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红娘

姜绥绥,汴京城中有名的小红娘。自入行以来,为他人做媒无数,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姻缘,反而一心只想赚大钱。 直到杠上了放荡不羁的神秘画师顾昭鹤。他本是被招来为一线牵的客人作画的,却每天变着法子为姜绥绥调理身子,除此之外,一日三餐也要盯着她吃。 这好像,有点关心过了头吧? “喂,顾昭鹤,我招你来是来给我打工的,不是让你来勾引我的!” “绥绥,咱俩从小就定下娃娃亲,你本来就是我的嘛!”

第三章 姻缘天定,重获新生
下了一整夜的雨,天刚泛起鱼肚白时,雨势才渐渐弱下来,这场雨下得酣畅,一扫前些日子的闷热。
便是姜绥绥这个怕热又不爱动弹的人也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吹了好一会儿夏日里难得的凉风。
“绥绥今日竟然起得这么早?”
也不晓得顾昭鹤是不是钦慕姜绥绥,才故意安排着进了一线牵,不管她干什么,他总能寻摸着过来。
姜绥绥正在伸腰呢,被他这么冷不丁一吓,腰“嘎嘣”一声就给抻到了,她面如土色,扶着腰退到石凳那儿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说你这人属鬼的吧,大清早的就出来吓唬人。”
她可不是第一次被顾昭鹤吓了,上一次差点摔个狗吃屎,这次直接就伤着了。
顾昭鹤是鸳鸯楼那边故意找来克她的吧?把她给克死了,鸳鸯楼就制霸整个西川了啊。
顾昭鹤看着姜绥绥边揉腰边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既好笑又可怜,晃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去。
姜绥绥今年二十岁,虽说照着西川国这男子二十有二,女子年满十八就必须成婚,否则就得罚银子的律法来讲,她确实算是个老姑娘了,可这老姑娘再老,也就二十岁啊,哪里就这么禁不住吓了?抻着腰还老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你可千万别乱动,要是真把腰给伤着了,我可没银子给你付药钱。”
顾昭鹤凑到她面前,话音还未落就直接上手了,两指并拢对准她的腰一点,姜绥绥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才还痛得死去活来的腰一下子就好了。
“姑娘!”
“哎哟喂!”
就是这么凑巧。
来传话的又是庞管事,好巧不巧地又叫他瞧见这明明没什么事,可看起来就是有什么事的一幕。
姜绥绥斜着身子坐在石凳上,刚才顾昭鹤突然逼近又吓得她下意识往后一靠,双手都往后撑,并且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腰上。
庞管事下意识捂住眼睛,可指缝大得都能漏银子了,从缝里看过去,可不就是两个小年轻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你侬我侬嘛。没准庞管事那脑子里还开始下花瓣雨了呢。
“两位祖宗欸,这一大早的你们做什么呢,太不庄重了。”
庞管事压下自己嘴角的“姨父笑”,故作正经地瞪了这两个人一眼。
夏日清晨的风有些慵懒,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姜绥绥的耳畔,又将顾昭鹤垂下来的头发卷到她脸上,一下一下地搔着,痒酥酥的。
姜绥绥仰头盯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看了会儿,眨巴了两下眼睛:“我现在是起来,还是装作没听到庞管事的话继续撑着?”
许是感觉到了姜绥绥的视线,顾昭鹤还特意低下头,很是认真地对上她那双眼睛,他就跟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大杀伤力似的,说话的时候还挑了挑眉,飞了个眼波。
姜绥绥的脸一红,整个人回魂儿似的起身:“你以后没事儿不许到我院子里来!”说完她蹦得老远,跟顾昭鹤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又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不自觉地握了握手掌。
顾昭鹤这厮穿着衣裳看不出来,上手一摸倒还挺结实的。
这念头一出来,姜绥绥就给了自己这不老实的手一巴掌,还背过身揉了两把脸,暗道:你给我清醒一点!
待再转身的时候,她又成了人模人样的一线牵老板,一本正经地询问庞管事:“庞叔,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可庞管事一脸“早知道我就换个时间来了”“姑娘都二十了,要是再不嫁人,每年得交多少罚款”的表情,看得姜绥绥差点破功。
“咳咳,昭鹤待会儿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庞管事从善如流,这称呼都从“顾先生”变成了“昭鹤”,听得姜绥绥眼角直抽抽,饶是她这会儿再怎么不想面对那个男人,可待会儿要给许阿玉治脸解毒的人只有他。
姜绥绥面上云淡风轻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其实鞋子里的脚趾全都缩了起来:“既然准备好了,那就跟庞叔看看去吧,若是有什么还没准备到的,好叫人去买。”
顾昭鹤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噙着一抹笑,倒也没有继续臊她,乖乖地跟着庞管事走了。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步子,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我让人给你做了早膳,记得用了再过来。”
正准备回屋子揉揉腰的姜绥绥再一次差点摔个狗吃屎,她连看都没有看故意逗她的那人一眼,颇带了几分狼狈,五步并作三步急吼吼地回了屋子,还“哐当”一声把房门给关上了。
姜绥绥后背紧紧贴着房门,因为少有的大动作导致呼吸略有些急促,她盯着挂在墙壁上的十全富贵图看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顺下来。
这个顾昭鹤难不成还真是图她才来的?
昨夜大雨带来的凉爽并没能撑多久,刚到午后天气就又重新闷热了起来。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家母女这事儿,又或者是顾昭鹤莫名其妙叫人送来的早膳分散了注意力,姜绥绥倒是觉得没往常那么燥热了。
吃个饭的工夫,许家母女就来了。许阿玉和昨日一样,没戴帷帽和面纱,只是神情坦然自在了不少。她本是大家出身的姑娘,即便多年来因脸上的毒疤和较常人更壮硕的体态而自卑怯弱了些,可骨子里到底还是有股劲儿在的,如今嘴角带笑的自信模样更是叫人不敢轻瞧了去。
姜绥绥这才算是偷偷松了口气,她偏头看了眼挂在许阿玉耳垂上的那对耳环,眼睛一眯,笑得好看:“我就说这对耳环衬你。”
许阿玉皮肤白皙,那对白玉嵌桃花的耳环更是衬得她好气色。
“姐姐,多谢你。”说完,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环,又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是个很好的人。”
六月的风从敞开着的门外吹了进来,吹动许阿玉的头发和衣裳,也将昨日宋子清的话吹了进来。
“红颜貌美,不过只是皮囊罢了。
“多年后终究是要化作相似的枯骨的,生得貌美抑或是丑陋,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是那般男子,你可以信我的。”
许阿玉眼角眉梢皆带笑,那双原本就好看的眼睛又多了几分灵动鲜活之气:“即便我的脸治不好,那也没关系了。”
顾昭鹤因为今天早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举动被姜绥绥冷了许久,如今听见许阿玉这疑似质疑他医术的话,就更不痛快了。
不过倒也是,要叫人信他这个看起来就不大靠谱的画师的医术,难度确实是大了些。
“许姑娘大可放心,若是连您这点毒都解不了,那我这二十多年可就白活了。”
顾昭鹤起身朝庞管事事先安排好的屋子走去,见姜绥绥和许夫人想要跟上来,又停下步子,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我行医的时候不喜有外人在场。”
他将门帘先拉到一半,稍微顿了顿又偏头对上姜绥绥的眼睛,半是正经半是挑逗地说道:“当然,若是内人的话,自是用不着回避的。”
姜绥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迟早要把这家伙的嘴巴给缝起来!
顾昭鹤放下门帘,领着许阿玉走进屋子后便换了个脸色,难得能从他那张素来讨打欠揍的脸上看出几分正经来。
给许阿玉医脸这事儿关系到一线牵的未来,之前几天姜绥绥便把准备的事儿交给了庞管事,如今这屋子里什么都有,齐全得不能再全了。
顾昭鹤将袖子挽了起来,又洗干净手,手指从桌上摊开的一排锋利刀具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把小刀上。
他正准备说话,结果抬头发现许阿玉竟还站着,想到她可能是有些不安,便随手指了指旁边的软榻,安慰道:“你不必这么担心,这点毒还没到需要担心的地步。”说话的工夫,他又从袖子里拿了点瓶瓶罐罐的东西出来,又倒了一颗黑不溜秋瞧着就苦的药递给许阿玉,“吃下这药就去软榻睡着。”
“哦,对了。”
兴许是觉得头发没扎好有些松松垮垮的,顾昭鹤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往后一抓,用发带束在了脑后,倒是显得精神了不少。
“这衣裳你可喜欢?待会儿得把淤积在你脸上的毒血给挤出来,多多少少会弄脏你的衣裳。你若是喜欢……”
许阿玉是来解毒医脸的,衣服上染点血算不得什么事儿,她正想说无碍,可刚要开口说话就觉得脑子木木的,张嘴发不出声来,依稀只听见顾昭鹤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也没时间让你去换了。”
这句话支离破碎地钻进许阿玉耳朵里,随即眼前一黑,便瘫在软榻上彻底没了知觉。
顾昭鹤一个转头的工夫许阿玉便睡死了过去,他撇了撇嘴,又在袖子里掏了半天,结果就掏出来几颗糖豆。他往嘴里一扔,一边嚼一边用烈酒清洗先前挑选好的小刀,又在火炉子上烤了片刻,拿着刀便往软榻走去。
“就这么点毒,竟然整整十年都没能解。”
顾昭鹤的手很漂亮,丰润白皙,骨节分明,甚至连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圆润。这是一双很适合拿画笔的手,如今却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小刀,透露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来。
他一边说话,手却稳如磐石,轻轻一划便在许阿玉脸上黑疤的位置上开了一条一指节长短的口子来。这道口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没短到连血都不流的地步,可偏偏就是没有血流出,就跟凝固了一般。
“哟,看来我还真小瞧这毒了。”
顾昭鹤挑了挑眉,伸手在伤处按了按,硬邦邦的。
他轻轻“啧”了一声,将手里的小刀放到一边。也不知他这衣袖是怎么做的,总能从里面掏出好些东西来,这次他伸手往里一探,又拿出来个两指大小的瓷瓶。
“也不知道你爹当年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倒是可惜我这瓶药了。”
话虽这样说,可他却没有半分犹豫地将药粉倒在许阿玉脸上的那道口子上,许是担心药粉渗不进去,他还伸手将伤口拨开了些,那药粉直直就洒进了这略显怪异的伤口里。
不过片刻,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阵“滋滋滋”像是在被烧得滚烫的铁器上浇了一大盆水似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估计会有些疼,忍过去便万事大吉了。”
许阿玉原本吃了药已经昏迷过去,兴许实在是太疼了,尽管昏迷着却眉头紧蹙。顾昭鹤看到她这模样略微沉思了会儿,食、中二指并拢,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一指头戳过去,许阿玉就彻底没了意识。
那药粉差不多全渗到伤口里面去了,“滋滋滋”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原本硬邦邦的黑疤慢慢恢复了弹性。
顾昭鹤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双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看着许阿玉的伤口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一摁,黑红腥臭的脓血一下子就被挤了出来,饶是他有意去躲,还是被那散发着恶臭的脓血溅了一身,就连脸上也被溅上了几滴。
他脸色难看,手下的动作却半点停顿都没有,还越发用力试图将里头的脓血全挤出来。可到底是低估了这破而后立的法子有多痛,脓血还没能挤干净,榻上原本昏迷的人儿就被这刻骨钻心的痛意给激醒了。
许阿玉大半张脸都被脓血糊住,穿着的那件藕色襦裙也染上了那红得发黑的脓血,看起来很是恐怖,屋子里也弥漫着一股叫人作呕的恶心味道。
“好痛——”她下意识抓住顾昭鹤摁在她伤口上的手,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来。
顾昭鹤先前倒那药粉时的疼痛还不及如今的十分之一,许阿玉到底是个女子,她刚刚被痛醒,现在又险些被疼晕过去。
“痛也得忍着!你还真以为要将这毒彻底从你体内抽出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顾昭鹤这人素来爱干净,如今却弄得很是狼狈。他沉着一张脸,眼中带着些许怒意,一边扯下许阿玉的手,一边加大了手下的力气,将那毒疤里的最后一丝脓血也挤了出来。待看见再挤出来的血颜色已变成正常的鲜红色时,他才把手收了回来。
软榻上的许阿玉已经痛晕过去了。
顾昭鹤缓缓吐出口气,垂在腿侧的手微微抽搐着,他转身拧了一条帕子将许阿玉脸上的血大概清理了一下,原来硬邦邦又漆黑的毒疤已经寻不到踪迹了,只有脸颊上那道正往外冒血的伤口。
顾昭鹤先是从一个白釉的圆瓷盒里取了一小坨膏体敷在伤口上,又顺手拿起庞管事准备好的纱布,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庞管事知道这件事对一线牵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不光准备了药材、器具之类的,连笔墨纸砚都安排上了。顾昭鹤捶打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一边甩一边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张药方出来,待墨迹稍干了些,便直直朝门口走,又一点征兆都没有地一把将门给拉开了。
一直在门口听墙脚的姜绥绥险些摔进去,又闻见屋子里那令人作呕的味儿,连忙“噔噔噔”地往后退了几步。
“让人照着药方拿药,买回来煎好之后再端过来。”
顾昭鹤半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倒是姜绥绥有些尴尬,她也没敢多说什么,讪讪地接过他递来的两张药方。
“那个……阿玉她怎么样了?”姜绥绥又不放心地问道。
顾昭鹤将挽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又捏了捏自己有些酸痛的手腕:“这会儿还昏睡着,待醒过来就好了。”
“嘿嘿,辛苦你了,我这就让人去抓药!”
姜绥绥踮脚往里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顾昭鹤转回来的视线。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说着就打算借着抓药的理由赶紧溜了,可凝神去看的时候却发现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满是细密的汗珠,脸上还有半干的黑色血迹,看起来像是劳累过度。
她觉得今天这事儿自己做得有些不大地道,很是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喃喃道:“多谢你。”
“光动嘴皮子的谢意来得可太简单了。”
顾昭鹤手指微动,又掀了掀眼皮子,一双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绥绥看,愣是把人看得瞪了回来。
姜绥绥抬手揉了揉鼻子,结果不小心碰着鼻尖那颗痘,疼得她龇牙咧嘴地直吹气。这傻不愣登的模样落在顾昭鹤眼睛里,他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脸色瞧着倒是比刚从房里出来那会儿好多了。
他这人本就生得好看,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周遭的景物似乎一下子失了颜色。
天地万般皆为背景,唯有他一抹。
“咳——你今日也累了,最近就好好歇着吧。缺什么就跟庞叔说,让庞叔给你安排。”
姜绥绥愣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还是在顾昭鹤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才回过神来,她连忙挪开视线,只觉得脸有些烧得慌。
“当真缺什么就能要什么吗?”
顾昭鹤一边问一边抬脚朝她走了过去,走路的时候先前随手扎起来的头发轻晃,在姜绥绥还没缓过劲儿的时候弯腰凑到了她面前。眼瞧着这姑娘脸上的温度都要下去了,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好在她这人脸皮尚且算得上厚,瞧不出红来,只是耳尖却有些粉嘟嘟的。
“那我想要……”顾昭鹤伸手挑了一缕姜绥绥的头发,撩到鼻子下方轻嗅。
姜绥绥整个身子僵得跟石头似的,甚至连抬手阻止都忘了,她梗着脖子,憋着一口气。
“你的同款洗发皂。”
姜绥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是故意的,绝对!
姜绥绥气得胸口疼,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却被一股腥臭味儿打昏了头。她捂着鼻子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这才发现顾昭鹤身上沾了好多红得发黑的腥臭血迹。
“你说话就行,别过来!”
顾昭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僵,甚至还保持着刚才闻头发的动作,可看见她捂着鼻子往后退还下意识看了自己身上一眼,浑身僵得更厉害了。
奈何他身上的腥臭味儿一个劲儿往自己的鼻子里钻,呛得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那个……要不你先去洗漱一下?”姜绥绥顿了一下,“我待会儿就让人把洗发皂给你送过去。”
顾昭鹤薄唇紧抿,梗着脖子点了点头,肢体颇有些不协调地往他那院子走。
待走到姜绥绥面前的时候,她轻声叫住了他:“欸,你擦擦吧。”说完她伸手戳了一下自己的脸。
顾昭鹤一愣,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可脸上的血迹已然干了,他没能擦干净。
姜绥绥看他这样叹了口气,脑子也突然发蒙,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人拽到自个儿跟前来,仔仔细细地擦了起来。
“这下好——”
她正要收手,却被顾昭鹤拽住了手腕。男人的指尖泛着凉意,搭在她温度过高的手腕上,像是一碗凉水浇在被烧得通红的铁器上,滋滋地冒出一阵白烟,让人有些迷了眼。
院子里并排种了几棵西府海棠,带了几分暑气的风卷起花瓣,慢慢悠悠地从二人中间飘落,还有几片落在了姜绥绥的头发和肩膀上。
顾昭鹤没松手,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拨弄了下去,动作温柔得能称得上一句缱绻。
虽说姜绥绥做的是替人拉红线做姻缘的营生,平日里也见过不少男子讨女子欢心的把戏,可她自个儿还是头一遭被一个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对待。她本就是个畏暑怕热的体质,顾昭鹤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她的脸上竟爬上了好些粉色。
“我刚才在那屋子里写药方的时候发现……”
顾昭鹤捏着落在姜绥绥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手腕也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搓揉着,粉嫩鲜艳的花汁不小心染红了他的指腹。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了下腰,呼吸间的热气一下一下扑洒过来,像幼猫尾巴似的,被吹拂的地方有些痒痒。
姜绥绥的身子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梗着脖子想往后躲,却一下子被对面的男人扣住了肩头,被逼无奈地直视了过去。
“那临时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比我现在用的要好,用着顺手得很,我可否带回我那院子里继续用?”
姜绥绥就像是被人兜头淋了一大盆凉水,还是洗过脚的那种,先前脸上因为不争气而泛起的粉色也被这话彻底劝退。
她的嘴角抽了抽,及时回过神挣脱后退了小半步,言语里半点起伏也没有:“你想要的话,自己拿回去就是了。”说完这话,她逃也似的捏着两张药方子就溜出了院子。
顾昭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的背影,没忍住轻笑出声,又抬手摸了摸脸上刚才不小心被溅上血的位置。
月明星稀,皎洁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到屋子里,扰得姜绥绥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的屋子里到处都摆着冰,若是换了旁人进来说不定还得喊一声冷,可她跟个火娃似的,反倒翻腾出一身汗来。姜绥绥实在是想不明白,干脆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蹲冰边上去了。
“顾昭鹤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到一线牵来?
“又为什么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这致命三连击快把她给整疯了,她一边嘀咕一边伸手去戳冰块,化开的冰水打湿了她的指尖,泛着晶亮的光。
姜绥绥长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五官微微有些变形。
这几个问题不断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本就不怎么清醒,如今思绪更是被搅成了一团糨糊。
“啊!”
她很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低吼了一声,噌地起身,随意捞了一件外裳披上,推开门迎着月光走出了院子。
夜里总是要比白日凉爽许多的,偶尔来的一阵风倒是将她吹得清明了些。
这会儿正是府内众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姜绥绥披着衣裳漫无目的地在院子外面走,脑子倒是没之前那么乱了。
“怎么莫名其妙走到这家伙的院子来了……”
顾昭鹤和姜绥绥的院子挨得很近,出门拐个弯就到的那种。她先前分明是朝反方向走的,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突然就绕到这儿来了。
她拍了拍脑门儿,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一边伸手拢衣裳一边放轻了动作,打算赶紧溜回自个儿的院子里。
“可还查到了什么?”
姜绥绥刚抬起一只脚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还害得她今晚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好。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抿着双唇,悄咪咪地寻了个不显眼却又能听得更清楚些的位置躲着。
“回主子,当年之事毕竟也过去十多年了,再加上牵连甚广,其中势力也盘根错节……”
“那就是还没查到?”
顾昭鹤不知什么时候在院子里安置了一把躺椅,他倒是个惯会享受的,躺在椅子上享受着月光,手边的石桌上还搁着一套酒具,听见不远处黑衣人说的话,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可目光却委实锐利,丝毫没有往日在姜绥绥面前那抠门小气、嬉皮笑脸的讨打模样。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那黑衣人被顾昭鹤看了一眼,当即就要跪下领罚。可腿刚弯下去,顾昭鹤就一个旋身到了他跟前,托了一把他的手臂,在姜绥绥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厮竟然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莫说你,便是我为了追查当年之事也费了不少劲儿。”顾昭鹤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杯中的月亮顷刻间便碎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我自有分寸。那边怎么样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拿着酒杯在手里把玩着,问这话时微微抬眸看了眼北方最巍峨的建筑。
“那位爷发现您为了查当年之事偷跑出来,发了好大一通火。”黑衣人一顿,“还牵连了宋公子。”
顾昭鹤轻笑一声,酒杯在他指尖转了两圈:“我这堂兄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你回去告诉他,我查清楚当年之事后自然会回去,也让他别把罪名推到挽风身上。”
顾昭鹤将酒杯扔到黑衣人怀里,又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屋子里去,一边捏着自己有些酸痛的后颈一边道:“以后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过来了,这里的聪明人可多着呢。”
黑衣人的武功很是高明,能在一院子的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来,自然也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对话不过寥寥几句,却叫人不得不疑心起来。
那黑衣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却一口一个“主子”地唤着,还有他们提及数次的“当年之事”。“当年”是什么时候?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顾昭鹤偏偏选择到一线牵来?
姜绥绥的脑子本来就乱,如今半夜起来吹风又得知了这么多断断续续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莫名其妙的事情,这脑子就跟烟花似的快炸了。
她有些难受地按了按太阳穴,身子竟泛起几分凉意来,强撑着精神盯着被顾昭鹤放在桌上的酒具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嘴。
顾昭鹤,到底是什么人?
“姑娘,这是顾先生让人给您送来的药。”
姜绥绥昨晚一整夜都没能睡着,天泛白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可还没睡多久就有丫鬟过来把她给叫醒了,手里还端着一碗能把人给臭晕过去的黑乎乎的药。
她原本就不怎么舒坦,现在闻着这味儿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拿出去拿出去,我好好的,他给我送什么药。”
那药的臭味儿比起昨天顾昭鹤身上沾着的腥臭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把她整个人恶心得不行。姜绥绥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好几遍,实在是忍不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黑着一张脸直接抢过小丫鬟端在手里的药,怒气冲冲地就往门口走。
可她刚准备把药给倒掉,始作俑者就出现了,还快准狠地制止了她倒药的动作。
“这药可是我特地给你开的,绥绥一言不合就要倒了,岂不是伤我的心?”
兴许是昨天浑身腥臭味儿把顾昭鹤恶心到了,他今日不光从头到尾换了行头,还特意用香熏了衣服,把自己搞得香喷喷的。
这又香又臭的,姜绥绥实在没憋住,把药碗往顾昭鹤怀里一塞,褐色的药汁淌了他一身,然后忙蹲旁边干呕起来。
好巧不巧的,庞管事又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总是让人误会的时候出现了。他看见姜绥绥在一个劲儿地干呕,整个人都呆住了,看了看同样不知所措的小丫鬟,又看了看顾昭鹤,悬在空中没敢踩下去的脚犹豫了好半天,不知道是该过去问问,还是先溜为好。
一大早的,这都是些什么烂事儿!
“顾昭鹤,你存心的吧!”
姜绥绥也没吃东西,蹲地上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面无血色。估计顾昭鹤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要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却被拍开了。
她吐得脸色发白,猛然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到地上,好在是被扶住了。
“你大清早的为什么要给我送药?”她现在是身心俱疲,待站稳了身形便不动声色地推开了跟前的男人,揉着太阳穴,颇有几分焦头烂额地开口问道,“你当大夫还当上瘾了不成?”
送药的那个小丫鬟见状,把托盘往怀里一抱,踮着脚尖悄悄地溜到了庞管事身边,躲在庞管事略有几分雄伟壮硕的身躯后边看自家姑娘和顾画师的年度大戏。
顾昭鹤没想到这姑娘起床气这么大,又被她怼了好几句,没忍住轻笑出声,直到姜绥绥一个眼神杀过来,他才回过劲儿,觉得自己笑得过于放肆了,然后右手握拳抵住鼻尖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声,待开口的时候,言语里竟十分诡异地带了几分委屈。
“我不过是看绥绥畏暑又贪凉,总是喜欢喝冰镇过的东西,便想着顺手给你开道药调养调养身子。”
顾昭鹤轻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小半步,似是盛了漫天星辰的眼睛也耷拉了下来,浑身上下就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姜绥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自己都快被小丫鬟和庞管事火一般灼人的视线给烧穿了。
“既然绥绥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让他们送了,就当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顾昭鹤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朝着姜绥绥脑袋瓜就砸了下来,等他说完,她已经被这些石头砸进土里埋了。
偏偏这大爷卖惨还卖上瘾了,端着那碗药故意晃了晃,原本他身上就被溅上了药汁,如今这一晃一晃的,小半碗药都被他喂自己身上去了。
姜绥绥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偏偏庞管事和小丫鬟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儿,盯着这场戏愣是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绥绥继续睡吧,我就先走了。”顾昭鹤吸了吸鼻子。
姜绥绥头大如斗。
眼看着庞管事的嘴皮子动了动准备说话,她总算是妥协了,伸手直接拉住顾昭鹤的袖子,一个斜跨走到他跟前,直接把那碗药夺了过来。
姜绥绥气沉丹田、屏息闭眼,捏住鼻子就把那碗臭得熏人的药给灌了下去,恶心得她实在没忍住打了个摆子,又攒足了劲儿把空碗往顾昭鹤怀里一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现在可以了吧!”
顾昭鹤手里拿着空碗,脸上哪儿还有先前装模作样做出来的委屈神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高兴似的。
“绥绥。”顾昭鹤眨了眨眼睛,姜绥绥这才发现他的眼皮褶皱里竟藏了一颗极为鲜艳的红痣,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嵌了颗小小的红豆。
“刚才这碗药已经冷了。冷了的药就失了药效,就算你喝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顶多只能帮你提提神儿。你看你现在是不是不困了?”
顾昭鹤越是说话,姜绥绥的呼吸就越是粗重。她闭着眼睛听着,一个劲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杀人要偿命,她还有这么大一个一线牵要打理,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姜绥绥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顾昭鹤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过度放大的脸。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轻抚上她嘴角的手指却比她的动作更快一些。
“好了。”
顾昭鹤看了一眼拇指指腹的水渍,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平静得就跟完全没有听到庞管事和小丫鬟这两个围观群众的吸气声一样。
“我待会儿再煎一碗药过来,绥绥可还得同刚才那样一滴不剩地全喝下去哦。”
说罢,他拿着那个空碗晃了晃,准备在姜绥绥爆发之前赶紧溜,可临了还不忘再往柴灶里多添一把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放低了声音凑过去说道:“对了,这药除了补养身子,还能塑身减脂。绥绥,你可以的。”
他说完这话便跨着大步连忙溜回了自己的院子,姜绥绥微微低着头,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看完了整场大戏的庞管事和小丫鬟见事态不对,后背贴着墙试图一点一点地磨蹭出去,可眼瞧着都摸到院门了,庞管事却被自家姑娘喊了下来。
“庞叔,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找几个画师回来,只要是能画人的,甭管画技好坏,通通给我找回来!等我寻到人,立马让顾昭鹤那个王八羔子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估计顾昭鹤自己心里也有点数,知道姜绥绥被他给惹急了,所以后面好几天,他除了去给许阿玉换药,看她的脸恢复得如何,其他时候就跟躲瘟神似的躲着姜绥绥,愣是没被她逮着过。
自然,姜绥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真的对他做什么,甚至还吩咐了庞管事亲自给他做一日三餐,要盯着他吃得干干净净才算完。庞管事上了年纪,口味本来就重,做饭更是个拿不准轻重的,所以压根儿不把盐当盐使,只要他炒完一顿饭,厨房就得再去买一罐子盐。这几天下来,他几乎用完了厨房一年份的盐。
“姑娘,我找了不少名医来看这药方,都说没问题,还能调养姑娘这畏暑怕热的体质,您大可放心喝下去。”
庞管事摸出怀里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药方,伸手递了过去。
今天格外热,暑气从皮钻到里,姜绥绥正躺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听见庞管事这话才将信将疑地掀开眼皮盯着桌上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药看了好一会儿,没辙了似的长叹一口气,玉臂一伸便捞了过来,咕噜咕噜两口下肚,看得庞管事都起了一脸褶子。
姜绥绥被药味儿恶心地摆了摆手,连忙把药碗搁在桌上,还十分嫌弃地推了好远,又赶忙拈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这才把苦味儿压下去一些。
她今天用鲜花汁子染了新的蔻丹,葱段似的玉指就着鲜亮的红色将葡萄喂到嘴边的时候竟格外好看。
庞管事看着姜绥绥,颇有几分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忍不住欣慰地笑了笑。
“对了,宋子清是今日过来吧?”
姜绥绥从贵妃榻上起身,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又捻了一颗葡萄喂进嘴里:“你下去准备准备,阿玉的脸虽然还不能见人,可身形比起之前确实纤细了许多。”
顾昭鹤这人虽然有些时候讨人厌了些、不着调了些,可的确是有大本事在的。许阿玉脸上的纱布虽然还不能拆,可单看这几日她肉眼可见瘦下来的身形就知道,顾昭鹤的确没说大话。
思及此,姜绥绥摸着下巴突然沉默了起来。庞管事努力瞪大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带着几分期盼看了过去,指望着他家姑娘能放过顾昭鹤,也顺便放过他。
每天都要做一日三餐,他也很累的好吧!
“既然如此……”姜绥绥思索着。
庞管事的眼睛泛着晶莹的亮光。
“那就……把一天三顿改成一天一顿好了。”
庞管事不是个贪心的,姜绥绥能让步就不错了,再怎么说也少了两顿呢。
倒不是她真不计较了,只是觉得万一许阿玉的脸没治好顾昭鹤就被盐给齁死了,那多划不来。
“好了,你下去安排吧,我去瞧瞧阿玉。”
她吃完了果盘里的葡萄,顺手捞起旁边空空如也的药碗往庞管事怀里一塞,娉娉袅袅地一边擦手一边走出了屋子。
庞管事看了一眼自个儿怀里的碗,又想到自家姑娘给顾昭鹤使坏的劲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看来他家姑娘过不了多久就不用再被迫缴纳超龄未嫁的银子了。
自从那天顾昭鹤动刀挤出许阿玉脸上的毒血之后,她脸上就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除了每日给她换药的时候揭下来,平日里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让看。
不过算下来,许阿玉的脸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姜绥绥掐着手指数了数日子,走进屋子,抬头就瞧见刚给许阿玉换完药的顾昭鹤,想到他最近被庞管事的厨艺荼毒得不行,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笑眯眯地就进去了。
“脸恢复得很好,要是你不放心,我就再给你上一天的药。”
顾大画师这边刚嘱咐完,扭头就看见面带笑意朝他走过来的姜绥绥,那铺天盖地的咸味儿一下子涌上他的味觉,齁得他喉咙发紧,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还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半步,抻长脖子瞧了瞧庞管事有没有跟过来。
他已经连着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梦见庞管事被套在一个盐罐子里,双手抓着白花花的盐一蹦一蹦地朝他跳过去,一边跳还一边说:“小顾啊,我来给你送点盐。”害得他现在看见庞管事就犯怵,比小时候看见他爹还害怕。
“姐姐来啦?”
许阿玉这姑娘心思通透,再加上这段时间住在一线牵没少听下人们说自家姑娘折腾顾画师的事儿,她有心想给他们做个和事佬,便笑眯眯地冲姜绥绥招了招手,要她过来坐。
姜绥绥这几日把顾昭鹤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心情畅快着呢,听见许阿玉这话就朝她走了过去,还不忘嘲笑地看了某人一眼。
“我瞧着你比起昨日,身量又纤细了不少。”姜绥绥拉着许阿玉的手左右瞧了瞧,“你看这衣裳都宽松了好多。待你的脸彻底恢复了,咱俩就去逛灯市街,再做几身好看的衣裳。”
两个小姑娘在这头聊得起劲,被晾在一旁无人搭理的顾昭鹤倒是耐不住寂寞了,听见姜绥绥这话,他嘴贱的臭毛病又犯了,清越的声音直接插了进来:“等许小姐吃完我开的药,届时便是套上个麻袋都好看。只是绥绥你嘛……”他一边啧啧出声一边摇头,竟还不怕死地撇了撇嘴巴直接凑了过去,“看在你是老板的分上,可要我替你再开一份和许小姐一样塑形减脂的药?”接着他伸出五根白瞎了的修长手指,“只要这个数。”
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生气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姜绥绥在心中默默念了好几遍,总算是把已经蹿到天灵盖的火气给压了下来。她抿嘴一笑,连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状,很是好脾气地看着仍旧在危险边缘试探的顾昭鹤:“我看你这么瘦,若是外人看见会以为我一线牵亏待伙计。这样吧,除了一日三餐,我再让庞管事额外给你加一份夜宵。”
顾昭鹤的笑意僵在嘴角。
“这可是我对你额外的照顾,若是不吃光光,月钱也会被扣光光哦。”
顾昭鹤似乎又想到了那个梦,不过盐罐子里装的不是庞管事,是捏着他嘴巴一边微笑一边死命往里塞盐的姜绥绥。
好狠啊这个女的。
“姜老板这里好热闹啊。”
许阿玉正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发笑呢,突然听到一阵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她连忙抬头去看,正好对上往屋里走来的宋子清。
宋子清其实早就想来的,却怕唐突了佳人,再三犹豫之下终于跟姜绥绥约了个时间过来。
“宋公子来了?快,给宋公子上茶。”
姜绥绥在线表演了一个变脸,速度之快让顾昭鹤望尘莫及。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她已经换了副姿态跟宋子清说话,竟然还指使自己去倒茶水。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怎么今日被人使唤上了?
顾昭鹤站着没动。
姜绥绥也不动,只抬手吹了吹指甲:“让我想一想,下午是最容易饿的了,可要再加一……”
“宋公子,这可是咱们姜老板高价买来的竹叶青,您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要是不喜欢再给我说,我接着就给您换去。”姜绥绥话还没说完,顾昭鹤就颇为热情地迎了上去。他这一句话下来,差点把在场的几人听断气儿。
宋子清是个知礼守礼的君子,哪儿会真让顾昭鹤这个半点不像下人的人给他端茶递水,连忙起身把茶水接了过来:“姜老板实在无须如此客气。子清今日前来,只是想看一看许姑娘。”
宋子清是个文人,这话还没说完脸就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既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动作飞快地往许阿玉那儿瞥了一眼。
自从朝廷颁布男子二十二岁以上、女孩十八岁以上没有成婚便要加以处罚的禁令之后,男女之防其实比原先松懈了许多,连相看这样的事儿都能男女双方自己来,携手同游的事儿也越来越平常。且他们先前就已经见过,这婚事也算是板上钉钉了,宋子清竟然还如此谨慎守礼,半点不越界。
许阿玉偷偷抬头瞧了一眼,看见他红得快滴血的耳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倒害得宋子清脸更红了些。
“这个……是一品轩的牛乳菱粉糕。”宋子清红着脸对上心上人的视线,又从胸前取出一个油纸包来,“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就是看见路上有人在买,就……就顺手买了一些回来。”
一品轩的牛乳菱粉糕可是招牌,每日限量供应二十份,京中好些贵人想吃都得排上好几天的队才能买到,有些机灵的下人为了讨自家主子的欢心,会连着几夜都在一品轩门口蹲着,就为了买这一份糕点。
怎么宋子清说出来就跟随手在路边买了一屉包子似的。
“宋公子,这一品轩的牛乳菱粉糕我让人去买了数次都没买着,您怎么顺手就能买上一份?”姜绥绥挤眉弄眼的,“若是方便的话,可否教教我家那不中用的丫鬟、小厮,如何顺手买回来?”
她是个红娘,做的是替人牵线搭桥的生意,既然宋子清脸皮薄,不好意思把他为了许阿玉做的事情说出来,那她就帮个忙。
宋子清没想到自己会被当场拆穿,很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低声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憨态:“原本就是小事儿,姜老板说出来做什么……”
许阿玉愣了一下,握了握手里的油纸包,竟还热乎乎的。她拆开一看,糕点竟然还泛着热气。
宋子清刚才是把糕点揣在怀里带过来的,现在都还这么热乎,那他的胸口不得被烫掉一层皮啊?
思及此,许阿玉的心思哪里还能搁在糕点上,忙问道:“你怎么傻乎乎地把糕点揣过来,可有烫着?”说完这话又偏头去看站在一边撑着下巴看得起劲的顾昭鹤,“顾公子,您能不能帮他瞧瞧?”
顾昭鹤被这两人腻歪得不行,又生怕姜绥绥找到借口又拿盐来堵他的嘴,不等宋子清说话,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间走。
“他能这样对你,我也放心了。”姜绥绥伸手在望着里间出神的许阿玉面前晃了晃,“这糕点再不吃就凉了,岂不辜负他为你挨的那些烫?”
许阿玉回过神来,将手中温热的牛乳菱粉糕递到姜绥绥面前:“我闻着味道香甜,姐姐也吃一些吧。”
姜绥绥往后一撤,仰着脑袋离远了些:“我不爱吃甜食。”
谁说她不爱吃甜食了,她就爱吃这个!小的时候她爹好不容易给她买到过一次牛乳菱粉糕,她一吃就爱上了那个味儿,每个月都得让庞管事叫人去排队帮她买一份回来。
只是……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腰,想到刚才顾昭鹤那王八犊子挤对她的话,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祟,还是她当真长胖了,还真摸到了不少肉。
姜绥绥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远离这勾人的乳香味儿,一本正经道:“再说了,这可是人家宋公子专门替你买来的,你自个儿吃了就是。”
其实许阿玉不是没吃过好东西,比这牛乳菱粉糕更金贵、更好吃的点心她也吃过不少,可她仍觉得,这是她十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宋子清真心待她,她能感受得出来。
“这位仁兄可真是厉害,要是他再捂久点,胸口那层皮就甭想要了。”
顾昭鹤一边擦手一边带着人从房间走了出来,这话把宋子清臊得不行,他都不敢正眼去瞧许阿玉,生怕人家姑娘觉得他蠢。
“以后你莫要这样了。”许阿玉放下手里的糕点,起身走到心上人跟前,“我知你心意,却也希望你不要为了我损伤自己的身体。”说完这话她就很是不好意思地准备开溜。
可还没走到门口呢,许夫人倒是先来了。
“急急忙忙着做什么呢?”
许夫人见自家闺女马虎大意,正想说她几句,视线就落到了站在屋内的宋子清身上。
这还是许夫人第一次看到他本人,之前只看过他的画像,相看之事也是许阿玉自己一个人去的。虽说女儿和姜绥绥都对他称赞有加,可毕竟自己没见过,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没底,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人了,可不得仔仔细细地好好瞧瞧。
“这位就是宋子清宋公子吧?”
许夫人笑了笑,反手扣住许阿玉的手腕,把正准备开溜的小姑娘拉了回来。
“这位是许夫人,阿玉的娘亲。”
姜绥绥见宋子清神情呆滞,半天都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挪到他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顾昭鹤见状,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从背后顶了一下,那宋子清一个踉跄,瞬间拉开了和姜绥绥之间的距离。
宋子清这才如梦方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又是喊人又是行礼的,好一通手忙脚乱,手中的东西差点都没握稳。
“夫夫夫夫……夫人好!”
不说许夫人,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想到宋子清反应这么大,许夫人更是被吓了一跳,忍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之前还有些担心,现在却一下子放心了。
许夫人回头看了埋着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许阿玉一眼,轻声笑了:“子清不必这么拘谨,你唤我许姨就是。”看着宋子清这拘谨的模样,她越发满意了,想来应该是个乖孩子。
“许姨,我……我心悦阿玉,想要三媒六聘娶阿玉过门。”
宋子清不知道开了什么窍,突然就站直了身子,冲许夫人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我一定会对阿玉好,这辈子也只会有阿玉一个妻子,还请……还请许姨放心把阿玉许配给我——”
许夫人这十多年的心思都放在了许阿玉身上。过去她为了给小阿玉解毒,舍弃了同郎君青梅竹马的情谊,不顾自己最灿烂、最美好的年华,等阿玉再大一些,又操心她的婚事,费尽心思想替她求一个如意郎君。
如今总算是如意了。
许夫人双眼含泪,摸了摸已经忍不住哭出来的许阿玉的头,又将这对小儿女的手拿过来交叠在一起:“阿玉是我唯一的女儿,如今,我就交给你了。”
“看来我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姜绥绥压低了声音,撞了撞顾昭鹤的肩膀,言语里还带了几分得意,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高兴。
顾昭鹤没说话,见许阿玉和宋子清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之后,这才抬脚走了过去:“既然这门喜事定下了,那来个双喜临门便是最好不过了,许姑娘的脸已经痊愈,不如现在就把纱布拆了吧。”
姜绥绥闻言也快步走了过来,不自觉地攥了攥手。
这满屋子的人,除了宋子清,只怕没一个人不在乎结果的。
尤其是姜绥绥。
一线牵自从被张元安那混账东西一通乱闹后,名声已经大不如前了,京中好多客人都被鸳鸯楼和姻缘阁给抢了去,光靠许阿玉和宋子清这一桩婚事定是挽救不过来的。
可如果一线牵不仅促成了一桩好姻缘,还将姑娘变得好看了,这对于姜绥绥而言可是救命的法子。
“可是我……”
许阿玉始终不愿意拆纱布,就是担心自己空欢喜一场,还会让娘亲、子清和姜绥绥这些关心她的人跟着难受。
“阿玉,这脸上的纱布迟早也得拆掉的。”姜绥绥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握了握许阿玉的手,“相信顾昭鹤,也相信宋子清。”
宋子清闻言笑着去看许阿玉,也微微点了点头。不管阿玉的脸治没治好,他心中都清楚,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要。
许阿玉看着他的笑容突然就释怀了,先前的那些不安与紧张,还有埋在骨子里的自卑,顷刻间消散。
其实人哪,到底还是需要被另一个人看见的,被他注视、被他追寻、被他肯定。
许阿玉敛眉轻笑着起身,伸手抚了抚自己脸上的纱布,一双干净清澈如同水洗过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姜绥绥,最后落在了宋子清身上:“宋公子,麻烦你帮我把纱布取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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