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头很沉很痛，像是被人重重打过。
宋时壹昏昏沉沉地醒来，恍惚记起早上她到墓园后不久，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头就被重重捶了一下，接着，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她努力睁眼的同时挪动身子，没办法动，她被捆住了。
脚踝和手腕处传来的冰凉触感令她猛然回神，这是哪里？
“醒了？”一睁开眼，正对上一张凑过来的放大的脸，把宋时壹吓得立刻尖叫。
“叫什么叫！”站在宋时壹面前的男人不悦地挑高眉，巴掌直接朝着宋时壹的脸招呼过去。
一巴掌打得宋时壹脸颊麻木，眼冒金星。
“是你？”宋时壹看清了面前的男人，是504病房那个癫狂的男人，“你为什么要绑我？”
男人狰狞地笑着走开：“很快你就会知道。”
宋时壹目光跟着过去，只一眼就叫她背脊发麻。在她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台子，样子有点像是手术台，台子上面摆着各种手术器具，在灯光下闪着冰冷幽凉的光芒。
像是为了验证宋时壹的猜测，男人阴恻恻地开口：“宋小姐，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好不好？把你的心脏挖出来送给我好不好？我好可怜，我生病了需要换心脏，可没有人的心脏能和我匹配，我弟弟的不行，你男朋友的不行，让我试试你的好不好？”
男人忽而伸手捂住心口，仿若十分痛苦地哀号：“啊……我的心好痛，我的心好痛啊！我要心，我要换心，不要痛！”
下一秒，他的另外一只手去摸摆在那台子上的手术刀，而后跌跌撞撞地朝宋时壹靠过去……
2.
“三哥。”
通往城北墓园的那条山路上停着数辆车，最前面的是一辆性能极好的超跑，往后竟是部队的车，车上数位穿橄榄绿的男人个个面容肃静，站如松。
当然，也有浑身没骨头似的人，那便是倚靠在前面的超跑旁见着顾延霆就大喊三哥的男人霍靖城。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是与顾延霆从小就玩在一起，交情过硬的兄弟之一，在他们五个好兄弟里，排行老四。二哥厉自横倒是没亲自来，留在他们身后出谋划策。
“人在哪儿？”顾延霆见到霍靖城，从车上下来，直截了当地问阳屠的下落。毕竟宋时壹在阳屠的手中，而阳屠又是个精神病患者！
几十分钟前，顾延霆致电二哥厉自横要阳屠的资料和下落，不过数分钟的光景，那些信息便一一传到了他的手机上，一切也就随着水落石出。
阳屠是重度多型精神病患者，有偏执性精神病、狂躁抑郁性精神病、人格分裂症等等，而他还有明显的被害妄想症及臆想症，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心脏病需要换心，才能治愈。他从不肯接受治疗，所以医院并没有对他的精神病史有记录，再加上多次闹腾之后，家属也渐渐对他失去了耐心，除了南雅医院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收治他。这也是为什么宋时壹会在医院遇到他的原因。
三年前，他偷偷潜入医院的停尸间，挖走阳浩和陆随的心脏，却始终无法治好自己。所以他再次癫狂，把这一切罪过都推到顾延霆身上，认为是顾延霆做手术的时候故意设计让他得不到一颗完整的心脏……
确认宋时壹确实是在阳屠手上的时候，顾延霆几乎崩溃，前所未有过的恐惧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怕她出事，怕她已经离他而去。
倘若真是那样……顾延霆双眸里爬满蚀骨的冷意，他要将阳屠碎尸万段。
现在，只能希望那个疯子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可倘若……顾延霆不敢往下想。
好在，上天没有辜负他。
他接到来自她的电话，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他几乎控制不住眼泪。
那一通电话，是阳屠逼宋时壹打的，要求顾延霆过去给他动手术。
阳屠应该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一通电话，让顾延霆稍微松了口气，知道她还活着，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地闯进去。
电话里，宋时壹在哭，顾延霆心潮汹涌，他非常清楚要冷静，可向来自控力极强的他，每每遇到宋时壹就无法平静。
……
“三哥，你冷静一点。”
一旁的霍靖城感受到从顾延霆身上蔓延过来的嗜血杀意，赶紧提醒他，就怕他丧失理智，让事情变得糟糕。
霍靖城递过去一个望远镜：“看到没，那一座小木房子，嫂子就被关在那儿，等会儿你先过去，然后我们里应外合。”
3.
“嘭！”
一声巨响炸开在安静的小木屋，宋时壹抬眼看过去，就见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逆着光走进来。
“顾延霆……”那一刹，宋时壹觉得自己仿若是看到了天使，她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
男人如心有灵犀般，朝她看过来，那一眼直看得宋时壹鼻头酸涩眼睛湿润，也有了勇气。方才满腔的恐惧害怕，在他到来的时候全部散了去。好像只要他来了，只要有他在，她就会有勇气面对一切的危险。
“顾医生，你总算是来了，我可是等了你很久很久了呢！”阳屠自然也看到顾延霆，他双眸里面涌动着疯狂的嗜血因子。
“放了她。”顾延霆将敞开的门缓缓推上，一步一步往里面走，边走边开口。他声音虽然轻缓，与阳屠激动的声音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却无比强势又淡定。
“放了她？怎么可以呢，顾医生，我怎么可以放了她呢？她的心可是能救我的命的，我怎么能把我的命给放掉。”
阳屠潜意识里有着一种对顾延霆的恐惧，他强撑着一手紧揪着宋时壹的衣领，一手拿着刀在她心口比画，仿若下一秒就要将刀扎进她的心口。
“我的心给你。”
“不要！”
顾延霆声落，宋时壹就尖叫出声，她死死地盯着他狠狠摇头。
“闭嘴。”阳屠一巴掌甩在宋时壹脸上。
“阳屠！”顾延霆后牙槽狠狠一紧，“你敢再动她一下，信不信老子扒了你的皮！”
“哈哈哈，信！信！顾医生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只是，顾医生你要扒我的皮，我便先杀了她，拉着宋小姐黄泉路上做伴，我也不亏。”
顾延霆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他狠狠闭眼压住胸腔里奔走的杀意，冷静下来：“阳屠，你让我来，不是让我看着你杀她的吧？你是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心吧？”
“顾医生真聪明。”阳屠阴着嗓音应道，下一秒，他又声音凄凄，一副无助可怜的样子戚戚然喊道，“顾医生，我得了心脏病，我的心好痛，我需要换心，可是谁的都不可以。顾医生，你的可以吗？你的应该可以的对不对，你是医生，会救人，那你的心也能救人的……把你的心给我！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不想死啊！”
“顾延霆，”阳屠仿若在两个人格之间转换，疯疯癫癫、时弱时强，“现在，用那台子上摆着的刀，把你的心挖出来，挖给我，我就放了这个女人。”
“好。”
顾延霆没有任何犹豫，拿起阳屠手指着的那把刀，动作利落地脱下上身衣物，露出精壮的胸膛，然后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便刺入他的胸口，霎时一片殷红。
“不要！”宋时壹凄惨地哭喊，拼命地挣扎，“不要这样，小叔叔。”
“别哭。”面对宋时壹，顾延霆声音很软，“听话啊，壹壹，没事的。”
“不……”宋时壹下意识伸出手去，可她离着那个男人仿若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哪里能抓住他。
“挖啊！”阳屠见了血，情绪更是亢奋，他扭曲着表情亢奋地大声喊，“挖啊，顾医生，用力地挖啊，把心给我挖出来。就这样不动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我挖这个女人的心吗？”他手中的刀划破宋时壹的衣服，露出如雪一般的肌肤。
顾延霆一刹那急红了眼：“住手。”
那一把刺进他胸膛的刀被他再送进去了一些，他手握着刀柄轻轻旋转，似在剜胸腔深处里的那一颗心。他疼得浑身颤抖。
“不要，小叔叔，求求你不要，不要啊！”宋时壹哭得全身都在抽搐，顾延霆每旋转一下刀柄，她的心口就好似也被什么在剜着，她恨不得冲过去，手脚却被死死绑住，她什么都没法做。
“乖一点，壹壹，别哭。”男人浑身淌血，眉眼间却浮动着笑意，“壹壹，有些话，我想和你说。陆随的手术确实由我主刀，那确实是一场小到完全不应该有风险的手术，发生意外我很抱歉，只是我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也从未……”
“别说了，小叔叔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宋时壹哭喊着打断他，不要再说了，她不值得这个医学界的传奇来以命换命……
“壹壹，”耳畔他的声音遥遥传来，好像听到了她此刻内心所想的一般，他问，“你信我吗？”
眼里还有泪，她却忽而笑了：“信，我信你。”
是，她没有不信他，从来都没有，纵使看到主刀医生那一栏写着他名字，却还是想着要亲口问问他。一切的种种都早已表明，她的心从来都是信他的。
“那就好。”顾延霆也笑了，笑得风光月霁，笑得仿若忘记此时身处何处、正遭遇着什么。
顾延霆将刀尖送入心口的每一下都是用了力的，他没办法不对自己狠，他怕，对自己仁慈一分，阳屠就将暴力施于宋时壹身上一分，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能赌。
她对于他而言，从来是赌不起的存在……否则，这时他也不会承受着剜心之痛。霍靖城他们就在外面待命，只要他一个指令，狙击手就能将阳屠击毙。可倘若狙击手狙击目标不准，倘若阳屠命大未瞬间死透……他不敢赌，不是他亲自动手，旁人，他谁也不信。
血液沿着剖开的胸膛一点一点往外渗，很快在地上就凝了一小摊。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所以，累了吗？撑不下去了吗？不，还不可以！
那边的人还没完全放松警惕，他的小姑娘的安全还没法完全保证。
抬手，又将刀狠狠地往里刺……
高大的身子轰然倒下，双膝跪地，木屋里一片尘土飞扬。
阳屠开心得越发疯狂，看他已经失去意识，迫不及待地扔开宋时壹朝他奔来……
就是……这时候了！
沾满鲜血的左手，高举。
子弹瞬间穿破空气，正入阳屠眉心，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来不及收起那狰狞而满足的笑。
4.
大雨过后，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木屋的各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这间破旧阴冷的木屋，照在男人缓缓倒下去的身体上，世界仿若安静下来，好似一切都结束了，连同着他的生命……
不，不可以！
一个身影拼命地飞奔向自己，顾延霆努力地睁大眼，薄唇轻动：“壹壹……”
“小叔叔……呜呜呜，小叔叔，你千万别有事！”被松了绑的宋时壹第一时间跑到顾延霆身边，她伸手想要抱住他，可他浑身是血，她不知道他哪里疼，她哪里都不敢触碰。
“壹壹……”
“我在，我在这里。”宋时壹赶紧回应他，见顾延霆吃力地抬起手，似要来碰她的脸，她赶紧将脸主动侧过去，“小叔叔，我在这里，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想忍住不哭，眼泪却一点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没事。”顾延霆见宋时壹这样，心疼地皱起眉头，“别哭。”手艰难地在她脸上触了触，要为她擦去眼泪。
“是，你没事，你是医生，对人体的结构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你刚刚下刀一定回避了致命处对不对？”
“是……”
“那你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宋时壹努力说服自己，可眼前的一片猩红，让她嗓音沙哑，眼泪落得更凶。
她明白的，其实他刚刚每一刀都没保留力气。他怕那个男人伤害她，所以他不敢有所保留，她都明白的。
可……不要有事！
宋时壹摇着头，哭着呢喃：“不要有事，顾延霆，你答应我，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壹壹……你知道吗？
“很早之前，我就喜欢你了。
“见到你的第一眼。
“壹壹，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顾延霆的眼睛慢慢闭上。
“不要！我不准！顾延霆我不准你睡！你话都还没有说完，你不可以睡！顾延霆，你听到没有，我不准！我不准！”宋时壹害怕得浑身颤抖，拼命地拍着顾延霆的脸颊。
“壹壹，你信不信我？”
“我……信！”
“嗯，那信我……我会醒过来，我只是休息一下，会醒过来。喜欢你很久了，还要喜欢你更久……你等着我，好不好？”
“好……”
你用前半生爱了我，我便用余生等着你，等着你醒过来，继续宠爱。
……
雨已停，风也歇了，太阳升起高挂天空，照亮绵延不绝的山头，照亮远处救护车开来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