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初初只是后脑勺缝了两针,按照医嘱,她第二天其实就可以稳妥出院,可麦初初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缠着医生让她继续留院观察,医生拗不过她,最后大手一挥,让她把医院当成自己家,安心住下。麦初初乐不可支地溜回自己病房,在病房里躺了一会儿,又觉得闷,趁走廊护士站的小护士不注意,一溜烟溜出外科病房,坐了电梯去往医科大楼一楼。整座医科大楼都只为穿越者和安全局员工服务,因而不像别的医院总是人满为患,麦初初走出空荡荡的一楼大厅,觉得院子里太阳刺眼,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望着前头的安全局出神。老道的外出申请还没有批下来,被关在安全局里吃好喝好,自由地天天往医院跑。他刚从食堂大师傅那要了碗热乎乎的馄饨便马不停蹄赶来医院,却在大门口的石阶上见着了郁郁寡欢的麦初初。老道和麦初初十年的交情,一看便知道麦初初心情不好,赶紧捧上馄饨,献宝道:“快吃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虽然已经九月了,但是室外温度比起八月还是不遑多让,麦初初在台阶上坐了会儿便热得直冒汗,她瞅眼依然冒着热气的馄饨,瘪嘴道:“我想喝可乐,或者雪碧,要冰镇的,透心凉。”老道见她额头上有汗,忙掀起帽子要看伤口。麦初初赶紧摁住帽子,“不许露出我的脑袋!”老道着急道:“初初,外头这么热,你的伤口要是发炎了怎么办?你还成天闷在帽子里,感染了怎么办?”麦初初嘀咕道:“那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摘我帽子……啊!”一个冷冰冰湿漉漉的东西忽然贴上麦初初的脸颊,吓得她缩着脖子迅速跳起,转身一看,却看见杨大秘书手拎汽水罐一脸不耐地站在身后。“想喝吗?”杨沁举起汽水罐晃了晃,“想喝就跟我进去坐着,我有话和你说。”麦初初和老道相视一眼,两个人跟在高挑的杨沁身后,慢腾腾挪进大厅。医院的中央空调冷气十足,三个人坐在一楼大厅的蓝色塑料椅上,各自沉默。杨沁把汽水罐丢给麦初初,自己拉开一罐后,对老道说:“抱歉,我只买了两罐。”老道抱起自己的热馄饨,蹲到大厅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吃,他从麦初初口里听说了杨沁和罗隐的事,知道她们俩有话要私谈,所以故意躲开,但他又不确定杨沁是敌是友,万一厮打起来,他得赶紧回身救驾,故而也不敢走远。“他们每个人都对你很好。”杨沁看着老道的背影,开口说,“我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麦初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笑了笑,没有说话。杨沁也沉默了,脸上显现出不自然的神态。于是麦初初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果然,杨沁下了决心般,突然转过身,紧紧抓住麦初初的手,毅然决然道:“我回家面壁思过了两天,最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来向你解释清楚我和罗隐的事,我不能因为自己捅的娄子,而耽误了你们俩的终身幸福!”麦初初被吓一跳,上半身不断往后倾,小声道:“我也没误会什么啊……”杨沁机关枪似的解释,“我和罗隐只有一面之缘,那事发生在五年前,我刚刚大学毕业,我家里的事比较复杂,只能说我当时年轻气盛不想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便撺掇了我朋友帮我介绍普通人家的男人做男朋友,结果我朋友不知道从哪个门路给我介绍了个男的,只说是部队里的,过两年就退伍,我想也没想就去见他了,谁知道我和他刚坐下连咖啡都还没有点呢,他突然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然后转身就走了。”麦初初用吸管猛吸一口汽水,舒畅地长呼一口气,然后心满意足地看向杨沁,问:“他又说什么欠揍的话了?”杨沁的双眼立即亮起来,她捧住麦初初的手,欣喜若狂道:“你也觉得他很欠揍是不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对不对?”麦初初左右扫了遍大厅,确定以下对话绝对不会传到罗隐耳朵里,这才压低声,神神秘秘道:“罗隐这个人,看上去沉稳踏实内敛,实际上特别大男子主义,爱听奉承话,依靠蛮力解决一切问题,有时候是挺聪明的,但是架不住偶尔嘴毒,你可千万别落了把柄在他手上,否则这辈子你都亏大了。”一番话说得杨沁简直要落下泪来,这个人前清高自傲的官家大小姐紧紧握住麦初初的手,义愤填膺道:“没错!你知道他当初是怎么羞辱我的吗?虽然我当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朋友也没打听清楚,而且五年过去,他长得也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前几天在办公室里,他当着我的面质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混蛋他妈的怎么这么眼熟!我回家想了一天,最后想起来了!”麦初初听得有趣,哈哈笑道:“然后呢?”杨沁紧紧盯着麦初初,诚恳道:“然后我就想去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麦初初笑问:“然后呢?满意吗?”杨沁瘪嘴,眼露凶光,“对你很满意,对他依然相当不满意。”麦初初乐得直笑。这时,一直蹲在电视机前的老道忽然转过头,小声喊:“初初,队长过来了!”杨沁霍地跳起,细高跟凉鞋跑起来丝毫不输给专业运动鞋,麦初初还来不及喊,她已经风一样拐进后头的女卫生间了。大门口,罗隐迈着大步,沉稳踏实内敛地走向麦初初。麦初初想起自己刚才说他的坏话,又想起杨沁避他如蛇蝎的模样,捂着肚子嘻嘻哈哈地笑。罗隐站在麦初初身前,问:“你笑什么?”麦初初抹掉眼角的泪,憋着笑摇摇头,“没什么。”罗隐瞥眼椅子上的两罐汽水。麦初初将两罐汽水一并抓在手中,笑道:“都是我的。”罗隐还想说什么,麦初初担心杨沁在女卫生间里躲得太憋屈,忙站起身,主动提出要回病房,老道当着麦初初的面绝对是她这边的人,当即表示要送麦初初回去。罗隐跟着他们往电梯方向走,拐过大厅时,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瞥了眼女卫生间。自打那天差点被罗隐撞见后,杨沁再也没来医院看过麦初初,肖玫下班时会过来陪麦初初坐会儿,等肖玫走了,老道又会偷偷摸摸带着宁远溜上来,宁远悟性高,很快就学会了斗地主,三个人躲在病房里夜夜斗地主,斗得麦初初第二天早晨起来总是黑着眼圈晕晕乎乎。每天来查房的医生渐渐觉得不对劲,勒令小护士们搜查病房,不出所料地在柜子角落里翻出了纸牌和无数贴脸的白纸条,主治医生勃然大怒,甩着一手纸牌要求麦初初立即出院。于是当天下午,麦初初的后脑勺刚拆了线,就被闻讯赶来的罗隐打包带走了。罗隐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抓着麦初初,逼她去办公室给医生道歉。麦初初小媳妇似的红了脸,对医生讷讷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全安全局没多少人真正见过麦初初吃瘪的模样,医生大感光荣,抓着麦初初不停叮嘱伤口处理的注意事项,末了不忘代表医院广大同胞好奇问一句,“你们的婚礼打算办在什么时候?”罗隐在麦初初出口反驳前,将她带出了医科大楼。九月的午后,阳光高照而不炙热,麦初初穿着一条茶白的连衣裙,外头披着件杏黄色的针织外套,脑袋上戴着顶圆边牙色太阳帽,垂落的黑发松松遮在肩胛骨上,她仰头看向罗隐时,白净的小脸铺洒上阳光,整个人娇小孱弱的就像一只纯洁无暇的绒毛白兔。罗隐怔怔看着她,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情不自禁低下头想要吻她。砰!麦初初毫不犹豫甩动手提包,磅地砸上罗隐凑过来的脑袋。罗隐被打懵了,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你包里装了什么?”怎么砸起来这么痛?麦初初打开手提包,从里头拎出一本硬皮版的《清稗类钞》和一本《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罗隐点点头,“长知识了,呵呵。”——真正的小白兔是不会在包里暗藏凶器的。麦初初笑道:“还能防身,呵呵。”——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边朝前头的安全局走去,一边讨论起《清稗类钞》里的野史杂记。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