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田二伏跟着小勇和桂生来到他们的工地上。本来事情是很清楚的,小勇和桂生知道了田二伏的事情,就想来帮他一把,他们毕竟是一个村里的,都是出来打工的,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个道理是不用别人教的,他们天生都懂,只是田二伏还不好意思承认他堂叔出事了。小勇和桂生是了解他的,所以他们也不去戳穿他,他们决定带田二伏去见工头。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往工地上来了,这个工地在比较密集的居民居住区,属于旧城改造的范围,也就是要拆了旧房子,在原来的地方造新房子,所以他们这些外来的民工,等于是和当地那条街上的老居民做了邻居了,他们就生活在他们中间,这样比较特殊的情况,使得他们的举止言行也会收敛和文明一些,要不然居民要骂他们的。 居民骂他们的口头禅一般有这样几句: 外地人。 乡下人。 野蛮。 拎不清。 最多也就这些。你叫他们骂得再厉害一点,他们也做不到,除非你真的惹火了他们。 现在小勇桂生带着田二伏穿行在老街上。正是下晚的时候了,老街上人来人往,买菜的,接孩子的,下班的,熙熙攘攘的。一个妇女的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坐得不安分,扭来扭去的,妇女可能车技也不怎么样,所以车子也扭来扭去了,一会儿就掉了下来,不过因为骑得慢,掉下来也没有什么。那个小孩还在笑呢,但是妇女有些恼火,她瞪了小勇他们一眼,就说,乡下人,会不会走路? 咦,桂生说,你什么事情? 什么什么事情?妇女撑着车子拉着小孩,对他们说,你们几个横排在路上,叫别人怎么骑车? 他们是有些横排着走的意思,因为他们一路走一路在说话,所以虽然不是很平整的一排,但毕竟算是并排着在往前走,现在既然妇女有意见,他们就分开了一点,走成前前后后的样子,这样妇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重新骑上车去,小孩也重新爬到后座上。她仍然骑得歪歪扭扭的,还差一点撞到别人身上,有人就笑起来。 睡不着觉怪床。 拉不出屎怪马桶。 嘻嘻。 这话不是小勇和田二伏他们说的,是老街上的居民说的。田二伏听到他们这么说,觉得很亲切,虽然口音是不一样的,但是在田二伏的家乡也有这样的比喻,也是这样说的。 这个女人蛮的,有人这么说,说话的人是在路边坐着看西洋镜的闲人。 外地人也烦的,有人那么说。 拆得一塌糊涂,路也不好走,有人又说。 这也不能怪他们,老板叫他们拆的,又有人这么说。 田二伏和小勇桂生穿过他们随随便便的议论,往工地上过来,就看到了工头,他也是一个外地来的民工,只是在城里做的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工头。他是可以不要做活的,只要张着一张嘴、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可以,东看看西看看,看到不满意的地方就指出来。心情好的时候,会讲点道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要骂人,他骂了人,人家也不敢吭声的,因为用人的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高兴了,今天可以叫你来上班,他不高兴,明天就可以叫你走。我工地上不要你,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对民工说这样的话,民工是无处讲理无处申诉的,所以他们只能对工头恭恭敬敬,甚至还要讨好他。他如果到工棚里来看看,他们会争着给他递烟、泡茶,称呼他老板,虽然他们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老板,但他喜欢他们叫他老板。所以虽然看上去他穿的衣服走路的样子什么的都是和一般的民工差不多,但是实际上骨子里他们已经相差很远了。 工头看到小勇和桂生带了田二伏来,他问也不用问,就知道是介绍来做工的,工头就点了点头,你带带他啊,他对小勇说。 晓得的。 工头对小勇是很信任的。因为他说了这一句话以后,就走了,其他的事情,田二伏来工地做活的所有的事情,吃啦,住啦,做什么活啦,都是可以交给小勇去管的。 田二伏跟着小勇桂生到工棚看了看,这就是他以后在这里住、在这里生活的地方了,要住多长时间,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当然这时候田二伏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有一点神魂未定的样子呢,因为一切都来得比较快,比较突然,他一时间还有点接受不了。 工棚里都是打的地铺,一个紧挨着一个,一个大房子里,可以住很多人。 嘿嘿,田二伏说,我以前想象的打工就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 不是哪样的?他们问。 我住在那边的时候,是四个人一间,是上下铺的。 上下铺,桂生说,像学校那样的? 是像学校那样的。 他们和别的打工的人也一起说起话来,人家就问起来了,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 他中学毕业呢,桂生说。 中学生噢,人家说,喔哟,中学生呢。 我是一个字也不识的,有一个人说。 我只念了三年小学哎,另一个人说。 比比就不一样了,他们说。 有什么不一样?小勇说,不是一样地打工。 他们说了说话,田二伏的心情开始平静一些了,他把收音机拿出来,打开了收音机,声音嘶啦嘶啦的,田二伏这才想起买过两节电池的,但是他摸了摸口袋,新买的电池却不在了,咦咦,他想。 什么?买的电池没有了。 掉了。 可能是那个小孩拿走了。 哪个小孩?咦,大排档的那个。 噢噢,那个斗鸡眼啊。 田二伏立起身来,我去买电池啊,他说。 那天晚上你也是去买电池,桂生说。 哪天晚上?就是我们跟你说要出来的那天晚上,在小店里你不是去买电池的吗?我还问你去不去,你说不去。 我没有说不去。 但是你也没有说要去呀,桂生说,你当时还马小翠呢。 嘿嘿。 你不是过了几天就出来了吗? 那是我堂叔叫我出来的,田二伏说,我堂叔来叫了我三次。 你不是来找马小翠的呀?小勇说,人家说你出来追马小翠了。 现在收音机里连嘶啦嘶啦的声响都没有了,不行了,田二伏说,我要去买电池了。 走出去往左拐就有一个小店的。桂生说。 桂生陪他去一趟吧。小勇说。 不用的不用的,田二伏说,我自己去。 田二伏往左一拐,果然看到了小店的灯光,他的心里就想起了家乡的小店,那灯光真是一样的温馨呢,但现在毕竟身在异乡了呀。田二伏这么想着,心里有一点漂泊的感觉,这漂泊的感觉是酸溜溜的,有点涩也有一点甜的味道。 小店的里边和外边,都站着一些人,他们说着话,柜台里边有一台小的黑白电视机,画面像雪花一样,不知在放什么节目,虽然是开着的,但是也没有人关心它,他们只是在说话。 在买电池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田二伏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襟。 自行车?他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含混不清。 什么,田二伏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自行车。 自行车,什么自行车?田二伏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人神神秘秘地向田二伏招了招手,把田二伏叫过去,墙角放着一辆自行车,帮帮忙,他说,老娘病了。 你要干什么,要卖自行车?田二伏已经猜到一些,但是他不能确定他的猜测对不对。 是呀是呀,那个人说,我要赶回家去。 也是外地来的? 是呀是呀,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咦咦,田二伏想,听口气蛮有文化水平的,你念过中学啊? 唉唉,不说什么念书不念书了,他很急的样子。再不赶回去,要见不着老娘最后一面了,帮帮忙,这车子五成新有的啊。 田二伏看了看车子,是有五成新的样子,但是他不需要车子。 帮帮忙了,那个人的眼睛几乎要勾到田二伏的口袋里了,你身上有五十块吗? 没有。 有三十块? 没有。 那,二十块肯定有的,就二十块拿去啊,那个人已经向田二伏伸出手来了。 咦咦,田二伏说,我跟你说我不要车子呀。 要的要的,要车子的,他说,就算你自己不用,你一转手,就赚了。 我也不要转手,田二伏说。 那你就自己骑。 我不要骑的。 你要骑的。 田二伏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口袋里了,再回出来的时候,就拿了两张十块的票子,那个人伸手一拉,钱就拿过去了。大恩大德,大恩大德,他说。 田二伏只是看了一眼车子,那个人就已经往前奔走了,哎哎,田二伏叫喊起来,车钥匙呢? 那个人虽然奔得快,但倒是负责任的,一边奔一边回头说,在车上。 田二伏过去看看,车钥匙果然在车上,田二伏推起车子,又回到小店这里来了,但是就在他刚刚回到小店门口的时候,传来了乱糟糟的吵闹声,抓贼啊,抓贼啊,有人叫喊。 事情其实是明摆着的,那个人偷了车,就弄到这里卖给田二伏了,事情发生得太快,追贼的人追到这里,看到车在田二伏手里,当然认定田二伏是贼,这是合情合理的,恐怕没有人不这么想。 抓住了,他们看到田二伏和车,就大喊大叫起来,在这里,抓住了。 田二伏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我,不是我,他说,不是我。 他的声音实在太软弱无力,肯定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他们差不多就要动手动脚了,他们是这街上的居民,自从有外地民工住过来以后,他们已经被偷过许多次,他们早已经义愤填膺了。 外地人贼胚。 乡下贼骨头。 不是我,不是我,田二伏只会这么说。 但是田二伏真正是属于人赃俱获的那一种。他有一百张嘴也是讲不清的,他说他是二十块钱买来的;他说是一个不认得的人强行卖给他的;他说他本来根本就不要车的等等,但哪里会有人相信他呢? 偷了东西还赖。 贼骨头要请他吃生活的。 不吃生活下回还要偷的。 送派出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更加七嘴八舌了。 外地人来了,我们就不太平了。 外地人来了,我们就不安逸了。 外地人不来,我们门也用不着关的。 外地人不来,我们不要太定心噢。 不过也不是完全一面倒的,也有人说几句别样的话,他们说: 不过话说回来,苦的生活全是外地人做得去了。 还有脏的生活。 扫垃圾。 倒马桶。 造房子。 他们的话题就说远去了。 现在造房子的全是乡下出来的农民,工人哪里去了呢? 工人下岗了。 嘻嘻。 但是失主不要听他们这些话,他觉得他们的都是废话,他现在是人赃俱获了,他不但要拿回这一辆车,他还要跟田二伏算以前的账。 这是第三辆了,他说,前边还有两辆呢? 不是我。 就是你。 后来就不仅仅是失主追查他了,又有别人也参加进来。 我家的皮夹克。 我家的电吹风。 我家的高压锅。 外地人什么东西都要的。 拿得去当废铜烂铁卖。 田二伏无法可想了,小店里灯光刺着他的眼睛,现在他也没有家乡般的温馨感觉了,但是这个刺眼的灯光倒让他想起该说什么话了,你可以问小店里的人,他说,你可以问他们。 问他们什么? 我刚才过来买电池的时候,是没有车子的,他转向小店的人,你们可以作证的,我是不是空着身体走过来的。 好像是。 好像不是。 刚才我正想买电池的时候,有一个人把我拉到那边,他说他家里老母亲病了,要—— 你骗谁啊。 把我们当戆大啊。 把我们当小孩啊。 你们可以问小店里的人,田二伏又说,他们可以作证的。 好像是有一个人。 好像没有的。 小店里的人因为要作证,所以也是认真的,他们认真地想来想去,但仍然是有人觉得是有人觉得不是。 就算是,失主说,就算是有一个人把你叫走了,这个人肯定是跟你一伙的。 不是的。 他偷上手了就来叫你。 不是一伙的,田二伏说,根本不是的,我根本就不认得他,他的说话口音和我也不一样的,不信你们问小店里的人。 好像是。 好像不是。 他们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不要跟他啰唆了,他们说,抓到派出所去。 他们就想去抓他了,田二伏没有反抗,也没有想逃跑,他想,跟他们这些人真是说不清,可能到了派出所,反而说得清了。 但是这时候小勇和桂生来了,他们可能等了半天不见田二伏,就出来找他了,来的时候,正好大家要抓田二伏到派出所去,他们说他偷了自行车。 慢点,小勇说,你们是要抓他吗? 小偷呀。 抓小偷呀。 你们说他是小偷,所以你们要抓他到派出所,但是如果派出所查出来你们抓错了怎么办? 他们有一点迟疑了,反正是他偷的,他们说。 假如你们敢咬定,小勇说,你们就抓他到派出所,但是假如你们抓错了,要赔偿的。 赔偿什么呢?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 要多少呢?那就难说了,小勇说,要看他受伤害的程度。 弄不好就是几千几万的,桂生说。 咦咦,他们既迟疑又不服,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叫法律,小勇说,你们不懂法的? 他们不懂法的,桂生说。 他们果然有一点犹豫了,算了算了,就有人开始后退,反正车子拿到了。 那还有以前的呢?有人不想退。 以前的就算自己倒霉吧,他们有点息事宁人了,后来他们就慢慢地散开了。小勇和桂生都是五大三粗的样子,而且还会讲法律,他们也吃不透的,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你们要是抓了你们就倒霉了,桂生说。 田二伏半个小时前才头一次到这个地方,小勇说。 他是来买电池的,桂生说,他喜欢听广播。 他们朝田二伏看了看,半个钟头前才来的吗,这个人?他们将信将疑,就去问小店里的人,他是不是陌生面孔?他们说,这个人是不是陌生面孔? 小店里的人也看看田二伏,好像是,陌生面孔,好像不是,他们说。 小店里的人把电池交给田二伏,他们三个人就往工棚去了。 田二伏一直不说话,他的情绪很低落,小勇和桂生也能够体谅他的心情,碰到这种事情,被冤枉了,谁会开心呢?所以小勇提出一个主意来,想让田二伏心情好一些。 不如我们陪你去找马小翠。 咦咦,田二伏觉得小勇忽然提出这个主意,令他一时有点猝不及防,甚至心里有点慌了,脸也有点热了,好像他们已经找到马小翠,马小翠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嗨,田二伏哎。 前次马小翠遇到小勇桂生的时候,曾经留了一个地址的,现在小勇找出这个地址,他们便按照地址去找马小翠,但是那里的人告诉他们,马小翠不在这里了,她好像到一个超市去工作了,到底是在哪个超市,在哪个地段,她们都说不清楚。 他们沿着原路回去,路上就经过超市了,他们走过去朝里边看了看,有一个人穿过出口通道的时候,机器叫了起来。 你拿什么了?营业员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这个人张开两只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没有呀,没有呀,他说,你们看,我哪里拿东西了? 但是那个机器仍然在叫,呜呜呜呜,像警报的声音。 大家的眼光在这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就扫到了他的裤裆那儿,营业员有点尴尬,因为这个人是男的,她是女的,她不大好指着他那儿说什么,后来就来了一个男的,他可能是这里的经理,他是无所谓的,他指着那个人的裤裆,拿出来吧,他说,你逃不出去的。 那个人没有办法了,从裤裆里把偷的东西拿出来了,是一盒草莓奶油派。 嘿嘿嘿。 嘻嘻嘻。 看的人都笑起来,连经理也要笑了,他虽然在忍住笑,但是笑意从脸上的每个部位都要爬出来了。 反正也是一个偷了,有一个人说,不好偷点值钱的东西? 蠢货。 笨胚。 万一逃过了,不就合算了? 逃不过的,田二伏也参与他们的事情了,他说,逃不过的。 就是,别人附和说,要是都能逃得过,超市不要赔光的? 咦咦,那个偷东西的人想不通,他挠着头皮在想,仍然想不通,他有点莫名其妙,我藏在裤子里,机器怎么会叫呢,它是X光吗? 你的东西没有消磁呀,田二伏说,没有消磁机器会叫的。 什么消什么?那个人听不懂的。 消磁,消灭的消,磁场的磁,消磁你不懂的,田二伏说,就是说,你要想办法把货物上的密码磁条弄掉,出来就不会叫了。 咦咦?现在经理和营业员都盯住田二伏了。 你想干什么? 你怎么晓得的? 你做过这样的事情吧? 怪不得我们超市老是被偷。 小勇见田二伏又要惹点什么事情了,唉呀呀,他说,走吧走吧。 田二伏说,奇怪了,磁条的事情我是听广播里介绍的呀,难道广播里他们也是偷过超市的吗? 他们走开的时候,听到那个偷东西的人在哀求说,我其实不想偷的呀,我是看见这个派,我不知道派是什么,什么是派,我想见识见识新鲜东西。 嘿嘿嘿。 嘻嘻嘻。 大家又笑了笑。 乡下人。 面汤水,拎不清。 田二伏回头看看那个人,他叹息了一声,唉唉,他说,素质这么差。 他们回到工棚就睡了,不一会儿,小勇和桂生都发出了鼾声。但是田二伏却好一阵没有睡着,他心里乱乱的,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的事情,却没有一个有头绪的。 第二天田二伏跟着小勇桂生上工地去干活,他们穿过老街小巷的时候,有人认出他来了。 喏,就是这个外地人。 偷自行车的。 虽然他们没有当面指着田二伏说,但是他们在背后指指戳戳,使得田二伏和小勇他们好像背上有蚂蚁在爬来爬去,很难过。 甚至他们到了工地上,还有人专门跑过来看他,好像他是一个新鲜的东西。他们站在工地边,手向这边指着,有的人看不清,互相问来问去,哪个?哪个?有人就回答,喏,那个,那个。 唉呀呀,小勇和桂生也觉得有点烦了,后来他们对田二伏说,你就那么要听广播啊。 你要是不去买电池,不就没有那个事情了么?你要是没有那个事情,这些烦的人就不会来看你了。 田二伏不好说什么,但是他心里涩涩的,他决定要做一件事情,不过这件事他暂时没有说出来,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晚上田二伏就守在这条老街的角落里。 田二伏守候这个小偷守了三个晚上,在第四天天刚刚亮的时候,田二伏终于把他堵在了犯罪现场。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田二伏说。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还认不认得我? 认得认得,小偷说,你是警察,便衣警察哎。 田二伏在微微的晨光中,发现自己抓的不是那个卖自行车给他的小偷,是另一个小偷。田二伏一时有些尴尬,但是想了想,还是要抓他的,他走上前去靠近了小偷。 别打我,小偷说,我老实的,我从小就老实的。 田二伏心里偷偷地一笑。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老实的小偷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他蹿到墙边,手抓住护栏,蹭蹭两三下,看着他就上了墙,小偷蹲在墙上欲往外跳,突然就停了下来,回头朝田二伏看着,苦着脸说,想不到外边这么高。 你跳呀,田二伏说,你跳呀。 我不敢,小偷说,这么高,我跳下去不要摔死? 你试试看,田二伏说。 你不要骗我,小偷说,你肯定是骗我的,跳下去肯定要摔死的,你想骗我跳下去,我才不上你的当。 田二伏站在墙下望着他,你既然不往外跳,那就往里跳吧。 往里跳?小偷想了想,说,往里跳是矮多了,但是往里跳正好跳在你面前,你就可以抓我了,我才不上你的当,我不跳的。 那你怎么办?田二伏说,蹲在墙头上过年? 不可能的吧?小偷说,从现在到过年还有好长时间呢。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田二伏说。 什么办法?小偷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我上墙来捉你呀,田二伏说,你不肯下来,我只好来迁就你了。 那,那,小偷说,那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跳下来,田二伏说。 好的,那我就跳了噢,小偷说,我有点怕的,我闭上眼睛,你等等,你等等,你让我先喘一口气,我人还没跳,心倒先跳起来了,哎呀呀,心跳得这么快,会不会是心脏病噢—— 在啰里啰唆中田二伏听得扑通一声,小偷跳下去了,但他不是往里跳,而是往外跳了。田二伏一急,也蹿上墙去,往外面的地上一看,小偷正躺在地上哼哼,唉呀,唉呀,警察,你不要跳下来,我反正逃不掉了。 咦,田二伏说,变成我蹲在墙上过年了? 警察,警察,小偷说,你听我说,你要是跳下来,砸在我身上要把我砸死的,你要是不砸在我身上,你就会砸在地上,地上这么硬,你自己也要受伤的,何苦呢?已经有一个人受伤了,不要弄得两、两——那个什么伤了。 两败俱伤,田二伏说。 是两败俱伤,是两败俱伤,小偷嘿嘿地笑了一下,警察,你蛮有文化水平的呀。 田二伏从墙上一溜就滑了下去,站在了小偷的面前。 咦,小偷说,咦,你怎么下来的? 你以为警察是吃素的?田二伏说。 不是的不是的,小偷说,警察是吃荤的,所以力气大。 废话不少,田二伏拉起小偷说,走吧,废话再多你也逃不了。 唉哟,小偷刚刚走了一步,大叫起来,唉哟,唉哟,痛死我了。 田二伏扶着小偷来到派出所,小偷的额头上全是汗,小偷抹了一把汗,把湿漉漉的手伸给田二伏和几个警察看,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出汗了呀,他说,我是有病的人呀。 警察都笑了起来。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医院啊,一个小警察说。 看起来真的伤了,一个老警察说。 怎么是看起来,小偷说,不看也知道是受伤了。 送医院看一看,田二伏说,要不要? 你说废话呀,小偷说,都伤成这样了,还问要不要看,你们警察怎么这么没有人性啊。 你说话牙齿足足齐啊,小警察说话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瞪着他们看了一会,你们两个,到底是哪里的? 田二伏被他一吓唬,一时有些发愣。 咦,小偷先反应过来了,他突然聪明起来,他已经猜想到田二伏根本就不是警察,咦咦,原来你是,原来你不是,他对田二伏笑道。 什么是不是的,小警察说。 田二伏刚要说话,小偷抢先了,警察啊,我们是老乡,我的脚摔坏了,我老乡陪我来求警察帮忙的呀。 你叫你老乡背你去医院,小警察说。 啊呀呀,小偷说,我这个老乡,你看他长得蛮高蛮大,其实没有力气的,他老婆都嫌他出工不出力的。 好了好了,老警察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张毛四,别装腔作势了。 脏猫屎?小偷东张西望,问田二伏,你叫脏猫屎啊,恶心死了。 咔嚓一声,老警察的手铐已经把张毛四铐住了。他又和田二伏握了握手,谢谢你啊,我们捉他捉了好些天了,狡猾得很。 啊哇哇,我真的呀,小偷说,我要发病啦,你们看好啊,第一步就是出汗,然后我的眼泪鼻涕都要下来了,再然后我嘴里就会吐白沫了。 你羊角疯啊,老警察说。 小偷想站起来,一立,脚痛得又坐了下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他很崇拜地盯着老警察,你一眼就能看出我的病来,你比算命先生看得还准呀,我羊角疯马上就要发了,你们要找一块木头让我咬在嘴里,不然的话我要咬人的。 小警察用脚踢踢凳脚,这是木头,你咬吧。 小偷的眼泪鼻涕果然下来了,但是嘴里没有白沫。咦,小偷咽了口唾沫,咦,没有吐白沫,咦,我的羊角疯怎么还没有来? 你的羊角疯要看时辰?小警察说。 时辰?小偷说,时辰倒不一定,可能要看场所,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派出所呀,羊角疯它敢发吗?它不敢的。 小偷一边说着,汗和眼泪鼻涕不停地往下滚。老警察走过去,抓起他那只摔伤的脚捏了一下,小偷杀猪般地叫喊起来。 小王啊,老警察说,你送他去医院吧。 小警察十分不情愿地站起来,狠狠地瞪了小偷一眼,叫老子给小偷开车,他说着走了出去。 他是四川人吗?小偷说,四川人称自己为老子的。 田二伏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要不,他试着说,要不,我一起去。 老警察摆了摆手,小偷一瘸一瘸瘸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过身来对田二伏说,脏猫屎啊,明明你是脏猫屎啊。 我不是的,田二伏对老警察说。 老警察当然是洞察一切的,他向田二伏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抓住他的? 门口小偷又在大呼小叫了,啊呀呀,我走不动呀。 小警察退回来,狠狠地说,走不动,我背你?谢谢,谢谢,谢谢警察,小偷说。 小警察真的往小偷前面一蹲,小偷就趴到他背上了。 咦咦,田二伏想,城里的警察真好呀,乡下的警察要打人的,他们对不好的人抬起来就是一脚,拉起来就是一个头皮,还要骂粗话呢。 小警察走了两步就喘气了,小偷看上去不胖,却死沉死沉,小警察说,你全赖在我身上了。 嘿嘿,小偷说,警察你真好。 你是怎么抓到他的?老警察又问了。 我没有偷自行车,他们说我偷了。我就去抓偷车贼,我守了三个晚上,后来就守到他了,但是那不是他。田二伏说了说,觉得自己没有说清楚,他试图重新再说一遍,但是老警察已经听懂了。他抓住田二伏的手,谢谢啊,再次谢谢啊。 不用谢的,田二伏说,不用谢的。 田二伏为了抓小偷,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他再去上班的时候,就在班上打起了瞌睡,甚至睡着了,还打呼。工头看见了十分生气,你走吧,他说,我可不是请你来睡觉的。 咦咦,田二伏当时被惊醒了,一时还没有清醒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什么事情。咦咦,他说,我去抓小偷了,我抓住小偷了,嘿嘿,那个小偷竟然蹿到墙头上去了,我也跟着上去了,他又跳下去了,我也跳下去追他,嘿嘿,我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墙头,嘿嘿,奇怪的,我怎么会上去的呢?你现在叫我上去,我是上不去的。 田二伏回想起抓小偷的精彩片段,讲述得有点眉飞色舞,他是要一直讲下去的,后面还有到派出所的事情,还有小偷装羊角疯、警察识破他的经过,都很精彩。但是田二伏看到工头的手臂抬起来,向他挥了一下,他意识到这是在阻止他继续说话了,田二伏就停下来,他是想听听工头有什么想法,然后再继续讲他的抓小偷的故事。可是工头乘他稍一停息的间隙,马上说,既然你会抓小偷,你不如到派出所去做警察吧。 田二伏张着嘴,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他不大好回答工头的话。 工头看到小勇想替田二伏说话,决定不让小勇说出来,便摆了摆手,小勇你不要说情了,他说,你说情也没有用。 工头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凶的样子,但是他的口气十分的强硬。小勇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工头这个人,他们已经摸透了,如果他的样子很凶,吃相很难看,甚至骂人了,那说不定事情还有希望,但是如果他是冷静的,看上去不凶,事情反而没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