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1991年~1997年,人间信息

本书是“范小青短篇小说精选集”的第二辑,该精选集包括了当代著名作家范小青从1980年至2009年创作的所有短篇小说,对系统阅读和研究当代文学有重要价值。

作家 范小青 分類 二次元 | 31萬字 | 36章
默认卷(ZC) 茅山堂
    一

    茅山镇上的文教委员老丁下昼时分到茅山堂去,他看见茅山堂的香火根生师傅正在吃夜粥。

    老丁说:“根生师傅,吃粥啊。”

    根生说:“吃粥。”

    老丁说:“根生师傅,有桩事情要跟你商量。”

    根生就看着老丁,等老丁说。

    老丁说:“茅山堂后面的两间屋,西边那一间空的,安个人进来和你做淘伴。”

    根生仍旧看着老丁。

    老丁说:“是小学堂里的吴老师,年纪到把了,退休了,学堂里的房间,新来的老师要住,吴老师无去处。”

    根生说:“好的。”他又去盛了一碗粥。

    老丁说:“根生师傅,买点肉吃呢。”

    根生笑笑,根生师傅不是和尚,不戒荤腥的,不过他生来不大吃荤腥。

    老丁说:“你没有意见,我去跟吴老师说说。”

    根生说:“我没有铺盖家什。”

    老丁说:“铺盖家什那边带过来。”

    老丁走了以后,根生去把后面西边那一间的门开了,扫了地,抹了灰,把几张破凳子移到屋前天井里。

    刚刚收拾停当,老丁就领着吴老师来了。

    老丁相帮推了一辆黄鱼车,载了吴老师的行李和一些其他物件。

    老丁介绍根生和吴老师。

    吴老师说:“根生师傅,我晓得的。”

    根生笑笑。

    吴老师说:“我叫吴同。”

    根生说:“哦,吴先生。”

    根生引了吴老师到后面,吴老师看看房间,说:“阴山背后。”

    老丁看看方位,说:“这一间朝西。”

    根生说:“我住的那间朝东,我同你换。”

    吴老师说:“烧香赶出和尚,这种事情我不会做的。”

    老丁说:“吴老师委屈一下,我那边着力帮你想办法。”

    后来吴老师送了老丁,回进来说:“老丁是好人。”

    根生点点头,他相帮吴老师整理东西,看吴老师打开一只柳条箱,根生说:“全是书。”

    吴老师说:“你要看,自己拿。”

    根生说:“我不识字的。”

    吴老师朝他看看,问:“一字不识?”

    根生说:“一字不识。”

    吴老师叹了口气,又朝根生看看,说:“你今年毛七十了吧。”

    根生说:“还不到呢,我娘讲我是庚午年的,好像是六十一,还是六十二,大约摸吧。”

    吴老师问:“属什么的?”

    根生说:“属马的。”

    吴老师“呀”了一声,说:“巧了,我们两个同年的,不过,你看老的,你辛苦。”

    根生说:“我不辛苦,你们做先生的辛苦。”

    吴老师整理出几张画,拿起来横看竖看,对根生说:“你看,这几幅画怎么样?”

    根生说:“蛮像的。”

    吴老师又“呀”了一声,说:“刚刚说好了要送一幅给老丁的,又忘记了,年纪到把了,忘性大了,几时给他送过去,老丁是热心肠的人。”

    根生说:“老丁往这边茅山堂也常常要来望望的。”

    老丁是茅山镇的文教委员,镇上文化教育这一头的事情,都要他管的,小学堂他常常要去,茅山堂也是常常要来的。

    茅山堂是茅山脚下的一座庙,根生师傅就在茅山庙里做香火,老百姓叫俗和尚。

    根生原本不是茅山这地方的人,是安徽那边乡下的。有几年那边发大水,根生跟着家人逃难过来,在半路上他和爹娘失散了,少年根生一个人走啊走啊,在天黑的时候,他走进了茅山堂。根生走进去,茅山堂里没有人,也没有蜡烛和香火,根生依稀看出有一尊泥塑的菩萨,像前泥地上有两只土蒲团,根生很困了,他把两只蒲团并并拢,蜷缩在蒲团上睡了。

    第二天天亮根生醒来,他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庙里的蒲团上,而是睡在庙前的河边上。根生想了半天,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后根生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活到了六十多岁,他仍然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茅山其实是一座很平常的山,茅山没有高山峻岭的巍峨之壮和清秀之美,在这一带像茅山这样的小山很多,所以茅山本来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座茅山。

    但是茅山有个茅山堂,茅山堂里有个茅山老爷,这一带的老百姓都相信茅山老爷,他们一致认为茅山老爷驱邪是很灵的。老爷,是这一带的人对菩萨的尊称,关于老爷,这一带的人人人都能说出一些生动活泼的事迹来。说茅山老爷因为十分灵验,曾经被洋人请了去,但是老爷到了洋庙里,它不显灵,却在那边作骨头,闹得那边很不太平,后来只好又送回来,这边的茅山堂,因为久等不见老爷回来,只道是洋人耍赖,不再归还,便又塑了一个老爷,后来洋人把原来的老爷送回来,茅山堂就有了两个老爷,原先的老爷称之为大老爷,后来塑的称之为二老爷。不料大老爷和二老爷相处不好,不能相安共事,闹不太平,后来只好又把二老爷送到别的地方去,茅山老爷这才安定下来。

    这些故事少年根生当时是不知道的,当时根生在河边醒来,只是觉得很奇怪,他走到茅山堂,看见一个老和尚正在掸尘,根生肚子很饿,他向老和尚讨吃,老和尚看看他,说:“阿弥陀佛。”他盛了一碗粥给根生吃。

    根生说:“这里有粥吃,我不走了。”

    老和尚再看看根生,说:“阿弥陀佛,你留下吧。”

    根生就留了下来。

    根生相帮吴老师弄好了房间,根生说:“吴先生你歇吧,我过去了。”

    吴老师说:“没有事,你坐坐。”

    根生就坐下来。

    吴老师同根生说话,他问根生:“听人家说,你在茅山堂有几十年了?”

    根生说:“当中有几年不在的。”

    吴老师说:“到哪里去了。”

    根生说:“去做做别样事情。”

    吴老师“唔”了一声,谈话停下来,然后根生问吴老师:“吴先生,你也是独个头人啊。”

    吴老师说:“我不是独个头人,我是有家小的,儿子女儿都在城里,他们叫我到城里去住,我不高兴,在茅山住惯了,到城里住,要水土不服的。”

    根生说:“是的。”

    他们随便地说了一会,后来根生就要回自己屋里睡觉,吴老师告诉根生,他还要作一幅画,作完这幅画他才睡,吴老师说这是他好多年的习惯了,根生说:“吴先生你是有水平的。”

    吴老师笑了笑,他看看那盏灯,灯光太暗,他拿出一个一百支光的灯泡,可是线头吊得很高,吴老师爬不上去。根生说:“我帮你。”

    吴老师说:“你会不会?当心触电,这灯泡下边金属包的地方,不能碰的。”

    根生说:“噢。”根生搭个凳子爬上去,换了灯泡,又下来了。

    吴老师说:“嘿嘿,看不出你手脚还蛮利索的。”

    根生笑笑就告辞了。

    隔了两日,老丁到茅山堂来,他先到吴老师的门口看了一下,吴老师看见老丁很高兴,连忙拿出一幅画来,说:“哎,老丁,上次要送给你的,忘记了,你拿着吧。”

    老丁接了展开来看,是一幅很奇怪的画,上面画满了许许多多各形各态的虫子,老丁说:“真多呀。”

    吴老师说:“这是百虫图,每个虫又是一个古字,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老丁说:“真功夫啊。”卷了画,又说:“谢谢了,先放在你这里,我找根生师傅安排点事情,回头来拿。”

    老丁到前堂找了根生师傅,跟他商议下一段的事情。下一段就到了清明时节,在茅山和茅山周围的一些小山上,现在开辟了许多公墓区,清明时候,扫墓的人很多。茅山的墓区就在茅山堂背后的山坡上,上下墓区都要经过茅山堂的,所以许多人都要顺带进茅山堂烧一炷香,拜一拜老爷,也有的即使不烧香拜佛,也要进来看一看。所以每年这一段,茅山堂门前是很热闹的,镇上事先都要准备起来,比如做好防火准备,比如多进一些香烛,这时节根生师傅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老丁就从镇上抽一个人过来帮忙。今年抽的这个人,叫小罗,正在相帮镇上筹办文化中心,临时抽到茅山堂来帮帮忙,他自己心里不愿意,因为一个年纪轻的人到茅山堂做事,以后说不定会被人叫做小和尚,不过小罗这个人脾气不犟,虽然心里有点想法,但是既然领导叫了,他也就应承了。

    老丁对根生千关万照,叫根生小心,因为到时候人多,茅山堂很乱的,老丁很怕弄出点什么事情来。老丁说一句,根生应一声,老丁晓得根生师傅是比较把细的,别的地方常常听说烧香惹事的,茅山堂倒一直蛮太平的。

    一切商议停当,老丁就走了。

    后来吴老师从里边出来,不见老丁,连忙问根生,根生说:“走了呀。”

    吴老师说:“唉呀,又忘记了,一幅画放在我桌子上呢,这个老丁,也是个忘性大的。”

    二

    茅山堂是一座小庙,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前后两进,前面是正堂,茅山老爷就坐在正堂,后边是两间平房,从前是和尚住的。当中有一片小天井,根生在天井里弄了点花草,平时也不大管理,根生不懂得花草盆景应该怎样服侍,所以花草也只是勉勉强强地长着。

    如果是真心拜佛的人,他们是不在乎茅山堂的阵势规模的,因为他们心中只有茅山老爷,没有茅山堂的,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很少很少的,大多数的人,到茅山堂来,总是要里里外外转一圈,把茅山堂当作旅游的地方,这样大家都很失望。

    茅山堂的正堂,是一尊塑得很粗糙的茅山老爷,再就是香炉烛签,地上有两只蒲团,他们穿过小天井,看看那些蔫蔫的花,再到后面的平房门口探一探头。

    根生师傅的那一间屋门是关着的,自从吴老师搬过来,这边一间就常常开着,吴老师在屋里作画。有人走进去,看看,说:“哟,老师傅画图,全是虫,怪呢。”

    吴老师回头看看他们,笑笑。

    他们看那些奇怪的虫画,其中有人问:“老师傅你的画卖不卖?”

    吴老师说:“不卖。”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

    吴老师说:“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你一幅,我送给你,你帮我宣传宣传。”

    那人问:“宣传什么?”

    吴老师说:“宣传我的画呀,你就跟人家说,这是吴百虫的画,你看这下面的印,就是吴百虫,就是我。”

    大家笑起来,说:“吴百虫。”

    吴老师对几个小青年指指点点,说:“我画画已经几十年了,比你们的人生还长呢。”

    小青年都说:“你送一幅画给我们,我们也帮你宣传。”

    吴老师开了抽屉,里边有不少张画,吴老师挑挑拣拣,舍不得送,几个小青年自己动手,一个拿了一张,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出去:“发画张了,发画张了,老师傅发画张了。”

    有的说:“扬州八怪,茅山九怪,大家去讨画张喽。”

    前面茅山堂烧香的人,有一些也顾不上烧香了,都往后边去,在堂前相帮张罗的小罗不知怎么回事,也跟过去,看到这种情形,连忙把起哄的人赶出去。

    吴老师说:“让他们进来,看看,不要紧的。”

    小罗说:“乱哄哄的。”

    吴老师说:“作了画就是要让人家看的。”

    小罗说:“让我看看呢。”

    吴老师就把老丁忘记拿走的那幅百虫图,拿出来给小罗看。小罗也是学过几天画的,稍微懂一点,他看了百虫图,就对吴老师说:“你的画不要随便送人啊。”

    吴老师说:“人生难得一知音,他们喜欢,就送他们。”

    小罗说:“他们哪里懂什么画,他们是胡闹。”

    吴老师说:“我有数的。”

    小罗说:“你这张百虫图,不要送别人啊,要送还是送给我。”

    吴老师说:“这是送给老丁的,上次老丁忘记拿了,你倘是喜欢,我再帮你画一幅。”

    小罗说:“再画出来,跟这个不会一样的吧。”

    吴老师说:“你放心好了。”

    清明时节的忙头过去以后,小罗就回去办文化中心,过了些时,文化中心外部工程全部完工,要进行内部装修和装饰,老丁说:“墙上空荡荡,难看,最好请画家画几幅画,撑撑门面。”

    大家就议论这桩事情,说现在的画家,稍有一点名气的,开价都是很高的,文化中心能办起来,还是老丁和站长掮了书记镇长的牌头一家一家厂家化缘来的,精打细算,现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没有钱再请画家了。

    这时候小罗就说:“我倒有个办法,有一个人,画得不错,只是没有名气。”

    大家问谁。

    小罗说:“吴老师。”

    老丁就想起来了,说:“对呀,我倒忘记了,上次吴老师送我一幅百虫图,画得着实不错,我记得拿回去的,也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小人弄掉了。”

    小罗笑笑,没有说穿。

    老丁又说:“请吴老师画,稍许付点润笔费就可以了。”

    后来老丁和小罗就去找吴老师,跟他说了,吴老师很高兴,说到润笔,吴老师怎么也不肯要。

    过了几日,吴老师就根据文化中心的要求,把几幅画送过去,老丁几个人一看,果然不错,准备配了大镜框挂起来。

    茅山镇的书记镇长对文化中心是很重视的,在文化中心正式开张之前,他们一起去视察了一下,看到那几幅画,评价了一番,对落款的印章觉得奇怪,圆圆印章里有三个字,但看不清是什么。老丁说:“这是吴百虫,就是小学里的吴老师吴同,现在退休了,住在茅山堂那边。”接着又讲了一番苦衷,说为什么要请吴老师作画。

    书记镇长点头称是,后来书记说:“文化中心落成,以后宣传出去,会有人来参观,这几幅画,能不能撑起市面来呢?”

    大家不作声。

    书记停了一会又说:“照我的看法,画还是可以的,只是画的人没有名气,人家会小看我们的,我倒有一点办法,不如把印章落款拿掉,别人不知是谁画的,吃不准,人家倘若问起来,就叫他们猜,七扯八扯也就过去了,你们大家看,我这只是个人的想法。”

    书记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领导走了以后,老丁对小罗说:“你去跟吴老师说一说吧。”

    小罗说:“我不去的。”

    老丁只好自己去跟吴老师说,吴老师有些不开心,不过他没有跟老丁说什么,等老丁走了,他跟根生说:“我是不高兴重新画的,用我的画,不让我落自己的款,我是不高兴的。”

    根生说:“老丁说好过三天来拿的。”

    吴老师说:“让他来拿好了,还是这几幅,要就要,不要拉倒。”

    根生说:“也是的。”

    停了一会,吴老师又说:“不过要是不画,老丁面上怎么交代过去呀,老丁这个人,是老实人呀,我不画,等于捏老丁的头颈呀。”

    根生说:“也是的。”

    吴老师看了看根生,说:“还是你清爽,一点没有烦心的事情。”

    根生说:“嘿嘿,我不烦。”

    到第二天,吴老师还是把那几幅画,原样重新画过,只花了大半天时间。画好后,他叫根生看,根生看了,不停地咂嘴,他说:“吴老师,你是真功夫,画图比写字还要快,你看看,画得一模一样,真是功夫呀。”

    吴老师笑笑说:“这样老丁明天来拿,我也好交代了,我是看老丁的面子,不然我是不高兴画的。”

    根生说:“是的。”

    第三天吴老师就等老丁来,可是老丁一直没有来拿画,到了下昼,老丁还没有来,吴老师说:“嘿,这个老丁,忙煞了,我来给他送去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省得他再跑了。”

    吴老师卷了那几幅画,没有忘记带上那张百虫图,他先到镇上,老丁不在,说是在文化中心,吴老师又赶到文化中心,老丁也不在,只看见小罗在。小罗见了吴老师,打了个招呼,就忙自己的事情。

    吴老师问小罗:“老丁说好今天来拿的,怎么不来?”

    小罗说:“什么?”

    吴老师说:“咦,画呀。”

    小罗愣了一下,说:“噢,老丁大概到你那边去了吧,可能走岔了路。”

    吴老师说:“我晓得他忙,就送来了,还难为他空跑一趟。”

    小罗说:“你放在这里吧。”

    吴老师展开一幅画,给小罗看,说:“喏,都没有落款,老丁关照不要落款了。”

    小罗看看那幅画,没有说话。

    吴老师又特意挑出那幅百虫图,放在一边,说:“这是给老丁自己的,你不要忘记交给他。”

    小罗应了一声。

    吴老师四处看看,文化中心搞得很气派,他看得很开心。

    吴老师回到茅山堂,看见根生正在和一位老太太讲说什么,老太太手里挽了一只篮,身上背了一个包裹。老太太是来还愿的,要住在茅山堂。

    在庙里住半个月还愿的事情,从前是有的。从前这一带的人有了病痛,就来求茅山老爷,病痛好了,来年的春天,就要到茅山堂来住半个月还愿,这半个月中,不仅病人自己每日烧香吃素斋,家人在家中也是不能碰荤腥的,比如母鸡下了蛋,不能去捡,比如罱河泥罱到了鱼,要扔掉,规矩是很大的。

    但这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现在是没有的,所以根生跟老太太讲,叫她回去,讲了半天,老太太听不进,非要住下。

    吴老师问明了事由,见根生劝不听老太太,就过去对那老太太说:“你这位老太太,也不领领世面,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老太太眼睛朝他一翻,说:“什么时代,我不晓得什么时代,你说什么时代?”

    吴老师说:“唉呀,什么时代告诉你你也搞不清的,反正现在,烧烧香还是有的,什么住下来还愿,老一套现在不行了。”

    老太太朝他看看,说:“不许人家住,你自己怎么住在这里?不许别人还愿,你住在这里做什么?”

    吴老师给她说得一愣,然后说:“你这个老太太,拎不清的,不同你讲了。”

    根生又劝了老太太一会儿,根生说:“老太太你诚心诚意,你的心愿,老爷自会有数的。”

    老太太朝根生看看,又朝泥菩萨看看。

    根生又说:“老早有句话,佛在心中。”

    老太太拍一拍巴掌,说:“你这位师傅,有道理的,像个吃素敬佛的人,这句话中听的,我要听的。”

    根生难为情地说:“这不是我讲的,是老早我师傅讲的,我也不懂的。”

    老太太说:“不管谁讲的,这句话我要听的,现在没有这个规矩,我就回转了,对的,佛在心中。”

    老太太又烧了几炷香,拜了几拜,走了。根生送她出去。

    吴老师说:“没缠头,没缠头。”

    根生回进来,吴老师问他:“刚才老丁来过了?”

    根生说:“没有来嘛。”

    吴老师说:“大概你忙,没有看见吧。”

    根生说:“大概是的。”

    三

    文化中心的事情过去后,有一天老丁领了两个人到茅山堂来,他们来的时候,根生不在,吴老师就让他们到自己屋里来。

    老丁说:“这是老张,这是小王,他们找根生师傅。”

    吴老师说:“根生去买米了。”

    老张说:“等一等,不要紧。”

    老丁又说:“他们是市党史办的。”

    吴老师有点奇怪,党史办的人怎么来找根生?老丁笑着说:“吴老师,你还不晓得根生吧,根生从前当过兵呢,地下党呀。”

    吴老师也笑起来,说:“真的呀,倒看他不出。”

    正说着,根生扛了一袋米进来了,老丁上前相帮把米袋接下来。

    老张就过去握握根生的手,说:“你好,老刘同志。”

    根生呆了一呆,先说:“什么?”后来他笑了,说:“嘿嘿,大家一直叫我根生,叫了几十年,长远不叫姓了,倒陌生了。”

    一齐坐下来,老张就把来意讲了。原来,市里正在筹建党史博物馆,到处寻找历史资料和实物。根生这里,是原先的市委书记、现在省顾委副主任杨雄提醒的,他说刘根生这边,可能有些实物的,根生这个人很把细的。

    根生听了老张提到杨雄,就笑起来,问:“老张,杨书记蛮好吧,长远不见他了。”

    老张说:“他现在在省里,我们也不大熟,这次去找他,他身体不太好,住在医院里,还是蛮关心我们的工作。”

    根生说:“什么工作?”

    老张说:“筹建党史博物馆呀,所以来找你呀。”

    根生说:“找我做什么?”

    老张和小王丢了个眼色,又说了一遍,请根生回忆当年的一些事情,还要找一找有没有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根生就回忆当年的情景,根生在茅山堂跟老和尚做佛事,杨雄那时是茅山区的区委书记,发展根生做地下交通员,以茅山堂为一个点,茅山解放以后,根生就跟了杨书记到部队里去了。

    小王说:“这些材料我们都有了,你有没有当时的实物?”

    根生说:“什么实物?”

    小王说:“比如枪啦什么。”

    根生说:“哪里有枪呀,我回来的时候枪是交上去的,空了身体回来的。”

    老张说:“不光是枪,其他随便什么都算的。”

    根生想了想,说:“哎呀,几十年了,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老张和小王老远的路下乡来,结果什么也没有弄到,有点不甘心,他们反复地启发根生,根生仍然是想不起来,后来根生进屋去翻了翻箱子,也没有翻出什么来,老张和小王只好失望而归,临走时对根生说:“你再寻寻,再想想,我们隔几日再来一趟。”

    他们走了以后,吴老师说:“根生师傅倒看你不出,你还是地下党呐。”

    根生笑,说:“什么地下党呀,瞎弄弄的,我那时候十几岁,不懂的,只晓得帮他们送送纸条,杨书记给几个铜板,我可以去买点吃的。”

    吴老师说:“你后来不是到部队去的么,怎么回来了呢?”

    根生说:“他们叫我回来的。”

    吴老师问:“为什么?”

    根生又笑笑,说:“他们说我讲迷信。”

    吴老师问:“什么迷信?”

    根生说:“什么迷信呀,我就是讲讲茅山老爷呀,其实也不是迷信,全是真的,他们不相信。”

    吴老师说:“什么真的?”

    根生说:“茅山老爷呀,茅山老爷的事情,都是真的,我从前睡在堂前,半夜里老爷把我搬到河滩头。”

    吴老师笑笑,说:“叫我我也不相信的。”

    根生说:“你们都不相信的。”

    吴老师说:“你真是可惜,那时候就做地下党,现在应该做离休干部了。”

    根生说:“我是不想的。”

    吴老师说:“人家想也想不到,你却不想,你看我,教了几十年的书,到末了一个职称也没有评上。”

    两个人正说着,老丁送走老张小王,又回过来,老丁说:“根生师傅,他们叫我再来关照你一声,实物什么的,不一定是枪啦刀啦,随便什么,哪怕是破衣衫,一双破草鞋,只要是当时用过的都算,他们空手回转,看上去,有点不大开心呢。”

    根生说:“草鞋衣衫也算呀,他们不早说,我来看看。”

    根生他们到小天井,角落里全是包的破烂,拉开来看,倒有不少破衣衫破鞋子。

    老丁说:“是不是那时候的?”

    根生说:“什么时候?”

    老丁说:“咦,解放战争时候呀。”

    根生说:“那我就分不清了,反正几十年的破烂,没有丢掉的,全在这里,哪里还记得哪一样是什么年代的。”

    吴老师说:“索性全部包好,送上去让他们去看,他们吃这碗饭,肯定看得出的。”

    根生朝老丁看看。

    老丁说:“这些东西,送上去也不大好弄,还是先放在这里,他们说隔几日还要来的,等他们来了看吧。”

    根生说:“也好。”

    老丁临走,吴老师说:“老丁,上次我送过去的画,有一幅百虫图是给你的,我叫小罗交给你的,拿到了吧?”

    老丁说:“那幅画,唉,小罗看中了,想要,我就给他了。”

    吴老师说:“小罗这个人,怎么,哎,老丁,你要的话,我再画一幅,写上你的名字。”

    老丁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又不识画的。”

    老丁走后,吴老师说:“哎,这个小罗,怎么这样,自说自话,那幅百虫图,好吃功夫呢。”

    后来天气热起来了,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吴老师的房门朝西,西晒太阳一直逼到下晚八点钟,整个夜间屋里像只大火炉,吴老师夜里睡不好觉,日里没有精神,想打个瞌睡,老丁就来了。老丁进来大声说:“吴老师,恭喜啊。”

    吴老师热得有点晕头晕脑,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老丁过来,手里捏了一张报纸,朝他扬一扬,说:“恭喜恭喜,吴老师你上报了。”

    吴老师接过报纸一看,居然他的那幅百虫图印在报纸上,还作了一番评价,评价蛮高的。

    老丁说:“是小罗,小罗这个小青年,很有心思的,他看中你的画,讨去了,就送到报社去,报社有他的一个老同学。”

    吴老师说:“小罗呢,倒要谢谢他呢。”

    老丁说:“先不忙寻小罗,书记镇长看见了报纸,叫我来讨画了。”

    吴老师说:“呀,我手边有倒是有几幅,不过拿不出手的,粗糙的,我重新再画,好不好?”

    老丁说:“随便你,你答应了我就可以交账了。”

    老丁一走,吴老师就开始用心作画,但不知是因为天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是画不好,画了一张,看看不称心,重新再画,仍然是不满意,弄得吴老师很灰心,他跟根生说:“我大概不来事了。”

    根生说:“不会的,天气太热了,夜里又没有好觉睡。”

    吴老师夜里热得不好睡,就想睡到堂上去,根生说,堂上睡不得的,吴老师笑根生,他不听根生的话,就睡在堂前的泥地上,很阴凉。

    吴老师睡了一个囫囵觉,一夜到天亮没有热醒,第二天一早,吴老师睁开眼睛,奇怪事情就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睡在河滩头上。

    吴老师十分惊讶,连忙跑去叫根生,跟根生说,根生只是笑笑,不说话。后来吴老师追得急,根生说:“茅山老爷,就是这样的。”

    吴老师在露天睡了一夜,着了露水,受了凉,大伏天里发起高烧来,作得要死要活。根生相帮送到医院去挂盐水。

    过了几日,好了一点,老丁来看望他,吴老师说:“书记镇长他们要的画,只好搁一搁了,等我好了,再画。”

    老丁连忙说:“不急不急,他们这几日也没有提起,不急的。”

    吴老师说:“说是不急,我心里总是掉不落的。”

    老丁笑笑,他是知道吴老师的脾气的。

    (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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