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招娣又在孙家找到了杨妙华。“你们前两天去县城了啊?”杨招娣是有些嫉妒的。原因无他,她都还没进过城呢,二妹倒是好运气,跟着孙家都跑县城去了。“当真是要做衣服哦?哪个来做?幺妹儿还是来娣哦?”她的目光从那一堆布料上扫过,难免带着些艳羡,还得是孙家才能由着女儿这么折腾。她已经听说了孙菁菁要做衣服的事儿,在她看来完全就是日子过好了瞎折腾——农村现在这条件,谁家有那条件请人做衣服的啊?这天从孙家出来,她就拉住了杨妙华:“二妹,你听我一句劝,孙幺妹儿人家是有那个条件这么搞,你跟着人乱来哪里得行?天天也不去干活儿,不挣工分你是要作死啊你?你们老大都比你懂事,还晓得去干活,你这样我真不知道你在干啥子。”“就这两天了,我忙完要去下地的。”杨妙华都懒得回怼她了,应付完就直接往家里走。自打去了那趟县城,孙菁菁就像打了鸡血般,本来就对做衣服生起了很大的兴趣,回来之后更是爱不释手,原来那些做作业的草稿本更是全部被她废物利用,拿出来各种涂抹画衣服还不够,还买了一个新本子来专门研究这些。杨妙华觉得她这么着不算个事儿,再有天赋,这么纯凭兴趣胡乱自学也是不成的。而且上辈子老三也是拜了师父学缝纫的,她知道裁剪衣服除了老师带,也是有专门的书的,只是他们乡下人家见不到罢了。她也知道这几年大学都不正经开办了,再过几年恢复高考的时候,想要找本正儿八经的初高中教材复习备考都不容易,更别说服装裁剪这种完全是“旁门左道”的书了。唯一能指望的又只有于书彬,杨妙华想想都觉得于书彬简直就是自己重生的最大贵人,但她还是觉得不要一开始就找人家,真的是都养成这依赖的坏习惯了。所以一方面她跟着孙菁菁探讨学习想要完成那两件衣服的订单,另一方面她也往大瓦房那边跑得勤,只要肯拿东西过去,好好说话,这些知青其实也不是真正就都是非常高傲的存在,杨妙华也向他们打听这方面的书籍,只是很可惜,有这种书的除非是家学渊源,通常情况下都不会下乡插队,所以她去了几趟打听过几次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最后还是苏文波提醒了她一句,让她可以去县城废品收购站看看,这年头读书不顶用,杂七杂八旁门左道的书也可能被批小资情调,很多人家出于各方面的考量都会把书扔了或是卖废品卖了,最终大概率都会集中到废品收购站。杨妙华还真不了解这一茬,实在是她脑子也不够灵活,如果是个九零后零零后穿越重生到七零年,好歹上过网看过两本穿越小说的,可能会有很强的到废品收购站寻宝捡漏的意识,但她一个一辈子生长在山旮旯老死在山旮旯的农妇,上辈子用智能机都用不明白的,能有啥见识?也是被苏文波提醒,才知道原来废品收购站可以淘东西。要知道上辈子可都是他们把不要的东西卖到废品收购站去。所以她还准备再去一趟县城呢,她都计划好了,要去废品收购站看看,再去供销社和县城卫生院问问他们收不收蝉蜕。时间紧事情多,她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大姐争口舌?等着两件衣服赶制完,孙建业带去了黄龙公社,与此同时,于书彬也有了回信。他在谈了公社供销社布匹的价格和销售情况以及现在生产队社员的收入之后,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和杨妙华之前认为的一样,那就是想在乡下把这个生意做起来并不容易,因为基本没有什么市场需求。但他并没有就以此阻拦两人的意思,相反,他还鼓励说,如果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学习和坚持下去,虽然在目前不能赚到什么钱,但是长久下来练成一门手艺也是好的,还说如果他们需要,他会帮他们留意缝纫机——想搞一台缝纫机,在这时候其实还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看吧,于知青可比咱们懂,人家都说了赚不到钱,就别搞那些了。”张桂花怀孕了,公社的赤脚医生和原本乡下的老中医都看过了,确认怀上了,她现在说话就更有了底气。当然,也或者是出于对即将出生的儿子利益的维护,她更不待见小姑子这般糟践东西瞎折腾。天知道她看着她们把那么多布料随意裁剪,好好的衣服买回来不穿竟然还给拆开了,她有多心疼,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再说一台缝纫机好多钱哦?屋头现在哪里拿的出来嘛?就是杨二姐出一半,那还不是要很多钱?哪里拿得出来嘛!”就是拿得出来又凭什么给终究要嫁出去的女儿花?虽然这话张桂花不可能明说,但她还是可以挤兑几句,包括提到杨来娣,那语气也绝对算不上客气。她心里甚至是无比嘲讽的,就杨来娣那个死穷样,她能出什么钱?说到底就是扒在他们家身上吸血的。见孙菁菁不说话,她更是大了胆子指手画脚起来:“幺妹儿年纪也在这儿了,现在还是踏踏实实干活,不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说出去也不好听,还是得踏实点,也好早点挑人家,不然好的都让别个挑选完了……”“哎呀,你没得事就去收拾屋头,坐在这里说些啥子嘛!”孙建伟是有些憨的样子,但又不是真傻,哪里听不出来自家婆娘的言外之音,更不会看不懂老娘和妹妹的表情,赶在亲妈之前开口把人弄走了。回头很是不好意思:“幺妹儿,你桂花姐就是嘴巴碎了点,你别搭理她的。”孙菁菁沉默着,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片刻后才开口:“大哥,缝纫机我现在买不起,也不用家里凑钱,我现在就试着看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做得起来就做,做不起来再说别的。”以前还在读书,也确实还小不懂事,作为家里的老幺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家里给予的一切,但从开始下地干活之后,孙菁菁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迅速成长成熟起来。之后折腾那些,虽然大嫂很多时候没明说,她也知道对方不高兴,而如今大嫂怀孕了,更让她意识到,她确实不能再如以往一般随意索取了。大哥不仅是她的大哥,更是大嫂的丈夫,马上还要当爸爸,有自己的小家庭,那才是跟他更为紧密相连的人,也是因此,他才并没有在大嫂刚说出口的时候就打断吧。因为他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愿意支持自己。看明白这点,心酸吗?肯定是有的。但她也向来有自知之明还比较心大,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心态,倒也就还好。“至于说啥子挑人家的事,爸爸妈妈都不急,我也还没想这些事。”孙菁菁不想说得太死板严肃,那样会搞得很僵,她耸耸肩笑了,“就是等到十七八岁也不晚撒,哥哥你都是过了十八才结婚的,就不要催我了嘛!未必还差我这几年的饭啊?”“没有,没有,大哥不是那个意思……”林淑云也终于舒展了面容:“这个家还是我跟你爸爸的,哪里差得了你那口?少在这里东想西想了。”杨妙华哪里知道孙家发生的这一切,她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蝉蜕放一起,别说,可能是现在基本没打农药的,农村里各种虫子还不少,包括知了,再加上现在这季节也合适,这才多久就找了这么一大口袋。可惜就是看着多,称重的话估计也没多少,没法子,这蝉蜕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层壳,哪可能很重呢?她先抓了一把在手里,瞅着空跑到公社供销社去问了——他们这儿也包收购,平时乡下的鸡蛋啊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各种农副产品他们这里都收的。“你问这个啊?嗯啊子壳壳哪个要嘛?不收的,我们这儿不收。”售货员几句话打发了杨妙华,免不了还嘲笑几句:“真的是想钱想疯了吗?啥子东西都拿到这里来问,我们又不是收垃圾的。也不晓得咋个想的。”杨妙华本来都想放弃了,被这么一说反而激起了不满心思,故意说道:“那咋个县城的收呢?我就是在县城看到别个在收的,你们当真不收吗?搞对了没有哦?”“啥子哦……”这话本来就是吹牛的,别说去县城问,她甚至都还没问过于书彬这个城里人外头的行情,完全就是凭着一股意气才说的,哪知道说完之后,供销社售货员竟然变了表情,说话也支支吾吾,语气没方才那么拽了。杨妙华瞬间明白:“是不是要收的嘛?你好生看看,我这里有点,你看看——”她把那一小袋递出去。售货员看了一眼:“这么点咋个收嘛?都给你说了我们这儿不收。你在哪里看到要收的你就送哪里去嘛,嫑拿这里来。”杨妙华就懂了,蝉蜕这玩意儿,肯定是在收购单子里的,但是呢,一来东西太少了,不好捞油水;二来这玩意儿又不好保存又不好运输的,还占地方。对这些公社供销社来说,就是钱少事儿多,干脆就懒得整了。但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她还再三确认:“跑县城好难得跑嘛,你们当真不收吗?那有哪个公社要收的吗?”“没得哪个公社要收的哈,都给你说了,你听县城哪里要收你就送县城哪里去,不要在这儿没事找事哈。”杨妙华悻悻而归,心里面实际上却挺高兴的。附近公社都没有供销社要收购蝉蜕的,以后自己真要做这门生意的话就不会什么大的阻碍了。但这只是开始,她计划着再去一趟县城,这次她让赵福安跟自己一起去。“去城里咋子嘛?我不去。”赵福安一开口就是抗拒,“没事花这些冤枉钱做啥子?再说屋头哪里走得开嘛!都不说还有那两个小的,当真一天到黑事情不干就到处跑吗?”显然赵福安对现状也是比较惶恐的。人总是恐惧于改变的,如果这改变能带来显而易见甚至已经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还好说,可现在都是在花钱,甚至可以说就是花钱如流水,赵福安就觉得遭不住了。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于知青都不看好这条路,那还瞎折腾个啥?杨妙华只能跟他解释:“我不是为了做衣服,之前不是弄了那么多嗯啊子壳壳回来吗?我想去县城问下价格,看看整这个赚不赚得到钱。还有我听那些知青说了,废品收购站书本多,我去看看能不能拣点回来给兰珍用。”然而这回赵福安却死活不同意,杨妙华连他这里的工作都没做通,哪里还能说其他的?又等了几天,孙菁菁那边自打上次两件衣服成交之后,再没接到订单,杨妙华也下地干活挣工分,只不过相比起一开始想的努力干活拿满工分,她现在也懒得跟人吵,知道人只给自己记那么点工分,就只肯出那么点力,也不会干满,李小花有意见,杨妙华就理直气壮:“我干这点活也没让你记满的啊?那我跟她们一样干满了你给我记满的吗?”李小花也是得了队长和亲爹示意要在工分上收拾一下杨妙华的,哪可能松口?却正好就被杨妙华给堵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反复强调:“你这个态度哪能拿满的?你这样一直都拿不了满的我跟你说。”“我又没让你记满的。”杨妙华都懒得纠缠,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就跟上辈子辛苦种地一辈子也发达不了一样,现在指望挣工分养活全家也不可能,还要跟这些人撕扯,真是麻烦。她还就不稀罕这什么满工分了。不如省点功夫随便干点别的,就说回家去好好照顾鸡鸭,养鸡养鸭把副业搞好了,指定都比一天天扎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强。就那么点地,又没有肥料,全靠农家粪肥,又能种出多少粮食来?搞别的还更实际呢!李小花气结:“你想好了,就这点工分你又想做倒补户吗?”说完觉得这话根本没有威胁,一咬牙,“就你这点工分,生产队不可能直接先发那么多粮食给你的了。”为啥有个倒补户的说法,就是很多时候粮食也是先按人头分了下去,不管多少总是要分点,之后清算工分的时候再来多退少补。李小花这意思,却是明晃晃在威胁以后直接不分粮食给他们了。一般人家真要等结算工分的时候再分粮食那真是要饿死的,更惨的是说不定到时候根本没得分——笑话,这年头还没高产水稻呢,粮食产量本来就低,而且农业还得支援工业发展先,哪可能有什么粮食剩余?杨妙华好笑:“不分?那就大家都不分!还专门针对我吗?大不了我成了倒补户再补就是。”她说完就走,却是引来一堆人的闲话。“有两个钱了硬是拽。”“都进城去了,了不得,这说话都硬了。”“你说她到底挣了好多钱?搞些啥子那么赚哦?”大家叽叽喳喳,杨妙华无心去管,只要这些废话不能真正损害到她的利益,她就全当耳旁风,能听半个字进去都算她输。她一心直往家里赶,家里两个小的,还有六只小鸭子,她哪个都不能完全放心。没老人就这点不好,但凡天儿不是这么热,她都得背着老二去干活,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林淑云倒是提议让她把小的抱过去她帮忙看着,实际上林淑云也还没到七老八十不干活的时候,再加上人家里现在已经有了个祖宗,杨妙华哪好意思真把人送过去?不过拒绝的原因她倒是也找的好,只说家里有小鸭子,兰珍得在家里看小鸭子,顺带看顾小妹妹也是可以的。是的,赶在收谷子之前,杨妙华从孙家买了六只鸭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