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姜绥绥听来这些事情后,脸色就一直没好过,孙湘亭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又让她知道了一个唐承柏。也不知道是不是小腹疼得太厉害了,她竟然觉得脑袋也有些钝痛,像是有人拿斧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似的。回去的路上,姜绥绥一路都闭着眼睛,一会儿揉揉小腹,一会儿按按太阳穴,后背早就被冷汗给浸湿了,马车突然停下的时候,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姑娘,到了。”车夫撩开帘子,姜绥绥正撑着车壁准备起身下去,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直接被刚才在马车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顾昭鹤给抱了起来。“你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却害得小腹一阵汹涌,疼痛像浪似的朝她扑过来,叫她没了说话的力气。顾昭鹤紧了紧双手,抱着人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进了一线牵。虽说这会儿入夜了一线牵没有客人,可管事和伙计都在呢。姜绥绥被他这么大摇大摆地抱着,硬是生出几分羞臊来,借着痛意把脸埋进顾昭鹤的胸口,生怕被人看到。“去烧几桶热水,再灌个汤婆子来。”顾昭鹤就跟进自个儿家门似的,熟门熟路地就抱着人回了院子,又使唤起姜绥绥的贴身丫鬟绿芙来。“你放我下来。”姜绥绥嘴巴都疼得发紫了,也不知道这丫头每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顾昭鹤没和她争,老老实实地把她放回床上。绿芙手脚倒也快,不多时就把汤婆子送了过来。“顾公子,汤婆子来了。”顾昭鹤接了过来,手刚攥上被角就愣住了,耳朵尖有些发红地重新把汤婆子递给绿芙,自个儿从床边起身,然后背过身子道:“你把这汤婆子隔一层薄被放到你家姑娘小腹上。”“我不要……”绿芙刚应声打算去放,姜绥绥就有气无力地拒绝了。她这人素来怕热,若是在她身上放一个滚烫的汤婆子,那她如何受得了?被热死或被疼死,她选择后者。“姑娘,您还是听顾公子的吧,否则多受罪啊。”绿芙是贴身伺候姜绥绥的,知道自家姑娘每月都要来这么一遭,往日都是硬撑过去,每每一结束,姑娘人都得消瘦一圈。“反正……反正我不要。”姜绥绥脾气倔得厉害,说不肯就是不肯。顾昭鹤眉心都皱得打结了,他转身看着已经疼得满头大汗的人,眼中划过一丝心疼。“你先出去吧,要是水烧好了就让人送过来。”顾昭鹤让绿芙出去,又把汤婆子往桌上一放,抬脚走到床边,看见她揪着被子死活不肯放的手,既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突然抬手隔着那床被子寻到了她的小肚子,将内力蕴至掌中,力度适宜地给她揉了揉。“顾昭鹤,你你你——”姜绥绥浑身僵硬,原本苍白的脸上突然就有了血色,她抓着被子的手猛地攥紧,平日里的三寸不烂之舌竟在这个时候打了结,说话磕磕巴巴的,还差点咬到舌头。“要么用汤婆子,要么就闭嘴。”顾昭鹤嘴上虽没半点温和,可手下的动作却十分温柔。隔着一层被子,姜绥绥却能感受到从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她的疼痛竟减轻了许多。“今天本来就让你在宅子里休息,你非要去。”顾昭鹤安静了一会儿,到底是有些没憋住,“去了倒好,被那老女人气成这样,也不知你图什么。”姜绥绥有些迷迷糊糊的,差点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这话,她浑身一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看了过去:“你听到了?他们家那个唐承柏比孙湘亭还要混账,我定不会推姑娘家进火坑……”小腹的疼痛缓解了许多,她如今只觉得周身乏力想睡觉,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偏偏嘴皮子还一动一动的:“我还要……还要告诉周大人……”话没说完,她的呼吸就渐渐平稳,已然睡了过去。顾昭鹤这才慢慢收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缓缓吐出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姜绥绥略有几分憔悴的睡颜,歪头喃喃道:“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他刚嘀咕完,耳朵就动了动,连忙起身把床帘给放了下来。“你这一身的内力就是用来给姑娘暖肚子的?”宋挽风神出鬼没的,站在窗边黑着脸问出这句话来。宋挽风对姜绥绥没什么过多的感觉,可顾昭鹤肩膀上的伤是为了救她来的,如今她不过是稍稍一点疼痛,顾昭鹤竟然就浪费了这么多内力。虽说自己从不读那些话本,可还是知道一个词——红颜祸水。顾昭鹤被宋挽风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抬手摸了摸脖子,视线飘忽,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一拉说道:“谁让你来这儿的?你不知道姑娘家的闺阁是不能乱闯的吗?”宋挽风看着他一脸揶揄。顾昭鹤轻咳一声,宽以待己、严以待人地说道:“我……我这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跟你不一样——”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收起脸上的神色,冲宋挽风使了个眼色,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差点被那绿芙给撞上。“顾画师——”“嘘!”顾昭鹤生怕把姜绥绥吵醒,他用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绥绥睡着了,你给她换衣服擦身的时候小心些,别吵醒她了。”绿芙眨巴了两下眼睛,又探头看了屋内一眼,“扑哧”一下笑出声,又连连点头说自己知道了。顾昭鹤被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摸着耳朵就往外走,却在拐角处碰到了庞管事,他脸上的表情一变。“昭鹤啊,姑娘怎么样了?可要请大夫?”庞管事很是关切地问了一声。“绥绥已经睡着了,况且这事儿还是得慢慢调养,有我就够了。”“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庞管事闻言轻笑一声,言罢便转身打算回屋子休息,却突然因为顾昭鹤的一句话而浑身僵硬。“庞叔,你说绥绥的身子怎么会这么差呢?”庞管事没回头:“姑娘是夫人早产生下来的孩子,大夫也曾说过姑娘胎里不足,所以身子是要比常人……”“庞叔,杜三娘……是你杀的吧。”庞管事的眼睛其实一直都很小,却在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时突然瞪大,却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回过头诧异地看了顾昭鹤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我一个糟老头子,如何能杀得了杜三娘?再说了,我杀她做什么?”顾昭鹤看着他,袍子被突起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当然是为了继续藏住那个秘密。可是现在已经藏不住了。“紫面郎君,庞柯——”姜绥绥醒过来的时候小腹还有些酸痛,可比起昨天那叫人头脑发蒙的疼痛,已然好很多了。她昨天在宋府跟那群夫人说了近日要筹备一场宴会,自然得早早地提上日程,便吩咐手底下的人赶紧准备起来。“庞叔呢?怎的没见他人。”姜绥绥捧着一杯温水,一路从后院走到正厅都没瞧见庞管事的身影,觉得有些奇怪。庞管事是一线牵最大的管事,平日里哪儿哪儿都能看见他,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见了?还有顾昭鹤,他怎么也不见了?甚至连刚来没多久的宋挽风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怎么回事儿,集体罢工吗?“庞管事?今日天还未亮的时候他就出门了,姑娘不知道吗?”天不亮就出门了?姜绥绥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觉得此事有些奇怪。往日庞管事就是出门遛个弯都会叫人来知会她一声,难不成今天遇到了什么急事?“姑娘,给各家夫人的请帖都送过去了,只是……”就在姜绥绥正纳闷的时候,负责送请帖的伙计突然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辅国大将军府上,可要送?”姜绥绥和唐夫人闹了点不愉快,这事不知道为何突然传了出来,小伙计不敢贸贸然地把请帖送过去,万一姑娘压根儿就没打算请唐夫人,那他不就是自作主张了吗?不过这回他倒是没猜错,姜绥绥昨天被唐夫人那一番不要皮、不要脸的话气得浑身难受。虽说她是个生意人,可银子她早就赚够了,一线牵的名声也日渐响亮,一个辅国大将军的夫人,得罪便得罪了吧。“不送——”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姜绥绥下意识抬头去看,正好瞧见他们刚才还在谈论的唐夫人正大摇大摆地进了一线牵的大门,身后还跟了七八个丫鬟和侍卫。当真好大的排场。“姜老板,昨儿交代给你的事儿,你可办妥了?”这唐夫人把一线牵当成了自家的后院,一进来就寻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一边理着袖子,一边睨着姜绥绥问话:“我今天过来,就是打算来选人的。”还真是开门见山,半点都不拖泥带水。选人?唐承柏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怎么的?这架势都快赶上皇帝选妃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姜绥绥把手里的茶杯往伙计手中一放,转身走到正位坐下,也有样学样地照着唐夫人的模样理袖子。不过今日她穿了束袖,就装模作样地抠了抠袖口的花纹,总之就是没去搭理唐夫人。唐夫人没等到回话,有些不耐烦地看了过去,结果瞧见她毫不在意地正抠着袖子上的花纹,心里一下子就不舒坦了。“姜老板是眼睛不好使还是耳朵不好使?我同你说话,你没听见?”“哎呀呀,这不是唐夫人吗?您是何时来的?”唐夫人脸色登时就垮了下来。姜绥绥面上故作一副惊讶之色:“刚才瞧见有人进来,我还以为是我家不懂事的伙计从外边忙完回来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哪儿能想到是夫人您呢。”唐夫人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会儿更差了。她身边跟着个很是会察言观色的丫鬟,见自家夫人这副表情,刚要替唐夫人出头,就被狠狠一眼给瞪了回去。“既然你刚才没听到,那我就再问一句。昨天交代你给我儿寻的姑娘可选好了?”唐夫人伸出手,指甲上染着鲜艳的红色,“把名册拿给我瞧瞧。”“呵……”姜绥绥轻笑一声,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支腮,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之色,“夫人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要给唐少爷找姑娘,万花楼和快意阁多的是,这里既不是花楼,我也不是人牙子,您来我这儿找什么姑娘?”这话可真是半点不客气,就差直接扇唐夫人的嘴巴子了。她这一线牵做的是替人拉红线求姻缘的生意,又不是专门给这些个纨绔子弟海选媳妇的,这唐夫人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你好大的胆子!”唐夫人脾气自来不好,闻言哪儿还忍得住,重重拍了拍扶手,直接起身指着姜绥绥的鼻子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姜绥绥来着葵水身上没什么劲儿,她不喜欢这位唐夫人,自然不想花心思来应付她,仍旧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偶尔还闭着眼睛养养神。“知道啊,辅国大将军的夫人嘛。”她说完这话,不等唐夫人开口便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直直逼了过去,“你家那儿子祸害了多少姑娘,竟还敢要我帮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我不愿意做你的生意,就是不做。”姜绥绥声音虽不大,气势却十分逼人,说话的时候还指了指上面,又起身走到唐夫人跟前:“唐夫人,你看到我身后挂着的那幅字了吗?你还有没有把我朝律法放在眼里?旁人怕你,我可不怕。”唐夫人没想到姜绥绥这么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还直接把唐承柏所做之事给抖了出来。她心下大怒,右手高高举起就要招呼过去。她的指甲又长又尖,要是这一巴掌扇了过去,姜绥绥的脸怕是都不能看了。“绥绥,你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啊?”唐夫人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她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抬头看去,只见顾昭鹤很是嫌弃地隔着衣服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手。旁人看不出顾昭鹤使了多大的劲儿,她却疼得汗都出来了。姜绥绥看她那样竟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担心自己这嘲笑的意思太明显,连忙收声轻轻咳了咳,正色道:“我怎么知道这位夫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唐夫人的手还被顾昭鹤捏着,这二人居然就开始在她面前聊起来了。这可不光是疼不疼的问题了,还关乎了这位辅国大将军正妻最最看重的面子。“你们都是死的不成?还不给我动手!”她怒喝一声,跟来的那群侍卫这才如梦方醒,纷纷拔剑朝顾昭鹤攻去。顾昭鹤是什么人,这几个角色如何能在他身上讨到好?他不仅没松手,甚至连手都没怎么动,光是靠脚就把那群中看不中用的侍卫给踹翻在地。其中还偶尔夹杂着姜绥绥的“仔细我的红木桌”“当心我的古董花瓶”的话。唐夫人见自己带来的人竟打不过一线牵的一个小小画师,当下便有些慌神了,却仍是强撑着想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她忍着痛扬着下巴用鼻子对着顾昭鹤,言语里充满嚣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今日敢这样对我,我日后定要——”“定要如何?杀了我全家?”顾昭鹤冷笑了一声,“我全家早就死光光了,你若是想动手,就得先劳烦你下去找一趟。”姜绥绥乍一听见这话有些发蒙,眨了两下眼睛偏头看过去,她从未过问过顾昭鹤的家事,却也不曾想他竟是个孤儿……顾昭鹤言罢便松了手,那唐夫人原本正铆足了劲儿想把手扯出来,却没料到顾昭鹤竟然说松就松了,害得她整个人往后一倒,很是丢人地摔了个屁股墩儿。厅中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嘲笑声,唐夫人此来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她这个人最看重脸面,今日之事只怕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汴京城。“你!”唐夫人被几个丫鬟扶着起身,她身上沾了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一会儿伸手指着顾昭鹤,一会儿又指着姜绥绥,很是有几分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唐家一天,你这破店就别想开下去!”前段时间孙家也是这样说的,可他们的下场是什么?被满门抄斩。姜绥绥再怎么说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了,唐夫人这话吓唬吓唬小孩儿还成,若是用来吓唬她,那可真是失算了。她拉住顾昭鹤的手臂把人护在自己身后,伸出食指指着高悬于正厅的那幅御笔道:“唐夫人,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今日说了这话,但凡我一线牵有任何损伤,那我就全算在你脑袋上了。我今日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但凡是跟你那混账儿子相关的事,我绝对不接手!”唐夫人带着人狼狈离去,这事儿总算就这么过去了,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也被姜绥绥的伙计给驱散了。姜绥绥还抓着顾昭鹤的手。她盯着看了会儿,虽然发现了,不过还是当自己没看到:“你……”“你……”两人先是对视了一眼,又被突如其来的默契支使着同时开了口。厅里不光有一线牵的伙计,还有好几个上门拿名册的客人,一看这突然默契的二人,纷纷捂嘴轻笑。一线牵的老板和画师,这事儿老早就传遍了,倒也没几个人觉得意外。看的人当热闹,倒是把姜绥绥弄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她正准备把手收回来,却被顾昭鹤反握住了,又把她往后院带,可以明显地看出他耳朵尖有些泛红。“咳,你刚才想问什么?”二人来到后院,随便寻了个石凳坐下,顾昭鹤这才把手收回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昨日之事,多谢你,还有刚才,也谢谢你出手相助。”姜绥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她昨天疼得有些神志模糊,可顾昭鹤替她揉肚子的事儿却是清楚记得的,受人恩惠自当言谢。顾昭鹤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原来是为昨日之事,他一时竟说不上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半是失落又半是不大好意思的——毕竟男女有别,他们二人的关系也不曾明朗。“你这‘谢’字我都听过多少次了。”他偷偷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觉得男人就应该主动出击。他起身前倾,毫无征兆地凑到了姜绥绥面前,拿自己这张脸当武器,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脸上:“喂,姜绥绥,你什么时候才肯面对自己的心意?”“嗯?”这进展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刚才还是稍稍有点动作就红了耳朵的纯情公子,这会儿怎的就热情似火了?她有点没回过神来。“那……那个……你知不知道庞叔去哪儿了?”姜绥绥从脑门儿红到脖子以下,被顾昭鹤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心神不宁,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偏偏这人今天又不肯让步,她只得拿庞管事的事儿来转移话题。“庞叔回乡下去了。”顾昭鹤也不好再逗这小姑娘,便很是乖巧地答道。姜绥绥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可心口的位置却一个劲儿地跳个不停,“咚咚咚”地就跟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似的,隔了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下来。“回乡下?庞叔没事回乡下做什么?”这十多年来,庞管事基本就没怎么离开过一线牵,更没听他说起过什么乡下的,这次怎么走得这么着急,连同她说一声的工夫也没有吗?“说是他家人的坟地出了点事儿,所以赶着就回去了——我也是正好在门口遇到他,这才知道的。”顾昭鹤没能从姜绥绥那儿得来一个明确的回复,有些提不起劲儿地拿指甲盖在石桌上轻轻磨着,硬是叫他磨出一层白灰来:“我不放心庞叔一个人去,就让宋挽风陪着他回去了。”姜绥绥虽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可也没多想,见顾昭鹤居然还在磨自个儿的指甲盖,她飞速地弹了他的手背一下。“你这手还得留着给我画画还债呢,若是伤着了,你欠我的银子什么时候才还得清?”“我本就不想还清。届时我把欠你的银子给还清了,哪儿还能寻个什么理由留下?”姜绥绥不过随便找了个理由,结果又被这人给扯回来了,心里竟觉得有些甜丝丝的,可面上却半点都没显露出来。“罢了罢了,你有事儿再叫我吧。”顾昭鹤挥了挥手,有些失落地转身准备回屋子继续给他的姜老板画画还债,可刚走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响动,小姑娘略带羞涩的话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顾昭鹤!你急什么啊,咳……再给我点时间呗。”他嘴角一弯,扭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抹得逞的笑意,跟刚才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既如此,那绥绥可要快些哦。”“席面都要摆好看些,瓜果点心也都赶紧准备出来。”几天过去了,庞管事还没回来,她少了个帮手,就把顾昭鹤一个当三个用,可怜顾昭鹤明明身份尊贵,在姜绥绥跟前就跟个小伙计似的。“顾昭鹤,你去库房把我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小礼物拿出来,等宴会结束了得送给各位夫人的。”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夫人们都是为了给自家儿女寻一门好亲事的,自然早早地便来了。姜绥绥生了颗七巧玲珑心,在这些个夫人跟前周旋对她而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宴会开始到现在过了两个多时辰,这些夫人们的嘴笑得都快合不拢了。“绥绥啊,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给自己寻一门亲事呢?”姜绥绥为人机灵,嘴巴又甜,那些个家里有儿子的夫人自然容易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那儿子虽说呆板了些,可胜在为人老实,又是个轻易不肯将就的。若是绥绥……”一直在大厅角落里站着的顾昭鹤闻言眉心一跳,突然生出几分危机感来。那位夫人话还没说完呢,他就急急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跟他巴掌差不多大的精致木盒来,直接把东西递到姜绥绥面前。“绥绥,这是上次咱们一起出游的时候你多看了一眼的簪子,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等宴会散了,戴上让我看看吧。”好一副柔情似水的深情模样。姜绥绥咬了咬牙,太阳穴一涨一涨地跳动着。她什么时候跟他一起出游了?又什么时候多看一眼这簪子了?姜绥绥抬头对上顾昭鹤的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待会儿再和你算账!”面上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在场的夫人个个儿都是人精,哪儿能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刚才说话的那位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可惜,倒也很识趣地没再提自己的儿子了。席上正热闹着呢,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众人闻声看去,竟瞧见周大人穿着官服带着一队人马来了,身边竟还跟着唐夫人。姜绥绥见状,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和顾昭鹤一道走到周大人面前:“周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出了什么事儿?”周大人冷着一张脸,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还没说话呢,跟在他身后的唐夫人就红着一双眼睛伸手指着姜绥绥,声音尖厉得叫人头皮发麻:“周大人,就是她,一定是她杀了我儿子!”姜绥绥闻言一惊,唐承柏竟然死了?唐夫人的声音刺耳,连周大人也没忍住皱了皱眉头,他抬脚走到姜绥绥跟前,开口道:“姜老板,本官怀疑辅国大将军唐府少爷之死与你有关,还请姜老板跟本官回一趟顺天府。”也不知道姜绥绥今年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点儿怎么这么背。这才短短一个多月,她竟跟这位冷面的周大人打了三次照面,这一次居然还被带到顺天府来了。她看了看高坐在堂上的周大人,又看了看正跪在自己身旁哭得几度晕厥的唐夫人,还有冷着一张脸,仿佛自己杀了他全家,似乎随时都要冲上来杀了她的辅国大将军唐正,实在是头疼得厉害。好在顾昭鹤也一道跟了过来,姜绥绥见了他,一颗心总算还能稳下来。“姜绥绥,本府问你,昨夜你在何处?”“回大人,自然是在屋内休息。”“可有人证?”“一线牵上下皆是人证。”这话她都来回说好几遍了,偏偏还在问,姜绥绥颇有几分无奈,却仍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且不说昨夜我不曾踏出一线牵半步,便是我人不在一线牵,也没这个本事入辅国将军府杀了唐承柏啊。”唐承柏昨夜死在府上,是被人用刀子直接从前胸扎了进去,听说当场便没了气息。仵作去查探的时候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女子衣裳的布料。也不知道怎的,唐夫人愣是一口咬定,非说唐承柏之死跟姜绥绥有关。周大人虽觉得此言不甚可信,可实在受不了唐夫人多番哭闹纠缠,便亲自把人带回了顺天府。“本府听说,你前不久与唐夫人在一线牵起了冲突,还动了手。”周大人并不相信姜绥绥会动手杀人,可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免得那唐家人不依不饶,“可有此事?”“确有此事,不过是我不愿接手唐承柏的婚事,唐夫人心生不悦要动手打人,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姜绥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周大人,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之事有分歧谈不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若因为这种事情我便要杀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再者,绥绥只是一介女流,又半点武功都不懂,如何能只身进入那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姜绥绥挺直了身子,偏头去看哭晕后又清醒过来的唐夫人:“唐夫人,你痛失爱子心中难受我了解,可实在没有你这么攀咬人的。”从昨晚事发到现在,短短几个时辰,唐夫人就像苍老了整整十岁,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皱纹,又因为哭了太多次,眼睛也肿了起来。她听见姜绥绥这么说,撑着丫鬟勉力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只见她双眼赤红,眼中布满血丝,衬得本就苍老了几分的脸越发没了血色:“就算不是你,还有他!他武功高强,杀人岂不是犹如囊中取物!”唐夫人喷了姜绥绥一脸唾沫星子,手却猛地指向站在一旁还未听从传唤的顾昭鹤:“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还未成亲就终日厮混。若是你想要我儿子的命,他岂会不帮你!”姜绥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也不管这是不是公堂,抬手便打掉了唐夫人正指着顾昭鹤的手,那一记脆响就像是打在唐夫人脸上,便是连周大人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回过神来。一直站在唐夫人身后的唐正见状,脸色越发难看。唐夫人是他的正妻,是他堂堂辅国大将军的妻子,竟被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当众打脸,姜绥绥此举,岂不是连带着下了他的面子?他掀了掀袍子,作势正要说话,却被对面的一道视线吸引,唐正下意识偏头对了过去,发现与姜绥绥同行之人竟是顾昭鹤!唐正刚才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杀他儿子的姜绥绥身上,丝毫不曾察觉这位被接进皇宫便甚少露面的小侯爷竟然也在此处!顾昭鹤正盯着他,虽不曾言语,那通身叫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竟叫他动作一僵,哪里还敢责难什么?可为什么顾昭鹤会跟姜绥绥在一起,还卷入了关于他儿子的凶杀案?“唐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即便你儿子昨日不死,迟早也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遭报应。”姜绥绥神情冷漠,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唐夫人死死地盯着她,却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姑娘和当年那个人过于相像。她又惊又怕,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好在被丫鬟扶住了。当年她也插了一手害死了那个人,如今……如今她的女儿是来报仇了吗?唐夫人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她被吓得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出不来,眼前发黑,差点又厥过去。她浑身颤抖得厉害,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却仍想着找姜绥绥的麻烦:“你……你……”“够了!”周大人见势不对,猛地一拍惊堂木,命人把她们隔开。他沉着脸,看着唐夫人问道:“你说是姜绥绥命人趁夜进了将军府,那我问你,姜绥绥有何动机,她为何要冒险杀人?”唐夫人似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丫鬟身上,双眼迷离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就连嘴唇也苍白干裂,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她的神情有些怪异,不光是周大人和姜绥绥觉得唐夫人前后转变有些异常,便是她的夫君唐正也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唐夫人听见周大人问话的时候舔了舔嘴唇,喃喃道:“她是来报仇的……她是来给她爹娘报仇的——”原本站在一旁的顾昭鹤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姜绥绥身上,垂在腿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攥了起来。与此同时,唐正也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就要去拉唐夫人。可唐夫人此刻已经近乎疯魔,他如何快得过她的嘴。“姜绥绥,你是来给你惨死的爹娘报仇的!”唐夫人话音刚落,顾昭鹤便抬脚走到了姜绥绥身边,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且不自觉地收紧着。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再继续瞒下去,却也没想过姜绥绥竟会在这种场合下知道。“你……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姜绥绥突然有些心慌,连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也被自己忽略了去。她要给爹娘报仇?这话杜三娘说过,如今唐夫人竟又提及此事。姜绥绥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抓住顾昭鹤的衣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给我住嘴!”唐正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紧张之色,甚至动作粗暴地一把将唐夫人拉到自己跟前,还想动手去捂她的嘴。“唐将军!此乃顺天府!”周大人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无意中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往事。他压下心中的惊讶和疑惑,手握惊堂木重重一拍,彻底将这伪装了十余年的平静打破。唐正怒不可遏,眼睛一瞪就要同周大人对上,他又惊又怒,一张脸通红,越发显得下巴上的那颗黑痣明显。可唐夫人却像是因为唐承柏之死彻底魔怔了一般,她用力扳开了唐正的手,红着一双眼睛伸手要去抓姜绥绥:“姜不辞和水云柔死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你?若不是你,我的儿子又怎么会死?”姜绥绥看着半点仪态也没有的唐夫人,整个脑袋就像被人用铁锤重重捶打了数次似的,痛得她眼前发黑。依稀间,她竟然看到冲天的火光,还有那块被烈火烧了一半,只大概能看见一个“姜”字的匾额直冲她砸了下来。姜绥绥脑袋发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又伸手死死抓着顾昭鹤的衣袖,似乎都能听到衣料破碎的声音。她心下虽然震惊,面上却硬撑出一抹笑来。“我爹分明是一线牵的老楼主姜萧,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唐夫人为了陷害我,连我的身份都给改了,还凭空捏造出一个姜不辞来。”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声音竟有些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颤抖,“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唐夫人扯着嗓子喊出之前那句话,她的眼神怨毒,像随时都要缠上姜绥绥脖子的一条毒蛇,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张大了嘴巴用带着毒的獠牙狠狠扎进她的血肉里。“你是来报仇的,是替你爹娘索命来——呃!”唐夫人的手似乎下一刻就要掐上姜绥绥的脖子,她的声音沙哑,却仍旧奋力吼出这句话来。只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晕了过去,那半截未能说出来的话也一道咽了下去。唐正神色诡异,眼中还带着极其明显的不安和惶恐。他走到堂中间冲周大人道:“周大人,此事全都是内人胡闹,与姜老板没有半点瓜葛。先前所言皆是内人因痛失爱子伤心过度而说的胡话,眼下她已然晕厥,我这就带她回府医治。”不等周大人答允,他就自顾自地抱着唐夫人往外走,待走到脸色苍白的姜绥绥身边时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去。这件案子像闹剧一般开头,如今又以一个闹剧的结尾收场,周大人高坐在堂上,看着唐正离去的背影,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好一个辅国大将军,好一个国之栋梁,把他的顺天府当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难不成他这个顺天府尹就是拿来给他唐正处理家事的吗?周大人气得心口发闷,正要一巴掌拍在桌上,就看到底下已然失了神采的姜绥绥。他的手悬在半空,没能落下去。即便唐夫人看似行迹疯魔,可唐正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竟然使手段把人给弄晕了,这倒让人对唐夫人所说多了几分深思。姜绥绥这二十年都认为自己的亲爹是姜萧,今日却突然得知是一个名为姜不辞的男人。姜不辞……周大人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姜不辞,竟是当年的姜不辞!“周大人,既然唐将军亲口承认此事与我无关,我如今……可以走了吧?”周大人震惊的表情落到姜绥绥眼底,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竟笑了一声抬头去问高坐在堂上的人。“你……此事……唐将军也说了此事与你无关,那你……”姜绥绥双耳轰鸣,她看到周大人张嘴在说什么,可没有一个字进了她的耳朵,不等周大人说完,便有些跌跌撞撞地转身,仿佛她的双脚虚浮,像踩在泥潭之上,一个不注意就会跌进去。“绥绥……”姜绥绥刚转身没走两步,就被顾昭鹤抓住了手腕,但很快就被她硬生生地扳开了。姜不辞……若她的亲生父亲真的是姜不辞,那为什么她会被姜萧收养,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告诉她这些事情。姜不辞又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给他报仇……这一桩桩一件件染着鲜血的往事争先恐后地从被唐夫人撕开的裂缝中钻了出来,迫切又蛮不讲理地摆在了自己眼前。她脸上血色尽失,似乎感觉脚下的石阶在不断延伸,长得根本看不到尽头。“绥绥——”只见姜绥绥双目无神地跨了一步出去,一脚踏空,整个人直直往下扑去。顾昭鹤大惊之下高喝一声,飞身扑到她跟前,急急把人护在自己怀里。二人滚至石阶之下,顾昭鹤一脸担忧地看着怀中之人。姜绥绥落地的时候额角碰到石阶,破了皮,鲜血正不断地往外涌。她双目紧闭,脸上除了额角那点鲜血,竟不见半分血色,已然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