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满脑子萦绕的都是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第三只眼一定会长出来!”而这就是我们雷镇,一直谈之色变的‘逢四之难’。银铃儿也是个机灵的,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得盯着我,知道方丈指的便是我。她来到我面前,双手捏着我的脸,也不注意下手力道,来来往往扯了好几遍:“咦?第三只眼在哪儿呢,在哪儿呢。”“退回去!”贺兰雪猛地横眉剜了她一眼:“你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这样成何体统?这里可是佛门圣地。”方丈许是见惯了世面,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年轻人血气正盛,可以理解,只不过下次切记男女有别……”“方丈说的是。”贺兰雪跟老姜连连点头,我跟银铃儿的脸却不由得红了起来,倒不是她刚才的举动,而是我因她而心脏乱跳。她若总是这么毛毛躁躁,怕是……“李惊岚,这么大年纪了,不要总是不懂事。”老姜突然踹了我一脚,似乎是在提醒我什么。也对,银铃儿可以不懂事,但我不能!苗疆始终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还不待我多叹上一口气,老姜又给了我一胳膊肘:“被你搅和的,差点忘了正事。”“明明是银铃儿,你就只知道教训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师父。”我故意装作不服气得怼了老姜一句,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老姜皮笑肉不笑的道:“四妹的徒弟自然就是我的徒弟,穷养儿富养女,没见识的家伙。”一道满含杀气的目光刺了过来,贺兰雪那眼神就像要把老姜给生吞活剥。老姜连忙看向方丈:“方丈,您说泥像要给有缘人,那就是说它其实并不属于寒潭寺?”方丈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其实我相信大家现在心中都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我们的镇寺之宝到底藏在哪儿?有人觉得在藏经阁,有人觉得在舍利塔,还有人觉得在我的屋子里,但其实都不是……”说到这,方丈突然顿了顿,好似是故意引导我们去猜测。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从下手。方丈却意有所指得念起了‘寒潭寺’的名字:“南朝四百八十寺,每座寺庙的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动人的故事,可这里偏偏要以‘寒潭’二字命名,几位施主难道没想到为什么吗?”贺兰雪是我们几人之中最通禅意的,她瞥了一眼窗外道:“听闻这后山有一处水潭,寒冷僻静,取寒潭之名虽有些怪异,却也有一丝苦行的味道。”“对啊,姑苏城外不还有座寒山寺吗?”老姜想也没想就给贺兰雪帮腔。我却突然顿悟到什么,猛地站起身,难掩欣喜之情到:“莫非这镇寺之宝就藏在寺后的水潭之中!”老姜也恍然大悟,双眼放光,好似那泥像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寒潭寺寒潭寺,原来竟是如此,先有寒潭再有寺,这就是寺庙名字的由来。”“不错。”老方丈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得夸了我一句:“小施主,你很有悟性,不愧为有缘人!相传当年祖师云游四海,去寻找菩萨的存在,他走过雪窦山,去过九华山,最终停在了敦煌莫高窟,被那里精美绝伦的佛像所吸引,干脆就住了下来,拜那里的守窟老僧为师。”然而这一住,便住了整整十年。待他学成之后没有再去拜访名山,而是突然回到上海。那时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从敦煌带走,除了那个泥像。不远千里背了只小泥像回家,还坐在全上海最有名的佛寺金禅寺的门口,别人看他穿着破烂袈裟,以为他是想进寺讨口饱饭。却不料他大言不惭居然敢纠正金禅寺方丈的言行,认为对方的讲经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金禅寺觉得他这是在故意挑衅,有位高僧屈尊想教训他,主动提出跟他辩法,结果输了。另外几位高僧组团前来,结果还是一样。哪怕是金禅寺的主持,也是不行!后来各寺有名的法师闻声而来,却无一人辩得赢那位祖师。虽然当时的他只是少年,但在佛法上的修行已经是通天彻地,这一番名声下来,老百姓自愿追随于他,甚至连金禅寺的主持都愿意为他腾窝。祖师却只是手指轻点,指着西方道:“我只要那块地!”于是乡民就在这黄浦江的对岸为他建了一座小庙,那里有处寒潭,寺庙依寒潭而建。原先还有很多僧人在困惑之时常常到寒潭边苦行,可久而久之,去寒潭的人越来越少了,杂草越生越多,先是后院废了,后来就连那条通向寒潭的小路也封了。“可这寒潭寺的香火却越来越盛……”贺兰雪很是无奈的蹙了蹙眉头。我也觉得方丈这话另有深意,或者说这寒潭寺,这世道,啼笑皆非。方丈右手举起,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接着坦白告诉我们:“祖师将泥像藏在了寒潭之中,那里有立寺最重要的东西,便取名为:寒潭寺。”方丈看向夜空挂着的皎洁皎月,缓缓道:“祖师找了一辈子菩萨,最后才知道,他自己便是菩萨的应化之身,这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贺兰雪听着这句话若有所思,老姜却急切得追问方丈,何时能带我们去取那泥像?“不急,你们来得巧,明日正是礼佛日,晚时吃了这场斋,东西就到物归原主的时候了……”方丈微微躬身:“明日子时,寒潭水边恭候各位!”之后就喊小和尚送客了。路上的时候,银铃儿没心没肺得说了一句:“既然要把东西给我们,干嘛还要去寒潭,那里的路不是早荒废了吗?”“还有我觉得挺奇怪,这方丈看起来挺负责的,为什么任由寒潭荒废了也不打理呢?”对于银铃儿疑惑,我也只是随意附和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可心底里却由衷佩服那位祖师,佩服这位方丈,所谓大智若愚,便是此种。一觉醒来就到礼佛日了,本来我还想喊老姜凑个热闹,老姜却趴在床上死活不起来,说是什么昨晚解决那四个贼人累着他了。这话一听就是推辞,他可是黑刀麒麟,这点小事算事儿吗?不过老姜一说累,我这困意就起来了,一觉睡下去,再醒已是傍晚。是夜,更深露重。我们一路穿过了后院小路,那里早已荒草丛生,围墙不仅塌了,还有很多蜘蛛网,好似幽深的寒潭早已被世人遗忘。尽管我们已经比约定时间早到,可等我们出现时,却看见绿如翡翠的潭边早已出现了一道身影。方丈盘坐在水潭边,月下禅定,身上的袈裟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看来他到这里已经有些时候。老姜还上去寒暄:“不是说好了子时,您怎么来的这么早?当心受了风寒。”上海这些天的日子并不算凉,可是当我们越靠近寒潭,就越觉得有一股冻彻心扉的冰冷在往骨头里扎。那袅袅寒气的来源,便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潭不小,有两座院子那么大,今日明月当空,映在地上脚下皆白,可照在寒潭之中,却好像被揉碎吃了一般,阴沉沉得不透着点光亮。更奇怪的是,寒潭中央居然立着一尊小和尚的石像,身穿一件月白色袈裟,每一道线条都雕刻的栩栩如生,可偏偏最关键的脸却是空白的。令我大感吃惊的是,他的额头上也有一道竖线,跟梦中那个三眼李惊岚的额头,几乎一模一样!而他的脚下,踩着九条碗口粗细的青铜链子,青铜链子的另一头深深扎进水里,看不到底,仿佛是在束缚着水潭里的妖魔邪怪……“奇了怪了,这尊石像应该取材于你们祖师在寒潭上悟道的场景,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老姜不明所以的看向方丈。“对呀对呀,他脚下那些链子又是作甚用处?”银铃儿跟着询问。方丈抬手相告:“据说,当年这寒潭里住着一条毒龙,每年三月三,都会让黄浦江上下一场毒雨,害的附近百姓民不聊生。祖师到了这寒潭之后,就坐在这里念经诵佛,久而久之,居然感化了那条龙,从此它再也没有出水作恶。”“为了纪念祖师,弟子们便在这寒潭中央塑了一尊像!至于为什么没有脸,施主可曾听过这句话:无我相,也无众生相?佛家说一切皆是虚妄,那么他是你,你是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和尚虽是这么说,但全程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打量着我的脸。就好像那所谓的祖师,脸跟我十分相似一般!我有些细思极恐的再次看向那尊没有脸的祖师像,他那未长出的第三只眼是否真的跟我有关系?还是说,他其实也来自于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