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你一下,这是你的最后一世。”白胡子老头又出现了。我皱眉:“最后一世是什么意思?重生次数不是无限的吗?”老头叹气:“谁告诉你重生次数是无限的?一开始我就已经提醒过你,要珍惜重生的机会,要珍惜!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怎么可能放任你们无限循环搅乱世界线?正常人一生只有一世,死后便可投胎转世,而你和时遇死后却有十七次重生的机会,这是对你们的恩赐,也是惩罚!”我冷笑:“惩罚?时遇是个连环杀人犯,惩罚他情有可原,凭什么要拉上我这个受害者?如果说重生是对我的恩赐,那为什么偏偏只让我回到半年前,而时遇却能回到二十年前?无论我重生多少次,人生轨迹都被时遇牢牢操控着,像个小丑一样任由他摆布,凭什么?这也配叫恩赐?阎王大人,您该不会也重男轻女吧?”老头严肃道:“宋星玓,直到此刻,你还认为自己身上没有一点需要被惩罚的地方吗?”我死死瞪他:“就算我有错,那也是被时遇逼的,是他毁了我的人生!”老头直视我:“真的是别人毁了你的人生吗?为什么第一次重生后你那么熟练地就杀了时遇?并且在发现方谏不符合自己心意后,毫不犹豫地抄起斧头就开始追砍他?这些是一个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吗?在重生之前,你确定自己没有作过一丁点恶?宋星玓,你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无辜受害者。”如针尖般的记忆,猛然刺破我的头皮,侵入我脑中。“第一世,在你十二岁那年,曾经约过一个同班男生去河边,趁四下无人时一把将他推入河中,眼睁睁看着他被溺死,尸体泡了一夜才被人发现。你自己干过的事,应该不可能会忘吧?”哦。当然没忘。毕竟,那可是夺走我初吻的人。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被不喜欢的男孩强吻,无异于天塌了。在哭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慢慢意识到,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于是,我擦掉眼泪,在一个放学后的晚上,将那个男生约到了河边。以一副害羞小白兔的模样,叮嘱他要一个人悄悄过来,别告诉任何人。男生遵守了约定,趁天黑一个人悄悄赶过来,一脸期待地站在我面前。真听话。我平静地问:“你之前干嘛要亲我呢?”“因为我喜欢你啊。”他害羞地挠挠头,“有一次自习课上你借了我一块橡皮,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抢我的卫生巾,当众展示嘲笑,又在争抢时故意强吻我,原来,是因为喜欢我。依稀记得,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向我告白。夏日,晚风,河边。少年,少女。浪漫至极。我抬手摸了下头发,发现自己的发夹不见了,情窦初开的男生自告奋勇要帮我找,背对着我蹲在河边,认真地在草地上翻找起来。于是,我靠过去,探出掌心,随手一推。嘭。重物落水的声音。男生不会游泳,在河中拼命挣扎,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水流渐渐吞没,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我,充满困惑,哀求,和恐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夹,轻轻别在了头发上,冲他笑道:“可我不喜欢你诶。”所以说,干嘛要随便亲女孩子呢?第二天,小学生因为贪玩意外坠河溺亡的新闻出现在了报纸一角。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这种事几乎每天每个地方都在发生,不足为奇。比如我父母,也是死在了那条河里。既然那么喜欢我,就送他去见我父母好了。“当年我才十二岁,别说没人发现我是凶手,就算真查到我身上又如何?连刑法都不会惩治一个未成年小孩,最多教育教育了事,你又凭什么罚我?”我抄起斧头,打算直接砍死这个偏心的贱老头。“就凭我是阎王。”手中的斧头骤然脱离我的掌控,腾空飞起朝我直直劈来。哪怕知道这只是个梦,我还是下意识后退躲避,踉跄着跌坐在地。斧头在离我脑袋一厘米处停下,静静悬在半空中。老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人一旦造下杀孽,就算生前能逃脱法律制裁,死后也会受到地狱的审判。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赎罪的开始。而我要做的,就是引领有罪的灵魂祛除戾气,化解怨恨,修正错误。只有在真正认清自己的罪孽后,才可忘却前尘,投胎转世。有的灵魂重生一世便能参悟,有的灵魂则因为执念太深,反复浪费重生的机会。很显然,你是后者。除了这一世,之前每一世的你,都犯过杀忌。”怪不得。怪不得偏偏只有我和时遇可以重生,原来是因为,我们都是罪人。原来,看似幸运的死而复生,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去认错赎罪。我愤懑又不甘:“既然要修正错误,为什么不让我重生回十二岁?我不去推那个男生不就行了?重生回半年前有个屁用?!”老头眼神凌厉:“还不是因为你怨念太深!仇恨占据了你的心,让你不断重生回第一次见到时遇的那一天,一门心思想要找他复仇。正因如此,你们二人的命运才会纠缠绑定在一起,只能由时遇去替你修正错误,一次次阻止十二岁的你犯下杀忌。与其说他在操控你,不如说是在拯救你,你应该心怀感恩才对!只要最后一世你能吸取教训,放下恶,放下恨,安稳度过一生,就能顺利投胎转世。”“安稳度过一生?”我咬牙,“我怀孕了你知道吗?时遇那个贱人害我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是故意的,他在故意报复我!你叫我怎么安稳度过?我凭什么对他感恩?我怎么可能放得下这个仇?!”“放不下也得放。”老头像个冰冷的机器,“虽然时遇过去杀人无数,但他已经诚心悔过,在十七次重生中赎清了自己的罪。反而是你,杀了时遇一次又一次,一步步加深他对你的执念,之所以沦落至此,也是你自己造下的孽!如今这一世已经是你能拥有的最完美的一个人生,你必须接受现实,好好珍惜。”好一个最完美的人生。我凄然笑着,本该吐出一口血,却因正身处梦境,只能呕出一片虚无。“如果我就是放不下呢?”我说。“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再次犯下杀忌,必会陷入万劫不复,永堕无间之苦。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老头平静道。哦,说得好像我现在就不苦似的。“时遇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重生了,对吧?所以他才会趁机害我怀孕,想要故意恶心我,对不对?”我追问。“他不知道。”老头说。“什么?”我不敢相信。“时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是很忙的,不可能每个灵魂都要去亲自引导,有的灵魂只能靠他们自己去参悟。就像时遇,全程都是一个人孤独地重生,孤独地自省,孤独地赎罪。”“你总说我偏袒时遇,事实上,我一直偏袒的人,是你。”老头转过身,语重心长道:“宋星玓,愿你不要让我失望。”我愣了一下,试图追上去,却骤然坠入一片刺眼的白光。梦醒。睁开眼,面前是时遇那张布满担忧的脸。昨晚发现自己怀孕后,我爬上窗台要跳楼,方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阻止,情急之下一掌劈上我的后脑勺,直接把我敲晕了过去,他火速将我送来医院,打电话告知时遇后便溜之大吉。那个混蛋。时遇在医院守了一夜,见我醒了,他下意识想攥我入怀,掌心刚碰上我的肩,又蓦然收回,声音微颤:“没事就好。”现在是我们的最后一世,这意味着,时遇的下体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他将永远都是个残缺的死阉货。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忽地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也将永远都存在过一个孩子,时遇的孩子,表情顿时凝固在我脸上。“饿不饿?我喂你吃点东西好吗?”时遇一脸关切,丝毫没有追究我跟方谏开房的意思。他的杀戮欲似乎被彻底磨灭了,如今的执念只剩下我。就算我真的随便拉个人上了床,也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时遇一定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用温柔的语气问我饿不饿。没劲。我一声不吭地下床,径直朝病房外走去。时遇紧随其后:“去哪儿?”我开口:“堕胎。”正好在医院,省事了。时遇在原地顿了顿,然后沉默着重新跟上我。路过正在配药的护士,我想把所有药丸全部塞进时遇嘴里。路过正在打吊针的病人,我想抢过吊水瓶砸在时遇脑袋上。路过正在削水果的家属,我想夺过水果刀捅进时遇脖子里。路过楼梯,路过窗户,路过阳台,我想把时遇狠狠踹下去,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怀孕。可脑中的记忆告诉我,是那个重生前的宋星玓主动的。是她灌醉了时遇,趁他断片迷糊之时,将他按倒在床,害羞而又坚定地缠绕上去。是她积极、主动、自愿地怀上了心爱之人的宝宝。是她,也是我。过去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对未来造成翻天覆地的影响。这一世的宋星玓,父母健在,从小无忧,性格爽朗,爱一个人就果断出击,所以,当交往多年的男朋友迟迟不跟她上床时,她决定霸王硬上弓。就那么一次。就那么怀上了。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应该去恨谁。我攥着挂号单,站在妇科门口,怔了许久,直到脸上传来冰凉的潮湿感,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不断地流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我停不下来。似乎,这些眼泪,是来自我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时遇靠过来,低下头,用纸巾细细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痕。“对不起。”他哑声说,“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妇科,毅然打掉肚子里的孽种。可我伫立在原地,怎么都迈不开腿,甚至抬不起胳膊将这个男人推开。脑中反反复复播放着我重生前与时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是如何关心我,陪伴我,照顾我,我又是如何依赖他,爱慕他,肖想他,每一幕都在入侵我的脑细胞。陌生又异样的情绪在我心口疯狂涌动,牵引着我将额头贴上他的胸膛。时遇身体僵了一秒,随后立即伸手箍紧我,掌心温柔摩挲着我的后背,虽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却奇迹般地,抚平了我心底的无措。最终,我没有打掉那个孩子。我做不到。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阻止我。或者说,是重生前的宋星玓在阻止我。泪如雨下地阻止我,央求我,感染我。半夜无眠,我翻开手机相册,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我和时遇的合照,从小到大每个时间段都有,我们去了许许多多的城市与国家,我们在海边牵手,在山顶拥抱,在樱花树下接吻,照片上依偎在时遇怀里的我,是那般自信,恣意,张扬,一颦一笑都像浸在蜜罐里。哪怕是跟方谏交往的那三年,我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原来,在健康快乐的环境下长大的宋星玓,长这个样子。我抚摸着照片上自己的脸,指尖处传来细微暖意,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幸福。这份幸福的力量太过强大,从我心口四处分散,缓慢伸向蛰伏在角落里的阴暗面,试图将它们包围,浸染,覆盖。脑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劝诱我——“星玓,放下仇恨吧。”“小遇是真心爱我们的,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弥补我们,爱护我们,给我们幸福。”“这已经是最后一世了,以后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我们生下宝宝,安心过日子吧。”我关掉相册,回过神时,眼泪已经又一次沾湿了整张脸。真是个爱哭鬼啊,宋星玓。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我父母,时遇父母,宋亮李婉娴,一个接着一个往庄园跑,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千叮万嘱我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连我起身上个卫生间,他们也要立刻围过来抢着扶我。我父母:“一定要记得多吃点水果蔬菜,多补充维生素,还要保证睡眠充足,千万别再熬夜了。”时遇父母:“以后肚子越来越大,旧衣服肯定都穿不下了,我们给你买了一些孕妇装,还有一次性内衣之类的。”宋亮:“以后咖啡、啤酒那些玩意儿一滴都别沾了,多喝点牛奶和豆浆!我们给你买的都是无糖的,健康!”李婉娴:“奶奶做了一些你从小就爱吃的菜,每个盒子上都标了菜名,想吃哪种就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一下。”很吵,很烦。一怀孕,瞬间所有人都对我好了。刚送走他们,没几天管家又来通报:“太太,宋医生来看您了。”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喝汽水,头也不抬:“说我不在。”“怎么?这才刚嫁出去没多久,就不愿意搭理小叔了?”宋珸带着柔柔笑意的声音从管家身后传过来。我一愣,抬眼望过去,与宋珸四目相对的瞬间,又迅速转移了视线,冲他旁边的叶琼芳笑道:“小婶也来啦!”一个小女孩蹦过来扑到我身上,甜甜地撒着娇:“姐姐,欢欢想你啦。”呃,我好像跟你不熟吧。宋欢叶。宋珸喜欢叶琼芳。给女儿取个名字也要秀恩爱,就不嫌肉麻?我摆出做作的笑脸,摸摸小女孩的头:“姐姐也很想欢欢哦。”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妹妹,倒也新鲜。“姐姐,陪我去你家游乐园玩嘛!”宋欢叶摇着我的胳膊。是的,这里甚至连游乐园都有,虽然规模不及外面的大,但每天都有专人维护,足够容纳一群小朋友玩个尽兴了。里面有秋千,滑梯,旋转木马,小型摩天轮等,全都是第一世的我童年时期无比渴望的东西。而这一切,都是时遇亲手为我打造的。叶琼芳朝我歉意一笑,无奈地牵起女儿:“星星姐姐怀上小宝宝啦,要休养身体,不能陪你那么剧烈的玩耍,妈妈跟你去吧。”母女俩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宋珸。我低头继续喝汽水,静默半晌,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宋珸看着散落一地的空瓶子,拧眉:“星星,你有孕在身,不该喝这么多汽水。”我咬着吸管:“哦。”宋珸低叹一声,在我身旁坐下,语气放柔:“可以告诉小叔,我哪里惹星星不开心了吗?”小叔。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为什么会怀上别人的孩子,而你又为什么会成为别人的丈夫和爸爸?当我在濒死之时亲眼看见你吻上其他人,那种挫骨扬灰般的绝望,即便再重活几百几千世,我也无法释怀,无法遗忘。“小叔。”我放下汽水,慢慢靠过去,环住了宋珸的腰。宋珸微微一怔,对我如此亲昵的行为感到意外,这一世,虽然他仍叫我星星,但我们的关系只限于普通叔侄,从小到大鲜有肢体接触,搂腰这个举动更是从未有过。可我不管。侄女抱一下小叔,也不算很大逆不道吧?所幸,宋珸并没有推开我。“星星,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时遇欺负你了吗?”他语气严肃。“曾经有一个人,说他永远都会无条件爱我。”我嗅着宋珸身上熟悉的咖啡香气,想到这香气是来自叶琼芳,环在他腰上的手变得僵硬,“可后来他食言了,他娶了别人,爱上了别人,把我们过去的相依相恋,忘得干干净净。小叔,你说,我该不该恨他?”宋珸陷入沉思:“据我所知,你从小到大只跟时遇在一起过,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三人?”这个人就是你啊,小叔。见我没有回答,宋珸不再追问,轻声道:“人最难控制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心。无论多炽热的感情,都有可能会随着岁月流转慢慢归为平静。所谓承诺,只要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心的,就已经足够了。虽然人们常把永远二字挂在嘴上,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人生充满未知变数,除了死亡,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永恒的。有时候,若想活得轻松,就要学会放下。”放下。每个人都在劝我放下。我趴在宋珸怀里,低喃:“可我不甘心。”宋珸轻抚我的头发:“交给时间吧,星星。你看,你现在这么幸福,有深爱你的丈夫,有待出生的宝宝,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亲人朋友,未来等待你的是一片光明。总有一天,当你蓦然回首,会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执着于一段已经消逝的感情,然后,一笑了之。”一笑了之。我扯起嘴角,想试着笑一笑,唇上却触到了淡淡的咸味。又哭了。这次流下的,是我自己的泪。我揪起宋珸胸前的衬衣,试图用它来擦眼泪,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动静,我转头望过去,看见了时遇。他拎着一个保温壶,无声站在那儿,幽幽注视着靠在宋珸怀里的我。保温壶里是时母煲的滋补汤,每天都会准时炖好让她儿子带回来给我喝。宋珸无比自然地松开我,起身冲时遇道:“可能是受孕期激素影响,星星心情不太好,我刚才劝了几句。时遇,你老婆就交给你了,我过去陪琼芳和欢欢了。”他转身离开,就那么头也不回的,把我交给了其他人。小叔,我好像天生就是个坏种。曾经,为了你,我心甘情愿收起恶念,乖乖充当一个遍体鳞伤的可怜虫。每当我把伤口暴露给你看,你那充满怜惜的眼神,总能瞬间治愈我阴暗而又千疮百孔的心。可现在,你不再爱我了。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伤,死过的每一世,全都,失去了意义。我望着宋珸的背影,又喝了口汽水,西瓜特有的清香在口腔蔓延。真甜啊。时遇拎着保温壶走过来,扬起笑容:“今天是玉米排骨汤,你想现在喝,还是留着晚饭时再喝?”我接过保温壶,重重砸向时遇的脑袋,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尽数浇在他被砸破的额头上,鲜血也跟着从伤口渗出,滑落至他的眼角。“我不喜欢吃排骨。”我说。“好,那我叫我妈以后别做排骨了。”时遇仍在冲我笑。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诡异,扭曲,暴力。当然,只是我单方面对他的暴力。如果掀开时遇身上昂贵的西装,会发现他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有钉子戳的,有球杆打的,有鞭子抽的,有开水烫的。那些如鲜花盛开般的美丽伤痕,从锁骨一路蔓延至脚踝,被西装遮得严严实实。我一般不动他的脸,因为会被外人看出来,问东问西的很麻烦,不过今天一时没忍住。通常情况下,时遇都会老老实实跪着,对抽破他后背的鞭子视若无睹,任由我用刀尖在他身上飞扬起舞,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只有在痛到难以忍耐时,他才会抑制不住从喉咙溢出一丝呻吟。那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每当我的心情陷入灰暗泥沼,只要听一听时遇痛苦的呻吟,眼前一切便瞬间明亮起来。人生如此无望,而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给时遇斑驳残缺的身体,添上一道又一道绚烂夺目的新伤。让我雀跃,让我欢喜。作为丈夫,在妻子辛苦怀孕时充当一下人肉沙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对孕妇来说,保持心情愉快可是最重要的事。可惜时遇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比如现在,他对头上的伤口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脱下西装,转身去卫生间清洗头上的汤渍。淡定得令人作呕。我立刻下楼开车离开了庄园。如果继续跟时遇共处一室,我恐怕会一怒之下锤爆他的头。天色渐暗,我将车停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下了车,点燃一根烟,倚靠在车门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抬头看星星。我并不喜欢抽烟,只因前阵子时遇随口提了句他在戒烟,说什么二手烟对孕妇不好,我当即决定要天天往死里抽。反正事事都要跟时遇对着干。半支烟抽完,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厌恶地皱眉:“滚。”无论我跑去哪儿,总能被时遇轻易找到。“姐姐为什么要让我滚呢?”嗲里嗲气的声音。不是时遇。我愣了愣,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孩。男孩从我眼中捕捉到疑惑,一脸怨怼:“姐姐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好伤人啊。”想起来了,是夜总会里那个跟我热吻过的腹肌男孩。“是你呀!”我立刻热情起来。他叫什么来着?“我叫小乙。”男孩语气凉凉。“小乙,好巧哦,居然会在这里碰见。”我笑道。绝对不是巧合。这条路偏远僻静,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此时却正好碰见一个前阵子刚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公关,哪有那么巧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跟踪我。时遇跟踪我是因为他变态,小乙跟踪我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图我的人?看来今天这个轨我是出定了。正当我暗自窃喜时,一把冰凉的匕首忽然抵到了我腰上。“姐姐,你被绑架了。”小乙笑着凑近我,“马上打电话给你老公,让他带钱来赎你吧。”“……”哦。原来是图财。我叹息:“小朋友,何必要干绑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呢?又累又有风险,搞不好是要坐牢的。想要多少钱就直接说,姐姐很大方的,别动刀子嘛。”小乙一刀就划破了我的脸,怒目圆睁:“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高傲的有钱人!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买下一切?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自尊?天女散花般地让我们排队领钱,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不,我只会觉得自己被你们夫妻当成了一条低贱的狗!”呃,我也才富了没几天而已。就这么被当成有钱人报复,好冤枉。果然,出门在外,还是别太露富比较安全。撒了那么多钱出去,下场是招惹了个仇人。血亏。给他们转账的人明明是时遇,怎么不去绑架他?我气得心脏隐隐作痛。小乙继续嘶吼:“而且你连我喂的酒都不肯喝,一副嫌我脏的表情,凭什么?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讨好你了,凭什么还是要被嫌弃?”我忍不住跟他吵起来:“嘴对嘴喂酒本来就很不卫生好吗?我又不是在针对你,就算把你换成年轻版木村拓哉我也照样嫌弃!”下巴又被划了一刀。再往下一点我就真的要被割喉了。最后一世该不会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吧?“快给你老公打电话!”小乙咬牙切齿。“你自己打吧。”我将手机扔向他,“我不想跟那个贱人通话。”小乙打了个视频过去,将镜头对准我,念出绑匪经典台词:“时遇,你老婆在我手里,拿一亿过来赎她,否则就等着收尸吧!”看见我脸上的伤口,时遇眼神一滞,刚要说话,视频便被挂断。连地址也不用报,时遇早已给我手机装了定位,天涯海角都能找过来。我震惊:“一亿?您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口口声声骂着有钱人,自己还不是费尽心机也想成为有钱人!小乙冷笑:“你老公出得起。”我皱眉:“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你老公?听得我想吐。”说完我就真的吐了。小乙被溅了一身,尖叫:“你恶不恶心?”我虚弱地解释:“人家是孕妇。”小乙眼睛一亮,将刀尖对准我的肚子:“很好,如果你敢不听话,我就捅穿你肚子里的孽种。”我立刻飞扑向小乙,挺着肚子去迎他手中的刀:“来,尽情地捅!帮我解决掉这个孽种!”小乙眼疾手快地收回刀,一把推开我:“疯了吧你?”我摔坐在地上,除了屁股被石子硌得有点疼,毫无要流产的迹象,不禁大骂:“没用的东西!就不能推得再大力点吗?”小乙点点头:“确实疯了。”……吵吵闹闹间,时遇来了。“放开她!”时遇脸色煞白,声如寒冰。小乙猛地揪住我的头发,将刀尖对准我的喉咙,挑衅道:“时先生,你现在好像没资格命令我吧?”好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时遇掏出一张卡,语气放低:“这张卡里的钱远超你开出的赎金,只要保证我妻子安全,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妻子。我又想吐了。小乙笑道:“好啊,那给我跪下。”时遇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虽然已经见过无数次他下跪的样子,可这一次却让我莫名不舒服。毕竟,那可是时遇啊。怎么可以冲除我之外的人下跪呢?换作以前的他,小乙早已变成一具尸体。“时先生,刚才你用那么阴冷的眼神瞪着我,让我很不高兴。”小乙又道,“不如,把你眼珠子挖下来吧?”我忍不住开口:“够了,不要得寸进尺!”没想到天天虐待时遇的我也好意思怒斥别人得寸进尺。小乙掐住我的脖子:“那你来代替他?”我立刻闭嘴。“别碰她!”时遇死死盯着小乙勒在我脖颈上的手,眼睛迅速红了,哑声道:“我自己挖。”自己挖?只见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果断干脆地,直直刺入他的右眼眶。第一节指头先进,接着是第二节指头,最后是第三节指头。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大片大片流淌出来。时遇屈起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右眼球,大拇指也跟着塞进眼眶,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到那三根手指上,毫不犹豫地使劲一扯。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纵然是在最颓废狼狈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夺目无比,散发着光辉。此时,原本漂亮的右眼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洞,时遇全程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将那颗眼球扯出来攥在掌心,缓缓收紧手指,任由它喷溅,变形,稀烂,然后随手丢到了地上。我呆立原地,甚至能想象到他手心温热粘稠的触感,眼前的画面逐渐与上一世那个试图掏出心脏献给我的疯子重合。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一直都很厌恶自己的身体。清俊的脸庞沾满鲜血,如同狰狞的恶鬼。时遇抬头看向小乙:“另一只还挖吗?”“真他妈变态!”小乙被这个场面震住,不打算再纠缠下去,夺过时遇手里的卡,挟持着我上了车。“时先生,如果待会儿你敢躲一下,我就立即杀了你老婆。”小乙坐进驾驶座,打火,启动,朝着时遇的方向猛踩油门。时遇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打算躲。巨大的撞击感袭来。我怔愣着,透过车窗看见时遇的身体被重重地撞飞,跌落,碾压。小乙满意地笑了,又往前开了几百米,才打开车门,一脚将我踹下去。我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地回头奔向时遇。他的血流了一地。四肢扭曲成畸形的形状。断掉的骨头刺破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邻居先生。”我跪坐在时遇身旁,低低唤着他。他呼吸微弱,仅剩下一只左眼微微睁着,艰难地抬起手,温柔抚上我脸颊的伤口,哑声说:“抱歉,让你受伤了。”我不会被感动的。时遇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世,哪怕残了,废了,死了,在他的认知里,反正可以靠重生复原,无所谓的。所以,他为我做下的这一切,根本不值得感动。况且跟前面十几世相比,此刻不过是个小场面而已。可为什么,当我望向他那只汩汩冒血的眼洞,心跳会陡然加快呢?扑通,扑通,扑通。陌生的,怪异的,不可阻挡的。心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