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书彬之所以来的这么晚，倒不是他听了没反应不积极，纯粹是两边错开了，孙家这边以为他去跟着赵福安回了杨来娣家那边，结果他是去了，但很快就走了。大家又以为他是回了大瓦房，紧忙赶到那边去，结果人还是不在，说又是出门去了。如今这乡下也没修个公路啥的，都是小路，弯弯绕绕，哪里都走的通，大家去找人，又给错开了，这不就耽搁了许久功夫。等终于找到于书彬，别说赵兰珍一个小娃娃，就是孙建业一个大男人都是呼哧带喘的。然后他还没说，赵兰珍先是扑上去叽里咕噜说起来了。杨妙华教的那些她说了，杨妙华没教的，她也说了。小孩子未必知道什么订婚结婚推荐上高中的事儿，但是鹦鹉学舌还是会的，虽然有点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旁边还有个孙建业补充，也就还捋得清楚，于书彬自然听了个大致明白。登时那怒火就蹭蹭往上冒。他早就知道农村里糟心事儿很多，尤其是偏远山村，信息不通畅，自古以来都是政令难以下达之处，说难听点就是“法外之地”，可真听到这种事儿，他仍旧会感到无比的愤怒。用高中推荐名额来逼婚，是不是权力再大点儿就要卖官鬻爵了？关键孙菁菁才多大？十四岁，那就还是个娃娃，就要逼婚了，这还有王法吗？而干这事的，竟然还是公社一把手！作为书记，本应该是最先学习上头文件，领悟思想，还要带动大家来学习进步的，他谢发强倒是好，以权谋私，还搞起地主老爷逼婚这套了！这到底是新华国还是旧社会？于书彬那是满心怒火，听完就直接冲公社来了。他倒要看看谢书记有多大的官威，还堂而皇之地搞起包办婚姻来了！真是好不要脸！“于知青，不是，你慢点，慢点！”孙建业和赵福安缀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仿佛护法，只不过相比孙建业，赵福安就显得瑟缩多了——即便隔得这么近，可又不是真就在家门口，谁没事儿跑公社来啊？说真的以前欠生产队工分的时候，他们连在生产队开会都害怕。就连赵福安自己都说不明白怎么一下子没管住腿就跟着来了，大概率就属于脑子一热，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习惯性跟上而已。但来都来了，这时候再想后撤似乎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木愣着一张脸，看天看地看空气，反正就不敢看公社干部。所幸这时候也没人关注他，所有人都只看于书彬，而于书彬就像一只炸毛的大猫，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浑身竖起尖刺，气势汹汹直奔书记办公室——他是来过的，倒也记得清楚。嗯，就算记不清楚，他还不能挨个挨个房间地找吗？“于同志，你这是有什么事？”彭爱红迎上来，但于书彬根本没搭理她——厌屋及乌，他现在严重怀疑整个红旗公社都被污染了，就没一个好人。那当然就要找最能说话的那个理论。还是孙建业赶紧过去过去给彭爱红解释了两句，她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天地良心，这于知青来得这么突然，还把她惊到了。以为是知青那里又出了什么事儿，那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同志，你想干什么？不能进去，不能——”“砰！”于书彬一掌就把书记办公室门给推开了。红旗公社是真穷，公社这里办公室也没几间，而且说是办公室，和普通民房也没多大差别，甚至因为是公用的，还不如谢发强自家的房子修得好，还是黄泥墙，上面盖的黑瓦也很陈旧，只是比一般的茅草顶要好一点而已。打开门，布局也差不多，门边是个脸盆架，上面放脸盆，下面可以放鞋，屋子里有张写字台，上面堆着报纸文件什么的，角落里还有张床，这就比家用的小得多了，显然就只是忙起来的时候休息的——比如收公粮什么的时候，忙起来公社干部都得在公社守着，至少也得轮流值班，到晚上是不回家的，办公室有床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整个公社院子里，也就那间用来开会的堂屋摆了长方的会议桌才没有放床。而此刻，这屋子里并没有人。大家都松了口气，有旁边的干部赶过来，气喘吁吁：“于同志，于同志，你看嘛，都说了谢书记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嘛。”“对啊，有啥子急事吗？我们一样的可以先听听怎么解决嘛！”“我们喊人去喊谢书记了，要不你等一下嘛！”“有话好好说嘛，你看你这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我们红旗公社咋个了的……”大家七嘴八舌，还有打着哈哈的，就怕这城里来的小少爷搞出事儿来。当然，也是真有人立刻就去找谢书记了，他们是真顶不住啊！“我有什么事？我倒是要来问下你们，你们——”于书彬话没说完就被孙建业扯住了，可以说是很不客气地把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也难掩恨恨：“那事儿外面都还不知道，我求你别乱说啊！”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是感激还是无语了。他爸还老说他们是愣头青，真该叫他爸来看看，什么叫正宗的愣头青！怕这愣头青真气上头瞎嚷嚷出来，孙建业是下了死力的，疼痛果然让人清醒，于书彬到底是冷静了一点。“那你们是怎么打算的？”还知道问问当事人的想法了。孙建业呼出口气：“还能怎么想？菁菁都这样，我们还能逼她答应吗？”“只要我们不答应，谢书记难道还能强迫吗？我们又不是真的软柿子。”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就怕这愣头青又给误会了，再瞎嚷嚷一通，到时候没事儿都弄出事儿来了。于书彬点点头，又后知后觉瞪了孙建业一眼，好家伙，敢情孙家人还准备答应啊？他还真以为是谢书记强迫妇女搞包办婚姻了。“那高中呢？不读了？”也是理智慢慢回笼了，想到了这件事的关键。孙建业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听到这话才又皱起眉头：“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呀！”而且，结果很明显，不答应，这高中十有八九是黄了。“咳咳！”两人身后，彭爱红凑上来。“那个，于同志，孙二娃，这个高中推荐的事，你们也不要太着急了，公社肯定还是会按流程来的。”“还有啊，现在都没看到菁菁，我看你们还是先去找下人。别的事情可以后头再说嘛。”“还没找到菁菁？”孙建业也是到了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儿之处——之前注意力都放愣头青身上了，刚没看到谢书记等人也还以为他们是在别的地方说话去了（毕竟不是那么能上的台面的事儿），竟然不是这样？孙建业立刻就有点急了。于书彬也不再提找谢书记的事儿，脸色一变，连忙往回去找人。三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身后不敢靠近的公社干部直到这时才敢大声说话。“这于知青到底是干嘛来了？”“不是找谢书记吗？怎么倒是跟彭三妹说了话跑了？”“嗳！彭主任，彭三姐！那个于知青是来干啥子的哟？”虽然平时跟彭爱红关系也不咋样，但是问个话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彭爱红不喜欢这几个男的，嘴巴子比她这个女的都碎，什么事儿教他们知道了，那就等着满公社乱传吧！她摆手：“没什么，年轻人听风就是雨的，脾气又大，有点儿矛盾，我劝回去了。”深知女人的不易，即便猜到了内情，她也是绝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的。“啥矛盾哦？跟哪个闹矛盾？彭主任你还多厉害呢，咋个劝的嘛？这么快就把人劝回去了。”这是还不死心的。彭爱红没好气：“还能啷们劝？就那么劝呗！人家知青是通道理的，说通了就回去了。你们要是想晓得那么多，我去把人喊回来你们问嘛！”“算了算了。”彭爱红看看红旗五队过来的路，想想又向着三队去了——谢发强家就在那边，离公社也就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硬是好大的脾气，多说两句是要掉坨肉吗？”“嘿嘿，你看，她是不是跑谢书记那边去了？”身后几人叽叽喳喳，彭爱红全不知道，当然，知道了也不在意。她一个女人混在公社这堆男人干部中，本来就够扎眼的，这些人对她不满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只是没想到，有些事，尽管她有意遮掩，却并不妨碍别的人横加揣测并添油加醋。“说起来，刚才是孙二娃跟于知青一起来的，你说他来是啥子意思？”“安？啥子意思嘛？”“你傻啊，刚刚跟你说那个事啊，孙家那个孙菁菁……”“啥子事啥子事？我咋不晓得？”“就是那个，谢书记想把孙菁菁说成他儿媳妇啊，那个……”“还有这样的啊？哎哟，我硬是不晓得。那孙家答应没啊？”“答应了还不早就说出来了。再说，你们看到没有，这个于知青都来了，你觉得谢书记想的还能成？”“啊~你这意思，那个于知青跟孙家那个小女儿……不得哦？看得起啊？”“嗨！青钩子娃娃，看那么多？你是没看到孙家那个小女儿长得哟……啧啧，就跟你说，谢老二就是接到了这个媳妇儿，都守不住的……”于书彬浑然不知，他不过就这么跑了一趟，甚至都没跟一个公社干部正儿八经的对线，自己来的目的甚至都没泄露一句，却已经愣是被人从所谓的蛛丝马迹中揣测出了一系列的意图，并且已经被冠上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头，关于他跟孙菁菁的流言更是从此不胫而走。他们一行人分散回去找人。另一头杨妙华在家里等得心急如焚。很多时候，行动的人反而没那么煎熬，毕竟还在努力。只有完全只能等待的人才是最无力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法做，这种等待才更让人绝望。当然，杨妙华还不至于到绝望的地步，但漫长的等待也足够让她心生焦虑。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不会闹出什么大麻烦来吧？不会……脑子里最先想的永远都是不好的，她甚至忍不住反复询问赵兰珍，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信心和支柱似的。没有时钟没有手表，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天际最后一丝斜阳也坠落了，天色明显转暗，终于有人回来了。“菁菁嬢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兰珍，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孙菁菁怀里，差点把她都撞倒了。“慢点慢点！”杨妙华反应慢一步，她起身上前，也不敢起猛了，刚才有阵子她急得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肚子就不太舒服，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心急还是怎么的，总感觉肚子有点坠坠的，就小心注意了一点，“菁菁，咋个就你一个人喃？你爸爸妈妈他们人呢？”“安？他们没在屋头啊？”孙菁菁跑进屋里去看了一圈，确实没人。“糟了！他们不是真的跑去……”她一急拔腿又要往外跑。看那方向就是要去公社。“等到等到，你先别走！”杨妙华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人回来，还是孙菁菁，哪能让她又这么走了？“兰珍，你去前头看看，林老姑他们回来没有？”赵兰珍一阵风又跑了出去。“不是，杨二姐，我要去看看，我害怕他们真的闹起来……”孙菁菁这会儿才是真怕了。她以为她妈就算去了公社看不到她也该回来了，谁知道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连带父兄都去了，坏了，这怕不是去干仗去了！三言两语说了，杨妙华也惊呆了：“啥？你说你跑山上去了，都没去公社？那你爸妈他们…….坏了坏了！”她一拍大腿：“我还把于知青都叫过去了，完了完了！”两辈子都谨小慎微，杨妙华从来不干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儿，更别提去公社闹事儿。哪知道这头一回挺着胆子想干点好事，竟然就给捅娄子了！此刻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就于知青那爆碳性子，还不去闹个天翻地覆的啊？光这么一想，杨妙华就觉得腿软。孙菁菁也瞪大了眼：“哈？怎么还有他的事儿？”显然是跟杨妙华想到一处去了——也是之前于书彬闹的那出实在是太热闹了一点。谁都知道他是个不怕闹事儿就怕闹不大的刺儿头了。但她还是紧紧扶住了杨妙华，咬紧了牙关：“没事儿，大不了就那样呗！”还能怪杨二姐吗？人也是好心。要怪都怪她自己，咋就那么冲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