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魈传说

道德沦丧,人性泯灭者,为魈,渡人魈者,可成仙。 每个人魈背后,都有一段非同寻常的故事。而渡人魈,则成了南山向丁一还债的主要形式。南山问丁一,他父亲欠下的债,他要还多久,丁一说,这要看他的造化,也许三五年,也许三五十年,或者一辈子……

第八集 七百年前1
1
硝烟逐渐散去,战场上尸横遍野,激战双方将士尸体裹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敌我阵地,敌我阵营了。触目可及的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山头上望下去,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双方的战车在大火中烧成了空壳,一场大雨过后,战场让雨水涂抹上鲜活的色彩,被硝烟掩盖的血腥残酷逐渐显露出它真实的面目。尸体浸泡在雨水里,有尚未死透的人在泥泞中蠕动,雨水和鲜血搅拌在一起,大地染成了一抹巨大的鲜红。
一支被破烂的战旗从山头那边缓慢的升起来,渐渐向主战场靠近,它很快越过一道山梁,出现在主战场上。
扛战旗的人身材矮小,头顶一只硕大的钢盔,他瘦小的脸蛋隐藏在这钢盔里面,遮住了大半边,让人看不清楚他真实模样。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中,猴子一样四处跳跃躲避深坑,时不时踩上尸体,吓得又跳向一边,却踩上了另一具尸体。
空寂的战场上,死气阴沉,星罗棋布的尸体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尽头,一眼看上去,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移动的战旗和跳跃的矮人为这死气沉沉的场面平添了几分活力,恍惚给人错觉,这还是人间。
战旗在尸体中穿梭,扛旗的人在尸身上摸索,他翻了很多具尸体,都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硕大的头盔在风雨中摇摆不止,像是已经彻底灰心。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从尸身上抽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布包,他迫切的翻开,露出一个雪白的大馒头。他扔掉头盔,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馒头,舍不得嚼就硬吞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原来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儿,他脸色苍白,细胳膊细腿,瘦得像只猴子,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已经饿了好几天。
小孩儿啃第二口馒头的时候,他背后传来声音:“放下馒头,把手举起来……”
小孩儿惊恐的回头,一张满是泥泞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手里提着剑,他的眼睛死盯着雪白大馒头。小孩儿恐惧的往后退,士兵朝他伸出手,嘶吼道:“把馒头……给我……”
小孩儿本能的后退,双手却仅仅攥住那只馒头,士兵的剑高高提了起来,指向小孩儿。小孩儿喃喃低语,道:“求求你,放过我!”
士兵咄咄相逼:“馒头给我!”
小孩儿拼命咬了一口,扭头拔腿就跑,士兵大踏步追上去,将小孩儿提了起来,长剑横在他脖子上,他又换出手,夺了他剩下的馒头,三两口吞了下去。
小孩儿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泪水滚了下来,士兵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将他放下,小孩儿战战兢兢:“别杀我!”
士兵笑了笑,说:“我不杀你。”
小孩儿指了指他的剑,说:“可是你剑上有血。”
士兵道:“我的确杀过很多人,我的剑上手上,沾满血腥,杀掉你对我来说,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儿。”
小孩儿惊骇得面无表情,道:“你说过不杀我的,你是当兵的,说话要算话。”
士兵得意道:“我是江洋大盗,专杀吃官粮的,死在我手里的当兵的,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了吧?我专翻死人口袋,遇上还有口气的,我给他们补刀。”
小孩儿吓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士兵突然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只口袋交给小孩儿,小孩儿战战兢兢接过来,袋子里装了半袋食物。他惊恐的又将袋子还给士兵,士兵推了回去,说:“收好这个,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人间,这些吃的能让你活下去。”
小孩儿又惊又奇,但还是将食物紧紧搂在怀里,士兵牵着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战场,翻过崇山峻岭,向黑暗的尽头渐行渐远。
2
森林深处,士兵和小孩儿并排靠在一棵老树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有人烟的城镇。战火朝南燃烧,所过之处,一片灰烬,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剩下的食物,很难支撑他们熬出这片森林。
士兵安慰小孩儿说:“放心吧,我们还能打猎,捉些野味。”
小孩儿稚气的脸上露出苦笑,说:“树林里的野物都让大兵的吃完了,你就自欺自人吧,看来我们要饿死在这儿了!”
士兵说:“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我们能走出去。”
小孩儿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抢劫?沿路你抢了当兵的、商人、怀孕的女人,你谁都要抢。”
士兵道:“你明知故问,不是我愿意抢劫,是我要活下去。不是我死,就是他们亡,我当然愿意自己活着他们死了。”
小孩儿道:“可是你抢了他们,还杀人!”
士兵无奈的摇头,说:“仗不会一直打下去,只要他们活着,我总有一天会被官府缉捕,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小孩儿道:“你为什么救我?我是个累赘,还分你有限的食物。”
士兵凝视着小孩儿苍白蜡黄的脸,黯然道:“离开家乡的时候,我儿子才像你这么大,因为缺吃少喝,他比你还瘦,整天嚷着饿。我为了养活孩子,孤身离开家乡出来讨生活,没想到半年后,我钱没赚到,儿子却饿死了。”
小孩儿目光凝重,道:“你把我当成了你儿子?”
士兵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头,眼圈红了,哽咽着说:“我后悔当初没带他出来,他临死的时候,我都没亲眼看他一眼。这些年连年战火,我再没回过家乡,我甚至连他葬在哪儿都不知道。”
小孩儿温顺得像只猫,他蜷缩在士兵身边,眼里透着感伤,道:“你一定很想他吧?”
士兵揽着他肩膀,说:“夜夜都想,我本欲提剑杀你,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他,我决定救你出去。我想,当年如果有人在我儿子饿了四天的情况下给他一口馒头,他一定能活下来。”
小孩儿轻轻的笑了,他手里翻动,一柄雪亮的匕首突然插进士兵的胸口,直没剑柄,士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小孩儿。
小孩儿跳了出去,对他说:“剩下的粮食绝不够我们吃,与其弹尽粮绝的时候你杀了我,不如我先下手,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士兵挣扎着,道:“可是……我救了你……战场上没我,你早死了……”
小孩儿无奈道:“粮食有限,肯定养不活咱俩,我不是坏人,我要活命,这是形势所迫,所以你别怪我。”
士兵挣扎两下,双腿一蹬,睁着眼睛死去。
3
寺院前,钟声悠扬,香火鼎盛,这座古刹已经屹立了数百年,是远近闻名的名刹。
衣衫褴褛的小孩儿跪在寺门前,他姿态虔诚,已经一动不动的在寺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连寺院最凶狠的武僧都不好意思赶他走,他看起来像根豆芽,一掐就断,实在是太可怜了。
寺院住持心远大师是个留白须的老和尚,寺门大开,他从庙里走了出来,打量了小孩儿一番,说:“出家不是讨口饭吃,你如果太饿,我可以给你盘缠,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孩儿气息微弱,道:“我有罪,祈求佛祖宽恕,赐我极乐。”
老和尚惊异的看着小孩儿,道:“出家讲求佛缘,你还太小,未经历世事,又怎懂极乐?”
小孩儿双手合十,道:“我为了一口吃的,杀了一个人。”
老和尚满脸悲天悯人之色,叹气道:“我佛慈悲,生逢乱世,命如草芥,想不到你区区一介孩童,竟然干出这种事。”
小孩儿道:“佛能宽恕我吗?”
老和尚沉默不语,小孩儿眼神狠戾,道:“你若收下我,我一定一心向佛,忏悔悟道;你若赶我走,我双手既然洗不干净,索性破罐子破摔,会杀更多的人。”
老和尚长叹一声,道:“随我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
心远大师为小孩儿剃度,赐名了因,他成了这座古刹里年纪最小的和尚,整日在禅房修心养性,不与其他师兄弟接触。
他在庙里长大,世事变迁,朝代更替,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再没离开过这座古寺和禅堂,他久坐的位置,甚至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成为古寺一大奇观。
心远大师传他佛法,他在博大精深的佛法中顿悟,成为古寺最有悟性的弟子,深得主持方丈真传,成为享誉一时的高僧,得了心远衣钵。
有一日,他在禅堂静修,有沙弥进来传话,有人指明要见他,说是故交。
了因和尚从小父母双亡,靠行乞偷骗闯荡江湖,从来没什么朋友,更别说亲人,他见多了这种乞求佛缘的香客,所以也不以为意,让沙弥帮他打发了。
没想到,这位香客执着的在禅房外等了他足足十天。他不吃饭,偶尔喝沙弥送去的菜汤,发誓了因和尚不见他,他就饿死在禅房外。
了因见他执着,只好让他进了禅房,这人是位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他长的体阔腰圆,一副富贵相,可实际情况是,他衣衫褴褛,形如乞丐。
了因得了心远大师衣钵,当上了这百年古刹主持,古刹香火鼎盛,光香火钱就是一项大收入,能存下不少银子。
了因和尚与以往主持不同,他不修寺院,不扩庙基,存下的银子都拿来布施穷人,他还组织庙里僧人为在战乱中死去的亡灵诵经超度,日日如此,赢得了高僧大德的美誉。
所以这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并不以为意,在佛眼里众生平等,他是佛的弟子,当然不会低看人家。
中年人在他面前坐下,了因念了佛号,说:“施主是贫僧故交?”
中年人笑了,道:“故交有些言过其实,但我很久以前认识你。”
了因和尚仔细打量中年人,中年人的眉目神情,他异常陌生。十三岁前他四处游荡,去过很多地方,没人拿正眼看他,更不会有人会记住他。十三岁后他落发为僧,隐居在寺院足不出户,更不可能认识这位故交了。
中年人凑到他面前,低声道:“法师,我亲眼看见你杀过人。”
了因心魂俱震,吃惊的盯着中年人,中年人嘲弄的看着他,说:“那是很多年前,你还只是个孩童,在一片森林里,你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趁其不备,一刀戳心,恩人命丧当场。”
了因攥紧了拳头,这么多年的佛法修为,还是不能让他对那件事释怀。
了因目光森然,道:“你到底是谁?”
中年人笑笑,道:“一个过路的,我无意中发现了你的秘密。”
了因道:“既然是路人,过了这么多年,你又怎能认出我?”
中年人道:“我跟着你一起走出森林,来到这座城市,亲眼见你走进寺院,心远老和尚收你为徒,你说我能不认识你吗?”
了因道:“你监视我?”
中年人道:“手监视就难听了,我是在注视着大师你怎么从一个小和尚当上这百年名刹主持,又称为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你在别人眼里是高僧,可在我眼里,你只是杀人凶手,永远的杀人凶手。”
了因道:“就算是杀人凶手,也是能洗干净的,这些年我救了那么多人,超度了那么多亡灵。佛法云,立地成佛,我已经放下杀人的刀,为众生疾苦奔走,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中年人冷笑道:“如果杀人凶手剃度做了和尚就能免除罪行,还要官府和律法做什么?还要铡刀和刑罚做什么?”
了因道:“王朝更替,当年的事已经是前朝旧事,当今官府和律法只管当朝事。”
中年人厉声道:“官府罚不了你,难道你能逃脱内心的责罚吗?你的人性和良知能放过你吗?你是杀人凶手,死人不会复生,你这辈子做尽好事也洗刷不干净你手上的血腥。”
了因道:“这辈子洗不干净,还有下辈子,下辈子干净不了,可以再下辈子。佛法无边,我自知罪孽深重,所以求助于我佛。佛祖开释我,斯人已役,我如果自尽,世上也只会多增一缕鬼魂,不如这样世世代代赎罪,总有洗净血腥的一天。
4
夜色渐深,喝到酩酊大醉的酒客先后离开酒吧,南山收拾妥当,坐在吧台前发呆。落地窗外的幽蓝色霓虹灯光闪烁不止,街道上行人寥落,夜风吹过,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朝前走去,南山心里空荡荡的,望着失去的人和车。
一个戴帽子的人走进来,灯光幽暗,南山看不清楚他面貌,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南山职业性的微笑,道:“喝点什么呢?”
客人凑近他,意味深长道:“七百年过去了,你的双手洗干净了吗?”
南山目瞪口呆,他不明白客人在说什么,可这句话给他的震撼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他不明所以的立在当场,只觉一股发自内心的悲凉让他手足冰凉。
南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客人说:“你说什么?”
客人冷酷的笑了,道:“你懂的,只是你不愿意去承认。烙在灵魂深处的耻辱,岂是你说忘就能忘记么?”
南山头疼欲裂,他强忍着对客人说:“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山仿佛成了客人囚笼中的猎物,他盯着他道:“七百多年前,你杀过一个人,他把他所有的吃的都送给了你,还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你却杀了他,难道你忘记了么?”
南山紧张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客人:“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一个人的恶行,不会随着生命轮回而消逝,更不会因他变了身份而消失。杀人凶手就是杀人凶手,即使他当上警察,他依旧是凶手。”
南山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他这辈子活到现在,连鸡都没杀死一只,更别说杀人。他完全可以将神秘客人当成精神病不去搭理,可客人的疯话闯进他耳朵里,却有神奇的杀伤性,他竟真的觉得自己杀过人,有杀人凶手的心虚和愧疚。
南山极力逼自己镇定下来,他提醒自己的身份只是酒吧服务生,再神秘一层的身份是度魈人,抓人魈的特殊警察。他惩恶扬善,维护人类世界的正常秩序,为此行走在刀尖上,人魈穷凶极恶,他是拿命在干这份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工作。
试问,连他都成了杀人凶手,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南山给神秘人倒上一杯酒,道:“也许你需要来一杯洋酒,能安神。”
神秘人接过酒,一饮而尽,道:“你是洗不干净了,别折腾了,凶手永远是凶手。”
他转身出了酒吧,南山想拦住他问清楚,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何在?
可他终究还是任由他走了出去,在夜色和街灯中越走越远,而他内心深处,封存的记忆毫无预兆的被打开。
他迷失在汹涌而来如梦似幻的过去之中,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人生。
5
南山做了一个梦。
他所到的地方,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人人谈之色变,避之如瘟神。
他手执钢刀铁叉,杀人如麻,无论妇女老幼,他提刀便砍,横刀就杀,他走过的路上,尸横遍野,回首望去,鲜血淋漓。
他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有他出现的地方,人们望风而逃,他像瘟疫一般使人避之如虎。
又是一个长夜,南山带着三五随从鱼贯盗取足月婴儿,他们将婴儿丢进包袱,背在肩膀上,像处置物件一样处理他们。婴儿在他们潜入民居的时候,已经被捂昏迷过去,以防他们猝然啼哭,惊扰沉睡中的大人。
他们从城市逃到城郊,遭到一伙儿黑衣蒙面人的包围,他粗略估计,这伙人的人数不少于五十,个个兵刃雪亮身手矫捷,一看就是高手。奇怪的是,他们被这么多人包围,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激起了他的嗜血魔性。
双方战成一团,这些道行高深的高手出手必是杀招,他越战越勇,与对方厮杀得难分难解,他的刀所到的地方,对方必定有人身首异处。
杀死五十名高手,他花去了一个时辰时间,他嗜血成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让他血流滚烫,他越杀越兴奋,恨不能将天地都撕成粉碎。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五十名高手的残肢断臂浸泡在雨水中,偌大的天地都被浸染成血红色,浓重的血腥飘到十里开外,人畜不敢近。
距离血腥现场数百米外开外的一座山坡上,立着一个人,那人极目朝这边眺望,南山迎着他的目光。光线幽暗,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他模糊的身影轮廓,却给他一种异常熟悉的错觉,他欲走过去,那人影却已消失不见。
他盯着人影消失的地方,怔怔的出了神,天光从山坡后面倾泻下来,刺痛他的双眼,他长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他的属下已将掳掠过来的婴儿宰杀殆尽,烹出了一锅热汤。
6
丁一还躺在医院,从山洞出来,他的脉搏已经接近停止跳动,南山他们都以为他快要死了,可他一直坚持到医院都没断气。在现代先进医学作用下,他在重度昏迷中延续生命,长期躺在ICU里,好在他有酒吧支撑,还能保证高额的医药费。
南山没事的时候,都会去医院看他,有时候他会在监视器前碰见吴楠,吴楠比过去忧郁多了,据说他从小跟了丁一。丁一名义上是他老板,实际上是他半个父亲和兄长,丁一变成这样,最痛苦的人是他。
他见到丁一,少了往日的活泼劲儿,张嘴本能的臭贫毛病也改了,上班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怔怔出神,酒客催他几次才知道该干什么。
凭良心说,撇开丁一没事儿老拿他寻开心,这人还真没什么可挑的。出去捉魈,他总会第一个冲前面,保护他和吴楠不受伤害。在他提前月光的时候,他会偷偷摸摸的接济他,不让他饿肚子,南山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丁一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上。
林阿姨死了,丁一孤零零躺在医院,也没人来照顾他,只有南山和吴楠两人忙里偷闲抽空来医院看一眼,然后匆匆忙忙又赶回去上班。
医生说,丁一伤成这样还有口气,是奇迹,他从医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种病例。
南山隐隐觉得丁一重伤不死,不是奇迹,而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他不是普通人,而是维持人类秩序的三界度魈人,南山听丁一提过,度人魈是自我修行,达到一定境界,可成仙。
丁一矜矜业业干了这么多年,他手里度化的人魈数不胜数,在南山看来,他早已达到了成仙的标准了。
他还知道,丁一来历不凡,寻常的人兽鬼不可能伤到他,所以神秘年轻人才布了个大局,利用他与人魈生的魔子来杀他。
据说只有魔子才能取他性命。丁一果然不是凡人,连他的致命克星都杀不死他,他仍旧顽强的活着,南山在监视器前,还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他鼻翼在微微颤动,他还活着。
他问过医生,医生说以丁一的情况,醒过来的几率很小,最幸运的可能是变成植物人。
直觉告诉南山,丁一没死在魔子手里,就一定会再活过来。他不是凡人,他是丁一,堂堂度魈人,他积德行善,以他的修为,是可以成仙的。
他风雨无阻每天来往于医院和酒吧,不仅仅只为了来看丁一,他等他睁开眼睛,然后戏谑的嘲弄他说:“看你哭丧着一张脸,娘们儿似的……”
他喜欢听丁一的声音。他住院才只有一个月,可在南山看来,他已经离开了很久,他游戏人间,笑看红尘的模样如今在他看来,已经恍然如梦了。
他盼着他醒来,像以前一样,开着噪音奇大的老式大排量牧马人轿车闯进长街,牧马人大咧咧的停在酒吧门口,他人潇洒的跳下车,然后重重的关上车门。他坐在吧台前都能听到响亮的关门声,丁一的口哨声跟着传进来。
7
吴楠对丁一说:“他在医院安插了眼线,暗中观察丁一,发现有人来医院打听丁一的情况,看样子是敌非友。”
丁一正趴在吧台上打盹,丁一住院后,吴楠在医院那边照顾多一些,南山常顶吴楠的班,他连轴转,经常忙到上眼皮粘下眼皮,得空就想睡觉。
吴楠说到这里,南山突然瞪大眼睛,站了起来,他死死盯着吴楠,吴楠一摊手,说:“当然我还没证据,很多只是猜测。”
南山说:“丁一没死,仇家不会安心,得有人在医院盯着。”
吴楠无奈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一个月了,人手够的话,我天天蹲守在医院,一定揪出害老板的王八蛋。”
南山眼珠子一转,低声道:“你记得一个人吗?”
吴楠下意识道:“谁?”
南山:“据说有两个林阿姨,她们是林阿姨的善恶两面,她们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从不见面。林阿姨的恶面已经死了,不知道她的善面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愿意照顾丁一。”
吴楠为难道:“她一个女流之辈也打不过仇家吧?”
南山白了他一眼,说:“女流打不过仇家,咱俩能打得过吗?”
南山的话噎得吴楠翻白眼,南山解释说:“他是个女人才容易让仇家放松戒备,仇家是厉害,可那儿是人来人往的医院。我们与秦大可局长先打招呼,林阿姨发现有情况,立刻通知秦大可,ICU管理严格,仇家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吴楠权衡再三,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办法,南山说:“你别看林阿姨是女人,她绝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人魈的善面,换句话说,她就是半个人魈。真算起来,她的寿命百岁都不止,她能取活人阳气,甚至能控制丁一,你想想这半个人魈的能耐吧?”
吴楠举手投降,同意了南山的建议,两人一起去找林阿姨。
林阿姨还在那家酒水供应公司上班,日复一日重复着重度体力劳动,见到南山和吴楠,她没有丝毫意外,南山却非常惊奇。
她仔细打量了林阿姨一番,发现她与已经死去的那位林阿姨真的一模一样,一颦一笑的如出一辙,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吴楠对她说:“我们找你,跟酒吧没关系。”
林阿姨道:“是为了丁一!”
南山吃了一惊,丁一很少来酒吧,他来酒吧的时间与林阿姨是错开的,她根本不可能认识丁一。再说,丁一出事,酒吧里只有他和吴楠知道,林阿姨怎么会这么肯定?
南山道:“你知道丁一?”
林阿姨道:“别问这种问题,我们虽然是善恶的不同面,可我们是同一个人,她经历过的,我都清楚。”
南山总算明白了,他对林阿姨说:“丁一没死你知道么?”
林阿姨比南山预想的更有城府,她很快反应过来,心领神会道:“他不是普通度魈人,以他的修为,不可能这样轻易被人算计。”
南山暗自钦佩,丁一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他对林阿姨说:“丁一没死,不过重度昏迷了,医生说他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可我不这么认为。度魈是功德,以丁一度过的人魈来算,他都能成仙了,他既然没死,一定能醒过来。”
林阿姨一点就通,道:“你们来找我,是让我去医院照顾他?”
林阿姨开门见山,南山也不愿意藏着掖着,他对林阿姨说:“你与仇家打过交道,你守着丁一,我们才放心。”
林阿姨苦笑道:“那个人太神秘了,直到丁一死的瞬间,我才明白这七十多年来,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丁一血溅当场的场面又浮现在南山眼前,他心里一痛,对那年轻人恨得牙痒痒。他恨自己太单纯了,竟然没提前防备他,让他钻了空子。
南山道:“我一直有疑问,丁一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才让他苦心算计七十年要杀他?”
林阿姨凄然笑道:“如果我知道,他也不会中计了。”
8
你斗士的外壳下,潜伏着魔鬼的灵魂,何必为难自己呢?走出来吧!
神秘人又出现了,他总会在天将破晓,酒客纷纷离去的时候,悄悄走进酒吧,跟劳累了一整个晚上,疲惫欲睡的服务员南山聊上几句。他说的话很奇怪,总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再问他,他会神秘一笑,说:“你会明白的。”
神秘人对南山说了这句话,南山怔怔的望着他,神秘人说:“你已经沉睡太久了,该苏醒过来了。”
南山撇嘴道:“我现在最缺的是睡觉。”
神秘人冲他笑笑,说:“不管你多卖力的度人魈,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仙,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南山特别仔细的打量了他好几遍,才无奈道:“我真想看清楚,你哪点儿跟神经病像,我好报警抓你走。”
神秘人对南山的威胁不以为意,他悠然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烈酒伏特加,南山提醒他说:“一个人喝这个,容易醉。”
神秘人一口喝了半杯,对南山道:“再给我满上吧?”
南山只好再给他续杯。神秘人把玩着杯中的酒,道:“你最近有做梦么?”
南山被他点出痛处,心里一紧,面上依旧淡淡的样子,不露一丝声色。他已经不是刚出校门的幼稚男生了,这段时间的历练,他见识了人性的狡诈阴险,在别人面前,他已经学会了隐藏心思。
神秘人笑道:“血……很多血……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男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盯着神秘人的眼睛,他眼珠浑浊,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看不透他。
神秘人道:“你生来是魔鬼,你的双手沾满血腥,你杀人如麻,无论老弱妇孺,你是所有人眼中的恶魔。这样的你,配做度魈人吗?”
男生心里一阵剧痛,他盯着神秘人,神秘人淡淡的笑着,某个瞬间,他竟然生出错觉,觉得他是害死林阿姨,又重伤丁一的那位牛仔年轻人。
剧烈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痛苦的趴在吧台上,落地窗外,霓虹灯发出幽蓝的妖光,光芒照在街道上,仿佛不似人间。
他挪回目光,看向神秘人,神秘人在冲他笑,他再看,他又似在向他哭,他哭笑着的面孔在他脑海中盘旋飞绕,一如鬼魅。
他头疼欲裂,想要阻止自己的思绪,可在神秘人面前,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尖叫:“你是魔鬼,你满手血腥……魔鬼就是魔鬼……你永远别想洗清自己……”
南山抱着脑袋冲出酒吧,他回头,神秘人立在幽蓝的霓虹灯下,他一张历经沧桑的面孔被妖光衬托得愈发恐怖吓人。
神秘人冲他微笑,那笑容里似乎饱含深意。
9
丁一醒了。南山收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失去丁一的这段时间,他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在内忧外患面前,他束手无策。
吴楠告诉南山,丁一是醒了,不过他好像有些不对劲。通俗来说,是他脑子可能出了问题,连吴楠他都不认识了。
南山立刻赶到医院,丁一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林阿姨亲自照顾他,他半躺在床上,状若痴傻,憔悴得令人心痛。
南山和吴楠才进病房,他突然从床上下来,然后绕着病床转圈圈,在病房转了一圈,又跑进其他病房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南山问吴楠:“他想做什么?”
吴楠挠着脑袋:“像在找什么东西?”
丁一骚扰到别的病人,南山和吴楠跑过去将他押回自己病房,他重新躺回病床,南山内心唏嘘不已,曾经叱咤风云的度魈人,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吴楠对丁一说:“老板,南山过来看你来了,你能认出他来不?”
林阿姨正哄丁一吃东西,他抬眼瞟了南山一眼,突然整个人都震住了,他手里的水果滚落到地上,林阿姨吃惊的朝南山望过来。
南山心里狐疑,还是冲丁一说:“老板,我是南山,‘魔鬼情缘’夜班服务生南山,您还记得吗?”
丁一摇头道:“不……你不是南山……你不是……”
南山心里一动,他抬眼看向丁一,丁一眼中一道阴影闪过,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丁一突然抓住他双手,道:“是你……你别走……你不能走……”
丁一扑上来,紧紧箍住南山,他力气出奇的大,根本不像个才从ICU里出来的重病患者,南山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来。吴楠过来帮忙才将他从丁一的控制中解放出来,两人把丁一按在床上,吴楠吓得大叫:“老板,他是南山,咱酒吧的服务生南山……你到底怎么了?”
丁一盯紧南山,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南山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念头,难道他四处找的人,就是自己不成?
他试探着问道:“老板,你要找的人,难道是我?”
丁一疲惫的闭上眼睛,南山知道,他默认了。他心里一阵发冷,自从加入“魔鬼情缘”以来,他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他只是个庸碌无能的纨绔子弟,丁一要找度魈人接班可以有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都比他好,可他却偏偏选了自己。
他想破脑袋都找不到合理解释,丁一今天的意外表现,似乎透露出某种神秘信息,丁一绑架他来“魔鬼情缘”绝不是因为他爸欠债,一定另有深层原因。
南山凑近丁一,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南山,那我是谁?”
丁一突然睁开眼睛,他眼里精光毕射,南山追问下去的欲望不由一挫,丁一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别逼我了……”
南山只好放弃,吴楠拉他出去,他追问南山说:“到底怎么回事?老板最在乎的人是林阿姨才对,怎么醒过来四处找你?”
南山无奈道:“我比你还迷糊,他现在没恢复,神志不清,等他清醒过来,咱们再问清楚也不迟。”
吴楠像头一回认识南山一样,将他上下打量了很久,看得南山浑身起鸡皮疙瘩,吴楠悄声道:“你小子的确有些怪!”
“咱们相处这么久了,我要真怪,你会察觉不出来?”
吴楠挠着头想了想,说:“好像你来了‘魔鬼情缘’,来酒吧的人魈也多了起来,以前我和老板闲得厉害,可后来忙得吃饭功夫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南山吃了一惊,道:“有这种事?”
吴楠很肯定的告诉南山,他这人只会在哄姑娘的时候撒谎,从来不欺骗兄弟,这真是一非常奇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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