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安一口气跑进了狭小的楼道里。这次,她没有再回头,也不关心方熙年有没有被自己的装腔作势吓到?她重重地上楼,每落脚一次,都踩亮了一层楼道的灯光。喘着气到了铁门前,她用生了锈的钥匙开门,拉了好几次都没打开门,最后只能使用暴力才终于将那道生锈的旧铁门拉开了。灰尘没有扑面而来,黑漆漆的房里意外地有一股清新的柠檬香。十安凭借身体记忆很轻易地找到了电源开关。灯亮的刹那,她正好看到墙壁上贴的一拳超人,老旧的海报边缘已经起了毛,但奇异地安抚了她那颗不安的心。客厅的架子上还摆放着许多奖杯,不过它们暂时用防尘袋封起来了。其他的目之所及处,都跟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就连床品都换成了丽莎喜欢的风格,那满满的少女心花纹跟这间充满了野蛮气息的房子还真有点不搭。不过再不搭她都没精力再去换一次了,拖着疲倦的身体直接倒在了床上。一闭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许久不做梦的十安做梦了。梦里她回到了少年时期,见到了还牛逼哄哄的唐三金。唐三金在梦里牛逼哄哄地拿背对着她,趾高气昂地对她说话:“唐十安,你给老子记住,老子永远是你猜不透的爸爸。”说完,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模糊的黑点。十安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她喘着气感受到了窗外射进来的光,一阵眩晕袭来,那光晃得她难受。她从床上爬起来,起身想要拉上窗帘,丽莎一听见响动就冲了上来。“别拉,别拉,你得晒点太阳。”丽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沾了小米粥的勺子,也不等她问话,自己就先交代起来。“我们给你送行李箱过来了,敲了半天门没动静,担心你就开门进来看看,哪成想你感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出了好多汗。”经她提醒,十安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果然是一脑门的汗。“出点汗好,好得快。”十安摇晃了两下脑袋,除了头晕,其他没什么别的症状。她皱着眉捏着拳头试了两个直拳,感受到臂弯的劲没减弱,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没事,等会跟师兄打两回合就好了。”这些年,他们的生活中,每一天必不可少的固定项目就是打两个回合,不管有多忙多麻烦,也从未落下过。哪怕是今天,也不例外。刚吃过早午饭,十安就跟保罗约好了在客厅先打一个回合。保罗吃力地跟她周旋了一局后,连连喘着粗气求饶:“师妹,放过我吧,我年纪大了。”说完,王保罗直接扔掉了防御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十安见他这副怂样,很不痛快地收了拳头。这么几拳头打下来,果然神清气爽了。十安边拆绷带边用手肘去擦拭额角的汗,略嫌弃地瞥着王保罗:“你怎么回事?这么不经打。”其实刚去美国那段时间,十安不是保罗的对手,每次都是两三个回合下来就败下阵来。只是后来,她打的比赛越来越多,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保罗这个差点卫冕世界冠军的老牌拳击手也不再是她的对手,尽管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这些年,保罗的重心都放在了经纪工作上,拳头练得不多,但毕竟常年在拳击台一线,以他的经验,做她的陪练绰绰有余,撑不过一个回合,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王保罗也不免有点痛心疾首,“诶,你该不会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吧?”十安扔掉绷带,非常干脆地:“嗯。”王保罗噎了一下,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你、你也太欺负人了吧。”十安撇嘴,偷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王保罗后悔地拍了一把脑门,叹了口气:“既然有力气了?那咱们就先去医院吧,医院来消息了,今天要跟他们谈谈。”说着话,王保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十安脸上的笑意渐收,她看着王保罗,半晌没动作。王保罗碰了她一下,“你干嘛?”十安摇了摇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胆怯,“我觉得他那样躺着有点可怜。”王保罗盯着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哎,你以前不是常说老头子讨人厌吗?他这么躺着也管不着你,这不挺好的吗。”十安愣了愣,她有点别扭地别开了脸:“我不讨厌他。”其实,她不讨厌唐三金。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唐三金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讨厌。他虽然不配做一个父亲,但他尽他可能的,笨拙地,在尝试做好父亲这个角色,他真的……尽力了,拼尽了自己的所有。如果没有她,他的人生也不会变得那么狼狈不堪。她在心里说了一大堆唐三金的好话,都是从来没说出口的,她其实希望当面跟他说的,所以现在才这么害怕。万一没机会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瞬,差点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