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眨眨眼,看看一脸jīng明的石劭,再看看理当如此的秦璟,顿觉土著腹黑,自己这个穿越客过于纯良。 明摆着撺掇他逃税,还逃得如此理直气壮,真的不会出问题? 看出桓容的不自在,石劭笑了。 府君大可不必如此。津口名为朝廷设立,实为各高门士族掌控,每年所收商税路费仅一成入国库。府君接掌盐亭,愿向朝廷贡盐,已是补足其税,无人会以此挑唆攻讦。” 简言之,打着朝廷的名义设立关卡,收取的商税大部分落入高门士族口袋。 桓容老实jiāo税,也只是肥了建康士族的荷包,半点落不进朝廷口袋,还会被笑话犯傻。与其做冤大头给别人送钱,不如改行他路,正大光明避开津口,换成贡盐船入京,国库还能有些入账。 如果想为百姓谋利,可上表朝廷,请天子许可遣国官入京,逢双月设立小市,低价向百姓市盐。 仆未曾至健康,也曾听闻城内诸市。”石劭认真道,府君忧国忧民,仆甚敬佩。” 桓容:……” 他只是提了一下jiāo税问题,怎么突然就转到忧国忧民了?是古人太擅长脑补,还是相隔一千多年,彼此之间存在无数代沟? 仔细想想,东晋当真是奇葩的朝代。 皇帝和士族高门平起平坐,盐铁把控在士族之手,天子不铸钱币,收费的关卡都不是朝廷设立。凭借华夏正统硬是挡住北方胡人,甚至赢了淝水之战,换成后世封建王朝简直不可想象。 现如今,自己也加入豪qiáng之列,成为欺负皇帝的士族一员,该说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最终,桓容被石劭说服,答应秦璟的要求,粮船和盐船直接从盐渎出发,经she阳至淮yīn,随后沿淮水西行,至汝yīn郡转道北上,穿过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jiāo界地带,换陆路直入洛州。 说话间,石劭铺开纸笔,勾画出简略的地形图。水流郡县都画得十分详细,特别标注出几处沿河郡县,可为商船行经提供便利。如果能收入手中,设下坞堡据点自然更好。 桓容有些无语。 自己好歹也是盐渎县令,天子亲命的官员。当着他的面讨论地盘划分真的好吗?鲜卑和氐人的地盘也就算了。关键在于,石劭点出的几个郡县,少部分可是在东晋境内。 待全图完成,墨迹chuīgān,秦璟不由得点头,对石劭的才能颇有几分叹服。 桓容却是皱眉。 在他看来,这样的图纸依旧显得抽象。 考虑到要和秦璟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总要亮出一两张底牌,桓容另取来一支笔,参照石劭的图纸勾画,线条更加jīng细,郡县河流也更为清晰。不再是几条枝桠几个圆圈,看起来更加直观。 府君大才!”石劭语带惊叹,慡快丢开自己的手笔,直接取用桓容绘出的地图。 仔细看过图上水貌地形、郡县分布,秦璟抬头看向桓容,眼中闪过异彩。 容弟曾往此地?” 未曾。”桓容摇摇头,直接抛出郗超,家君幕下郗参君有大才,容曾从其学习,勉qiáng学得一点皮毛。” 容弟过谦。”秦璟笑容不减,璟有一事相托,容弟可否答应?” 如是绘制北地舆图,恐不能答应秦兄。” 桓容拒绝得gān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今时不同往日,手中有了地盘,身边有了人才,心腹护卫正在培养,说话自然有了底气。 更何况,他亮出底牌是为勾住秦璟,增加自己的筹码。立即满足对方的愿望,今后的生意还怎么搭配添头讨价还价? 勾住? 一念闪过,桓容愣了两秒。 这词似乎有哪里不对? 容弟可有顾忌?” 并非是顾忌。”桓容解释道,容未曾到过北地,也未见过类似舆图,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日如能到北地一行,或许能帮上秦兄。” 此言有理,是我急躁了。”秦璟没有qiáng求,话锋一转,道,我与容弟甚是投缘,容弟何时往北,璟必扫榻相迎。” 看着面带笑容的秦璟,低头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桓容突然发现,这美人的性格似乎和印象中有所不同,或者应该说是差距很大。 彼此达成一致,定下两年运送的粮盐数量和价格,石劭动笔写下契书。 如今世道不安定,战争随时随地发生,加上天灾频发,粮价自然会有所波动。例如东汉末年乱兵攻入长安,一斛豆麦的价格达到二十万钱,谷的价格竟达五十万钱。东晋的粮价不会如此夸张,但涨起来也十足吓人。 两年是桓容定的,为的是向秦璟表明他是个实诚人,不会短期乱涨价。若是按照石劭的要求,一年都嫌多。 契书定好,以隶书刻成竹简,桓容秦璟各留一份。 五日后,首批盐船将随秦璟一同北上,消息自然瞒不过建康。 秦璟此行仅为市盐?” 不提南地士族,慕容垂得知消息仍不放心,派人通知船商,下次往建康市货不妨东行侨郡,仔细探一探盐渎的底细。 桓容不知麻烦正在酝酿,看着成袋的盐运上木船,随船的huáng金送入县衙,不禁心中感叹,如此财大气粗,难不成秦氏手中握有金矿? 猜出他所想,秦璟道:日前同慕容鲜卑jiāo易,得金数百。” 同慕容鲜卑jiāo易? 桓容愈发感到好奇,略微抬起头,活似圆睁大眼的狸花猫。 秦璟看得有趣,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并且重点说明,多亏桓容赠他的珍珠,才打动慕容亮,为坞堡增添更多人口。 多谢容弟。” 不敢。”桓容有些脸红。 秦璟的笑容愈发真挚,三言两语又绕到北上舆图等事,桓容差点被被带进沟里,好悬紧急刹车,没有当场点头。 事后回想,和古人打jiāo道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早晚要吃大亏。而秦璟的性格岂止不是冰冷正直,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黑到了骨子里! 第四十一章 qiáng迫收礼 进入十一月,建康城接连落下数场雨雪。 绵密的雨丝夹着雪子飘飘扬扬洒落,织成透明的白色帘幕,覆盖整座城池。纱帘轻轻扫过地面,落入水中,不到两息便已融化。 入冬之后,秦淮河上船只日渐减少,上不复往日繁忙。 过往的商船减至三成,遇上雨雪时日,城内的小船舢板多数停靠在码头附近,艄公和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三人凑到一处,闲话近月来听到的消息。 氐人又败了。”一名艄公道。 听说鲜卑胡有猛将,领两千骑兵敢冲万人战阵。” 上月鲜卑胡的商船来市绢,你是没有看到,各个得意得鼻孔朝天,话里话外说什么吴王英武,氐人望风而逃,前锋将领一个照面就被斩落马下。” 我还听说慕容鲜卑有个凤皇儿,是鲜卑国主亲弟,今年不到十岁,已经随军上了战场,率人火烧氐人大营,临阵斩杀数人!” 对,说什么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chuī自擂!” 难说。” 怎么难说,鲜卑胡商你也见过,要么五大三粗满脸大胡子,要么白得像鬼,要么黑得似炭,看着就吓人。日前来的那一船胡奴,样子长得能吓哭小儿!” 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开斗笠,擦去覆在额前的一层薄汗,不屑道:一样是鲜卑胡,慕容鲜卑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蓑衣不透气,压在肩上又沉。 不大一会儿,就有几个壮年船夫闷得难受,gān脆解开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细雨打在身上,凉风chuī过,舒服得叹了口气。 今年这年景当真奇怪!” 二、三月间下冰雹,入冬后却不如往年湿冷,落这一场雨雪更显得闷。” 这样的年月恐有天灾。”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道。 真的?” 咸康八年,成皇帝驾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隔年建康城外五十里地动,豫州遭了水灾,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饿死的人不下几千。” 咸康是晋成帝司马衍的年号。 司马衍四岁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现任皇帝司马奕,称得上身具才华,励jīng图治。 为削弱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马衍重用外戚庾亮,组织北伐,意图恢复和巩固皇权。他在位时,正是庾氏最风光的时期。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长江上游诸郡县,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甚至一度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杀逐朝中官员,蔑视流民帅出身的将领,引起苏峻叛乱。乱兵攻入建康,庾太后受bī迫忧伤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内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来,视其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