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人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机械旁边的侏儒,拉起唱针,径直取出还在旋转的唱片,扭头就走。 几个人愣在当场,留着可笑胡子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 “你不能这样!”他用夸张的语调说,像是在给听不懂英语的人一字一句解释,“我们签了合同,你不可以出尔反尔。” “我习惯出尔反尔。”钢琴师扔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康缪尼司特号并不大,她每次只会装载两千人。 看到Yau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东方人并没有躲着他,反而好像是他在躲着他。钢琴师总是远远的看着他,看他带着那几个小孩子在甲板上玩耍。他想上前说什么,说什么?他又不知道,结果总是这样,一直看到他们回去。 那几个同样来着东方的孩子,两个很小的兄妹,还有一个已经长大的姐姐。姐姐带有一种高傲,穿着欧洲风格的裙装。两个小的年纪差不多,他发现Yau很喜欢带着那个 男孩子,男孩子也喜欢缠着Yau,他们总是开心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没见过这样的Yau,这是Yau另一张脸。 不过很奇怪,他并不觉得羡慕,这是Yau对孩子的脸,Yau并不把他当作孩子。 “呃……我想说……”钢琴师似乎没有这么紧张过,他自己都不习惯,他粗大的手反复搓揉着包着唱片的报纸,在屋子里,对着玻璃练习。 “我……” “你……Yau……请你……” “我想把这个给你……请你……” 我到底想说什么? 他烦躁的一拳打在玻璃上,混蛋!该死的!我到底想说什么? 留下来?不要离开我? 他仿佛看到甲板上,正看着不远处打闹成一团的孩子的东方人,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看着孩子们。如果问什么叫做渴望,什么叫做倾慕,什么是那些高喊“America”的人眼中的世界——此时,这些都在那双黑色眼睛里。 如果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恼火起来,可不知道该恨什么。 那天下着大雨。 他看到Yau打着伞,抱着那个男孩子站在船边。雨像是把海水翻过来一样,无穷无尽的泼下来。东方人用雨伞把怀里的孩子包在里面,雨水打不到孩子身上。 “落好大雨,返去啰?” “我见过仲大既雨,阿哥,呢度有无龙王?”孩子意兴盎然的指着翻着白沫的大海。 他不自觉的走了过去,现在甲板上没有人,只有他们。钢琴师觉得自己一定是头脑发晕,他不想去多想,他只想走上去。 Yau会看到我。好得很!让他看到吧!我就想走上去,我想对他说……好吧,见鬼去吧!说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想走过去,站在那里。 雨很gān脆的打湿了他的衣服,还有手中包着唱片的报纸。 东方人看了他一眼,不再和孩子说笑,转身回去了。 钢琴师一点儿想走的想法都没有,他眯起紫色的眼睛,任由雨水砸在他的脸上,顺着头发流下去。他就像个疯子一样站在雨中。 脸上的雨点突然消失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头上的雨伞。 他回过头,Yau站在他身后,举着自己的雨伞,遮在他头上。 我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高大的人一挥手,粗壮的胳膊打在雨伞柄上。东方人没有抓牢,雨伞一下子飞出去,被海风卷着,一瞬间撕裂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消失在风雨里。 两个人都站在雨帘里。 东方人紧皱着眉头,黑色眼睛看着他,看着低着头的他。最后,又是东方人叹了口气,钢琴师听到了久违的声音,低低的声音。 “好聚好散。”他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好聚好散呢?” 钢琴师不愿意去看东方人的脸,他们就这么沉默的站着,站在bào雨里。 有着踏水跑来的脚步声,东方人回过头,是那个小男孩,在雨里跑过来。东方人伸出手把孩子抱在怀里,用头挡住上面的雨水。 “阿哥,”孩子在风雨里大声说,“落好大雨,返去啰!” 东方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跑回船舱里。 钢琴师搓着已经失去形状的报纸,烂泥一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chuáng板吱吱作响,每次翻身,魁梧的身体总让chuáng板提出严重抗议。他坐起来,坐在chuáng边。几天bào雨下来,天空没有一朵云,深蓝色的夜空全是繁星,还有皎洁的月光,几乎不用点灯,屋子里明晃晃的。 我想和他说话。 难以入睡的人想着,穿好衣服。 说什么都好,我想和他说话,我想让他听听这首曲子。什么走啊不走的,去他妈的!我只想见他,和他说。他会听我说的,他一定会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