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惊云

唐宣宗年间,风云变幻。大唐政局动荡,内忧外患。 十二起诡异莫测的离奇悬案,一次次险象环生的生死困局……所有的一切最后竟都剑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统治。 探案铁三角临危受命、联手出动, 沈玉书,足智多谋女神探,聪明执着、敢爱敢恨、勇敢正义 秦简,侠义侍卫,一壶酒一把剑,看似潇洒无情实则柔情蜜意 周易,京城第一仵作,抠门爱财、古灵精怪、万事通达 三人誓要拨开迷雾,还大唐都城一片太平祥和。

作家 风吟 分類 出版小说 | 55萬字 | 64章
第九章 大漠孤烟 001
那一日,沈玉书几乎是仓皇而逃的。
她听见那女子叫秦简阿昭,还看到秦简捋起左袖让女子给他上药,他那条精瘦的左臂,上面横亘着一条狰狞而血腥的刀疤。而沈玉书竟不知,他何时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个女子是谁?她和秦简的关系又为什么会好到如此地步?这么想着,她就忘了自己此刻正多么不光彩地趴在门外听墙角,一时疏忽,竟不知和什么东西磕出了声响,吓得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明明她有那么多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质问秦简,可当她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时,脚下的步子还是不由得加快了。
她知道,她在害怕,害怕秦简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不知道那天秦简在开门后有没有看到她,只知道秦简之后依旧没去找她,仍然只是一桶一桶的冰块往她那里送得很勤快,搞得竹月和碧瑶整日一口一个秦小郎的,听得她心里越发难受。
那几日,沈玉书的日子过得不顺畅,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变得很低。竹月这么多话的一个丫头,都躲她躲得远远的。
沈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惯爱冷脸但是又体贴人的秦小郎惹他们小娘子生气了。但这还只是开头,真正让他们战战兢兢的,是三天后沈玉书和她母亲罗依凤的那一场大吵。
那一天,罗依凤依然一早就去了佛堂。沈玉书起得晚了些,去罗依凤房里找她时,她已不在了。玉书本欲走,转眼竟看到桌上放着几本典籍,觉得奇怪,便凑近看了看,发现竟是父亲生前的藏书。
沈玉书大致翻了两页,觉得有趣,便准备拿回房去慢慢看。在走到回廊的拐角上时,她被一个小厮叫住了,疑惑地回身去看,见那小厮手里拿着一封信笺,道:“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我的吗?”沈玉书一脸茫然地接过信笺,打开发现是几页书信,翻出来看了眼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内容大致是对吴湘处以死刑的意见,文末竟还特意写了“少卿三思”四字。
这信来自谁之手,是前朝相公李德裕吗?
沈玉书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匆忙把信往信封里一塞,又去了罗依凤房里。直觉告诉她,母亲所知道的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所以,她几乎是翻箱倒柜地翻找了起来,吓得正打扫屋子的碧瑶一脸的不知所措。
碧瑶道:“小娘子,大娘子说桌上的东西不能动……”
沈玉书仿若没听到她的话,把桌子搞得一片狼藉,还险些带翻了一方砚台。
“您要找什么我给您找吧,大娘子若看到这番景象,怕是要责骂我的!”碧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乱得不成样子的桌子。
沈玉书依旧不理她,转身进了罗依凤的卧房,一下将床褥给掀了起来,那架势,只差没把床板给拆了。
碧瑶进到卧房的时候,就见她手里竟拿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刚想说什么,就见沈玉书冷着脸道:“出去!把门带上!”
吓得她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幻听了,竟听到里面有咣当咣当的声音。
碧瑶当然没有幻听,因为房间里的沈玉书,正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锤子,对着那木匣子一阵乱敲。
匣子上的锁许是因为陈旧了,她没敲几下就嘣的一声开了。沈玉书一打开,就被里面的黄色刺到了眼睛。那是一份奏折,具体说,应该是一份被退回的奏折。
沈玉书不由得心间一颤,小心地将那份奏折拿出来,发现里面所书正是请求武宗下令重审吴湘案,可奏折上竟连批注都没有,显然是被人截下了。
果真如她所料吗?她的心不由得更沉重了,再看那匣子里的东西,发现里面竟还有好几份类似的奏折,每一篇都是关于吴湘案的,且从时间上来看,父亲是连着好几日都有上书的。
单把这几份奏折递交给当今圣上,父亲是如何也不会被冤枉的,可母亲又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藏起来呢?这里面又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呢?她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就这样,她在罗依凤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上午,待罗依凤被下人告知匆匆赶回房时,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愣。
“你一个女儿家,这样子成何体统?”罗依凤气得直发抖。
沈玉书被这声音震得一抖,缓缓地抬起头,见来人是罗依凤,便举起手里的奏折问道:“这是什么?”
罗依凤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一怔,道:“你翻这个做什么?”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藏起来?”沈玉书眼里闪烁着泪光,语气里是质问。
“你不需要知道!”罗依凤的语气也不好。她上前就要抢沈玉书手里的东西,不料玉书一转身竟轻松躲开了她,于是她越发生起气来,低声吼道:“拿过来!”
沈玉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的奏折往木匣子里一塞,拿着匣子倏地站了起来,准备要走。
“你要去做什么?”罗依凤冷声问。
沈玉书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去找圣上!”
“你给我站住!”罗依凤的声音更冷了。
“站住?”沈玉书转身,直直地看着她,道,“父亲的事,于你而言,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随你怎么想。今天你别想出这个门!”罗依凤索性往正厅的椅子上一坐。
她这样,沈玉书更难受了,忍着心里的不忿道:“你就那么乐意看我沈家蒙冤吗?”说罢,她转身就走。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听到罗依凤激动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恳求地说:“书儿,你不能去啊!白相如今还当权,李德裕也尚存势力,你若这样贸然去了,惹怒了圣上怎么办?沈家就剩你一个了啊!”
她难得和沈玉书服了软,可沈玉书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书为朝廷出生入死这么久,唯一的目的就是为父亲翻案。有权臣牵涉又如何?她偏不怕。
翌日,宣政殿。
李忱正在批阅奏折,随手拿过桌上的茶杯欲喝茶,发现里面竟已没了水,心下一时不悦起来,正要训斥王宗实,却见他和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一句什么后,转身小跑过来。
“如今是水也不能倒了?”李忱看了他一眼。
王宗实吓得连忙跪下,道:“大家息怒,是老奴失误了。”说罢,他还不忘给一旁的小太监使眼色,小太监忙低着头凑过去倒茶水。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李忱眼睛看着奏折,状似随意地问。
王宗实垂着头,道:“回大家,刚刚外面来人说沈小娘子求见。”
“玉书?”李忱一愣,朝他摆了摆手,道,“叫她进来吧。”
“是。”王宗实忙起身,也不顾衣服上沾了灰,小跑着出去叫人了。
沈玉书进来时,额头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汗珠,可她竟也不管不顾,直接跪下身子,叩首,道:“圣上,玉书有一事相求。”
李忱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继续批阅奏折。他以为又出了什么事,道:“何事如此兴师动众?起来再说吧。”
沈玉书直起身子,却并没有起来,看着高坐御座之上的李忱道:“圣上,玉书如今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就不起来了。”
仍在低头批阅奏折的李忱一愣,扬了扬眉毛,道:“此话何意?”
“玉书……”沈玉书一顿,又行了个大礼,才下定了决心道,“玉书请圣上为我父亲申冤!”
“你说什么?”李忱倏地抬头,看着下面跪着的沈玉书,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无形的威慑。
沈玉书的心咯噔一下,但她还是提高了音量,道:“玉书请圣上为我父亲申冤!”
李忱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定定地看着沈玉书,许久也不说话。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道:“为何?”
“玉书认为,我父亲无罪。”沈玉书双手握拳,一字一顿地道。
“你认为?”李忱的眼睛似一片看不透的深渊。
沈玉书轻咬了下嘴唇,将一直抱着的木匣子双手呈上,道:“这些是我父亲上书先武宗皇帝的奏章,还有前相李公与我父亲的书信,玉书认为,此中有蹊跷!”
李忱轻轻扫了眼她手中的匣子,道:“朕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再有几月就十九了。”沈玉书答。
“时间真是快,朕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十三四的样子,这若是在普通百姓家,早就该嫁人了。”李忱感慨道,仿佛已忘了沈玉书刚刚的话。
“玉书第一次见圣上时,父亲还在。”沈玉书只说了半句,后半句话她没有说。若不是因为父亲离去,守孝三年,恐怕她也早就嫁人生子了。但那样的生活,并不是她所期待的。
李忱不悦地皱了皱眉,道:“行了,你下去吧,若是无聊,去找丰阳玩儿吧。”
“圣上!”沈玉书一愣,忙将手中的匣子举得更高,“求圣上看一看吧,我父亲和兄长的死绝非意外,求圣上为玉书做主!”
李忱明显被她的不依不饶惹得不开心了,看了眼王宗实,冷声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王宗实当即会意,用眼神示意两旁的小太监拉她起来,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道:“小娘子就请走吧,若是一时扰了圣上,可就是您的不是了。”
“圣上!玉书知道自己逾矩,可玉书所陈之言皆属实。我不能让父亲受这样的不白之冤,玉书求您!”沈玉书并不顾王宗实的劝告,又行了一个大礼。
李忱许是真被她弄得烦了,理都不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之后又朝着门口站着的千牛卫扫了一眼,沉声道:“你们都是摆设吗?”
随后,大明宫中的主子、下人都知道了,圣上眼前的红人沈玉书被一群千牛卫扔出了宫门,样子狼狈不堪。
当然,扔倒还不至于,但沈玉书确实是被一群千牛卫架出了宣政殿。只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服软的人,哪怕君威在上。
于是乎,大明宫中的主子、下人又都看到,圣上眼前的红人沈玉书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跪在宣政殿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老旧木匣子,嘴里铿锵有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圣上为我父翻案,玉书愿承担一切后果!请圣上为我父翻案!”
如果经过的人稍稍留心些,还会听到她说的下一段话,她说:“圣上,吴湘之冤案,我父曾不止一次呈书武宗,请求再议其贪污之案,是有意之人多次阻断我父上书,才酿成了最后的惨剧。您宅心仁厚、明察秋毫,罢了他的官职,玉书毫无怨言,可沈府的那场火灾绝不是意外,是有歹人想绝我父之口啊,圣上!我沈家历代忠良,我父自任大理寺少卿以来也一直为了朝廷尽心竭力,办过数起大案,从未冤屈过何人,我兄长也不过弱冠之年,却早早丧了命,他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啊!求圣上开恩!玉书愿为此肝脑涂地!”
她就这样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喊到嗓子都哑了,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含了血,可她也不曾停过。
到正午时分,毒辣的太阳洒下橙黄色的光晕,在她周身裹成了一个圈,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直灼得她浑身钻心的疼。她的额头、身上、背上,没有一处是没被汗湿的。
她这边不管不顾,外面便有人风风火火。
周易这日本是和贺家二郎约好了去喝酒的,二人在酒楼中边喝边闲聊,聊着聊着贺二郎就说起了大明宫所发生的事,周易刚开始还一副听乐子的心态,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问才发现,那贺二郎口中所说的人就是沈玉书。
“你怎么不早说是谁啊?”周易一时窝火。
“不是,是谁有关系吗?那宫里的事哪样不是说来当乐子的?”贺二郎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怎么没关系了?”周易急了,起身叫店里的伙计帮忙牵马,回头和贺二郎道,“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先走了。”
“不是,这菜还没吃几口呢,你去哪儿啊?”贺二郎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进宫。”周易说着已经要走了。
“进宫?你进宫干吗啊?”贺二郎问。
“私事。”周易道。
“私事?你进宫能有什么私事?”贺二郎又问,抬眼却见周易已经出了门,忙提高了音量道,“你不去看翠柳家新来的头牌啦?”他的声音不小,却没得到周易的回应,周易此时,已策马走了。
一听贺二郎说沈玉书跪在宣政殿外,周易就已料到她定是说了什么圣上不爱听的话。可她这人向来会看眼色,他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提了那个禁忌。这样想着,他就更加心急如焚,以至于被丹凤门前的守卫拦住时,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宫禁地,闲人不得私闯!”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士兵直接挡在了他的马前。
“我……”周易一愣,想了半天才勉强编了个理由,“是丰阳公主传唤我来的。”
“丰阳公主?可有令牌?”那士兵怀疑地看了他两眼,手里的大刀依然架着。
周易又是一愣,本就是随口胡乱说的,哪儿来的令牌?忽然,他想起前些时日李环给他的一个香囊,本想还回去的,如今只能姑且拿出来试一试了。
好在,那士兵接过香囊看了两眼,又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气质不凡,便放他进去了。
周易心中大喜,看了看手里的那个香囊,又叹了口气。
他到宣政殿外时看到的景象果然如贺二郎说的那样:沈玉书正跪在被烤得灼热的青石地板上,脸色惨白,嘴里却还念念有词。他看她单薄的身子在烈日的暴晒下已经有些摇晃,仿佛随时要倒下去一般,心脏一疼,匆忙跑过去。
“还受得住吗?”周易颤抖地问。
沈玉书惨白着一张脸看向他。阳光太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眼前人是周易,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周易看着她这副模样,十分心疼她。此刻的沈玉书,额头沁满了汗,头发也有些凌乱,周易想伸手替她拂一拂额前的碎发,却终是没能伸出手,只慌乱地找了张帕子递到她手上,心疼地道:“傻。”
沈玉书朝他笑笑,却因嘴唇太干,唇上裂了道口子。血色在她的唇上晕开,在她一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周易满脸的心疼,道:“一定要这样吗?”
“嗯。”沈玉书点了点头。
“好。”周易也冲她点点头,双手一撩衣摆,利落地跪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求圣上为前大理寺少卿沈宗清翻案!”
这一声请愿,声如洪钟,震得跪在一旁的沈玉书一激灵,心中有阵阵暖流淌过,可理智还是让她道:“你还是回去吧,你身上顶着祭酒府的名声。祭酒府历代清臣,你没必要跟我蹚这趟浑水,别被我的事污了祭酒府的名声才好。”
周易一愣,目视前方道:“我父亲常与我说,临危毋苟免,此时我若走了,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周易,这不一样!”沈玉书无奈地看向他,眼底依旧布满了点点星光,却让周易看着越发难受。
他看着她,苦笑道:“你什么事也不与我说,搞得我像是外人。”
沈玉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不想连累你。”
周易却像是哪根神经被刺激到了,道:“秦简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一提秦简,沈玉书便不再说话了,只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
可此刻,她甚至不知道秦简在哪儿。她想,若是当他知道她在宣政殿前顶着太阳跪了好几个时辰时,可会有片刻的心疼?她不知道,也许,不会吧。
沈玉书这一闹,果真惊动了除秦简以外的许多人,比如周易、李环。
当周易都觉得自己两眼发黑快昏过去的时候,李环带了几个宫女匆匆赶了过来,一边吩咐宫女给他们倒解暑茶,一边心疼地给沈玉书擦了擦汗,道:“闹归闹,也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
然后,她像是刚看到了周易似的,看似随意地递了个帕子给他,便作势也要跪下,吓得沈玉书忙道:“公主,使不得!”
“可我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你们受罪啊!”李环噘了噘嘴。
“今儿太阳毒,别中了暑才好,你先回去吧。”沈玉书看了看她,唇角扬起一抹牵强的笑,随即又看向周易道,“你们俩都回去。”
周易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仍目视前方,并不言语。李环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沈玉书道:“我不跪,我就站着陪陪你。”
沈玉书抬头看看她,想让她别固执,张了张口,却终是没说出口,只道了声“谢谢”。李环没说话,心头却在窃喜。她看见周易看了她一眼,和往常看她时的眼神不一样。
约莫到了申时,秦简终于还是来了,带着满身的风尘。
有那么一瞬间,沈玉书甚至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出现了幻觉。直到秦简的手真切地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真的是秦简。他来了,她竟忍不住有些欢喜。
可这份欢喜,也不过只停留了一瞬,因为下一刻,她听见他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一下?”
“你要我说什么?又或者,我去哪儿能找到你?”她抬头冷冷地看着面前这张精雕细琢过般的脸。
秦简许是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好,蹲下身子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圣上现在估计也生着气,现在还不是提此事的时候,跟我回去,回去我们再说。”
沈玉书身子一动不动,眨了眨眼睛,看着秦简,伸手一把推开了他。她推他时,还不慎碰到了他受伤的左臂。她看到他微微皱了皱眉,知道弄疼了他,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别置气了。你一向明理,你自己也应该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跟我回去。”秦简一脸无奈,又想伸手拉她,却又被她狠狠地伤到了左臂,疼得满头冒冷汗。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沈玉书看也不看他,话刚说完,竟还听到李环附和了一声“就是”。李环还不知道她和秦简的关系。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管谁管?听话,跟我回去,你这样你母亲也不放心。”秦简看了眼一旁的周易和李环,继续旁若无人地道。
只可惜,他不知道他一点也不擅长哄人,一句话就惹得沈玉书更恼了。她早就料到他不在意她,却不想他来找她,竟是受她母亲之托,一时语气更不好了,道:“我母亲放不放心与你何干?”
秦简眉头一蹙,头一次眼睛里带了火气。他看着沈玉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沈玉书!你怕不怕圣上没了耐性降罪于你?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一时冲动会带来的后果?万一连你也出了事,你们沈家一家老小怎么办?你要你母亲怎么办?你就甘心你父亲的事就这样终止?你叫我……”
他想和她说,你叫我怎么办,可他还是及时住了口。在场人太多,人多嘴杂,哪怕心里再多的喜欢和心疼,他也不能给别人落了话柄。
沈玉书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说话。倒是李环,冷哼了一声,道:“出了事,还有我顶着呢,你是谁啊?我们玉书爱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
秦简没回她,眼睛紧紧地盯着沈玉书,尽量放缓了声音,道:“乖,我们回去,好吗?”
沈玉书的眼睫颤了颤,双手又颤抖地举起了木匣子,目视前方,扯着沙哑的嗓子道:“求圣上开恩,为我父翻案!求圣上开恩!”
秦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终是看不过去她这个样子,伸手要抢她手里的匣子,却没想到她力气竟那般大,就连他也没能轻易把东西拿过去。
“你……”
他正要说话,就见周易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周易冷冷地道:“放开她!”
他看了周易一眼,没动,不想周易竟真的生了气,大喊道:“我叫你放开她!”
秦简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了手,道:“你怎么也跟她胡闹?”
周易眼睛看向别处,口中道:“我和你不同,你身负皇命,做什么都遮遮掩掩,可我就想她开心。只要她开心,她做什么我都陪着。”
包括此刻,包括陪沈玉书出生入死地查案子。其实,他也不是天生就喜欢那些腐臭的尸体的,曾经见到那些东西他就想吐,还整晚整晚地做噩梦睡不着觉。他做这么多事,不过就是想陪着她,想她能够需要他罢了。
陪沈玉书走南闯北,是他十岁时就有的伟大理想。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都在坚定不移地履行着。哪怕包括沈玉书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闹,他也义无反顾。
紫宸殿内,与外面的炙热相比,殿内竟异常的清凉,丝毫没有三伏天该有的燥热。
李忱刚小憩后起来,接过王宗实递上来的冰镇燕窝喝了两口,似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凝眉道:“她还跪着?”
王宗实低着头,低声道:“是。”
李忱冷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将玉碗扔到了王宗实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道:“她倒有骨气!”
“大家息怒。”王宗实将手里的托盘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又换上了一碗清茶递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道,“大家可能还不知,丰阳公主也在宣政殿外。”
“她去做什么?”李忱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公主说,她来替沈小娘子请愿……”王宗实说着,眼睛一直朝李忱的方向瞟。
“胡闹!”李忱睁开眼睛,气道,“你没有让她回去?”
“老奴说了,可公主……”王宗实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罢,就让她也跟着受受罪,就她那气性,要不了多久就得自己乖乖回去。”李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都是孩子,大家别气坏了身体才是。”王宗实道。
李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道:“这么些年,朕可有待她不好的时候?”
王宗实一愣,知李忱说的是沈玉书,道:“大家视她如亲生,奴才们都看在眼里的。”
“可到底还是绕不过这件事。”李忱叹了口气,又道,“秦简可有来报过情况?”
王宗实低着头,道:“来过。”
李忱眼皮子一掀,道:“朕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王宗实为难地看了他一眼,道:“回圣上,不是老奴不说,只是秦侍卫次次来都说沈小娘子从未有过逾矩行为。老奴想着没什么事就没和您说,谁料竟会有这一出……”
李忱脸色阴云密布,只沉默着,都把王宗实吓得双腿发抖。
王宗实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道:“奴还听说……”
李忱抬眸看他,道:“听说什么。”
王宗实头低得更低,道:“听说秦侍卫和沈小娘子近来走得很近,想来他是存了私心吧。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忱一手拍在案几上,道:“放肆!”
王宗实吓得连忙跪下,道:“圣上息怒,奴也是听人说起,才……”
李忱剑眉皱得几乎立了起来,道:“他人在哪儿?”
王宗实小心道:“就……就在宣政殿外面,和沈小娘子在一起……”
李忱一时动了怒,道:“岂有此理,叫他过来!”
王宗实道了句“是”,转过身时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秦侍卫,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宣政殿外,几人正争执不下,却见王宗实拿着个拂尘快步走了过来,吊着嗓子道:“秦侍卫,圣上召你。”
秦简一愣,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却见周遭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除了沈玉书。他看出来了,沈玉书今日对他藏了不少小情绪。他只得无奈地笑笑,低声和她道:“你该知道,君意难测,所以千万不要妄动,等我回来再说。”
沈玉书却像没听到一样,挺直了腰背,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王宗实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无奈只能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听到周易阴阳怪气地道:“圣上的人果真不一样呢!”
他脚下一顿,心中多少有些不快,却还是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向来气性大的沈玉书,这次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的话。哪怕她已跪得耐不住了,却还是坚持着要等他从紫宸殿出来。她想给他一次机会,可他许久也不曾出来。
沈玉书的耳边,是周易和李环一遍又一遍的关心。她这模样,周易已看出了她的不适,可她早已听不真切他们的声音,只有巨大的轰鸣声在她脑子里不断炸开。而她,就任这轰鸣声一点一点地侵占她的意识。
突然,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微微摇晃地朝自己走来。她想,她定是又出现了幻觉,努力睁大眼睛,就这么看着那身影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又任自己陷入他温暖的怀抱,甚至还冲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
这一袭月牙锦袍,真好看啊,仿若她初见他时的模样。他如一缕清风,就那样横冲直撞地闯入了她的心间。
可是,她明确地知道,这不过是幻觉罢了。她知道,秦简在紫宸殿里始终也没出来。他是圣上的人,如今该和她划清界限才对吧。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是真的秦简,不是她的幻觉。他从紫宸殿出来时,带了一身的伤,背部的衣衫几乎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跑到宣政殿前来,抱起她,又将她送回了沈府。
身体腾空的那一刻,沈玉书竟以为自己是升仙了。等她在沈府醒来时,秦简早已不在,也没人跟她说起他身负重伤的事,她就以为,他是怕她昏死在宣政殿前,所以才勉为其难地把她送回来。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秦简为了她的事,主动和圣上请罪,领了一身的刑罚才得以出来找她。他带着一身的血,抱着她走了一路。只是,这些都还是后话,此刻的沈玉书,是断不会明白秦简的一番良苦用心的。她巴不得和他就此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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