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预兆 一时间陷入沉默，李天晟颓然半晌，心想再这样争执下去，只怕当真会到再也不能相见的地步，不如就此离去，也好留下一丝余地。随即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就此告辞。“罢了，如果要回去制止大军南侵宋国，可又有什么把握说服父皇听你的呢？”李天晟呆了一呆，诧道：“你、你说什么。”见海娜眼中闪着清澈的光芒：“我是说如果要阻止粘罕和斡离不攻打宋国……”李天晟扭头看着她：“你是当真么？”海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再也不愿意相信我。”李天晟急忙到她跟前：“没有的事，我、我从来都相信你，不会……不相信。”海娜低着头道：“那好……你这就跟我回去，如何？”李天晟听了迟疑片刻：“跟她回去就得耽误大石出兵，也耽误和宗泽共同行动的时机……这该如何是好？”海娜见他面有难色，知他另有心思，一时有些伤感：“你口口声声为了汉人，为了契丹人和女真人避免战争，但是最值得一试，最有办法制止开战的人，你却不敢随我回去说服他！”李天晟看着她的身影。海娜转过脸，挂着泪水，李天晟知道她是再次冒着背叛完颜家族做出的最大让步，甚至是牺牲，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她为了挽回两个人已经渐渐疏远的心，尤其是他伤害她更多，李天晟胸中一热，当即说道：“我不是不敢去，我其实是害怕你再次夹在这种事中间，我心里真正害怕的是令你左右为难，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不安，每每想到此事，我都……”海娜流着泪转过脸来，摇头说道：“不……你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害怕这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你，害怕今后我们从此天各一方，害怕将来的每一天都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更害怕在某一天听到关于你的，你的……”李天晟道：“海娜……”冲上前紧紧抱住她，海娜埋头在李天晟的胸口，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痛快的流出来，留在她日思夜想的人的胸前。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萧迪里一直一个人守在驿馆外，终于见李天晟和完颜海娜一前一后踏着夜色过来。 海娜说另外去要几匹马，然后走开。李天晟吩咐准备上路，萧迪里有些吃惊道：“公子，她是金国的……你们认识？”李天晟点点头，将萧迪里拉过一边道：“萧兄弟，事情有变，你速速带上那件东西回可敦城复命，我要和她往金国一趟，随后自己回去。”萧迪里更是诧异：“什么？公子你一个人跟她到金国？那可是凶险万分，万万不行！”李天晟低声道：“不，你听我说，这一次是非去不可，大辽能否争取时间，就看这一遭，萧兄弟，见到大王就告诉他尽快做好准备，宋人方面已经没多少担忧了，我们有获胜的希望。而你此番的责任十分重大，万万不可耽误，快出发吧。”萧迪里心里疑惑为何完颜海娜会出现在磁州，眼见李天晟主意已定，加上肩负的事情确实要紧，只好行礼说道：“公子，萧迪里遵命就是，不过，我们一起走一段吧。”李天晟看了看正拉着三四匹马过来的海娜，点了点头，叮嘱萧迪里一会多带一匹马上路。 出了磁州，一路风尘仆仆，过邢州、赵州、绕开被金军占据的真定府，再往北到了保州，距离过去的辽宋边境已经不远。萧迪里从前面出长城折道往西北奔塞外而去。 李天晟和完颜海娜则往东，经过雄州再往北前往燕京。见到宋兵纷纷整肃有序，勤加操练，李天晟知道宗泽的消息已经传达到河北各州，进入城中休息片刻，两人到一间店里用餐，李天晟想起在雄州城北，曾经是耶律大石与童贯、种师道交锋之地。如今童贯败亡，种师道垂垂老矣，而耶律大石也远走漠北，倏忽数年之间，大辽大势已去，而大宋也在存亡之际，怎么会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那已经是许多年的事情一般。海娜见他神色有些迷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忽然外面快马经过，马上哨兵十分惊慌，街上行人远远避开。李天晟听了店中客人纷纷议论，传言东京告急。李天晟一惊，出店门外张望一番，见宋军纷纷在城中调度。回到海娜身边道：“我们赶紧上路……”正在付账之际，外面跑进来一个伙计，急匆匆奔到掌柜那里道：“老、老板，不、不好……东京像是保不住啦！”掌柜听了斥责道：“你从哪里听来，不要瞎说，当心……”哪知道大堂里那几个拉过伙计问东问西。 李天晟和海娜缩短休息，又过了两日赶到燕京城下，李天晟问道：“怎么你爹爹将这里作为京师了？”海娜道：“不，这里算是你们说的行宫吧，大金仍然以会宁府为京师。”李天晟心道：“如此，还是因为南侵大宋的缘故，这里是方便收集消息，指挥作战罢了。”海娜见到城外还有一些汉人被捆绑成一块，守在城外的金兵挥着皮鞭呵斥。显然这些人都被金兵强行拉入军中，或是充当劳役，或是充当士卒，稍有不从的就被鞭打，甚至处死。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在城楼上望见海娜，即刻从上面下来，李天晟一时觉得有些面熟，海娜道：“他是我的侄儿合剌。”李天晟一呆：“侄儿？”那少年不到十岁的样子，相貌清秀，虽然剃发，却竟然是一身汉人衣装，倒显出几分气质，见他到海娜跟前道：“姑姑，你从宋人那里回来了？可有二王叔的消息？他究竟怎样了，我爹爹很是挂念。”另外瞥了一眼李天晟，笑了一笑。海娜下马来看着合剌：“你呀，才一见我就一大堆话，也不问问我这一路好不好，对了，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你爹爹也从白城过来了？”合剌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蒲鲁虎皇叔怎地没和你一起回来，他是？”海娜道：“他是李天晟，过去在我们白城住过的，我的朋友。”合剌嘻嘻一笑：“哦，一个朋友？”海娜听了啐了他一口道：“好了合剌就会捣蛋，你急着问你斡离不王叔，是怎么回事？”合剌笑着打量李天晟，跟着他们进城，见满是白衣银甲的金兵继续在驱赶汉人和契丹人，合剌小小的个子不禁跑上去制止。李天晟见金兵纷纷行礼，口称“小王子”，海娜看着心下点头道：“他爹爹其实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如今是大王兄做了他爹，合剌是皇伯父很器重的孩子，大王兄也很关爱他，请了最有学问的人做他的老师。”李天晟：“我有听说，是大辽过去的状元韩?P，对吧。”海娜道：“不错，你怎知道？”李天晟笑了笑：“上次在寨中，偶然听人说起过。他是你皇伯父的嫡系子孙，将来你父皇会把他作为继承人吗？”海娜一怔，不禁扭头看了看他。 合剌道：“姑姑，我请他们不要责打他们，你觉得对不对？”海娜握着合剌的手，笑道：“很对，合剌，我们应该对所有人都一样，而不是欺压他们。”合剌摇头道：“其实陛下同众多叔伯都是要教训敌人，认为别的部族都是女真的猎物，而我们是山林中的猛虎，虽然经常单独一处，可是我们不怕任何牛羊鹿马，他们虽多，终究只能是猛虎的食物。姑姑，我听韩师傅讲学，说如今女真人要想成为天下之主，不应该只知杀戮，但为什么叔伯们不像韩师傅说的那样去做呢？”李天晟看合剌小小年纪，却说得头头是道，很是惊奇。海娜见合剌一双明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对于合剌的疑问，她无法作答，只有望着远处，幽然道：“是啊，姑姑我也是不解，希望合剌你有一天可以知道为什么，让大家都改变过来。”合剌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王宫前，大队的金兵都白衣护卫，李天晟看了看心道：“如今女真人都统一衣甲，几乎处处和契丹人相反：契丹为铁，他们称金，契丹继承唐朝尚黑，而他们尚白。”眼前是中原汉式宫苑，很多汉人、渤海人在忙着修葺、扩建宫墙。完颜海娜见李天晟若有所思，问了一声，李天晟一怔，跟她进到里面。 这座王宫，自然就是当年耶律淳匆忙休整出来准备长期使用的辽国南京宫苑，可结果他不过数月就病故。随即金军逼近，左企弓、虞仲文等官员献城投降，南京第一次被金人占据。之后，为了遵照约定归还燕京，金人带走了众多人丁和物资，几乎把一座空城还给宋人。吴乞买登位后不久又推翻了约定，夺回燕京，拉开了南征大幕。 李天晟穿过洞门，前面一片空地，远处传来十分怪异的吆喝声，还夹有诡异的铙钹鼓锣一类的乐声，另外还有吆喝声，这样的声音在气势宏大的汉式建筑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李天晟看着远处人群，知道这是女真人在请珊蛮巫师施法。女真人过去在辽东森林之中，狩猎出战之时都要遵从巫师的占卜，并祈求神灵对敌人施以法术，祝祷旗开得胜。之前皇帝继位时，李天晟曾见过大珊蛮完颜兀室为皇帝吴乞买举行仪式，这一次不知是为什么，但一定是对金国的重要举动要有一些斟酌，希望珊蛮求得祖先显灵，祝祷女真人的行动符合神灵旨意。 他们渐渐走近，那个巫师一身女真人传统的白衣，穿戴五颜六色的古怪装束，头戴五色的毛领，胸口上挂着一些骨头一类的东西，全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围着一堆火焰，前面架着一个铁架，手上握着奇怪的节杖，四周金兵护卫，北面一群大臣簇拥着。完颜海娜见他走得慢了，不觉过来他身边道：“怎么看得那么入神？你没见过啊。”李天晟淡淡一笑：“没什么……”心道：“果然是兀室，想不到吴乞买继位了这么几年，对女真部族开始以汉法治国，但在一些重大事务上，还要行使巫术仪式。”一些人见海娜过来，都面露喜色：“公主回来了。”中间一个鹿角座椅上，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大壮实的人起身，本来也一脸惊喜的神情，但见后面李天晟过来，便一脸不悦，哼了一声，“怎么去了南朝一趟，居然还能和这个汉人遇见，真是阴魂不散！”正是皇帝完颜吴乞买。 李天晟见吴乞买语带讥讽，只好一言不发，身边合剌也向吴乞买行礼，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朝韩?P推了一推，韩?P出班上前两步道：“陛下还是听听公主从宋人那里带回的情况吧。”吴乞买顿了一顿：“怎么你胆敢半路离开你大哥，不遵号令，一个人私自回来，蒲鲁虎呢？可有他和粘罕、斡离不的消息？”海娜正想说话，忽然场中珊蛮兀室大叫，不知从身上哪里取出一大块胛骨，嘴里叫着，面容也是五颜六色，将胛骨放在铁架上让篝火烧，两手伸向空中，还是颤抖着。海娜道：“父皇，与大宋结好是伯父当年的承诺，你说过会实现承诺的，大金南侵已经有所收获，我们应该适可而止。”吴乞买道：“你一个女人，懂得什么军机大事，此一时彼一时，不错，我们答应了退兵，是他们言而无信，偷袭斡离不和粘罕。哼，你去了一趟南朝，居然回来替他们做说客。”合剌一张小脸，愣愣看着海娜，韩?P上前拉着合剌退回那个中年人身边，合剌叫了一声：“爹爹。”这人正是完颜阿骨打长子完颜斡本。 海娜听了脸色一变，默然不语。吴乞买“哼”了一声道：“你跟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想投诚我大金？不打算跟你的契丹朋友亡命塞外了？”李天晟微微摇头：“陛下，你误会了，我和海娜一样，也希望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再攻打大宋！”猛地场中响起尖锐的叫声，珊蛮兀室两眼一直，愣愣地伸手从烧灼的铁架中取出胛骨，众人也无不惊叹。兀室泛白的眼珠，仔细端详胛骨的裂纹，李天晟十分骇异，以前他见过珊蛮施法时的夸张举动，但这一次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见他居然能这样从火中取下烧灼的铁架，实在诡异可怖。而且从他的举动看来，显然有什么不详的征兆，以至于在场的金人都有些震惊。 只见兀室两手边都冒着青烟，但他浑然不觉，真如被什么神灵附体一般，口中喃喃半晌，将胛骨奉于头顶，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忽然昏厥过去。身边另一个五彩斑斓的侍从道：“陛下，天意显示：大金征伐将永垂万世，定然可以覆灭南朝，但……但是……”一时间愣在那里。吴乞买道：“什么但是？你说下去。”那珊蛮侍从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兀室，道：“天意显示，此战将有、有我栋梁毁伤，五日之内会有……”吴乞买听了一怔，喃喃念叨：“栋梁毁伤，栋梁毁伤，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旁谙班勃极烈斜也和忽鲁勃极烈斡本也道：“你说明白了，究竟什么意思？”合剌脆生生的声音道：“莫非是我某一位叔伯有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