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双重人格 1 忽然听到身后的衣柜柜门发出响动,郭蓉蓉反应倒也快,急忙闪身,一个黑影举着棒球棍砸下来。 幸亏她躲得及时,球棍“哐”地一下砸在床上,差点儿就把她的小脑袋开瓢了。 郭蓉蓉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陈申,她心头上了火气,下面一个绊子,上面一个搂摔,直接把陈申瘦小的身子按在地上。她根本不给陈申反抗的机会,拧过胳膊,膝盖往他肩胛骨上一压,把陈申死死顶住。 陈申大声叫喊:“你不是我同桌吗,你放开我,凭什么抓我?” “当你同桌好几天,你跟我说的话按字数加起来都没有刚才这句多,你说你是不是贱!” 随后,特案组就当着陈申爷爷的面把嫌疑人陈申押走了。 孙建洲和自己的警员们看在眼里又解气又惭愧。 “说吧,昨天周六晚上,你们学校举行文艺汇演的时候你去哪儿了?”杜志勋问。 陈申一脸漠然,嘴巴像贴了封条一样,一声不吭。 自从他进了审讯室,坐到椅子上以后就保持着这个状态。 郭蓉蓉火了,本来她只是负责记录的,看陈申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啪”的一拍桌子,比杜志勋还有气势,喝道:“我告诉你,这次你别再妄想你爷爷、你老子来救你。你只有老老实实交代,没有其他出路!” 陈申眼皮微微抖动,伸手摸着心口。 “少装蒜,你是什么体格我们心里有数,而且我们这次专门找来了医生,只要你有犯病的迹象,马上给你进行急救。我看你还有什么招儿!” 陈申低着头,捂着心口,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口了:“昨天下午我……我也记不清我去哪儿了。” “你说什么,记不清了?哈哈,这个解释可真有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换个心脏连脑子也换丢了。老实交代,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郭蓉蓉忽然想起坐在身边的杜志勋,小声说,“组长,还是你来问吧。” 杜志勋倒是不以为意,使个眼色,让她接着问。 “我真记不住了。”陈申说,“我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 “怎么样?”郭蓉蓉问。 “我发现自己在……在距离学校很远的大街上。” “什么大街?是不是距离惠禅寺不远?” “不是,我感觉我好像在一个菜市场里。” “你给我编故事呢是不是?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抓你吗?” “我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年纪不大,嘴还挺硬,好,我告诉你清楚。我不是什么转校生,我是来你学校专门监视你的便衣警察。昨天晚上在学校剧场里,我看你偷偷离开演播厅就跟了出来,眼看着你走进后台,可是等我进了后台之后,你人就不见了。你小子够狡猾,居然偷了一套演出服扮成女人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之后你的同学安琪就不见了,我们后来是在惠禅寺里找到她的,她当时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差点儿就被你杀死了。你提早发现警察赶来了,急忙逃出寺庙,跑到你爷爷家避难,还想拿他当靠山。这次你没想到吧,我们照样儿能把你揪出来。” “哼,你抓错人了,我根本就没杀安琪。”陈申苍白消瘦的脸皮抽动几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迷迷糊糊发现自己跑到了大街上,有点儿害怕,就去我爷爷家了。” “你是迷迷糊糊杀完人,感到害怕了吧。” 陈申闭上嘴,不吭声了,满脸抗拒的神情。 “你以为你不吭声,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吗,还是你以为你未成年,法律拿你没办法?我们查过,你现在已满十四周岁,具有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只要我们有你杀人的证据,就算判不了你死刑,也足够让你在监狱里待上二三十年的!” “那就证明我杀了人啊,别在这儿瞎叨叨个没完没了。”陈申倒不耐烦了。 要不是因为他是个孩子,郭蓉蓉早就跳起来削他了。 杜志勋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这个陈申性格非常拗,光靠审问,他能一直在这儿耗下去。毕竟是未成年,心脏又不好,对待他不能像对待普通犯人那样。 杜志勋拿起桌上的手机打给柳菲,问她那边检查得怎么样了。 柳菲说:“我仔细检查过骨刀、金刚橛和锤子,在锤柄上发现了一枚掌纹。而且我在检查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这些凶器的位置都在被害人的左边。我怀疑凶手可能是个左撇子,他习惯性地把凶器放在自己觉得方便的一侧,丁潜赶到时,他慌忙逃走,来不及带走凶器,都落在了案发现场。” 柳菲的发现令人振奋。 这是特案组插手这个诡异的案子以来得到的最直接的物证。 这个狡猾的凶手终于露出了破绽。 杜志勋放下电话,马上让人拓取陈申的掌纹和指纹,拿去让柳菲比对。 大家都赶到了法医室,想亲眼见证一下锁定这个狡猾凶手的时刻。 柳菲使用碘熏法提取掌纹。 将骨刀、金刚橛和铁锤分别放在碘熏器中,给碘晶体加温产生碘蒸气。结果,锤柄上的掌纹残留物中的油脂和碘蒸气发生化学反应后,呈现出黄棕色的掌纹,由于碘有挥发性,柳菲之后用化学方法进行了掌纹固定。 陈申的掌纹被取出来之后,她马上着手进行比对。 利用计算机,从预处理后的图像中提取指纹的特征点信息,包括纹线的起点、终点、结合点和分叉点的类型、坐标、方向等参数。然后,通过软件比对凶器上的掌纹和嫌疑人的掌纹所具有的参数是否一致。 检查到最后,柳菲看着电脑屏幕迟迟不说话。 郭蓉蓉急性子,憋不住问:“怎么样,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很遗憾,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顿时像泄气的皮球,全都没了精神。 “陈申明明有那么大的嫌疑,怎么可能不是他呢?”郭蓉蓉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躲我,故意玩儿失踪呢?” 2 “化验不可能作假,凶手的掌纹跟陈申的掌纹有很大区别,明显就不是一个人。”柳菲说,“还有一点,凶手很可能是一个左撇子。陈申是吗?有没有注意到?” 她这话是在问郭蓉蓉,郭蓉蓉跟陈申做过几天同桌,应该最了解陈申的日常习惯。 郭蓉蓉回忆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他倒是用右手拿笔写字。”但她还有点儿不甘心,“可是不管怎么说,陈申和安琪、徐露都是同学,和姚佳悦也认识,又有那么多人骨骨雕。他跟这个案子肯定是有联系,你们说是不是?” 看没人吭声,她又想起了丁潜,“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大叔,咦?大叔怎么没影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刚才还一直站在这里的丁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家伙在的时候一言不发,走得也悄无声息。 钟开新撇撇嘴说:“这个人神叨叨的,也不知道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年小光捅捅他,“你不是智商一百七十吗,你猜猜看?” “我那是正常人的智商,对不正常的没有效。” 杜志勋没听这帮人打岔,想想丁潜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转身离开了法医室。 其他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组长这是不是被丁潜传染了。 审讯室。 丁潜坐在陈申对面。 “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你想说什么可以畅所欲言。”丁潜说。 陈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无甚表情,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动了。 “我不是警察,我是心理医生。” “我觉得你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 “嘁。”陈申从齿缝里挤出一丝不屑,“你们这帮人狗屁都不懂,就知道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不就想套我话吗?” 丁潜不急不躁地说:“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我能感受得到,其实在你心里是想找人倾诉的,只是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这个麻烦让你很恐慌,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陈申的眼皮忽然抽搐了几下,眼神也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他一遍遍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丁潜知道他猜中了,陈申的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但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这小子性格非常倔强。 “刚才那两个警察在审讯你的时候,我在隔壁都看到了。墙上那面镜子是反光的,我就坐在隔壁房间里。” “你昨天晚上本来应该在学校剧场里看文艺表演,后来你中途离席,偷偷跑出了学校。你说你当时意识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等你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市场里。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市场吗?” “如果你也怀疑我在撒谎,就直截了当地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陈申不耐烦地说。 “不,我没有拐弯抹角。我是在很直接地问你……那个市场……是不是叫解放路市场?” “我不知道那个市场叫什么名字。感觉距离第三中学也不算很远,市场里还有一个农贸大厅。” 看来十有八九是解放路市场。 看到丁潜略加思索,陈申十分敏锐地说:“你怀疑我得了梦游症吗,医生?” “有这个可能,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上网查过,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儿。” “你是说,你最近时常有梦游的经历吗?” “是。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梦一样。忽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种恐惧你想象不到。” “我能感受到,因为我也有梦游症。” 陈申露出惊讶的表情,盯着丁潜看了一会儿,确信他没有骗自己,感慨道:“真意外。” “所以你用不着提防我,我把所有人都弄走,只有你我在这里,就是想尊重你的隐私。我只想作为一个医生和你推心置腹地聊聊。” 陈申没吭声,但丁潜注意到,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了,之前交叉在一起的双腿和双手,都下意识地打开了。这是坦诚布公的信号。 “你梦游的时候都到过什么地方,你能想起来吗?” 陈申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不瞒你说,其实我最近经常梦游,而且很频繁。那个市场我好像去过几次,还有医院,就是我做心脏手术的医院。我经常从梦游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就在医院里。还有……” “还有哪里?” “我不知道,是一个非常非常陌生的地方。而且我从来都没去过那个地方,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到的那里。”陈申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点儿古怪,又透着紧张。 “那个地方有什么明显的东西能一眼记住吗?” “我也说不好,当时也不是特别清醒,也有点儿迷迷糊糊的。” 丁潜没有深究,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问:“你有这种症状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过去从来没有过。” “医生,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梦游,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丁潜想了想说:“你还记不记得姚佳悦这个女孩儿。” 提到这个名字,陈申的表情变了变,嘴上却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忍不住又问,“你为什么提这个人,我的梦游症跟她有关系吗?”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警察审问你的时候问到这个名字,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你一直在寻找这个女孩儿。” “你是说,我梦游就是在找她?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找她?” “你知道姚佳悦是谁吗?” “她就是把心脏捐献给你的人。” 丁潜的话仿佛子弹一般射中了陈申。他一把捂住心口,张大嘴用力喘息着,似乎心脏病又要发作。 “看着我!”丁潜低喝一声。 陈申抬起头,与丁潜目光相碰。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磁石一般将他吸附住。 “深呼吸,排除杂念,跟我默数,五……四……三……二……睡!” 丁潜发出催眠指令,陈申顿时瘫软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3 杜志勋走进审讯室,看见陈申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丁潜坐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给他催眠了,睡一会儿就好。” 杜志勋望着无甚知觉的陈申,说:“柳菲的掌纹化验结果出来了,陈申不是凶手。” “我听柳菲说了。” “那你怀疑什么?” “我觉得,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对陈申的判断就有问题。” “陈申与被害人的关系、陈申的离奇失踪、陈申的人骨骨雕。他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甚至连你都认为凶手有替身综合症,他都是最适合的人。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他直接的杀人证据。” “的确,你说的这些都对。也就因为这些原因,我们一直都把陈申当作疑凶看待。”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如果他不是疑凶,还能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敢肯定什么,但我想你们应该再搜查一次他的家。” “我们已经搜查过了,只找到了那串骨珠……”杜志勋顿了顿,“倒是陈光巨家还没有搜过,好像有一个房间也是陈申的……” “你有胆子再试试吗?”丁潜露出狡猾的笑容。 杜志勋没有将柳菲的调查结果对外公布,再次以搜查嫌疑人家为名义带人来到陈光巨的三层别墅里搜查,遭到陈光巨强烈反对,甚至威胁要让他们全都扒官衣。杜志勋毫不退让,照旧带人进了别墅,把陈申的房间搜了一遍。这次倒是没找到人骨,但却发现了更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们在陈申卧室里找到的?”丁潜问杜志勋。 “全部都是。” 放在物证科桌子上最醒目的东西就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除了连衣裙,还有粉色的内衣、内裤、鞋子、袜子。不止这些,还有大量的化妆品,诸如眉笔、眼影、睫毛膏、口红、粉饼、遮瑕膏…… 丁潜看到的全部都是女孩子的东西。 郭蓉蓉忍不住道:“我看到这些东西都惊呆了,连我都没有这么多化妆品呢。陈申这小子收藏这么多女人东西干什么啊?还有一条红裙子,这不跟徐露、安琪她们穿的裙子一样吗?居然还收藏内裤,还是用过的呢,这小子真变态。” “他不是变态。”丁潜说。 杜志勋发现丁潜十分平静,没看出一点儿吃惊来,便问他:“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正想给你看样东西。”丁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纸,递给杜志勋。 杜志勋接过来厚厚一打,展开一看,上面全是题目,有的是图形题,有的是稀奇古怪的问题,大致数数足有好几百道题,每一道题都填写过。 “这是……” “这是MMPI模型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一共有五百六十六道题,题目内容包括测试受试者的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消化系统、生殖系统,以及受试者对家庭、婚姻、宗教、法律、社会的态度。前三项为效度量表,陈申的分数在均在六十分以下,说明他是以认真的态度在回答这些问题,后面的测试项分数可以作为临床诊断用,准确率极高……” “等等,你给陈申做这项测试有什么用?” “测试结果表明他有解离症。” “什么是解离症?” “是一种精神类疾病,主要表现为自我认同混乱,失去现实感和自我感,自己看自己就像在看一个‘他人’一样,即我不再是我。” “我听不太明白你这种医学术语。” “简单点儿说,就是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杜志勋听懂了,也惊了。 “双重人格的每一种人格都是完整的,有各自的记忆、行为、偏好,可以独立地与他人相处。陈申的另外一重人格就是红裙小女孩儿,桌上这些衣服都是他自己穿过的。” 郭蓉蓉低头瞅瞅自己手里拿着的粉色内裤,手像被猫挠了一样,“妈呀”一声扔掉了。 丁潜说:“陈申扮成的红裙女孩儿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我还不止一次地见过他,当时他精心化过妆,我又没有仔细看,还真被他唬住了。” “他为什么要扮成红裙女孩儿?”杜志勋问。 “你还记得徐露的父亲徐宝昌给我讲的那个碟仙的故事吧。说他请碟仙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一个红裙子女鬼,吓得半死。其实那个所谓的女鬼就是陈申。而他扮成这个红裙女孩儿的根本原因是受到了一个人的影响,那个人就是姚佳悦。或者说,他扮的这个红裙女孩儿就是姚佳悦,那个离奇失踪,又死在了医院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扮演姚佳悦?”杜志勋问。 “我仔细了解过,他在用姚佳悦的身体行动时,所走的路线都和姚佳悦有关。他甚至拿了姚佳悦的假学生证当成自己的。” 周围的警员们听得都直咂舌,这样离奇的解释也太匪夷所思了。 丁潜又说:“不过目前,陈申产生双重人格的原因我还没搞清楚。一般双重人格的起因通常是极大的压力或极深的创伤,绝大多数都是童年阴影形成的。像陈申这种心智已经成熟的人患上的概率极小。而且我查过,他过去没有任何精神病史,也没有遭遇到过重大打击。他的经历太正常了,我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有一处破绽。”极少说话的柳菲忽然插话。 “什么破绽?”丁潜问。 “他的手术。” 丁潜怔了怔,“你是说,心脏移植造成了他性格上的改变?” “不是性格上的改变,是产生了另外一种性格。” 柳菲的假设比丁潜更大胆,所有人都需要脑补了。 “可是人的记忆是储存在大脑皮层中的,不可能通过移植肾脏、心脏、肝脏之类的器官而改变,这是科学定论。” “那你说除了这个可能性以外,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能让陈申出现另外一种人格呢,而且恰好是扮演捐献他心脏的那个女孩儿?” 这个问题的答案,丁潜确实想不出来。 4 在一边拿着笔默默记录的刑警队长孙建洲禁不住插话道:“丁医生,柳医生,你们能不能帮我想一个有理有据的解释啊。我的案情报告里如果提到陈申,总不能说,他是移植了器官之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吧?” “科学依据不难找,只不过还没有最终证实,应付差事是够用了。”丁潜笑笑说,“对于器官移植,有些国外理论认为人体的所有主要器官都拥有某种‘细胞记忆’。当它们被移植到其他人身上后,器官携带的记忆就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些主要器官中,特别是心脏,据说心脏内部具有一种长期记忆和短期记忆的神经细胞,这些细胞组成了一个微小却复杂的神经系统。但这些只是假说,目前还没有实践依据……” “唉——”郭蓉蓉叹一大口气,“我还以为搜查陈申爷爷家能找出新证据呢,搞了半天他不是凶手,又白忙活了。” 她的话代表了一大票警员的心声。这个案子本身就够诡异了,凶手把被害人当鬼来杀,查到的嫌疑人不是雕骨师就是双重人格,查来查去又都有不在场证据。到底谁才是凶手,下一步该怎么办,从哪里入手,大家都有点儿无所适从。 “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姚佳悦。”杜志勋说,“凶手把所有被害人都当成了姚佳悦。我们现在就从这个小女孩儿身上开始查,查她失踪之后到死在医院这段时间里到底经历过什么。很可能,刺激凶手的原始犯罪动机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产生的。” 他又对丁潜说:“陈申这个孩子你还得继续查。可能他真是因为心脏移植改变了性格,但万一还有其他原因呢,尽量不要忽视了。” “我明白。”丁潜点点头。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有点儿诧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冤家对头居然产生了一点儿默契。 刑警队会议室。 陈申和丁潜对面而坐,没戴手铐,没有审问,没有横眉立目的警察。气氛平和,已经不像是审犯人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申充满了疑惑,“昨天让我做了一天的题,今天又找我聊天。你不是想拿我当小白鼠做实验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测试一下你的身体状况,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决梦游症……” “你可以?”陈申将信将疑,“你想怎么治我的病?” “需要我们互动……但有一个前提,你得信任我。如果你故意隐瞒或者说谎,我没办法帮你。” 陈申讥讽地“哼”了一声:“说了半天,你们就是换了一种方法诓我认罪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自以为是的小子,等你再过十年,再去揣摩大人的心思吧。”丁潜也不客气,直截了当,“要不是警察在你的卧室里发现了女孩儿穿的连衣裙和化妆品,说不定现在已经把你放了。对于这个,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 陈申脸色陡变,急忙否认:“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的,原来就放在衣柜里了,你应该问我爷爷奶奶去。” “法医已经做过DNA化验,那些衣物和化妆品都是你的,这不是你想抵赖就能过的。还有这个……”丁潜从兜里掏出一个蓝皮学生证扔给陈申,“这个学生证也是你掉的吧。我们之前就见过面,只不过那时候你跟现在的样子差别太大,我没认出来是你。” 陈申拿起学生证,看着上面女孩儿甜美的照片,双手微微发抖。 “你所谓的梦游其实是在假扮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儿。她叫姚佳悦,你之前矢口否认你认识她。但看起来,你不但认识她,她对你的影响还很大。你知道,你自己经常扮成她四处游荡吗?” 陈申捂着脸,过了好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我知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就像做梦一样,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女孩儿。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在做梦,可是后来,我就发现衣柜里不断多出各种女孩儿的衣服,还有那一大堆化妆品。我查了购物单,居然都是我自己从网上买的,可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可是我不敢跟别人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呢?” 陈申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姚佳悦。” 听到丁潜说出这个名字,陈申就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姚佳悦在你们学校上了两个月学,你那个时候认识她吗?” 陈申摇摇头。 “那你在医院里有见过这个女孩儿吗?” 陈申用力咬着嘴唇,瘦弱的双手紧紧抓着裤子,苍白的指节不停地哆嗦着。 丁潜发现他的双眼已经湿润了。 他看到小女孩儿的第一眼,心中便涌上一种莫名的悲伤。 她脸色苍白,红裙耀眼,像一朵凋谢的花儿被遗弃在角落里。她却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女孩儿就要死了。 他拄着拐杖偷偷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经过一楼的住院处,看见那个红裙小女孩儿孤零零地躺在走廊里的长凳上。 他问她怎么了。 女孩儿痛苦地摇头,不说话。 第二天,他又经过那里,女孩儿朝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脸上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第三天,他们成了朋友。他说自己要去天堂了,女孩儿说她也是,他们约定好在天上见。 第四天……第四天他没去,他躺在了手术台上。医生向他爷爷奶奶和父母保证,只要手术成功,他就可以变成正常人。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那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等待做手术的人。他惊喜地发现,跟他同命相连的人就是那个红裙小女孩儿。 “你要去天堂了吗?”他问红裙女孩儿。 女孩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奄奄一息地朝他伸出手。他的手刚碰到女孩儿的手,她的手就无力地落下了。 5 眼泪慢慢从她紧闭的眼睑中涌出。 医生们在两张手术台前垂手站立,目不转睛地看着连接女孩儿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心搏频率越来越弱,直至发出警报。医生们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没有效果,确定女孩儿已经死亡。 接下来,医生们开始动手打开她的胸腔…… 心脏在离开供体的那一刻就开始变质了,在冷藏状态下只能维持四到六个小时新鲜,越早植入受体身体,成活率越高。 另一个手术台上,医生们给陈申注射了麻醉剂,也打开了他的胸腔,移除病变的心脏,把女孩儿的心脏转移到了他的胸腔里,用3-0 Prolene线连续吻合左心房,用3-0 Prolene线连续吻合右心房,用4-0 Prolene线连续端端吻合主动脉,最后用4-0 Prolene线连续端端吻合肺动脉。经过起搏,女孩儿的心脏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重新开始跳动。 术后进行了数日的药物辅助治疗,陈申康复情况良好,修养一个月后离开了医院。 但后遗症也开始逐渐出现,他先是在夜里不停地做梦,然后开始梦游……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多出了女孩儿的红裙子,抽屉里多出了假发和各种女性化妆品。除了这些以外,最可怕的还有人骨骨雕。 “你现在是陈申还是姚佳悦?”丁潜问。 此时,陈申哭得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声音尖细,脆弱,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里漾动着无限的哀伤。丁潜看着他,就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哭着说。 “好吧,我问点儿别的,说说那些骨雕吧。那些骨雕你是从什么地方买的?”丁潜问陈申。 “是……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是,是一个男人……给,给我的……”陈申抽抽搭搭地说。 “是一个中年人吗?” “嗯。” “他是不是姓巫?” 陈申点点头。 丁潜心头一凛,他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陈申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有些兴奋,“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用其他手段强迫过你,控制你跟他在一起?” 陈申摇头说:“我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我喜欢听他吹笛子。笛声能让我不恐慌,能让我找到她。” “找到谁?” “姚佳悦,她就在那里。” 丁潜拨通了巫云飞小店的座机电话,响到第三声,巫云飞接了。 “你现在有空吗?”丁潜问。 “现在恐怕不行,我有急事,马上要出门。有时间咱俩再聚。”也不给丁潜说话的机会,巫云飞就挂了电话,紧跟着就熄了古玩店里的灯。 他匆匆出了门,转身准备锁门,忽然身后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对面路边,丁潜正坐在拉下车窗的车里瞧着他。 他露出了苦相。 “你这个人可真不地道啊,我可是按照承诺好容易帮你出来了,你却想跑……”丁潜走出轿车,语气里带着冷嘲热讽。 “我哪里要跑,我就是临时去办点儿事。”巫云飞脸皮很厚,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 “你这个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 “关于这个案子你到底知道多少?” “什么?” “别装糊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认识姚佳悦,对不对?” “姚佳悦?” “第一个失踪的红衣女孩儿。你也知道陈申假扮姚佳悦的事情。我之前来你店里看到的那个红裙女孩儿根本不是什么幻觉,也不是幽灵,就是陈申假扮的姚佳悦。你给他吹笛子,还送他骨雕。你这玩儿的是哪一出,难不成姚佳悦的死跟你有关,你心里有愧才这样做?” 巫云飞的脸色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他目光幽深地看着丁潜,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钥匙重新打开店门,进了屋。 丁潜也跟进来。 “把门关上。”巫云飞头也不回地说。 他穿过前堂走进幽暗逼仄的走廊,转过拐弯处停下,伸手在墙角鼓捣了两下,往外一拉,居然是一扇暗门,现出大约一米二三见方的一个墙洞。 丁潜吃惊地看着。这个暗门的位置恰好在视觉的盲点,制作得也极其精细,门边缝隙恰好能隐藏在墙上的暗纹中。难怪那帮警察把这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都没发现这处暗门。 巫云飞弯腰钻进墙洞,回头问丁潜:“你敢不敢进来?” 丁潜来了就没想走,低头也钻进了墙洞,下面是一截倾斜的楼梯。丁潜跟着巫云飞下了十几个台阶,眼前是黑沉沉一片,感觉好像是一个很大的屋子。 “啪嗒”一声。 巫云飞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眼前霎时通亮。 丁潜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睁开眼,仔细观察房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间屋子比他之前看到的巫云飞的工作室还要大两倍,绕墙四周的陈列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骨雕作品。 “这些……” “我主要的骨雕收藏和定制作品都在这里了。要不然,你们把我家都抄了,没收了那么多宝贝,我怎么可能还这么消停。” 他走到陈列架前,从上面搬下来一个木头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箱盖。 丁潜往里看了一眼,正是那个人骨酒壶。原来被他藏在地下室里了。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跟姚佳悦的关系吗?” 丁潜如遭电击,“难道这副酒壶上的人骨就是姚佳悦的?” “是啊。” “你可真会骗啊。” “我没有骗你,你问我把姚佳悦怎么样了,我说她很好,被我藏在一个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没说错。” 丁潜真有点儿无语,“可是她不是死在了医院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