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归反思，该走的人情还是要走的，只要把握好那个度就好了。“他们小娃娃能吃多少，还有那么多呢，够分的。”除了肉，他们本身还提了油回来的，这个就没给大姐细说了，也不打算拿出去分——看着东西多，可真要分生产队也这么多人呢，家家都来一点，那哪够分的？于是，等忙到天黑了，所有的油都熬完了，夫妻俩才端着油渣挨着上门走礼——大家都知道他们逮到野猪了，还有不少家里日子好过的找过来想买肉的。在这乡下的人情规矩还是有的，再者，打到野猪没让你直接上交生产队，但分点好处给大家这要求不过分吧？送点油渣给亲朋堵嘴，让乡亲们便宜一点买肉啥的沾点肉味，对大家都有好处。这忙碌持续了好几天，一开始多是来买肉的，后头有来买油的，甚至是想买点油渣的——这年头只要是能吃的，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交换。何况油渣在这年代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再者就是找他们两口子牵线搭桥想弄别的东西的，这些村里人不好找孙大山买东西，找赵福安还是没多大心理压力的。就连想找于书彬的也多是先来跟他们说一句。也有可能是杨大姐找杨妙华帮忙牵线从于书彬这里换了新布给小叔子成婚的事传出去了，才有了后头别人也找上来。对此，不管是孙大山还是于书彬都没拒绝，杨妙华也乐得当这个中间人，甚至不图什么差价，纯粹就是为了跟这些人解释一下有关于书彬和孙菁菁的流言。如此一来，便是吃人嘴短，大家也不好在明面上说长道短了。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谁还能管得到啊？这么一番忙活也不是没好处的，之前那些排挤他家的，这时候倒是不搞什么针对了，僵硬的关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不说，与大家互相往来交换东西，杨妙华也得到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譬如说一些月子里的东西，这是她现在所急需的。经过这一番，她更是明白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不喜欢，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喜不喜欢都不重要。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外如是。时间一晃而过，正式进入了六月。初三早上，吃过早饭刚出去转悠了一圈，杨妙华就感觉肚子开始往下坠。上辈子生过五个孩子的经验让她立刻意识到这是要生了，但并没有因为有经验就感到放松，相反这加剧了她的紧张感。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老二是初八生的，这才初三，按上辈子来算提前了好几天，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哪怕知道重生已经带来了许多变化，很多人和事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可这种生产大事也发生改变，让她一个大肚婆还是有点惊讶和害怕。幸好这辈子有条件，准备得早，之前他们帮人换东西啥的，也进行了很多的信息交换，包括这附近几个公社的接生婆，她都打听过，也进行了一定了解和接触，已经选出了大家反馈最好也最有名气的那个，早两天就来看过了，因为他们东西给的足，那位夏姑婆也不嫌麻烦，大老远过来也没嫌弃，认真给她检查之后说她胎位正，没啥问题。杨妙华有了下坠感就急了，立刻让赵福安去接人。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找什么夏姑婆了，技术再好，青阳公社离他们这儿也太远了，就是这会儿驾着驴车去接人，山路蜿蜒也得走上两三个小时，到时候来得及吗？嗳，说到底还是预估错误，谁知道竟提前这么好几天呢？真是让人完全的没有一点点防备啊！赵福安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小于跑去了，他说去公社找人借自行车，看快点不。”“你感觉咋样？要不然我还是去找凤仙大姐。”凤仙大姐原名李凤仙，就是红旗公社的接生婆，是最近的，也是最便宜的——她家没人干接生，因而也不是从小跟着学的，是嫁人后没几年，男人死了留了个孩子要养活，她就跟男人那边的一个姑婆还是姨婆的学接生，到如今也不过七八年的功夫，要说会肯定是会，但要说接生有多厉害，那肯定也没人信。只不过就是穷苦人家也多数没得挑剔罢了。“先不用。要生还早。”男人回来了，身边有个人，杨妙华到底是镇定了许多。何况毕竟还是有经验的，这下坠也只是个开头，虽然是要生了，但也不是立刻就生的下来的，因而倒也不急。她甚至还能在屋子里走一走。赵福安看得担心，又做不了什么，就一个劲儿喊她：“你别走了，坐下吧。”“你晓得啥子？就是要走一下才好生。再说也还没到那地步。”杨妙华慢慢走动，她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清楚的，刚刚也就是被提前给惊到了，实际上嘛，生孩子，还不就是那回事。上辈子她生了五个都没事，虽然两个儿子都没养活，但她确实都是平安生产了的，也不觉得生孩子有多么可怕——害怕又能怎样？女人不就这个命，害怕了就能不生了吗？还不如想开点。自己吓自己，没事儿也给吓出事儿了。杨妙华很想得开，还对一直在旁边叽叽歪歪的赵福安十分不满，干脆指挥他收拾房间。之前以为还有几天，虽然东西啥的都大致备下了，可该收拾的都还没收拾出来，这会儿倒也不晚——毕竟真说出来，家里也就这条件，也没啥可收拾的。不过就是把床弄一下，又烧开水，煮了鸡蛋啥的，还有各种零零总总的，都准备起来。有活儿干，赵福安也有了主心骨，不至于一直在旁边叨逼叨逼。然后林大娘过来了，杨招娣也过来了，她们毕竟是生产过的女人，对接生的准备经验相对更充足。而她们一来，不管是赵福安还是杨妙华，都是明显松了口气。杨招娣还数落她：“我就说不要花冤枉钱，那夏姑婆再会接生，隔那么远，你看你这突然发动，人都赶不过来。还不如找凤仙大姐，你们老大还不是她接生的，有啥子事吗？你这又不是第一回生了，生的容易得很，还弄那么麻烦。”口头数落，手上也不耽误。几个人帮忙，很快就收拾出了接生的样子，杨妙华也开始了阵痛。在这种阵痛中，她更是忍不住后悔，说是别有俩钱就轻狂，结果还是轻狂了！早知道真不该找什么夏姑婆，凤仙大姐至少近啊！可现在再去找人，别说人家有没有给你留这个空隙，说不定还要因之前的事儿撂你的面子，中途使个坏什么的才得不偿失——杨妙华是从来不会把人想得太好的。她也只能憋住了这口气，慢慢忍，把情况往好的方向去想。事实也没那么糟糕，阵痛是间歇性的，她知道生产不会很快到来，但光是忍痛也够耗费体力。于是又吃了荷包蛋，放了不少白糖，吃得浑身热汗冷汗直流。在这种等待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出汗，汗如雨下，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于书彬总算带着夏姑婆到了。“你别进来，你个年轻男同志就站外面。”“哎呀，这是快生了的嘛，躺好躺好，来，听我的……”正如大姐所说，杨妙华这不是头胎，没那么艰难。夏姑婆的确也是个有经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种心理作用，反正杨妙华觉得，夏姑婆来了之后，那种煎熬感就消失了，她只用听她的话，怎么呼吸怎么用力，完全没多想别的……然后并没有多久，孩子就出来了，那一声啼哭让她在暑热的晕眩中都感受到了难得的清明。她迫不及待要看孩子：“真好，真好。”果然吃得好是有用的，光是看着这孩子生下来就比上辈子的老二强壮。“称了没有？多重？”她满是欣喜的问询。杨招娣抱着小婴儿，并不是特别高兴，夏姑婆本来也没怎么笑的——她跑那么远来接生，自然也是打听了这家人的情况的。并且得出了自己结论，那肯定是想要个儿子，为了生儿子平安顺利才专门请她接生的。结果生的是顺利了，可却是个女儿，这实在是……哪有人不重男轻女的？接生婆在这些方面更是看得清楚。要是生了儿子，除了之前就说好的价钱，还能得额外的红包，没有红包便是喜蛋什么的都要多点，这生了女儿嘛，啥也别想了，运气不好遇到不讲理的，接生婆都要落埋怨挨白眼儿。有些人家，儿媳妇在里面要死要活生下女儿，公婆都不看孩子一眼，听到生的是女婴就拉了脸转身走，那心硬的更是直接就叫抱出去埋了。当然，这几年要好些了，毕竟是新社会了，日子总归都要好过些，但凡有点良心的人家，即便不喜女婴，也就是一口饭的事，不至于埋了杀了的。看得多了，接生婆自己都希望接生的个个都是儿子，这样说出去自己名头也好听，也能招揽更多生意。想归想，看产妇这么高兴，夏姑婆也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连忙回答：“称了称了，五斤六两，看着就壮实。”是挺壮实的，上辈子老二出生才四斤，亏得是后来又是掰苞谷又是打谷子的，都没饿着，慢慢才养起来了。这辈子出生就重了一斤多，肯定不会再那么多毛病了吧？杨妙华想想就高兴，顾不得浑身汗腻腻的潮热，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是儿是女，抱来我看看。”门外赵福安的声音迫不及待。屋子里顿时安静了瞬间。“是个女儿。”还是杨大姐开了口。夏姑婆紧跟着说吉祥话：“女儿也好，先开花后结果，这娃娃生得又好，五斤六两，我都少有遇到这么壮的娃娃，肯定好养。女娃也聪明，妇女能顶半边天呢，以后读书啥的都好……”这年头缺衣少食，农村刚出生的婴儿普遍在四斤左右，像杨妙华上辈子生了五个，也就最后那一个条件稍微好些养得好些，出生时体重达到了五斤。如今这个出生就有五斤六两确实算得上壮实了。然这显然不能消弭性别带来的失落。门外一时没人回答，显然，赵福安也不是不失望的。杨妙华高兴的心情打了点折扣，口头上强硬：“没事，把娃娃放这儿，不带出去吹风。”娃娃都能这么壮，她也少见的很有精神。大概还是这几个月都吃得好，补得好，即便经过了一场疲累至极还夹杂着血与痛的生产，杨妙华也并没有虚脱，反而在听到孩子的哭声，知道孩子的体重之后十分兴奋，要不是下面确实还有点疼，又有杨招娣拦着，她恨不得现在就起来抱着女儿好好看看。她的这种兴奋传染给了大家，本来也是，他们夫妻俩头上没有老人，只要自己没意见，那就没人能说什么。真心希望他们好的人，自然也只有替他们高兴为他们高兴的。大家相互帮忙，安顿好产妇和婴儿，送了夏姑婆出来，又听她说了一些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知道的注意事项，感谢了接生婆，送上了红色的喜蛋，这回没让于书彬去送，而是赵福安亲自去送的人。于是一路上大家也都知道杨妙华生了的事，又纷纷打听，紧跟着又都知道生的是女儿。陆陆续续就有人开始来上门探望。这在之前是不敢想的，他们两口子太穷，没劳力没钱，谁都看不上，还生怕被他们黏上借钱借粮，那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如今有了之前的一番走动，有利可图，大家便也开始正常的人情走动。赵福安对这些很生疏，好在有大姨子顶着，又有个于书彬虽然不进房间，但也在外面门神似的守着，让这个真正的老实人也没那么瑟缩了。倒也有点支棱起来的模样。林大娘则在屋里照顾杨妙华，还叮嘱她：“你这坐月子就好好养着，外头那些事儿交给赵福安，你别操心这儿又操心那儿。我跟你说，月子里不只是不要费劳力，也是不能费心神的。你想太多也是熬心血。再说你大姐不是还在外头，你怕什么？”“你只管顾好自己，喂好孩子，别的事儿一律别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