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有个家仆汤水是个酒虫,每日喝酒,满宅子飘着酒香,连地底下也冒着酒气似的,弄得满宅子的人成天醉迷迷的,汤水不光自己好喝,还带着别人,像别的仆人什么,在汤水的带领下,不管有酒量和没有酒量的,到后来都成了酒鬼,汤家的少爷汤米,才七八岁的时候,汤水就偷偷地灌他酒喝。 很多年以后,汤水早已经作古,汤家的后辈也已经迁移他乡,汤家唯一的继承人汤米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反正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露过面,音讯全无,在涉及到汤家财产房屋大事的几次波折中,也没见汤米有什么消息,大家猜想,汤米不是死了,就是飘洋过海远去了,汤宅里只剩下一个小汤,从前是汤家的一个小家仆,小汤从哪里来,小汤什么时候进汤宅,小汤进汤宅的时候有多大,从前小汤在汤宅里做什么,后来又怎么样,现在的人,多半说不清楚了,知道小汤的人都已和汤水一样作了古,到了另一个世界,不知道小汤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小汤也已经很老了,大家叫他老汤,老汤喝酒是拿热水瓶装酒的,大家说,这个酒虫,少见,老汤就笑,说,你们没见过我师傅喝酒,老汤说的师傅,大概就是汤水吧,汤水培养出小汤,一定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老汤现在喝了酒常常说起汤水临终前的形象,老汤说,汤水是醉死的,死得很潇洒,死得很快活,他向小汤和别的替他送终的人挥手道别,说,再会,再会,又说,对不起,我先走了,赶到那地方喝酒去呀,嘴里仍然飘出酒香来,大家听了有些反胃,道,会是酒香吗,老汤道,当然是酒香。 老汤一辈子未曾婚娶,独自个儿过日子,他住在汤宅的一间厢房里,一个人,也不嫌拥挤,汤宅的其他许多房屋,都归了别人住,这也是正常的事情,老汤也想得通,大家说,老汤只要有酒喝,别的都能想通。汤家从前是名门望族,后来汤家家道中落,但大家都认为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汤家让老汤管着,老汤怕是得了汤家的一些私房呢,对于这样的猜测,老汤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笑,或者被逼急了,道,哪里有,让我看着的东西,不是都抄走了吗,你们大家看见抄的,大家说,后来不是还了吗,老汤两手一摊,还了,在哪里呢?谁也不相信老汤的话。 老汤每天上班下班,早出晚归,挺辛苦的,退休以后,老汤在书场烧开水,书场就在原来的汤宅的轿厅,老汤的工作就是烧水,卖茶给大家喝,来听书的老太太老先生花几毛钱就喝一杯好茶,大家称赞老汤的茶泡得好,老汤说,茶泡得好,是因为茶里有酒香,大家笑,说我们怎么喝不出酒香,老汤说,那就是因为你们不喝酒的缘故,你们若喝了酒,满世界都是酒香,喝白开水也会有酒香,不信你们试试。老太太老先生承认老汤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们谁也不会去试试,他们宁愿看老汤喝酒,他们说,从前只听说你们的少爷汤米能喝,想不到老汤你也是一把喝酒好手,你们汤家的人,出众,老汤喝了酒也给大家说说自己年轻时的风流,老汤说,我那时候,和一个女艺人好,也是说书的,说朱买臣马前泼水最好。大家便笑,说,老汤你以为你是汤家的少爷呀,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老汤有些难为情,支吾道,汤家从前是大户人家,大家说,汤家是大户人家,你又不是汤家的人,老汤说,我怎么不是汤家的人,我不是汤家的人你们怎么叫我老汤,大家说,叫你老汤是因为你自己说你姓汤呀,老汤说,是呀,从前的汤家,大着呢,仆人也都跟着姓汤,大家说,所以,女戏子就跟你好了,老汤纠正说,不是女戏子,是女艺人,说书说朱买臣马前泼水最好。大家又笑,老汤老是说朱买臣马前泼水,老汤是不是以为你自己是朱买臣呀,老汤说,那倒不是,有知道些旧事的人,总喜欢把话题往汤宅的事情上说,他们常常指着老汤道,老汤呀,从前你们汤宅里,都是风流情种呀,大家笑起来,年轻些的人,不知道旧事的,便有兴趣,要老人们说,老人道,是不是,老汤,叫老汤说,是不是?老汤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看见了,你们听见了?老人们道,我们看是没有看见,我们听也是没有听见,但是我们知道,这是事实,我们知道你们汤家的人,都是很风光的,特别是你们汤家的少爷汤米,是不是,老汤?老汤说,你们认识少爷汤米,老人道,那是,小时候,我还和他掰过手腕,他输的,我和他同年,老汤笑起来,你说说,汤米少爷怎么个风流呀,老人道,你不说,要我说,我怎么说得过你,你是汤家的人呀,老汤道,那就是了,我是汤家的人,我怎么不知道汤家少爷很风流呢,老人道,那是你包庇,老汤道,我包庇什么,我有什么好包庇的,我只知道汤家的少爷能喝酒,七八岁时,就被老汤水灌酒,灌成个大酒鬼,大家笑起来,这不和你老汤一样了吗,你老汤也是不简单,老汤说,不一样的,怎么会一样呢,大家道,一样的,一样的,一样的酒虫,老汤笑了,慢慢地说,倒也是的,一样的。 老汤的日子过得很平常,每日下晚喝酒,老汤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唯一稍觉遗憾的就是喝酒时老汤总是独自一个人喝,老汤喝酒没有对手,也没有伴,认识老汤的人都不敢和老汤一起喝酒,没有人能够喝过老汤的,老汤虽然有了些年纪,身体还挺壮实,没有病,多少年的酒喝下来,肝也挺好,胃也不错,胆囊也没问题,人也不糊涂,大家称奇,老汤便说,你们身体不好的,跟着我喝酒,大家承认老汤的身体和喝酒有关,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跟着老汤喝酒,也曾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青年,不服老汤的酒量,上前拼过,都败下阵去,从此再没有人敢和老汤叫阵,老汤喝酒只有独自个儿喝,让老汤觉得挺扫兴,老汤常摇头叹息,回想从前的汤宅,满宅子飘的酒香,由汤水带头,喝出一派阵势,有一回竟杀到汤家一个世交家里去了,因为那世家放出风来,说他们的宅子里,喝酒更是恣意纵横,汤水不服,便带了人众杀上门去,大胜而归,汤宅的主人,为此还光荣了好一阵子,老汤记得,那时他尚年幼,没有轮上,只是跟着过去看热闹,又跟着一帮醉汉回来,一路风光,如今喝酒,只自己一人,形单影只。 老汤喝酒也有热闹的时候,有时候书场来了外码头的艺人,住在书场的小屋里,由老汤负责给他们做饭,碰到了能喝两杯的,老汤就有了伴,只可惜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外码头来的艺人,出门在外,多半比较严格,不会喝得痛快淋漓,第二天得上台说书,喝过了量,怎么挣钱,老汤也理解他们,不勉强,能坐一起对喝几小杯,也快活。 这一年的秋天,书场里来了一对评弹艺人,外码头来的,男女档,蒋调,男的四十多,叫蒋菊保,女的二十多岁,叫蒋菊仙,艺名小菊仙,他们就住在书场边的两间厢房里,这是书场专门给外码头艺人准备的住处,老汤给他们端上第一顿饭,喝吗?老汤看着蒋菊保,充满希望地问,蒋菊保摇摇头,看老汤失望,蒋菊保说,你喜欢喝?老汤道,我是酒虫,大家叫我酒虫,蒋菊保笑了一下,旁边小菊仙也笑了一下,老汤看着小菊仙笑,心里动了一下,笑什么,老汤说,不相信我,我从小,七八岁,就开始喝,蒋菊保又笑,小菊仙说,你怎么不说三四岁,老汤道,真的七八岁就开始喝酒,我七八岁时,汤水就往我嘴里灌酒,汤水是谁?蒋菊保问,是你师傅?老汤说,是我师傅,是我喝酒的师傅,小菊仙嘻了一声,喝酒还拜师傅?老汤道,那当然,小菊仙笑,不说话了,老汤看看桌上的菜,叹息一声,道,你们吃罢,我喝酒,一个人喝呀,蒋菊保指指小菊仙,要说喝酒,你怕不是小菊仙的对手呢,老汤盯着小菊仙,看了一会,老汤点头,我相信,女人喝酒,厉害的是很厉害,只不过,想喝过我这几十年的经历,也不易呢,蒋菊保笑道,不信,你试试,小菊仙陪老汤喝一壶,小菊仙说,怎么行,明天要上台的,喝醉了怎么办,瞎说呀,第一天的场子,不能砸呀,蒋菊保道,就你,能醉?小菊仙笑道,这不是碰上酒仙了么,怎么能不醉,蒋菊保看看老汤,老汤说,那就不喝,说书要紧,自顾喝酒,小菊仙看老汤闷闷的,便和他说话,老汤,你从前是做什么的,老汤说,要说很早的时候呢,还是说后来,小菊仙说,很早的时候你做什么,后来你又做什么,老汤说,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汤宅里了,后来我在工厂里做工,小菊仙说,你是汤家的人?老汤犹豫一下,道,也算是吧,汤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家里的仆人也都跟着姓汤,小菊仙哦了一声,蒋菊保说,从前的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吃哪家饭,跟哪家姓,其实我们学艺的,也一样,小菊仙道,那是,我和你,都姓了蒋,老汤说,那可不一样,你们是有本事的人,小菊仙道,什么本事呀,独出一张嘴罢了,老汤道,独出一张嘴,也是本事呀,像我,就不行,不会说,小菊仙道,我看老汤你也挺会说的,老汤道,那是因为喝了些酒,不喝酒,我是没有话的,蒋菊保和小菊仙同时说,这倒是的,许多人都这样的,酒多话多。第二天蒋菊保和小菊仙上场说书,说的朱买臣马前泼水,说,唱,念,炉火纯青,老汤提着水壶给大家加水,看到大家称赞的神色,老汤像自己的事情似的高兴,书场休息时,见到人就问,怎么样,不错吧,怎么样,来事吧,怎么样,这一档有功夫的吧,大家说,老汤今天怎么了,像说书的小菊仙是你孙女似的,老汤说,你们说得出,我哪有这样的福气,大家说,那你就认她一个,我们替你告诉小菊仙,说你从前是汤家的少爷,有不少家私,老汤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大家说,老汤从来不着急,老汤这回是真急了,我们不开玩笑,不说就是,别急呀,再开场时,老汤站在书场最后一排,呆呆地看着小菊仙一举手一投足,音容笑貌。 到下晚老汤给蒋菊保和小菊仙多做了好几个菜,蒋菊保说,老汤,请客呀,做这么多菜,老汤说,就算请客,就算请客,蒋菊保说,请的什么客,我们吃也得吃个明白,老汤愣了一下,道,为你们今天的开场书说得好,我请客,小菊仙道,老汤,你不仅爱喝酒,还爱听书呀,老汤说,说实话,酒我是必不可少的,书我倒是可有可无的,我喜欢听的书并不多,只有一出,就是你们说的朱买臣马前泼水,小菊仙说,真巧了,老汤说,真巧,我就只喜欢听朱买臣马前泼水,小菊仙说,好听的书多得很,为什么你光爱听这一出,老汤愣了一愣,忽然脸有些红,老汤老了,脸红,看着挺可爱,小菊仙看了忍不住笑,蒋菊保道,老汤,有什么风流往事是吧,老汤老老实实地说,是的,从前和我相好的一个女艺人,就是说朱买臣马前泼水说得好,小菊仙笑得更厉害,拿了个酒杯,向老汤要了一杯酒,举着到老汤面前,老汤,敬你,敬你,老汤道,你怎么敬我,你怎么敬我,该我敬你呀,小菊仙道,我敬你,老汤道,你敬我什么?小菊仙笑,我敬你从前有个相好的,能说朱买臣马前泼水,老汤和小菊仙同时将酒干了,小菊仙说,我奶奶从前就是说朱买臣马前泼水出名的,会不会是我奶奶呀,老汤认真地道,真的,你奶奶也是评弹艺人,你奶奶会说朱买臣马前泼水,你奶奶是谁?小菊仙忍住笑,我奶奶是蒋兰珍,老汤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小菊仙道,怎么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奶奶就是蒋兰珍呀,老汤说,我不是说你奶奶不是蒋兰珍,我是说,我是说,我说不是的意思,是不是蒋兰珍,老汤越说越不清楚,小菊仙终笑弯了腰,手里的酒杯也拿不住,放到桌上,老汤看小菊仙笑得开心,并不知道她笑的什么,却也跟着笑起来,小菊仙高兴,又喝了酒,果然海量,再要喝,蒋菊保和老汤都不让她喝,小菊仙道,不喝就不喝吧,她看着屋外,汤宅一排排的住房,指了指,说,这些房子,原来都是你家的?老汤道,怎么是我家的,小菊仙说,不是你们汤家的吗,既然你也姓汤,你不就是汤家的人吗,汤家的房子不就是你们家的房子吗,老汤道,你这么说,和你说不清了,小菊仙道,有什么不清的,很清楚么,老汤说,也是的,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是汤家的房子,说话的时候,老汤仍然盯着小菊仙。 如此,小菊仙他们说了十天书,每天小菊仙陪老汤喝一点,老汤这些日子过得特别有滋味,老汤很希望小菊仙他们能多说几回书,多留一些时间,可是不行,他们这一档,已经和别的地方签了合同,在汤宅的书场说完,便要转到别的地方去,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老汤喝着酒,呆呆地看着小菊仙,老汤终于忍不住说,真像,像,小菊仙道,老汤,你说什么,什么像,像什么,老汤摇了摇头,小菊仙道,说呀,我们住你这地方也有日子了,处得不好吗,老汤说,好,好,处得挺好,我真希望你们再留下来,小菊仙道,既然处得好,有什么话你说呀,老汤犹豫了半天,终于说道,像,我看你太像了,我一直不敢说,小菊仙笑道,我知道了,老汤自从我一到这里,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我很像一个人,很像你从前的相好,老汤脸红了,老汤没有否认,老汤说,是的,是像,一举手,一投足,音容笑貌,都像,像得很,而且,她也能喝,海量,小菊仙道,真像我奶奶,老汤摇摇头,不是的,不是,她不叫蒋兰珍,小菊仙说,也许我奶奶改了名呀,说不定她从前不叫蒋兰珍,蒋菊保在一边笑起来,小菊仙那你干脆认个干爷爷得了,老汤连连摆手,道,不行,这不行,不行的,小菊仙说,老汤,你的那个人,叫什么,老汤扭怩了半天,轻声道,她叫彩凤,小菊仙说,彩凤,老汤,你放心,我回去问我奶奶。 小菊仙和蒋菊保一走以后,再没有音讯,老汤心里虽然有些挂记,但毕竟没有真的当回事情等着,邻居里知道这事情的,都和老汤开玩笑,老汤便红着脸,说,没这事,没这事,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老汤仍然和从前一样过日子,再有说书人来说书,老汤仍然希望他们能和他一起喝酒,可是老汤再也没有等到一档说朱买臣说得好的艺人,老汤后来常常提起蒋菊保和小菊仙,老汤说,听了他们的书,别的书就差远去了,大家知道老汤偏心,也不去说穿他,让老汤有一个良好的印象也罢。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下晚,一场书刚刚散场,老汤正和几个老听客评论着,突然看到小菊仙一个人站在书场门前,老汤呀了一声,道,是小菊仙,是小菊仙呀,小菊仙朝老汤一笑,老汤说,小菊仙,你又来说书,说不说朱买臣马前泼水,我很长时候没有听到这出戏了,小菊仙犹豫了一会,说,老汤,我现在改行了,说书生意不好,我们改演现代歌舞了,老汤张着嘴,半天才说,那么,你不说朱买臣马前泼水了?小菊仙笑了一下,不说了,我现在唱歌,我们这次到这里来演出,我来看看你,老汤说,谢谢你,小菊仙,谢谢你,在我这里吃晚饭,我陪你喝几杯,小菊仙说,我没有时间,晚上要演出,老汤,我来告诉你,我奶奶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叫彩凤,老汤的脸突然红了,可是,小菊仙说,我奶奶说,她不认得你,我奶奶说,她确实和汤宅的人很要好…… 大家都盯着小菊仙看。 小菊却盯着老汤,小菊仙说,我奶奶说,他是汤家的少爷汤米。 大家的眼睛立刻转向老汤。 原来你就是汤家的少爷汤米,大家说。 老汤一脸的莫名其妙,老汤说,我怎么是汤家少爷汤米呢。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