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红娘

姜绥绥,汴京城中有名的小红娘。自入行以来,为他人做媒无数,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姻缘,反而一心只想赚大钱。 直到杠上了放荡不羁的神秘画师顾昭鹤。他本是被招来为一线牵的客人作画的,却每天变着法子为姜绥绥调理身子,除此之外,一日三餐也要盯着她吃。 这好像,有点关心过了头吧? “喂,顾昭鹤,我招你来是来给我打工的,不是让你来勾引我的!” “绥绥,咱俩从小就定下娃娃亲,你本来就是我的嘛!”

第四章 意外之吻,深夜遇刺
“姑娘,江府的老夫人派人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想邀你用膳,顺便谈谈江公子的婚事。”
“姑娘,厅里实在坐不下那么多人了。”
“姑娘,陈员外带着自家千金直接上门来了,咱们是接待还是先让他们回去啊?”
“姑娘……”
自从许阿玉的脸被治好,身体也被慢慢调养回正常的状态,和宋子清的姻缘也传为一段佳话,不仅仅是汴京城和琅琊,便是临近的几个城镇也都听说了这事儿,但凡是家中有适龄男女还未婚配的,通通都带到了汴京城来,就想求姜绥绥给他们寻个美好姻缘。
刚开始那段时间还行,到后面这人一拨一拨地往一线牵涌,汴京城的客栈已经连续爆满半个月了,想见姜绥绥的人更是从城南排到城北,比买一品轩的牛乳菱粉糕还困难。
姜绥绥这段时日见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白天过度费神,晚上也睡不好,精神萎靡,眼圈黑得就跟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
好不容易在屋子里偷了会儿懒,可隔一会儿就有小管事跑进来说这个要见她、那个要见她的,弄得她一个头变成了八个大,觉得脑袋都快被泼天的银子给砸蒙了。
姜绥绥也没想到许阿玉的事儿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线牵之前的生意已经算好了,如此一来更是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让他们先登记,等排到他们的号了,我自会叫人去通知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得身后仿佛冒出一股哀怨的黑气,最近几天她见的人比去年一整年见的都多,不是这家掌柜就是那家员外,几乎把这汴京城的人脸看了个遍。
“姑娘,其他人都还好,就是……”
庞管事见姜绥绥面带倦色也很是心疼,可想到一大早就来等着的人,还是没能忍住,于是开口道:“安家又来人了,这次还是安小姐亲自过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您要不要见见她?”
一提到安珑月,姜绥绥本就疼得厉害的脑袋就跟炸了一般,她哀号一声扑在桌上,言语里既有无奈又有烦躁:“不见不见,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她怎么就是不听呢!你随便寻个由头把安珑月打发了,再把我之前告诫过她的话说一遍。她日后若是再来,你直接让人通知安老爷来把人接回去。”
庞管事刚从姜绥绥屋子里出来,就碰见提着一个食盒走来的顾昭鹤,见他刚要开口就急急“嘘”了一声,又伸手往屋子里一指,低声道:“姑娘身子不怎么舒坦,你就别去招她了。”
顾昭鹤治好了许阿玉的脸,虽说这件事一线牵并未大肆宣扬,可这个消息顺着风就传到了众人耳朵里。如今来一线牵的人一半是为了求姻缘,另一半则是为了把自己变美,甚至连鸳鸯楼都明里暗里来打探过好几次他的行踪,企图花高价把人挖过去。
姜绥绥好不容易寻了这么个不用施肥的摇钱树,自然不愿意被别人得了去,不仅满足顾昭鹤的种种要求,还拿出之前的卖身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地把人硬留在了一线牵。
不过好在顾昭鹤也算是个有良心的,鸳鸯楼的要求他一概没答应,只是变本加厉地把损失从姜绥绥那儿又讨回来了。
当然,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她再让庞管事给他送饭菜!再吃下去,不等把那件事调查清楚,他就先被盐给齁死了。
“放心吧庞叔,哄绥绥,我可最拿手了。”
顾昭鹤笑眯眯地冲一脸紧张的庞管事眨了眨眼睛,换了只手拎着食盒大摇大摆、熟门熟路地就往屋子里去了。
庞管事看着他带了几分嚣张气焰的背影,忍不住抹了把汗水,低声嘀咕着:“哄人?到时候别火上浇油把自个儿给烧了才是。”
“绥绥今日可难得偷一次懒哪。”
顾昭鹤一进屋子就看见姜绥绥一脸生无可恋地扑在桌子上,魂儿都飞走了似的。他顺手将食盒往她脸边一放,自己也半点不知羞地扑了下来,跟她大眼瞪小眼。
姜绥绥刚把庞管事打发走,顾昭鹤又来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连计较都不想了,闭上眼睛准备趴在桌上睡觉。
顾昭鹤这段时间也坐多了冷板凳,倒是一点不开心的情绪都没有,直接伸手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盘一盘地摆了出来。
“这辣子鸡可是刚出锅的,外焦里嫩。还有这道豆腐鲫鱼汤,鲜美无比。最绝的当属胭脂鹅脯,色香味浓。”
顾昭鹤拿出最后一盅甜品来,开盖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还有这盅雪冻杏仁豆腐,可是一品轩的大师傅亲手做的。”
他每说一句话,姜绥绥的神经就绷得越紧。待听见他居然还带来了一品轩有名的杏仁豆腐,她紧绷着的弦“啪嗒”一声就断了,腰背用力直接挺了起来:“顾昭鹤,你可真烦人。”
姜绥绥是个十足十挑嘴的人,若是没有自己喜欢的饭菜,她宁愿挨饿也不肯吃一口,尤其是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更是半点东西都吃不下。她昨晚本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了,处理完楼中大事小情,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着赶紧再睡会儿。
可顾昭鹤来了这么一手,她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了出来,在她的四肢百骸闹腾,吵吵着要吃东西。
“是是是,我最烦人。”
顾昭鹤嘴上虽这么说,却很是自觉地替姜绥绥添了一碗扎扎实实绝对顶饱的饭,又把菜都挪到了她面前,还舀了一碗鱼汤摆过去。
姜绥绥嗜辣喜甜,其他几个菜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只有豆腐鲫鱼汤是顾昭鹤自己加的。
她身子亏损得厉害,虽说他已经在尽量帮忙调养,可这到底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这姑娘每每吃了辣胃就难受,偏偏又是个管不住自己嘴的,他只能从饮食上中和。
顾昭鹤撑着下巴看姜绥绥吃东西,见她很是老实地先把鱼汤给喝完了,这才满意,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我刚才听你说让庞叔去把安家的人打发了,怎么,你从钱眼里爬出来了?”
安家是富商,却不是普通的大富之家,而是皇商,是和朝廷做生意的那种,算得上是汴京城的首富,便是家中的丫鬟、小厮都能随时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来,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少爷、小姐还要富裕。
安家前面三代都只有男丁,到了安老爷这一辈才好不容易在四十岁的时候得了个千金。这位安小姐前面有四个哥哥,有本事的叔叔、伯伯也是一大堆,从小便是被捧在掌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就算是皇子、公主指不定都没她来得金贵。
顾昭鹤见姜绥绥吃饭的时候脸上不小心沾了一粒饭,很是自然地伸手拿下来直接喂进了自己嘴里:“若是你解决了安珑月的婚事,那一线牵的店面再用真金白银重新镀一层也是完全可以的,你可不就发财了吗?”
姜绥绥只是听顾昭鹤说话才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想到他竟然探身过来将她脸上的饭粒拿走了,还……想到他刚才咀嚼的动作,她浑身上下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席卷,最后一道涌入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奇怪得很。
“绥绥?”
顾昭鹤半天没等来怼他的话,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才把这姑娘的魂儿给喊回来。
“你才钻钱眼了呢!”
姜绥绥一惊,哪儿还吃得下饭,胡乱摸了一通嘴,有些慌慌张张地起身朝边上挪了点:“那安珑月被安家的人保护得太好了,心智都没长全。”
她避他的动作实在太过明显,顾昭鹤原本都还有些蒙,后来不经意间瞥到姜绥绥那红得有些不大正常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事儿。
“咳咳……”顾昭鹤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十分心虚地把话题扯开了,“我最近也听庞叔说过几次,这安家的小姐几乎是日日登门,你见过几次怎么就不见了呢?”
提起这事儿,姜绥绥就头疼:“你应该也知道,安家有多在意安珑月,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就这么娇养出来的。她从小就被家里人盯得紧,长到十六七岁就有点不乐意被这么管着了,再加上又看多了话本,前段时间——也就上个月,安珑月学着话本跟自个儿的丫鬟扮了男装偷偷从府里溜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有些哭笑不得:“她们两个小丫头,根本就没怎么出过府,平时就算上街也是坐着轿子,由大队人马保护着。这乍一出府,她们先是跑到灯市街上逛了一圈,大包小包买了好多姑娘家的玩意儿,等再想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然找不着路了。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被三五个混混给盯上了,青天白日的,在闹市上居然直接把这两个姑娘给拖走了,一边还说是自家偷跑出府的小少爷。如此一来竟也瞒过了行人,由着安珑月和她的丫鬟被那几个莽汉给带走了。”
这两个姑娘脂粉气重,学人穿男装也穿得不伦不类的,那群人老早就盯上这两个皮娇肉嫩的小娘子,捂着她们的嘴便拖去了近处的一条小巷,正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一个身着月白长袍、手拿折扇的翩翩公子就出现了,不仅凭一己之力赶走了那五个莽汉,把安珑月和她的小丫鬟救了出来,还十分君子地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给了她们,并亲自把人送回了安府。
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虽然老套,可安珑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在如此危难的关头被一个英俊郎君救下,哪儿能不心动?
她被那人送回府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接连几日高烧不退。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却又吃不下、睡不着,眼瞧着日渐憔悴,差点撑不过去,那日跟着安珑月的丫鬟才把实情全盘托出。
原来安家小姐得的不是什么绝症,乃是相思病,这病除了当日救下她们主仆二人的公子,便是神医华佗也束手无策。
眼看着安珑月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消瘦,安家上下又听闻一线牵姜绥绥的大名,这才无奈求上门来。
“可是救了安珑月的男子有问题?”
英雄配美人,更何况还是英雄救美这样的佳话,抛开安家泼天的富贵不说,便是这戏文一般的故事,姜绥绥怎么会不上赶着抢过来,反倒还一个劲儿地往外推?
姜绥绥看了顾昭鹤一眼,见他问得认真,脸上半点尴尬之色都不见,她挠了挠脖子,也没好继续纠结刚才那件事。
“那人说不定你也知道,是孙家的老三。”
“正安街的孙家?”
孙家是书香世家,祖上曾出过两位帝师,孙家的三公子名湘亭,是孙老太爷最宠爱的孙子。
照理说,孙家几乎一家子都是读书人,祖上又出过不少朝廷大员,子孙后代应该承袭了先祖的本事才对,可偏生到这一代出了个孙湘亭。
孙湘亭尚未足月便早产降世,他的娘亲在生他的时候又难产血崩,生下他之后便撒手人寰。孙家众人怜惜孙湘亭一出生便没了娘亲,所以在孙家的小辈里最偏宠他,宠着宠着就把这人的性子给宠歪了。
也不知道这孙家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儿,每个孩子都养不过十岁,却唯独把孙湘亭给养大了。孙湘亭原本就受宠,在失去兄弟姐妹后便成了孙府的独苗,此后更是无法无天,活生生被宠成了一个人模人样的畜生。
他当年尚且只有十五岁,就强占了府中一个漂亮丫鬟,后来这事儿被孙家人压了下去,那个丫鬟也被赐给孙湘亭当个通房,可没过多久孙府便没了那丫鬟的踪迹。等到孙湘亭年岁再大些,就开始逛花楼买妓子,他如今不过二十一岁,糟蹋过的姑娘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可孙湘亭模样生得极好,再加上孙家的人又极擅长替这讨债的子孙收拾烂摊子,所以他的事儿一直没在汴京城中传开。即便偶尔有一两句声音,不多时便被压了下来,汴京城中甚至还有不少人家想把自家闺女嫁过去。
姜绥绥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当年那个被孙湘亭强占的丫鬟与一线牵一个叫冬生的护院是同乡,听说家中的长辈都在帮他们商议婚事了,只等着攒够了银子就回乡下成亲。当初那丫鬟还送了一封求救的信过来,可惜信送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出了这件事,冬生整个人都废了,酗酒度日,活也不干,一个好好的小伙子在短短几天瘦得几乎没了人形。
姜绥绥那个时候年岁尚小,老楼主见冬生颓废成这样也觉得他可怜,倒是没再为难,只是抽时间同他谈了次话,又让大夫来给因为酗酒过度而晕厥的冬生诊治,还给了他不少的银子,半点要因此辞退他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冬生苏醒之后却一个人偷偷走了,连老楼主留给他的银子也没带走。
老楼主担心他出什么事儿,还派人到处去找过,可惜都没能找到。
再后来,姜绥绥甚至还亲眼看到过孙湘亭是如何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抢民女的,虽说最后她把那姑娘从孙湘亭手中救了下来,却和孙家结下了梁子。
姜绥绥接管一线牵之后就说过,一辈子都不会给孙家人牵红线。尽管把这家子都给得罪了,可他们到底也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生怕她把孙湘亭的老底儿掀个精光。
“安家虽是皇商,却从不仗着权势欺凌百姓,每年冬天都会到各地施粥赈粮。安珑月也是个性子纯善的。若真是给这两人牵了红线,只怕安珑月连骨头都剩不下。”
姜绥绥对孙湘亭恶心至极,言谈举止之间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你不肯做这桩生意,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想做。若真有人眼睁睁看着安珑月往火坑里跳,又该如何是好?”顾昭鹤睨了她一眼,“况且那杜三娘盯你盯得那么紧,不可能不知道安珑月和孙湘亭的事儿。”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其他人暂且不提,光是鸳鸯楼的杜三娘就整天扎姜绥绥的小人儿,巴不得一线牵赶紧关门大吉。上次那件事情若不是她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张元安那个王八犊子也不会把一线牵给砸了,听说那段时间鸳鸯楼的生意可是火得没边呢。
“我已经让庞叔去安府传话了。安老爷疼眼珠子似的疼爱着安珑月,婚姻大事自然是会查个清清楚楚的,到时候就算是杜三娘想横插一脚,安老爷也不会答允。”
姜绥绥说完这话发现顾昭鹤没搭理她,待她偏头望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他正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活生生给她看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绥绥可真是聪明。只是……”顾昭鹤歪了歪头,眼睛里似乎有碎星跳动,“这么个聪明又漂亮的姑娘,怎么一年又一年地缴着超龄未嫁的银子呢?”
姜绥绥额头的青筋一跳,心想庞叔真是个大嘴巴!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府再说吧?”
庞管事好说歹说,安珑月就是不愿意走,说什么都要见姜绥绥一面。直到发现庞管事差人去安府找自家爹爹,她这才没办法,只能从一线牵出来。
安珑月脸上颇有几分沮丧,听见丫鬟这样说,长叹了口气:“若现在回去,那我以后就别想一个人出门了。”
“小姐今日本来也是自个儿偷溜出来的。”小丫头低头小声说出这句话来,却被安珑月娇娇地瞪了一眼。她吐了吐舌头,回头望了一眼人满为患的一线牵,继续道:“可是姜老板不愿意见您,这可如何是好啊?”
“都说一线牵的姜老板是月老的干女儿,若是她愿意替小姐您牵红线,那小姐日后就不必再受相思之苦了。”
小丫头叫秋兰,是从小就伺候安珑月的,这二人主仆情深,当日就是她陪着安珑月女扮男装偷跑上街的。孙湘亭救了安珑月自然也算是救了她,所以小丫头巴不得自家小姐能和自个儿的救命恩人在一起。
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安珑月闻言又叹了口气,一张俏生生的脸硬是给憋出好些褶子来:“可姜老板连见都不愿见我,之前爹爹派去的人也都吃了闭门羹。我与那位公子注定无缘了吗?”
“姑娘想寻一门好亲事,何必认定了要去找一线牵?这汴京城可不光姜绥绥一个替人牵红线求姻缘的。”
安珑月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阵鬼魅似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慌慌张张回头去看,却看见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女子的脸。
秋兰连忙把安珑月护在自己身后,左右张望了一番,见街上人多,胆子也大了些,扬了扬下巴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偷听我们说话的?”
那女子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穿着打扮都十分精致,衣服花样也是今年汴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还在最外边套了一层鲜红的薄纱,看起来很是有几分美艳。只是她嘴唇上方长的那颗不算小的黑痣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过分精明,叫人很难放下戒心。
女子听了秋兰的话,用团扇捂着嘴轻笑一声,又偏头睨了被护在身后的安珑月一眼:“两位姑娘讲话声音大了些,我不过听了几耳朵,好心好意地给你们一个建议。”她摇了摇扇子,作势要走,“既然你们把我当成恶人,那我就不在这儿讨嫌了。”
“欸欸,你等一等!”安珑月见她转身就走,连忙从秋兰身后走了出来,开口叫住她,“先前是我们无礼了,不过……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伸手拉住女子的薄衫,眼睛不由得亮了亮,“这位姐姐可知道汴京还有哪家替人求姻缘的店?”
女子的薄纱被安珑月拉得往下垮了点,露出一小部分白皙圆润的肩头。她伸手拢了拢,又顺势将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我的年岁比姑娘大了不少,哪里受得起姑娘一声姐姐?你唤我三娘便是。”
“至于除了一线牵以外的店嘛……”杜三娘卖了个关子,还故意笑了一声,“汴京城的鸳鸯楼可不比一线牵差。论给人做媒的本事,我杜三娘也比姜绥绥高明了不少,若姑娘信我,你的婚事,我定叫你称心如意。”
安珑月前脚刚跟着杜三娘走进鸳鸯楼,庞管事后脚就到姜绥绥跟前禀告了这个消息。
“不是说了让安府来人接回去吗?你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庞管事过来回消息的时候顾昭鹤正盯着姜绥绥喝药,见她一口没喝就把碗给放下了,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皱眉。
“我让人去安府的时候被安家小姐看见了,她非要走,我也不敢拦下……”庞管事拍了拍手,也知道这事儿被鸳鸯楼截去之后有多难办,“我担心这两个小姑娘回去遇到什么麻烦,还特意叫人一路跟着的。结果没见到她们回府,反倒是看见杜三娘跟她们攀谈上了,这才急急忙忙地过来回禀姑娘您。”
杜三娘这人做媒的本事虽然不小,可心术不正,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赚钱。安家是京中首富,安珑月又是安老爷最疼爱的小女儿,若她和孙湘亭的婚事当真成了,杜三娘肯定能赚个金银满钵。
她为了银子,自然不会管男女双方品性究竟如何,只要有利可图就行了。
“不行,我得去一趟鸳鸯楼,亲自把安珑月送回安府去。”
人是从一线牵出去的,若最后真出了什么事儿,那她也脱不了干系。
姜绥绥起身就要往外走,可一步都还没走出去呢,就被顾昭鹤拉住手腕摁回了椅子上。
他将桌上那碗已然有些凉了的药端了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掌扣着白玉瓷碗,将内力蕴至掌中,待递到姜绥绥面前的时候,碗里又开始冒起了热气。“先把药喝了。”
姜绥绥如今心里装着事儿一刻都不想耽误,偏偏顾昭鹤非拽着她让她喝什么药。
这药她都喝一个多月了,也没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平日里若是没事,她就把这药给喝了,可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拉着她不放。
“我回来晓得喝,如今十万火急,你先放开我。”姜绥绥挣扎了两下。
“先喝。”顾昭鹤把碗凑到她唇边,“你喝完了,我带你去鸳鸯楼。”
不等姜绥绥怀疑的视线射过来,顾昭鹤又道:“你一个对家,半点证据都没有就跑到人家鸳鸯楼去,你以为杜三娘会让你进去?就算她让你进去了,能让你见到安珑月?”
顾昭鹤这几句话就跟凉水似的,把已经烧到姜绥绥眉毛的火给浇灭了。她愣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便也不争了,就着他的手把那碗又腥又臭的药给喝了。
还不等嘴里的苦味儿蔓延开,一颗清甜的糖就被塞到了嘴里,人也被拉了起来。
“不是你说十万火急的吗?还不赶紧走。”
庞管事看了看牵着手的两人,又看了看搁在桌上的那个空碗,想到他们刚才的互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来。
一线牵和鸳鸯楼中间虽说只隔了一条街,可真要过去,走路都得花上半个多时辰。再加上两家自来不对付,所以姜绥绥到鸳鸯楼的次数屈指可数,连路都不大清楚。
他们先前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太阳都快西沉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散去,根本没人注意到正趴在鸳鸯楼房顶的两个人。
“你说你带我来鸳鸯楼,就是这么带我来的?”
姜绥绥一想到刚才被拎着衣领在房顶上蹦来蹦去的情形,两条腿都软了,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她一双手死死揪着顾昭鹤的衣服,感觉自己还在荡来荡去的,脑袋瓜晕晕乎乎,不敢睁眼往下看。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飞檐走壁。
这顾昭鹤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大白天就敢拎着她跟猴子似的一路从一线牵的房顶蹦到鸳鸯楼的房顶,还真不怕被人当贼给抓起来?
“不是你急着要过来吗?我领着你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顾昭鹤瞧姜绥绥怕成这样,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故意又逗了逗她,作势要把衣裳从她手里抽出来,结果刚拉出来点就又被扯了更多去。
“你是个无赖,我懒得同你争辩。”
姜绥绥怕得要死,见顾昭鹤要把衣服扯回去,干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什么都不肯松开,还一边威胁道:“你待会儿要是还这么带我回去,你可就死定了!”
顾昭鹤低头看了眼被紧攥着的自己的手,轻笑着凑近她的耳朵:“你声音若是再大些,咱们就不用偷偷趴屋顶了,直接掏个洞下去吧。”
姜绥绥闻言连忙捂嘴,余光瞥见那男人竟然还在笑,一时气得不行,脑袋一晃就直直朝他的脸撞了过去。
顾昭鹤十分熟练地拿开几片松动的瓦片,正好空出一个足以看见屋内大半景象的洞来。杜三娘和安珑月正在谈话,她们的声音不算大,姜绥绥又不懂武功,听力没那么好,只能蹙着眉心很是费力地把耳朵塞洞里想听一听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用来窥探的洞一共就这么点大,不可避免地两人挨得很近,从一旁的位置看过去,顾昭鹤就像是把姜绥绥紧紧搂在怀里一样。
顾昭鹤的身子有些僵硬,正准备往后挪一点,刚才被拿起来放到一旁的瓦片就往下滑动,眼看着要砸下去了,好在他反应够快,往前一扑及时给捞着了,可他这么一扑,正好把姜绥绥整个人拢在了怀里,散下来的头发随风晃动,让人觉得痒酥酥的。
这动静不小,他担心杜三娘发觉,便僵着这个动作不敢动弹,生怕自个儿一世英名毁在这件小事儿上,愣了半天才下意识地看了姜绥绥一眼,却见她一个劲儿地冲自己眨眼睛。
那他现在是该先起来,还是继续这样撑着?
“顾昭鹤!你的头发弄到我眼睛里去了。”
姜绥绥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此刻她的眼角有些泛红,倒是没怎么注意自己和他略显亲密的距离和动作。
顾昭鹤这才如梦方醒,腰间一个用力撑起身子来,又故作镇定地把瓦片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眼神都没敢落到姜绥绥身上,专心致志地去听屋内的谈话。
“您是千金小姐,孙少爷又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你们二人本就是天作之合。”
杜三娘手里拿着团扇时不时地扇一下,她年岁本就比安珑月和姜绥绥大不少,言谈举止里多了一份她们没有的成熟韵味,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拿眼神去勾安珑月一下,倒是让小姑娘看得有些羞臊。也不知是因为杜三娘过于妩媚还是因为她刚才那句话,安珑月白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露出几分少女的娇羞来。
“可是一线牵的姜老板告诉爹爹,说孙公子空有一副皮囊,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个良人……”思及此,安珑月娇嫩嫩的小脸又皱了起来,“爹爹原本还打算叫人去孙府拜访,可听了这话后便歇了心思,也不许我再做他想。”
顾昭鹤听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姜绥绥一眼,却见她眉心紧蹙一脸严肃,正以为她是听见这些话心中有气,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几句,就见她双唇微动,喃喃道:“她们说话的声音就不能大点吗,都在说些什么啊……”
顾昭鹤:“……”
杜三娘听到安珑月这么说,起身给她倒了一杯酸甜可口的果茶,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傻姑娘,天底下哪里有爹爹愿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轻易许配出去的?”
安珑月捧着果茶喝了两口,闻言有些懵懂地看着杜三娘。
“安家接连几代都只有男丁,你是安老爷中年得的女儿,他自然舍不得你早早出嫁了,更何况……”杜三娘顺势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用团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姜绥绥不愿意做你的生意,又不甘心让旁人将这美差得了去,自然得说点什么把安老爷哄过去。”
安珑月年纪小,又被安家人护得太好了,不过是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姑娘,杜三娘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她给哄住了:“可是……姜绥绥为什么不愿意接手我和孙公子的事儿呢?”
趴在房顶上的姜绥绥眼看着屋子里的两人光张嘴却听不见声儿,急出一脑门儿的汗来,甚至都在寻摸着怎么从房顶下去,再溜到窗户边去听几耳朵。
她正愁着呢,耳边突然涌来一阵热气,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昭鹤就鹦鹉学舌地把之前二人的对话低声说了一遍。
顾昭鹤说话的声音本就好听,如今又刻意压低了音量,越发显得低沉,竟多了几分他平日没有的沉稳。他说话的时候一阵一阵的热气涌进姜绥绥的耳蜗,所经之处既像是带着触角的爬虫,又像泛着寒光的银钩,又痒又疼,让人无法忽视。
这怪异却又让姜绥绥生不出半点厌恶的感觉,从耳蜗钻了进去,就跟带着火星子似的蹿遍全身,一路摧枯拉朽,燃起熊熊烈火来。
听见安珑月问这话,杜三娘的脸色变了变,她从桌上下来,一边打着团扇一边在屋子里慢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她不愿接手这件事与你无关,与安家也没什么干系,不过是她与孙公子之间的私人恩怨罢了。”
杜三娘用团扇挡着嘴巴轻笑,可视线却一直放在安珑月身上:“过去孙公子身边有一个小丫头,贪恋孙家的名声地位,一时想岔了主意做了蠢事,引诱当年不过才十五岁的孙公子与她行周公之礼。在被孙家长辈发现之后,她还倒打一耙,说是孙公子强迫她的,若孙家不给她一个名分便要告到顺天府那儿去。
“孙家一家子读书人,孙公子年岁又尚小,若是这件事被传了出去,那他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孙家人没办法,只能应了那丫头的要求。可人哪,总是贪心的,那丫头成了孙公子的通房后想要更大的权势,一次又一次地引诱孙公子犯错,竟然还胆大包天地拿假怀孕的事情来要挟。
“不过好在老天有眼,她的计谋被孙家识破,她看此计已然不成,竟然趁半夜孙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偷了孙公子不少银钱,跑出了孙府。不过坏人自有天收,她一路往城外跑,却不小心跑进一片树林,落进了猎人为了捕猎设下的陷阱里。等孙府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可怀里仍旧抱着满满的银两,到死都没闭上眼睛。”
顾昭鹤一句话一句话地复述,杜三娘说话慢,他也不自觉地说得有些慢,偏偏姜绥绥又有点着急:“后面呢?杜三娘还说——”
此时恰巧顾昭鹤也扭头看了过来,二人靠得本来就近,这猛地一下……
顾昭鹤只觉得唇边有什么东西,软软乎乎的,一缕清幽的香味儿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武功高强的他竟在这一刻有些软了手脚,别说是拿剑了,便是连块豆腐都拿不动。
唇边的触感倒也挺像豆腐的,软嫩香甜。
姜绥绥浑身僵硬,梗着脖子和他对视了一眼,却因为二人距离太近成了个斗鸡眼。
恰好一阵夜风吹来,灌进她的衣领,她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你你你……”姜绥绥有些结巴,眼神飘忽着到处乱瞟,“你就这样小声说话,我听得见……”
顾昭鹤抿了抿双唇,见姜绥绥有些害羞地缩成了一小坨,只觉得自己耳朵发烫。他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摸刚才不小心被吻到的嘴角。
比他在汴京城中吃过的所有珍馐佳肴都还要香甜。
杜三娘讲得骇人,她刚把这件事情讲完,安珑月就被吓得把手中的杯子给摔碎了,衣服上也被泼了不少茶水,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是被吓得狠了。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那丫头是咎由自取,被猪油蒙了心才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杜三娘见安珑月这么禁不起吓,轻哼了一声,眼中划过一丝轻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带着香气的帕子快步走过去帮她擦衣裳。
可安珑月如今没什么心思去管衣服不衣服的了,她的手有些凉,一下子拉住了杜三娘:“三娘,那后面的事情呢?这件事跟姜绥绥不愿意接手我和孙公子之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杜三娘被安珑月拉着,索性就站在她身边了。
“后来?孙公子年幼的时候就被女人给骗了,后来自然是洁身自好,不敢轻易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子近身,再加上又有孙家长辈教导,孙公子是文韬武略无所不通,听说他还在准备明年的科举呢。”
杜三娘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安珑月的神情,见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怕,眉毛微挑又接着道:“至于姜绥绥嘛……听说害了孙公子的丫头和她府上的一个护院是同乡,两人还有婚约在身。姜绥绥听了自己护院的话,便以为那丫头是被孙公子强占了去的,将孙公子当成一个禽兽不如的纨绔子弟,还放话说以后都不会做孙家人的生意,实在是过于乖张。”
杜三娘见安珑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将手中还散发着香味儿的丝绢塞到她手里,娉娉袅袅地回到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当年跟那个丫鬟有婚约的护院还不知死活地跑去孙府找麻烦,最后却被扔了出来。”
这个故事跌宕起伏,比安珑月看的那些话本要曲折离奇多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可是……可是如果那护院说的话是真的呢?那……”
“呵——”
杜三娘娇呵一声,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傻姑娘,你也不想想,那可是孙家,孙公子可是孙家最受宠的小辈,想要什么人得不到?非得要一个乡下丫头?更何况,若那护院所说是事实,那他为何不去找顺天府尹?为何不一纸诉状将孙公子给告了?有这么多法子可选,又有这么多条路可以走,他为什么到现在都闭口不言呢?”
安珑月被杜三娘的视线盯着,她的话就像是有魔力似的,让人没办法怀疑。
是啊,如果孙公子真的像姜绥绥说的那么不堪,当初那个护院为什么不去报官呢?更何况,当日若不是孙公子救了她,只怕她已经……
杜三娘走到安珑月身边,伸手将她散落在脸庞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到时候安小姐亲自和孙公子交谈一番,自然就知道当年到底谁在说假话了。”
“我去她大爷的!”
姜绥绥先前那点旖旎心思在听完顾昭鹤的转述后彻底没了,不仅消失得一干二净,还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顾昭鹤有些震惊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之前还以为杜三娘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看来她分明是知情的!真是好厉害的口舌,黑的也能叫她说成白的。她留在这行真是可惜了,她这么能胡编乱造怎么不去说书呢?说不定比现在更有前途!竟然还想把人往火坑里推,那孙湘亭若真如她所说那么好,她自己为何不去!”
姜绥绥都快被气炸了,说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就差自己从屋顶的那个洞下去当面找杜三娘对峙了。
“什么人?”
即便顾昭鹤迅速捂住了姜绥绥的嘴,屋内的杜三娘还是听到了动静,连忙打开房门左右看了几眼。顾昭鹤趁机将瓦片归位,带着都快气炸了的姜绥绥离开了鸳鸯楼。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下来,如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姜绥绥被杜三娘那颠倒是非黑白的一番话气得浑身不舒坦,顾昭鹤生怕这姑娘被气昏了头真的要冲去找麻烦,干脆直接把人夹在胳肢窝底下给带走了。
他听她骂骂咧咧了一路,脑仁都被吵疼了,等离鸳鸯楼远了些,这才把人给放下来。
自然,姜绥绥刚才骂的那一路可不光只招呼了杜三娘,不由分说地把她当物件一样夹着就带走的顾昭鹤也没少挨骂。
“顾昭鹤!你下次能不能想个人用的法子!”
姜绥绥猛地一落地还有些没站稳,等晃了晃脑袋感受到脚下那片土地的实感后,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刚才的动作让她浑身气血逆流,一张脸因为缺氧憋得有些泛红。她也知道顾昭鹤选择在刚才那个时候带她离开是正确的,可是一想到杜三娘说的那些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头顶都快冒烟了。
“好一个杜三娘,之前算计一线牵的事儿我都还没跟她计较呢,她倒好,居然又把手伸过来了。我与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姜绥绥双手叉腰在大街上走过来走过去,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原本我都不打算插手了,偏偏杜三娘要来横插一脚,那这件事我还就管定了!”
顾昭鹤见这姑娘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在自己面前走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得厉害,他伸手按了按,开口就泼了一盆冷水:“如果杜三娘说得没错,真是你府中护院说了谎,那你怎么办?”
姜绥绥的步子猛地悬在了半空中。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你不过也才十多岁,事件真假不得而知。”
兴许顾昭鹤也有些累了,他双手抱胸随意地靠在一棵树下。清亮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因为侧身而站的动作一半隐于黑暗,一半显露在月光下,叫人看不真切究竟是何种情绪。
“绥绥,看懂人心可比替人做媒要难多了。”
姜绥绥闻言愣了许久,直到看见顾昭鹤扯下一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我那护院当真说了假话,那孙湘亭后面做的那些荒唐事儿又作何解释?”
顾昭鹤举起手中的树叶对向了月亮,月光泼洒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好看:“可是绥绥,有时候若是不小心看岔了眼,可是要用命来做代价的。”
“那顾昭鹤你能看懂人心?又或者……”姜绥绥顿了顿,“你可曾相信过人心?”
她信,可她不信顾昭鹤。
他突然出现在一线牵,还有那天晚上的黑衣人,这个男人身上的疑团太多了,她不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信任。就如顾昭鹤所说,若是看岔了眼,可是要搭上一条命的。
她惜命。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顾昭鹤足足愣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笑着避开了:“你饿了吗?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竟然直接就把话题给扯开了。
姜绥绥有些赌气,背对着他说道:“不饿,要吃你自己吃,我就先回……”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寂静的空气中就响起一道响亮绵长、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咕噜声。
“哈哈哈,好了好了,是我饿了,还请姜老板带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去寻点吃食,否则我只怕是要饿死街头了。”
姜绥绥抿嘴低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不争气!
都这个时辰了,街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卖面的。
虽说姜绥绥是个挑嘴的,可现在又气又饿,再加上阳春面一端上来,香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挑嘴的毛病一时倒也忍下来了。
“不是你说饿了我才勉为其难来陪你吃点东西的吗,你自己怎么不吃?”
姜绥绥吃了两口才发现顾昭鹤筷子都没动一下,光她自己在这儿吃,倒是显得她很贪嘴似的。
她故作矜持地擦了擦嘴,把面往顾昭鹤面前推了推:“我夜里原是不吃东西的,现在冒着长胖的风险陪你吃,你不能不吃。”她又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在一旁劳作的面摊老板,“人家老板特意做的,你若是不吃,多叫人伤心!可不能浪费粮食。”
顾昭鹤被她这一番说辞给逗乐了,从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来,刚准备开动就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夜风忽起,面摊的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顾昭鹤眼神一冽,握住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抬头朝一旁正在故作忙碌的面摊老板看了过去。
他还以为那群人能沉得住气,看来还是他高看了。
“你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回去吧,不然庞叔该等急了。”
就在顾昭鹤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对面的姜绥绥却擦了擦嘴,有些反常地高声说出这句话来,她先前还说他浪费粮食,这会儿却又不等他吃上一口面就急着要走。
顾昭鹤看了过去,就见姜绥绥双唇微动,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周遭安静得有些过于蹊跷的环境,无声道:“有危险,快走。”
姜绥绥虽然不会武功,对于危险却有一种如同小动物的敏锐力。
“来不及了。”
顾昭鹤话音刚落,他背后就闪过一阵寒芒,一柄利剑直直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
姜绥绥刚刚出声,顾昭鹤就将手中的竹筷扔出去,只听见一声脆响,在电光石火之际,竹筷直接将直冲他而来的利剑给打歪了。
“扰人清静,可是容易丢命的。”
顾昭鹤沉着一张脸,抬眼的时候眼底一片冰冷。他手无寸铁,只从腰间取下一把折扇来。他看了看从夜幕中冲出来的一队黑衣刺客,将左手递给了姜绥绥:“抓住我的手。”
“心有顾虑才更容易丢命!”刚才面摊老板打扮的人撕下粘在下巴上的胡须,从炉灶中抽出一把剑来,剑尖直指顾昭鹤眉心,同其余几个黑衣人一起把他们二人团团围住,“取他首级,可换黄金万两,都给我上!”
姜绥绥掌心冒汗,黏腻的感觉从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传递到了顾昭鹤掌心中。他一个旋身将不懂武功的小姑娘拉至跟前,右手开扇,扇骨竟冒出一个个泛着寒光的银色箭头来,与黑衣人手中的利剑相交时,发出一阵火光,扇面连半点损伤都没有,反倒是那群黑衣人的剑竟有了几个豁口。
那群黑衣人显然不是为了赏银的亡命之徒,招式摆阵都颇有些名堂,且下手狠辣,招招都要置人于死地。可顾昭鹤以一敌多,竟未显露出半分颓势,甚至还一再将他们击退。
“攻他身后的女人!”
黑衣人没办法在顾昭鹤身上讨到好果子,便掉转枪头把剑尖指向了姜绥绥!他们一分为二,硬生生将二人逼开,其中一拨缠住顾昭鹤,另一拨则十分阴险地往姜绥绥身上招呼。
姜绥绥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都悬到嗓子眼儿来了,可生怕顾昭鹤分心,愣是没有开口呼救,紧急之下她扯下腰间佩戴的香囊,从香囊里抓了一把东西直直洒向朝她攻来的几个人的眼睛。
她是个女子,却也是个惜命的生意人,她不敢带利器是因为害怕反被人夺去,便装了不少石灰粉在随身佩戴的香囊里,没想到如今还真派上了用场。
黑衣人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手,一时不察让石灰粉进了眼睛,纷纷痛呼出声,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姜绥绥便趁机回到顾昭鹤身边,还紧紧攥着一手的石灰粉。
“啊——”
来的那群黑衣人节节败退,眼看着要全军覆没,临了竟生出同归于尽的心思来。之前那面摊老板打扮的人嘴角还流着鲜血,却双手举剑不要命似的朝顾昭鹤砍了过来。
顾昭鹤下意识抬扇去挡,另一个已经倒地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却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朝姜绥绥捅了过去。
“绥绥!”
顾昭鹤大喝一声,一个旋身将攻来的假面摊老板踢飞,手腕一转将折扇飞了出去,可已然来不及了!
姜绥绥看着那把朝自己逼近的匕首,双腿像被绑上了千斤重的锁链,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匕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莫名其妙交待在这大街上的时候,顾昭鹤突然挡在了她面前。一双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脑袋,她有些失了轻重地扑在顾昭鹤的怀里,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扑哧”一声闷响,浓烈的血腥味儿便钻进了她的鼻子。
姜绥绥浑身僵硬,脑子里突然冒出几个可怕的片段:漫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体,还有一个身着黑衣看不清楚脸的身影……
“绥绥?”
顾昭鹤把人从自己怀里拉了出去,却见她目光呆滞,神情痛苦,接连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唤回她的神志。
刚才被黑衣人围攻他都没慌神,如今瞧见姜绥绥这模样却突然慌了起来,他微微弯腰捧起她的脸,轻轻拍打了两下,她竟然还是毫无反应。
顾昭鹤有些着急,凑近了又喊了一声:“绥绥!”
姜绥绥这才如梦方醒,从刚才那像是梦却又真实得不像梦境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顾……顾昭鹤?”她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刚才闻到的血腥味儿,有些着急地拉住他的手,抬头急急问道,“你……你没事儿吧?可有受伤?”
顾昭鹤眼中划过一丝痛意,却很快又消失不见了。见姜绥绥想探头看他身后,他连忙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我没事儿。那些人死相难看,你看了怕是会做噩梦。”
姜绥绥准备扒开他的手,可听见这话后瞬间停住,老老实实地没再动弹。
“把眼睛闭上。”
说完这句话,顾昭鹤放下手,转身走到身首异处的那具尸体旁边,弯腰把地上那把沾满鲜血的折扇捡起别回腰间,却不小心拉扯到伤处,痛得他冒了一脑门儿的汗,看了眼遍地的尸体,又瞥到那人耳后一个不甚明显的黑色火焰,他的眼中闪过一阵浓烈的杀意。视线最后落在浑身僵硬、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的姜绥绥身上,难得能看到这姑娘的样,顾昭鹤轻笑了一声,将脸上的痛意和刚才的浓烈杀气压了下去。
他抬脚走到姜绥绥面前,很是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食指在她手心轻轻敲了一下:“好了,我们回去吧。”
姜绥绥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一路无言地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往一线牵走。之前还挂在夜幕中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掩盖,光芒越发地暗淡,乌云蔽日,恐怕明日不是什么好天气。眼看着一线牵就在不远处,她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顾昭鹤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动,有些疑惑地转身看了过去。
姜绥绥把手收了回来,又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裙,顾昭鹤背着光,从姜绥绥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似乎伸手去捞,那黑影顷刻间就要消散了似的。他后背沾染了不少鲜血,可转身过来的时候却不大能看到,仿佛这样,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似的。
“顾昭鹤。”
姜绥绥喊了一声,她垂在腿侧的手有些不自觉地攥紧,声音也有些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那群人为什么要杀你?”
顾昭鹤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姜绥绥有些站不住,刚准备回一线牵,就听见了顾昭鹤的声音:“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她的心往下一坠,又像是被谁用力捏了一把,叫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一线牵的事儿。”
顾昭鹤重新拉住了姜绥绥的手,略显冰凉的大拇指紧紧贴在她的手腕内侧:“虽然我刚才叫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可是我希望你可以信我……”
这话刚说完,姜绥绥便挣开了,有些好笑地仰头看着他:“顾昭鹤,半个时辰之前你才告诫我不能轻易相信旁人,怎么现在又要我无条件来信任你?”
姜绥绥又气又难受,看着顾昭鹤那黑乎乎一团的脸就更来气,干脆低头不去看他,却突然又把视线落到了他的脚上。
“我刚刚因为你莫名其妙地遭受了一场暗杀,你要我怎么信任你?”
她说完这话,像是无处撒气似的猛踩了顾昭鹤一脚,也不等他回话,直接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一线牵,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顾昭鹤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先是盯着一线牵的匾额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夜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姜绥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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