了我。”“因为在网上看不到你,我也就不上了。”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说,其实我到网上……就是为了找你。”这句话一下就把潘萄感动了。我不想说把潘萄的心搅乱了。她多想有个亲人或者朋友在身边,帮她拿个主意啊。特殊的身世,使她看起来好像很成熟,很沉稳。其实,她的内心很软弱,遇到什么事总是飘摇不定。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一个朋友。她甚至想给张浅打个电话。但是,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张浅已经不是过去的张浅了。一想起这个中学时代的同学,潘萄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怖。潘萄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尽管她和张浅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尽管她也知道张浅在哪家银行工作,但是,由于地位的差别,她从来没跟张浅联系过。只有一次,她正巧路过张浅工作的银行,心血来潮,走了进去,想看看她。她刚刚走进那家银行的玻璃门,就感到有点不对头——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的熟悉,包括门口的两盆仙人掌,包括墙上的电子汇率牌,储蓄宣传画,公共长椅,饮水机,还有走来走去的那个眉心长着痦子的保安……她以前从没有来过,多奇怪。她东看看西看看,忽然想起——她多次梦见自己成了一个银行的职员,工作的地方正是这里!那个保安对潘萄有些怀疑了,他走上前来,礼貌地问道:“小姐,请问你办理什么业务?”“我找个人——张浅在吗?”“张浅? 我们这儿没有叫张浅的。”保安说。没有?潘萄马上想到,也许她调走了。然后,她转身就要离开了。无意中,她看见了墙上的“服务监督窗”,上面悬挂着这家银行所有职员的照片,下面有编号。她不由在上面扫了一眼。她看到了张浅。张浅微微地笑着。“这不是张浅吗?”她指着张浅的照片对保安说。“她不叫张浅。”“那她叫什么?”保安耐着性子说:“她叫潘萄。”难道张浅改名字了?记得上学时,张浅就对潘萄说过:“什么时候,我把名改了,我喜欢你的名字。”“改成张萄?”“就改成潘萄。”“姓怎么能改?”“姓怎么就不能改?”“嗨,我的名字有什么好?我还觉得你的名字好呢。”“那咱俩就换吧。”张浅一边说一边笑,笑得跟这照片上一模一样。潘萄望着那个“服务监督窗”,忽然有些伤感,仿佛自己的照片挂在上面。假如,当年自己考上那家金融中等专科学校,那么命运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又问那个保安:“潘萄在吗?”“她今天没上班。”“为什么?”“不知道。”她觉得她跟张浅无缘,低头就走出了那家银行。走在路上,潘萄越想越不对头:张浅为什么改成了她的名字?为什么她经常梦见自己在这家银行里上班?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世上有两个潘萄!几天之后,潘萄意外地撞见了张浅。每次潘萄下班回住处,都要路过一条狭长的胡同。那天她下班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胡同里黑糊糊的。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走路拖泥带水,只想一头栽到床上,沉沉地睡去。突然,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潘萄吓了一跳,因为这个女人跟她长得特别像。细看,人家的脸又白又嫩,衣服也高档。尽管几年没见面了,潘萄还是很快就认出来,她是张浅。她好像专门在这里潘萄,脸色很阴沉。潘萄走近了她,正要打招呼,她却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到银行找过我?”潘萄觉得她的口气很不友好,就说:“是的,我路过那里,去看看你。”“你不要再去找我了。”张浅的口气依然冰冷。“为什么?”“不为什么。”潘萄了解张浅,她太虚荣了,她是不想让银行里的人知道她还有潘萄这样一个底层的同学。潘萄的心一下就结了冰,低低地说:“对不起……”张浅没有再说什么,快步从潘萄的眼前走了过去。潘萄回过身,追问了一句:“张浅,你是不是改名了?”张浅愣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反问道:“怎么,不行吗?”“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浅嘲弄地白了潘萄一眼,转身走了。她再也没有回头。潘萄看着她的背影,心狠狠地酸了。在学校的时候,张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经常批评她,同学们也不愿意接近她。可是,潘萄对她很好,经常帮她补习功课。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回家,在路上,张浅的肚子突然痛起来,她蹲在路边,连声大叫,黄豆大的汗“滴答滴答”掉下来。潘萄吓坏了,背起她就朝医院跑……那时候,潘萄只有十几岁,她累得差点昏厥。尽管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尽管潘萄从来没想过要对方报答,可那总是一份情啊。这天夜里,潘萄又梦见她坐在那家银行里上班了。张浅走了过来,很敌意地跟潘萄挤座位,还大声地吼叫:“你坐我这里干什么?”潘萄挤不过她,一下摔在地上。领导来了,严肃地说:“怎么冒出了两个潘萄?”张浅指着潘萄的鼻子,恨恨地说:“这家伙是冒充的,快叫保安打死她!”潘萄很自卑,很害怕,像做了什么丢人事一样,急匆匆地溜了出来……潘萄决定把虚无飘渺的网恋放一放,回一趟老家。她刚刚回到家乡小镇,就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张浅下落不明!她已经将近一周没有音信了,她的家里和单位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已经向警方报了案。潘萄想了想,她和张浅在胡同里邂逅,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镇里人风言风语,有的说张浅跟一个有妇之夫跑到国外去了,有的说她被坏人绑架了,有的说她贪污巨款逃之夭夭了……潘萄觉得,似乎只有最后一种猜测更贴切。三天后,潘萄回到了市里。她心里一直挂念着张浅。尽管张浅对她很绝情,可潘萄还是希望她平安。六、荒野别墅这天晚上,我不想说又打电话来了。他坦荡地对潘萄说:“今晚你到我这儿来吧。明天是周末,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不用回去,我的房子很大。”潘萄犹豫了一下:“现在?”“现在。我开车去接你。”“不用了,我……打个出租车去吧。”他并不勉强,说:“那好吧。只是,你别再找错了——大高坡别墅,十三号楼。”她又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伞问。雨伞的伞,问题的问。”“我叫潘萄。”“我还是叫你地拉那吧。”潘萄笑了:“那我们一会儿见。”“我等你。”放下电话,潘萄的心激动地跳起来。她立即开始梳妆打扮。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试了一遍。最后,她穿上了一件小巧的立领白衬衫,一条草青色长裙,出了门。天黑了下来。这时候出租车很稀少,潘萄等了半天才开过来一辆白色出租车。潘萄急忙伸手拦住它,上去了。她猜想这个车一定很贵,但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司机伸手帮她系好了安全带。“师傅,我们去大高坡。”为了避免弄错,潘萄把那个“大”字说得很重。那个司机没说什么,掉转车头,开走了。果然是一辆好车,速度很快。不知为什么,车一走,潘萄忽然又后悔了。她想下车,又觉得这样出尔反尔不好,不论是对伞问,还是对这个司机。正犹豫着,出租车已经飞快地驶出了市区。路灯没有了,除了前面的路和两旁那丑陋的榆树,四周一片漆黑。潘萄越来越紧张。她一会儿朝左边看看,一会儿朝右边看看,一会儿朝前边看看,一会儿朝后面看看,心里越来越不安。在这荒凉的野外,别说那个在网上相识的一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就是身边这个陌生的司机,潘萄都觉得不可靠了。“师傅……咱们往回开吧,我不去了。”“为什么?”那个司机看着前方,继续驾驶。“你别管了,我要回去!”“你这样犹犹豫豫可不好。”司机没有返回去的意思,仍然目视前方,专心驾驶。潘萄一下对这个司机产生了恐惧感,她多希望此时伞问在身边啊。她用商量的口吻说:“师傅,我要回去。去那个地方得花多少钱?我可以把车费给你。”“我不收你车费。”他还是径直朝前开。潘萄从侧面愣愣地看着这个司机,她发现,这个表情越来越麻木的司机,呈现的正是纸的表情!她忽然想到了这辆出租车的颜色,心一下翻了个个儿。“你可真会开玩笑……”她故作平静,声音却抖得厉害。“我这个人一条道跑到黑,永远不会回头。你看,前面多好啊,也许,你从此就彻底转化了。”说完,他从车窗伸出手,把车顶那个出租标志取下来,放进了车里。潘萄敏感地低头看了看:这哪是什么出租车,根本没有计价器!她黑灯瞎火地坐进了一辆陌生人的车,正朝着一个同样陌生的地方飞奔……她懵了。她闻到了一股纸灰的味道。这是一个奔跑的纸车!这个司机是一个纸人!“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她紧紧盯着这个司机的侧脸,惊骇地问。“我不想说。” 他的态度依然那样冷漠。我不想说!潘萄一下就傻了:在虚幻的网络里,那个和她一夜一夜神聊的人,那个聪明、浪漫、温柔、多情的人,竟然是那个纸人伪装的!它没有害死潘萄,又改变了伎俩,钻进网里勾引她入彀!这是真的吗?可是,如果他不是那个纸人,那么,他怎么知道潘萄的住址?他为什么要扮成一个出租车司机?他的态度为什么这样诡怪?潘萄的心提得更高了,但是她却假装把心放了下来:“噢,是你呀,你可把我吓坏啦!”她想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一些,找到网上的那种感觉。这样,也许他就不会伤害自己了。“现在,你就不怕了?”他的口气里带着嘲讽的味道。“当然……”他嘿嘿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表情又渐渐僵死,继续木木地盯着前方,呈现出纸的表情。潘萄小声问:“我们是去大高坡吗?”“我们去小高坡。”“你不是说小高坡是一片坟地吗?”“错了,那片坟地叫大高坡。”一次次被欺骗,被戏弄,被侮辱,潘萄突然恼怒了,她想跳车了!“你停车!”她叫起来。他根本不理潘萄,专心致志开车。“你送我回家!”潘萄觉得没有任何希望了,她一边失控地喊叫,一边解那个安全带。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发现,那个安全带锁上了,根本打不开。它变成了捆绑她的绳索。“你放开我! 放开我!…… ”在潘萄的喊叫中,车开进了一个大院。伞问把车停好,转过头说:“我说过,我到网上就是为了找你。”然后,他下了车,把大门锁了,那声音重重的:“哐当!”潘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被诗情画意给害了。接着,伞问走过来,为潘萄打开安全带,把她牵出来。这个地方有点像旧时的大车店。一排平房,没有一个窗子亮灯。大院里很空旷。一阵阴风吹过来,潘萄打了个冷战伞问把车门关上,驾驶室里的灯却幽幽地亮着——这个熟悉的情景一下就打开了潘萄那惊恐的记忆。“你见过它,是吗?”他在潘萄背后轻轻说。他的声音有些异常。潘萄慢慢转过身,魂“忽悠”一下就飞出了躯壳——他脸上的五官不见了,一张空白的脸近近地贴在潘萄的脸上。他是一个二维的纸人。潘萄的身子一下就轻了,在一股纸灰的气味中,她轻飘飘地晕了过去。潘萄醒来时,四周没有一丝光亮。她慢慢爬起来。接着她就听见了一个黑暗的声音:“你认识潘萄吗?”正是刚才突然没了五官的伞问。潘萄颤颤地说:“我就是潘萄啊。”“我说银行的那个潘萄——噢,对了,她原来叫张浅。”潘萄的心一抖:“认识。”“现在,你跟她在一起。”潘萄惊怵地四下看了看,一片黑暗。这时候,晕过去反而成了一件幸福的事。可是,潘萄却十分的清醒。她不知道这是天上还是地下,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张浅是死是活……“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的家。”“你为什么不开灯?”“有一个黑暗的秘密,我只能在黑暗中告诉你。”“……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不知道……”“不是我想杀你,是张浅想杀你。”潘萄“忽悠”一下,好像从悬崖上跌了下来。她一下就品尝到了真正孤独的滋味。是张浅给这个纸人施了妖术!是她要害死自己!伞问在黑暗中叹口气,说:“当年,张浅并没有考上那所金融中等专科学校,是你考上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钻进潘萄的耳朵,她就知道是真话,根本用不着分析、判断、辨别。天旋地转。这么多年来,她心中一直有一团厚重的阴影,时隐时现,现在,这团阴影陡然暴露在太阳下, 竟是那样丑陋与狰狞!伞问又说:“她的家长买通了一些人,最后,她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去报到了。她把你替换了。”潘萄忘记了恐惧,满心愤怒!她想起她经常做的那个梦: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银行里办公,窗明几净,阳光明媚……原来,张浅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应该属于潘萄。一次幽邃的阴谋,互换了两个人的未来!可是,潘萄不明白,张浅怎么可能冒充自己去上学呢?这中间藏着多少猫腻?哪些人参与了这次阴谋?班主任?中学校长?招生办的人?教育局的人?那个金融中等专科学校的校长?“有一次,你去她的单位找她,她认为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她让我除掉你。”伞问继续说。潘萄突然对着黑暗问了一句:“你是……纸人吗?”“不是。”“可是你的脸……”“我家八辈都是唱戏的,那叫变脸。”潘萄不相信。她怀疑他家八辈都是纸人。伞问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门口的那个纸车纸人是张浅送的,那是一个巫师教给她的诅咒,据说,不出三天你就会死于车祸。可是,诅咒没有应验,张浅就只好让我杀死你了。”接着,他的口气似乎一下就变得正常起来:“好了,真相大白了。”灯亮了。潘萄看见她置身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坐在一个宽大的白色沙发上。宽大的落地窗帘也是白色的,静静地垂挂着,不知道它后面藏着什么。墙角有一个很高的落地灯,一点都不亮。落地灯同样是白色的。伞问坐在她对面,他的五官又回到了脸上。在灯光下,他有血有肉,果然不像纸人了。他和潘萄之间是一个玻璃茶几,上面有一个精致的相框,照片上正是张浅,她微微地笑着——对潘萄来说,她的笑触目惊心。地中间有个黑糊糊的洞口,好像通往地下……“她,她在哪儿?”潘萄问道。伞问指了指那个洞口,说:“她在地下室里睡着。”“是她叫我来的?”“不,是我叫你来的。”潘萄马上意识到,既然他向自己挑破了所有的秘密,那么就一定没想让自己活着回去。果然,伞问问道:“你怕死吗?”他要动手了。潘萄的骨头一下就酥软了,她带着哭腔说:“……大哥,我什么都不会说!”他笑了,伸过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潘萄在他的手指上又闻到了一股纸灰的味道。他温柔地说:“别着急,我下去给你铺床。”说完,他站起来,走到了那个黑糊糊的洞口前,背朝着潘萄,一步步地走下去。他铺床干什么?潘萄愣愣地看着他,急速猜想着自己今夜是失去贞洁还是失去性命这样一个重大的问题。只剩下半个身子的时候,伞问突然转过头来说:“你跑不了。”终于,他下了地狱。过了半天,也不见他钻出来,那个黑糊糊的洞口死寂无声……那里面到底多深多大?那里面到底什么样?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潘萄想到了逃跑。可是,大院的门锁着,往哪跑呢?她正犹豫着,一个人从那个洞口里露出了脑袋。潘萄看过去,心里猛一哆嗦——是张浅。她脸色苍白,行动缓慢,从那个洞口一步步走出来。她穿着银行的制服,整整齐齐。只是,她的半个脑袋上都是血,已经凝固,看上去十分恐怖。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张浅!”潘萄低低叫了出来。“不,我是潘萄。”她面无表情地更正道。潘萄又闻到了纸的味道。“潘萄……其实……我……”张浅慢慢地走到潘萄对面,坐下,探着脑袋看潘萄的眼睛:“你想说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都过去了,我觉得没什么……看到你现在挺好的,我就觉得挺好的……我不会怪罪你……”张浅很不信任地观察她的表情:“你说的是真心话?”“……是真心话。”她盯着潘萄的眼睛突然笑起来:“这样最好了。”然后,她把笑一点点收敛了:“不过,你将永远呆在这个房子里,不能再回去了。”潘萄又一哆嗦。张浅伸出手,指了指那个黑糊糊的洞口:“今后,你就跟我一起住在这个地下室里。”潘萄看看张浅,又看看那个洞口……张浅盯着潘萄的眼睛,问道:“你好像不愿意?”“愿意……”潘萄都快哭出来了。张浅这才站起身,说:“好了,现在我就去给你铺床。”她慢慢地走到那个黑糊糊的洞口前,回过头来,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你一会儿就下来啊,我等你。”她的身子越来越低,终于不见了。潘萄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颤颤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推开就往出跑。她跑出来之后却呆住了——眼前还是刚才那个房间,白色落地窗帘,白色落地灯,白色沙发,黑糊糊的洞口……她陷入了一场噩梦。对面还有一扇门,她又冲了过去。可是,跑出这扇门,仍然是刚才的房间……她软软地靠在了墙上,两只腿不停地抖。她要崩溃了。伞问从黑糊糊的洞口里走出来。他看见了潘萄,笑了:“你不是在做梦,不信你掐掐大腿。我一共六间房子,都布置得一模一样。地下是通的。”接着,他朝潘萄招招手:“床铺好了,你下来吧。”潘萄死死地盯着他。“下来呀!”“你……是不是要杀我?”“不是。”“那你要干什么?”“我想让你跟张浅做个伴。你下来。”潘萄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六神无主地走过去。她无力抗拒。伞问轻轻伸出手,扶着她走下去。地下室里黑糊糊的。潘萄顺着一个危险的木梯朝下走,走了很深很深,仍然没到底。她的心越来越暗淡,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回去了……伞问紧紧抓着她的手,根本无法挣脱。她看不清这地下室里到底有多大,也看不清四周到底都有什么东西。她成了一个瞎子。终于到了底。伞问一边拉着她朝前走一边说:“我爱张浅,很爱很爱她,我愿意为她去杀人,去死。我以为她也爱我。后来我发现她暗地里跟几个男人勾勾搭搭,原来她是在利用我,根本没想嫁给我……”终于,他停下了,静默了半晌,突然说:“到了。”潘萄预感到不妙,像疯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朝那个木梯冲过去。他几步就追上来,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她,把她拖了回来。“放了我!”潘萄歇斯底里地喊起来:“张浅,求求你!——”“她已经死了,我开车把她撞死了,她就躺在你脚下……”伞问死死搂着潘萄,一边说一边竟“呜呜”哭起来:“我对不起她!你必须在这里陪伴她!……”潘萄大叫一声:“她没有死!”“……你说什么?”“刚才我看见她了!”“在哪里?!”在黑暗中,说不清他是惊喜还是惊骇。“她从地下室走出去了!”伞问想了想,突然阴险地说:“你在吓唬我!”“没有!——我还看见她的脑袋受伤了,有很多血!”静默中,突然有人笑了一声。两个人都听见了。“这个地下室里还有人吗?”潘萄惊惶地问。“没有人啊……”伞问惊惶地答。“那是谁在笑?”“不知道……”接着,伞问好像蹲下了身子,在地上摸起来,他一边摸一边说:“天,她的尸体不见了……”黑暗中,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伞问,你连潘萄都撞不死,能撞死我吗?”话音未落,伞问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摔在了地上。潘萄吓呆了。听起来,伞问已经被杀了。潘萄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张浅在什么方位,不知道她是怎样杀死了高大的伞问……现在,黑暗中只剩下了两个潘萄。实际上,这两个潘萄才是真正的仇人,而伞问只是搅进来的一个杀手而已。潘萄转身就朝出口跑,结果却撞在了张浅的身上。在黑暗中,张浅说:“我把你的床铺好了。”张浅连杀两条人命,但是她并没有逃逸。第二天,她穿着银行的制服,又来上班了——只是那制服上血迹斑斑。警察来抓她的时候,她的眼里突然射出惊恐的光,死死搂住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不放手,狂乱地嚎叫起来……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