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壹壹，天快亮了。”秦勤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出声提醒她。
他终究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只好在门口一直守着，眼看天快亮了，他们要是再不离开，也解释不过去了。
“嗯。”宋时壹扶着架子一点一点直起腰身，这时候的她，除却眼睛看起来有些泛红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情绪似乎已经平稳了很多。
“你没事吧？”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秦勤不由得担心地询问。
“我没事，学长，我们出去吧。”宋时壹笑着摇摇头，率先往外面走。
……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秦勤的办公室。
一阵沉默后，秦勤先沉不住气开口：“壹壹，这件事情你打算要怎么办？不去找顾医生吗？”
见宋时壹没有搭话，秦勤复而激动起来：“还是你真打算凭着这点东西就将顾医生定罪？壹壹，你是顾医生带着的见习生，你和他相处的时日不算短了，你觉得他真是这样的人？你难道对他一点信任也没有？”
“学长，你知道吗？”宋时壹轻轻笑起来，“我不只是他带着的见习生，我还是他的妻子呢。”
“什么？”
不顾秦勤的惊讶，宋时壹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嫁给他本就是为了查陆随的事情，他原来不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嘛，我想着可以通过他来查……结果呢，我却查到了他的身上，多可笑，我曾经最爱的人死在了我现在的丈夫手里，特别是……特别是……”她嗓音里带着哽咽，重重地闭上眼，“我还喜欢上了他。”
“好难受啊，为什么要是他呢？早知道我就不查了，不查了……”宋时壹揪着衣服，眼眶里不断有泪涌出，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脆弱。
秦勤还没有从她是顾医生妻子的信息里回过神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安抚她，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苦苦挣扎在痛苦的旋涡里。
“我会去找他的！学长你说得对，我不能单凭着这一点东西就认定是他，我要去当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秦勤点头。
宋时壹勉力笑着，弯下腰对秦勤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学长，真的非常谢谢你。”
2.
宋母病房里。
“城北墓园，延霆，去城北墓园找找看。”宋母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壹壹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在国外交了一个男朋友，后来，就什么都问不出了。直到三年前，壹壹突然放弃学业执意回国，就总是跑去城北墓园，说是有一个好朋友葬在那里。
“好，我这就过去。”顾延霆立马要往那边赶，他来不及问宋母原因，此刻只想尽快找到她。
“等等，延霆，妈和你一起去。”
顾延霆要离开时，宋母拉住他，提出要与他一起。
“好。”顾延霆稍稍思索几秒，便答应下来，为宋母找来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穿上，扶着她往外面走。
拐过最后一道山弯，就到了墓园的入口处。
停车熄火，顾延霆从车上下来，又走到后座，将宋母接出。
“走吧。”
随后，两人朝墓园那边过去，宋母走在前面，顾延霆跟在她身后轻轻搀扶着。
“延霆，”迈上墓园的第一阶台阶，宋母突然开口，“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壹壹有可能会来这里吧？”
“这是她的过去，更是她的自由。”顾延霆虽然好奇，但也不纠结她的过去，不想干涉她的自由。
宋母闻言笑了笑，继续往下说：“她曾经有过一个很相爱的男朋友，甚至到了要结婚的地步。”
顾延霆垂在身侧的双手忽而紧了紧，突然听到宋时壹的情史，情绪还是有点起伏。
他并不是封建的男人，要求自己的妻子情感一片空白，他只要她的未来是和他息息相关就已经足够，所以，他从没有去刻意打听她的过往。
宋母一边走一边继续说：“后来那孩子出了一些意外，他们也就没能走到最后。这还是我从壹壹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的，这孩子啊，什么都不跟我说，就是怕我瞎操心。”
“到了。”宋母认得陆随的墓，因为她之前不止一次地偷偷尾随宋时壹来过这里。
然而，并没有见到宋时壹的身影，空荡荡一片。
“她没过来。延霆，壹壹没来这里……那她会去哪里？她会不会出事了，她……”宋母激动起来。
“妈，您冷静一些。”顾延霆赶紧劝慰，“她可能在别的地方，您别着急，我再去找，一定会找到她的，您别担心。”
离开前，顾延霆回头看了眼墓碑，上面刻着的名字是“陆随”。这个名字，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但是终究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顾延霆驱车离开，一辆出租车也迎面开了过来，停在墓园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宋时壹。
他们正好错过。
3.
顾延霆从后视镜里看到宋母一脸焦灼却不吭声的样子，便想着说些什么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想到方才她未说完的话。
“妈，壹壹她曾经的那个男朋友是出了什么意外？”重提有些艰难，那种叫作嫉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直压得他紧皱了眉头。
“医疗意外。”宋母回想着，“做一个心脏手术，之后就没有再醒过来。”
“刺！”
一个紧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度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延霆？”
“对不起妈，刚刚走神了。妈，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宋母只是受了些惊吓。
“对不起。”顾延霆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再度发动车子。
车厢里有短暂的静默。
宋母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担心又发生方才那样的事情，她噤了声，怕打扰到顾延霆开车，她看得出他是在意的。
“妈，再跟我说说壹壹的事吧。”他还是没忍住，一旦这个闸被开启就止不住地想要了解得更多。
宋母踟蹰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其实也没什么，壹壹留学的那个学校纪律非常严，陆随当时也说那只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手术，所以壹壹就没有陪着他一起回来……可没料到，那孩子就那么去了。壹壹知道后非常痛苦，赶回来却连那孩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忽然有一天，她又振作起来跑过来跟我说要学医……”
“她为什么突然要转专业？”顾延霆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依然想要确定。
宋母叹了一口气：“我也想不明白，只是那时候看壹壹有点走火入魔了，也带她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医生说她一切正常。我想在那种情况下她有什么合理的要求就满足她好了，再说她也很努力地争取到了奖学金。只是后来我偷偷翻看过她的日记，里面胡乱地记录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顾延霆浑身肌肉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就是些胡言乱语，猜测陆随不是死于意外，要找出真相什么的。”宋母继续叹气，“我觉着不对劲，所以从那时候起就不敢再随便放松，时刻都关注着她，生怕这孩子做出什么傻事。好在，她正常地读完书又嫁给了你，我这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宋母还在细碎地说着些宋时壹小时候的事，但是顾延霆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宋时壹那些古怪的说辞，在这时候串连起来，他再不清楚就是傻瓜了。
难怪她会如此匆忙地嫁给他，不过就是看中他医生的身份吧！难怪她要进南雅要留在心胸外科，难怪她一次一次地试探他为什么从心胸外科转到脑外科……
是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为陆随动手术的医生，并将那些罪名一一扣在了他的头上了？她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故意杀害挖去心脏的荒谬说辞的？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信了，还将听来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了他的头上。
在她眼里，他是杀人凶手，是杀了她最爱男人的杀人凶手。
想到这儿，顾延霆感觉心脏仿若被人捏住，一阵阵抽痛感剧烈地传来，疼得他不住打战。
在她还是小女孩时他就对她一见钟情，但是三年前若不是出了意外，她早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顾延霆只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在她眼里就那样的不堪？他就那样不值得她给予一分的信任？她甚至连问都不问他半句？
清晨，大雨淋过后的公路还很寂静，没有多少行人与车辆。
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正以飞快的速度疾驰而过。
这车的主人，正是顾延霆，他送了宋母回医院后往顾家老宅开去。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翻开三年前的那一幕，撕开内心的伤疤让自己直面血淋淋的过往。
三年前的事情，他虽是当事人，但那更像是一场脱离了他的大戏。要想弄清楚里面的种种细节，莫过于直接问自己父母，当年摆平一切的也正是他们。
那些骇人听闻的谣言到底是谁在传？当年在他离开后，闹事的人是谁？又抱着何种目的？
这一盆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昨天听医院的护士说起时他并不甚在意，但这之后牵扯出来这么多的事情，尤其还牵扯到宋时壹，他自是要查个清楚明白。纵使宋时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他也要给自己争取一个清白。
他也终于想起来陆随是谁，那个有着温和双眸的年轻男子。在手术前还在打着电话跟人报平安，当时电话那端的人就是宋时壹吧……
对于陆随的死亡，他的确非常愧疚，手术过程是顺利的，手术也确实难度不大，但是他怎么都想不到陆随会药物过敏，明明在之前已经做过数次过敏测试……
不是他做的他肯定不会认，所以他要查清楚，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从未做过什么昧着良心的事。
4.
顾家。
对于顾延霆大清早回来，顾母是兴奋的，不过当她听见他冷着脸问三年前的事情，就有点惊讶了。
“延霆，你怎么忽然问这些？”她问。
“妈，你只要回答我，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母撇撇嘴：“还不就是在你出国后有家属来医院闹事，那个阳浩你还记得吧？”
“嗯。”顾延霆怎么会不记得，阳浩是一个心脏重症患者，医院里没有医生愿意接这个手术，他也是本着医者的责任感接下，没想到阳浩会在做完手术后，再也没有醒过来。而这个阳浩，也是陆随的同房病友。
“就是阳浩的哥哥成天跑去医院闹，口口声声说阳浩就是被人谋害挖了心脏去卖……”顾母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顾延霆的脸色，接着说，“这个人还逢人就污蔑你是无良医生谋财害命。这样抹黑你，我和你爸怎么忍得了，就用了一点手段，才让他安静……哎，延霆，你……你去哪里？”
顾母话刚刚说完，顾延霆铁青着脸扭头就走。
“妈，我还有事，过几天再和壹壹一道回来看您和爸。”
“那你要回来啊，别一忙起来就忘了。”顾母听到顾延霆这话，忙叮嘱。
没有回应，顾延霆已经走远。
顾延霆脑海里浮现一个人——阳浩的哥哥。
在三年前，他曾见过一面……等等，不止三年前，还有昨天，那一闪而过的侧脸让他感觉熟悉，却想不起到底是谁，刚刚经由母亲的提醒，他总算是想起。
顾延霆回到医院，直奔阳屠的病房。
病房里并没有人，阳屠的病床上也是空荡荡的。
“504病房的病人呢？”顾延霆走到护士值班室。
护士长赶紧回：“在病房啊！”
“不好了，护士长，504病房的病人不见了！”
顾延霆还未接话，从走廊那边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说的正是阳屠。
“什么叫不见了？”护士长顶着来自顾延霆身上的压力，小声地问查房的小护士，“之前不是还在病房吗？怎么忽然就不见了？是不是去厕所了，或者……”
“没，我都找过了，没见到人。刚刚回来时，碰到了悦乐姐，她说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前看到那个病人出了病房，往医院大门口走。但悦乐姐那时候刚刚从手术室忙完出来，一时也没多想。”查房的小护士回道。
“他难道跑出医院去了？无缘无故地，他跑出医院去做什么，他还有病呢！”
“不知道，”查房的小护士摇着头，也是一脸焦急神色，“护士长，那病人除了心脏病，不是还有点精神病，他不会……不会去自杀或者危害其他人去了吧……”
顾延霆的脸色在小护士这话落下来时沉了下去，山雨欲来的模样，只听他冰冷的嗓音响起：“马上把那个病人的资料给我一份。”
护士长本还要训斥小护士两句，听到顾延霆的吩咐，赶紧去做。
很快，顾延霆就拿到了病历，这资料只有阳屠在南雅住院时的记录，往前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犹豫，顾延霆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那边接起。
“二哥，”顾延霆等不及那边先开口，直接道，“我有事要你帮忙。”
“说。”很轻淡的嗓音响起，落进耳中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定，仿若什么事情都脱离不了这个男人的掌控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