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往北,越过蟒山,再行三十里左右,有个奇怪的小镇。小镇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它具体在哪里,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人贸然闯进去,只因为那里相当于死门。相传镇里有七座坟墓,坟墓的方位又恰好和天上的北斗七星相呼应,所以民间便将它唤作“七星镇”。每到太阳西斜时,小镇周围黑雾弥漫,鸦鹊乱舞,恐怖之状堪比人间炼狱。关于这个小镇的传说,在坊间流传了几十年,版本各不相同,但无论版本如何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即偶有不守规矩者,贸然闯进七星镇,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死法千奇百怪,有的会被割掉舌头,有的会被砍掉脑袋,还有的会被铁钩子穿过喉咙挂在肉铺里,更有的会被活活扔进油锅中炸成肉筋条……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敢去这个地方了,七星镇也渐渐地被人们淡忘。可这个地方,仍然会让闻者毛骨悚然。七月十五,正是一年一度的中元鬼节,每到这个时候,长安城就会变得空前热闹。很多外来的客商就像事先约定好的一般,齐齐拥入长安城,绝大多数的人是来贩卖商品的,好趁此良机大赚一笔。崇仁坊。长安城内虽有宵禁,但近些年来在崇仁坊、胜业坊等贵族聚居地,还是逐渐兴起了夜市,一直到第二天的五更,晨鼓响过之后,坊门大开之时,街上的人们才逐渐散去。最初,夜市还只是在贵族间风靡,后来就扩散至普通百姓之间。朝廷虽曾严厉斥责过这种不守宵禁的行径,但因为屡禁不止,且夜市也仅在各自坊间,并不影响他处,于是上面便逐渐对崇仁坊和胜业坊之间的夜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恰逢中元节,百姓们全都抱着通宵逛夜市的想法,因此崇仁坊的街上更是人山人海。这会儿还没到宵禁时候,真正的夜市也还没开始,位于崇仁坊东南角的福顺楼就已经挤满了人,几乎没有空余的座位了。店里的伙计楼上楼下奔忙着,累得气喘吁吁,却一刻也不得停歇。“又有客人来嘞。”说话的是个戴着草黄色小毡帽的伙计。屋内固然热闹非凡,然屋子外面的动静似乎比里头还要大些,小毡帽刚放下手里的酒菜,一个提着马刀的汉子便已经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了。他既不说话,也不迈步,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时不时地朝酒楼里瞟去。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同样还站着四个面色冷厉的大汉。小毡帽走出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大汉手中的马刀都磨得锋利无比,甚至还泛出阵阵白光来,被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心里发怵,道:“请客……官稍等片刻,里面马上就有空座位了。”提刀的汉子似有不满,将马刀砰的一声插在地上,地面瞬间裂出几个小口子。小毡帽看得慌了神,忍不住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又瞅瞅这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想他们许不是什么善人,要是不小心把他们惹恼了,店里的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这样想着,他冲着汉子几人勉强笑了几声,转身本想和隔壁桌上的客人商量商量,看能否匀出几个位置来,那提着马刀的汉子却硬生生地拉住小毡帽,递给他三只灰布袋和两只水袋子,随后又掏出几锭银子塞到他手里,终于开口道:“拿些吃食装进袋子里,记住,只要干饼不要酒肉,另外再装些清水来。”小毡帽抓抓脑袋,指着布袋子道:“吃食装这里头?”那人点点头,只说了句“快些弄好”,便再没有说话。小毡帽小心翼翼地收下银子,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只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几人的做派实在怪异得很,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难不成还是什么强盗土匪吗?他想着想着,心里有些害怕,却不敢多耽搁,忙大步流星地朝膳堂走去。好在他们需要的干饼店里尚有存货,不需要现做,装起来也很快。此刻店里的食客谈笑风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酒楼门口居然站着这么个怪人。那汉子安静地靠在门口的门框上,眼睛四处瞟动,似乎在警惕周围的动静,但同时又好像并不想被其他人发觉他的存在。半晌,小毡帽提着三布袋干饼和两只水袋子急匆匆地走出来,客气道:“客官,妥了妥了,东西都在这里头呢。您点点数,看看还缺啥,我这就给您补上。”大汉看也没看,将布袋和水袋扛在肩膀上,转身就准备离开,那半人高的马刀已被他收回腰间。小毡帽心下好奇,冒冒失失地问了一句:“客官准备干粮,是要出远门吗?”这本是一句他不该问的话,那大汉竟也不介意,很爽快地回答道:“是!”小毡帽冲他笑笑,似乎没之前那么害怕了,抬头看看天边,接着道:“天已黑了,坊门就快关闭,城中就要宵禁了,外面的路又不好走,几位客官何不在店里歇上一晚,等明天早上再动身?”这倒是一句他该问的话。那个大汉回身神秘兮兮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晓得,天黑了才好办事吗?”小毡帽掩嘴偷笑,以为他说的是那些让人面红耳热的风流韵事,忍不住道:“你们真是好情致,不晓得几位要往哪里寻乐子去?”大汉笑了笑,道:“我竟不知,这七星镇夜里还有乐子可寻?”一听见他说七星镇,小毡帽顿时吓得够呛,脸色也突然变了,道:“你是要去……七星镇?”大汉又冲他笑了笑,转身和另外几个同伴一起上马走了。小毡帽喂了一声,手里捏着碎银子,急忙道:“别急着走,还没找您钱嘞!”大汉几人却头也不回,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小毡帽的脸上和手心里都开始冒冷汗,他看着那些已消失的身影,陡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森恐惧感,心里头不由得打鼓,道:“疯了疯了,那七星镇哪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三天后。长安城二十里外的陈家村出了件怪事情,村里的十几条狗发了疯似的,不知从什么地方衔来很多的“枯树枝”,村民仔细看过后才知道,那些“枯树枝”原来竟是人的断手断足,还有一些零碎的骨头和整块的头颅。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无比害怕,当即将所见怪事上报了官府,消息很快传到长安城。紫宸殿。李忱正坐在榻上和沈玉书对弈,王宗实站在一边安静地伺候着。李忱这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竟感觉不到一点困乏,仍然精力充沛,面泛红光。坐在他对面的沈玉书却并不轻松,神色一直紧绷着,还屡屡犯一些不该有的小错误。刚刚,她又不慎下错了子,刚想悔棋,却被李忱笑着按住了手,李忱道:“耍赖可不行。”沈玉书无奈地收回手,笑道:“圣上棋路高绝,玉书认输了。”李忱下了一子,看着一盘棋局道:“黑子未死,何故认输?”沈玉书心不在焉地笑笑,道:“虽未死,却终究难逃一死,死既已成定局,也无须再垂死挣扎了。”李忱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那颗白子,看着她道:“垂死挣扎往往才能绝处逢生,死棋亦是活棋,活棋恰恰才是死棋。最好的棋才刚刚开始,怎能就此放弃?”沈玉书牵强地笑了笑,道:“玉书棋艺不精,再如何挣扎,也终是难逃一死。”李忱理了理衣袖,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她,淡淡地道:“这一早上,你都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沈玉书一愣,没想到她的不在状态竟早已被李忱看在了眼里,亏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只得摇摇头道:“是昨夜没睡好,才看着少了精神。”“只是这样?”李忱把玩着手里的棋子,淡淡地道。沈玉书又是一愣,正要说话,却被李忱打断了。他把棋子悉数放回去,道:“行了,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怕人知道?”沈玉书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李忱无奈地看着她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又朝王宗实扬了扬下巴,道:“你先出去吧。”王宗实道了句喏,不经意地看了沈玉书一眼,带着几个小太监出去了,顺便遣散了他们,留自己一个人在门外守着。见人都走了,李忱看了眼下到一半的残局,道:“继续吧,留个残局不好看。”说罢,他先下了一颗白子。沈玉书无法,只得拿过一颗黑子陪着他继续下,可眼睛盯着棋盘看了许久,也迟迟未能落子。她用手指摩挲着那玉制的棋子,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李忱竟也不催她,只低头研究着棋盘。突然,他抬头看着沈玉书,道:“依你的推测,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啪的一声,沈玉书手里的棋子掉到了棋盘上,碰乱了好几颗棋子。“朕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李忱淡淡地道。沈玉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玉书不敢说。”李忱轻笑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依然状似不经意地道:“你不敢说?那日你在宣政殿门口,可是当着不少人的面都说了。”沈玉书心下一惊,忙跪了下去,道:“那日是玉书鲁莽,望圣上恕罪。”“行了,起来吧。”李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龙榻旁坐了下来,“朕既然决定了要提起此事,就没有怪你的意思,无须多礼。”沈玉书又朝他行了个礼,谢了恩,才站起身,低头道:“玉书未曾细查过此案,一切想法也不过是简单猜测,不敢保证没有冤枉了谁。”“前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李忱嘴角含笑,一双鹰眼看着她,“你都怀疑了谁?李德裕?还是白敏中……抑或,你觉得是朕?”李忱话说得轻,听起来像是话家常,沈玉书却被吓得不轻,忙又跪了下去,道:“圣上一向贤明又宅心仁厚,玉书不敢恶意揣度。”“那你觉得是李德裕?”李忱又道。沈玉书眨了眨眼睛,头低得更低了,颤声道:“是。”停顿了一下,又道,“我父亲所掌握的东西,对白相公来说,只会是打击李相公的有力证据,所以他没有理由让自己做这个恶人。可是李相公不一样,他权倾朝野已久,却突然遭了贬谪,我不相信他会善罢甘休。”“你以为朕知道的不比你多?”李忱又道,声音依然是淡淡的。沈玉书听着却为之一震,抬头看向面前这位温和的君主。李忱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一个小小的江都令犯下的事,值得朕为之折损一名心腹?”“可李相公……”沈玉书起了身,说了半句,后面半句话又吞进了肚子里。她想说,可当时李德裕还是他的心头大患。当时李忱刚刚登基,还是借着宦臣的势力险险登上的皇位,没有属于自己的朝中势力,李德裕作为前朝宰相,无疑是李忱最大的眼中钉。为了除去李德裕,李忱真的不会为此舍去父亲吗?她不敢肯定。“玉书啊,你太小看你父亲在朕心中的位置了。”李忱说着,站起了身,踱了两步,道,“李德裕被贬的第二日,朕就连夜写了赴任书命人送去了沈府,可那天,朕派去的人统统死在了路上,你父亲也遭了毒手。”沈玉书眉头皱得更紧,颤抖着道:“圣上可有查是谁……”“是凤凰。”李忱痛心道。“凤凰?”沈玉书眉头紧蹙,脑中突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那个凤凰展翅的标记。李忱深吸了一口气,道:“朕登基伊始,你父亲就在大理寺任职,他的能力和见识朕都看在眼里。大唐从文宗皇帝时期开始,就一直不太平,还先后发生了几起对大唐来说算是伤筋动骨的大案,后至武宗时期更甚。等到朕登基后,因朕觉得蹊跷,就命你父亲秘密地彻查,谁知竟都和一个组织有关,就是凤凰。你父亲被停职的那段时间,就是在查这个凤凰组织。他出事前一天,还进宫和朕说找到了凤凰的据点,只需进一步确认,就可以出兵将其彻底捣毁。”他说着,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动容,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又道,“谁承想,之后竟出了这样的事……”“那凤凰呢?有抓到他们的人吗?”沈玉书有些激动。“朕派人去了他们的据点,不料他们却早有察觉,已经人去楼空。后来几年,他们安分了许多,朕派去的人也统统无功而返,如今仍不知他们的下落。”李忱说着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作为君王不愿与人提及的耻辱。沈玉书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道:“既然我父亲不曾有错,圣上又为何不下诏书证他的清白?李相公去世后尚可官复原职,我父亲竟连一个好名声都落不得吗?”“是朕对不起你们沈家。”李忱眼底满是愧疚,看着沈玉书道,“你父亲是我大唐的股肱之臣,一生都献给了江山社稷,朕不该这样待他。可如今凤凰尚未落网,时刻都是我大唐的一大威胁,朕若将此事说出去,只怕会闹得百姓人心惶惶。朕向你保证,待击破了凤凰,定还你父亲清誉!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凤凰,圣上可以交给我去查!”沈玉书道。“不行。”李忱揉了揉太阳穴,“你父亲已经因为他们送了命,朕断不能让你也去冒这个险。朕也早派了人去监察他们,你别瞎操心,朕迟早会端了他们的老窝。”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原本朕是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这些事,你不知道更好。”“圣上还是说了的好,我不想总活得不明不白。”沈玉书的语气里带着苦涩。李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道:“朕可不是因为你在宣政殿前跪了一整日才心软要告诉你的,若不是秦简同朕说,你自荐去查案是为了搞清你父亲的事,朕一辈子也不会与你说的。”“秦、秦简?”沈玉书一愣。她从未与秦简说过这个,他是怎么知道的?原来,他那日进紫宸殿,竟是为自己求情吗?原来,她误会了他那么多啊。她自顾自地想着,不由得出了神,李忱看着,还以为她是在为沈宗清的事情伤心,愧疚之意更甚,安慰道:“朕听人说,那翠明湖景色甚好,很是陶冶人的性情,你前些时日远赴大漠也受了累,恰好这两日长安城也太平,就去那翠明湖玩儿吧!多出去散散心,好过你自个儿钻牛角尖。”沈玉书本想回绝,想想李忱也是一番好意,便点头答应下了,一脸疲惫地道:“若无其他事,玉书就先告退了。”此刻,她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让自己稍稍喘个气。自父亲出事后的这许多年,她都把自己绷得太紧,物极必反,她现在显然是遭到了反噬,竟是连呼吸都觉得累。李忱点点头,还吩咐王宗实往沈府送去了不少好东西。他心疼这个女孩儿,从沈宗清去世后她第一次进宫,他只匆匆看了她一眼,就打心底里心疼她。她一个女孩儿,本该活得像丰阳那样无忧无虑的。翠明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里其实并没有雨,空气里却透着氤氲般的雾泽,有股说不出的清新淡雅,不论是谁,在这里待上三天,都会有个不错的心情。沈玉书本来心里郁闷,来这里待了几日,心情也稍稍好了些。更让她开心的是,这里有个叫山湖小苑的好去处。山湖小苑是一家茶舍,三层复式小楼,就矗立在翠明湖的正中央,环境清幽别致,是个喝茶的好去处。秦简最近总来找她,回回都要求去那里喝杯茶,搞得沈玉书甚至觉得,他这么来来回回地跑,其实不为看她,只是想来蹭碗茶罢了。此时,沈玉书和秦简正从湖中的画舫上下来,往山湖小苑的方向走去。二人一进山湖小苑,发现里头已有不少的茶客了。山湖小苑里,景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景,茶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茶,人却不都是一等一的好人。这里俨然也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们刚坐下来,两盏已经煮好的玉女唇已摆在了桌上。茶雾缭绕,香气扑鼻,旁边还配着几碟下茶的小菜,和供茶客亲自煮茶所用的用具,可见老板的用心。不过,今日的秦简,却有了几分不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沈玉书的错觉,她只觉得今日的他撇去了往日的一身侠气,竟多了几分文绉绉的文人气。可是,她从不觉得他会是个风雅之人。可此刻,秦简确实在一步一步很有章法地煮着茶,动作之娴熟,一点不像是第一次煮茶之人。待他按部就班地做完所有工序,又拿过新杯子,为沈玉书和自己都满上了一杯茶。茶烟袅袅,把他硬朗的五官勾勒得柔和了许多。他就着眼前蒸腾的雾气,轻轻地道:“许久未曾煮过茶,你将就着尝尝吧。要是不喜,就再朝老板要几盏他们的茶。”听了他的话,沈玉书轻笑,开口问道:“你不是更爱喝酒吗?”沈玉书隔着茶雾看着他。秦简笑了笑,道:“我的家人都爱喝茶。”沈玉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家人?这是秦简第一次同她提及这个话题。她仍记得之前他喝醉的那一晚,梦中呢喃间似有提过他的母亲,可她也记得,那晚,他做的是个噩梦。“十七岁前,我出生在扬州,以秦昭这个名字。”茶雾氤氲,沈玉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到他声音淡淡地道,“你还记得之前去过的燕子门吗?”沈玉书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浅浅地喝了一口茶。“我们家和他们一样,做着给人押镖的生意,只是比他们做得更大,除却陆镖,我们还接水镖。南浔幕府,不知你有没有听过?”秦简问。沈玉书依旧只是点点头。南浔幕府,她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大唐曾经最大的镖局,比燕子门要闻名得多。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们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有人说是遭到了对手的报复,也有人说是他们押镖时得罪了什么组织,总之下场并不好。可她如何也想不到,秦简,竟是幕府的少主吗?“当时辰儒风觉得我眼熟,并不是他的错觉,他与幕府有过交集。不过,他见的并不是我,应该是我兄长,我与兄长有八分像。”秦简似在回忆,茶摆在他面前慢慢凉了,他却忘记喝了。“你还有兄长?”沈玉书小心翼翼地问。“是。兄长长我三岁,无论诗书还是剑法,都远超于我。他十五岁时,便跟着府里的老人出去押镖了。兄长的优秀,是幕府所有人都认可的,若不是我,他现在应该名震江湖了……”他说着,眼神变得闪烁。沈玉书安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同样很优秀。”她替他将茶盏里的凉茶倒掉,又续了新茶,袅袅的茶雾再一次模糊了他的脸。“不,是我太差。”他说着,低下了头,缓缓地道,“八年了,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幕府当晚血流成河的样子。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那些人刺中,直挺挺地倒下,血汇入血泊里,生命也随之被一点点抽离。又看着府中老人一个个冲上去,又一个个和父亲一样倒下去,血泊越来越大,我的脚下、身上也都是血。如果不是母亲拦着我,我可能就与他们同归于尽了。”秦简的声音有些颤抖,接着道,“那天,母亲让我出府去找父亲的老朋友,说他可以救我们。我心有余悸,怕自己做不好,求母亲让兄长去,可母亲却没答应。她说,父亲去了,兄长就是幕府的顶梁柱,我能走,他却不能。就这样,我哭着从密道偷偷溜出了府,不料却还是被那些人发现了,我一路逃跑,却终究还是被他们追上了。我因幼时贪玩,并未仔细修习剑法,所以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也就是那时,我见到了圣上。”秦简似乎已经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放在桌上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了几下。沈玉书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但也不难想象那个时候的秦简,该有多么无助,所以才会让他在时隔八年之后再回忆起来,依然觉得害怕。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希望能够借此给他些力量。他说:“圣上当时还没有登基,恰巧在扬州私访。我当时一身是血地拦住了圣上的轿子,求他带我去找父亲的旧友。后来,我就晕了过去。醒来时,我已经被圣上救了,追我的那些人也落荒而逃。那天,我拖着一身伤跑回家,入眼的却是一片狼藉,兄长、母亲统统遭了毒手,那些人却早已没了踪影,幕府也就此陨落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秦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烈,沈玉书隔着雾气,看到了他眼底含着的水汽。秦简说,他原本叫秦昭。昭昭,明也。他父母应是希望他一生向阳的吧,无奈世事无常,一切终未能顺遂。也难怪,她第一次见秦简,就觉得他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也许,他也曾像周易一样,无论何时,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这样想着,沈玉书心底只剩了对面前男子的心疼和怜惜。她温柔地看着他,轻轻道:“这不怪你。”“不是的,若是兄长出府,他一定可以甩开那些人找来救援,他剑法那么好,那些人不能拿他怎样的。”秦简执拗地摇头。沈玉书甚至不敢想象,之前八年里,他曾多少次这么执拗地责怪自己,以至于醉了酒,都不能安生入睡。“这不怪你,这是那些人的错,怎能怪你呢?”沈玉书重复道。话,比上一句多了分坚定。“是吗?可他们是凤凰啊,我怪他们又能有何用?”秦简呢喃道。沈玉书心下一惊,道:“凤凰?”怎么又是凤凰!未待秦简说话,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沈玉书一回头,发现是李环和周易。她敛了敛心绪,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两人,道:“你们两个一起来的?”“是啊!”李环爽快地答了句,快步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别听她瞎说,是她硬缠着我,我才勉强答应带她来的。”周易忙撇清关系,也坐了下来。“有区别吗?”李环驳回了他的话,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看着沈玉书道,“好茶,你煮的吗?”“不是,是秦侍卫煮的。”沈玉书笑笑,偷偷看了眼秦简的表情,试图让他从刚刚的情绪里走出来。“哦,那我又觉得不好喝了。”李环悻悻地放下茶杯。她对秦简一直没什么好印象。“是吗?”沈玉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捧起茶杯喝了口,道,“我觉得好喝啊,火候刚刚好。”李环意味深长地觑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茶。周易坐在秦简身边,一手端着茶,一手摇着折扇,半眯着眼睛甚是享受地看着秦简道:“翠明湖好玩儿吗?”秦简回了神,正要说话,被沈玉书抢了话头,她摇了摇头,道:“除了山青些,水净些,我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吗?我看秦兄日日来得勤,还当这里有什么宝贝呢。”周易打趣道。秦简朝他轻轻笑了笑,道:“茶不错。”“只是这样?”周易挑眉。沈玉书不想他缠着秦简问东问西,瞪了他一眼,道:“不然呢?”这时,李环戳了戳她的胳膊,指了指对面的茶桌,轻声道:“玉书,你看那边,那俩人好奇怪啊!”沈玉书应声看去,就见她对面的茶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瘦子面前堆放着十八只圆肚茶杯,杯子里的茶已进了他的肚子,他却仍在不停地喝,一口就是一杯,却好像还是很渴的样子。相反,胖子面前只有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满满当当,他虽然也有在喝茶,但是他的喝法很奇怪,居然是用舌头舔的,就像是只落水的猫在舔身上湿漉漉的毛一样,前后足足舔了十八下。周易看后,道:“这两个人真像是对活宝。”“活宝?不见得。”沈玉书喝了口茶,叹道,“你细看,他们应该是得了怪病。”“怪病?”李环不解地道,“什么病?”秦简现在已没刚刚那般沉郁了,跟着看了眼,道:“你别看那个胖子看起来胖,却并不是真的胖,而是因为浑身浮肿。我估计他是中了水毒,以至于口渴时也只能浅酌慢饮。至于那个瘦子,恐怕是害了消渴之症,口渴时才会不停喝水。”沈玉书看着秦简,见他面色如常,冲他笑笑,道:“秦侍卫所言甚是。”秦简本想笑的,却又突然脸色僵硬起来,看着对面的桌子皱紧了眉头。原来,他们谈话间,对面桌上那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茶苑。他们桌上的茶杯还摆在那里,可现在又凭空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茶钱,而是一只脱了皮的断手,血淋淋、白森森的,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滴血。断手上系着一条红带子,颜色比血还要红几分。李环见着那血腥的东西,不由得尖叫出声,一手紧紧地拽着沈玉书的衣袖。一时间,一屋子茶客的好心情都被毁得干干净净。这只手当然不会是屋里人的,也不会是那个胖子或瘦子的,但那只手偏偏又出现在他们喝茶的桌子上,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沈玉书的脸色立马变得青灰。屋子里也不再安静,茶客们更是无心喝茶,纷纷吵嚷着拥出茶苑。茶苑里陡然变得冷清起来。此时,在茶苑的屋顶上却有两个人在掩面窃笑,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喝茶的那两个怪人。这两人虽然都是有病的,但是他们的功夫又都很不错,精力也比正常人好得多,眨眼的工夫就跃到了屋顶,连秦简都没能察觉。这样的速度和轻功,已绝不是等闲之辈。沈玉书惊愕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安抚地拍了拍李环的手,道:“没事的。”说罢,她走到那张桌子前,只见断手血肉模糊,凑近看时才发现手掌下面竟还压着一张字条。由于血液浸染,字迹已变得模糊,她辨认了许久才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字条上写着:“旁人之物,切莫贪图;断手之训,以作惩戒!”十六个字,言简意赅。不难看出,断手的主人生前一定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情,这断手只是个惩罚。只是,这东西,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茶苑的老板见状,掩面惊呼,嚷嚷道:“这……怎么回事?我茶苑里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沈玉书收了字条,疑惑道:“怎么,你见过这样的断手?”老板的眼里满是晦气,道:“见是见过,可这不是明显在影响我的生意嘛!”“你在哪里见了断手?”沈玉书又问。“这……小娘子有所不知,离翠明湖不远的陈家村近日出了一桩命案,尸首也是残缺不全,我瞧着,和这断手竟极其相似。”“哦?”沈玉书眸子转动,“这光天化日的,竟有人如此猖狂?他们可有报官?”“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家村向来闭塞,他们村的人都很少出来,我也只是听人说了个大概罢了。具体的,得去了他们村才能知道。”老板如实道。“那你可知那陈家村怎么走?”沈玉书问。老板点点头,道:“这倒是知道,出了我这茶苑往北走个一二里路便是了。不过陈家村里的村民都怪得很,也没人愿意去。”沈玉书点点头,回头问秦简他们:“你们想去看看吗?”除了李环,他们都点了点头。“别去了吧,一个怪村子有什么好看的?”李环语气里带了祈求地看向周易。周易抿了抿嘴唇,认真地看着她,道:“你自己待在这儿不害怕吗?”“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李环顿时更委屈了,只差再流两行泪了。周易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公主殿下,这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起案件。每多一起这样的事,于我们大唐而言,都不是件好事,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了才行。不然,只会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祸根,明白吗?”李环噘了噘小嘴,道:“我跟你们去吧。”沈玉书却听得一愣。她从不知,一向纨绔惯了的林小郎,竟还有这样正经的时候。和他相识太久,时间一长,她竟忘了,他早已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随后,他们走出了茶苑,登上了一艘画舫。路上,李环提起陈家村最近发生命案一事已经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沈玉书不由得又多上了份心。清波漾漾,人影晃晃。秦简站在船头,看着发皱的水面出神,沈玉书看着他,轻轻道:“本来今天是打算带你好好逛逛翠明湖的,我还特意找人问了这里最好玩儿的地方。”“以后逛也是一样的。”秦简冲她浅浅地笑笑。沈玉书看着远方长长地呼了口气,感叹道:“真希望有一天,大唐不会再有这样的怪事发生。”“一定会的。”秦简也看向远方,坚定地道。沈玉书收回了目光,小心问:“那日那个女子是幕府的人吗?”秦简一愣,点了点头。“对不起。”沈玉书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他的身上,口中说道,“之前,是我太任性。”“玉书,对我,你想说什么就说,没必要去隐藏。我不是别人,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活得那么累,知道吗?我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小心翼翼一辈子?”秦简温柔地看着她,眼底的柔光让沈玉书不由得为之沉醉。“秦简,我们这样一直好好的,好不好?”沈玉书满脸认真地看着他道。秦简点点头,握起她的手,轻轻道:“好。”船很快靠了岸,他们一行人下了船,就见一片茂密的林子恣意地生长着。林子在山中,村子在林中。陈家村果然闭塞,道路狭窄,山石嶙峋,虽路程不远,但步行下来也颇费脚力。村子不大,人口却不少。奇怪的是,村民们都商量好了似的统一穿着黑布短褂、蓝底布鞋,女人统统扎着辫子,男人则戴着幞头小帽。他们低着头,脸上要么焦黄,要么青黑,仿佛三四天没睡觉一样,眼睛里更是透着一种哀怨和绝望。彼此之间的交流也不太多,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一样。最奇怪的是,在他们每个人的左手手腕处都能隐约看到一条红色带子,走路时在袖口时隐时现。和他们死板的蓝布衣服衬在一起,竟给他们添了几分生气。这样一来,沈玉书几个人穿梭在他们中间就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李环,今日穿的是波斯国进贡的稀有冰丝缎,远远看去都能看出其中的贵气,自然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按理说,李环早习惯了这种万众瞩目的生活,可突然被一堆奇奇怪怪的人盯上,终归还是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