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灰烬中的咒语 1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对于凶手来说,有某种特殊的含义。” 丁潜的话听着似乎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够透彻。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默不作声地看着柳菲围着尸体忙碌。测了肝温,拍完照片,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柳菲停下手,初步尸检算是完成了。 她对杜志勋说:“死因暂时还无法确定,我需要在解剖的时候详细检查。死亡时间能从死者的腐败程度推算出来。尸体暴露在露天,皮肤下出现了腐败的静脉网,已经有了巨人观的迹象,估计死亡时间在三天到四天左右。如果做了详细尸检,死亡时间还能更精确一些。” 杜志勋想到了什么,招呼几个工人过来,那几个工人还有点儿不敢,从警察外面绕着尸体走过来。 杜志勋指指发现尸体的水泥坑问他们:“这个要灌水泥桩子的坑是什么时候做好的?” “昨天下午。”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工人说。 “那个时候有没有注意,坑里有人没有?” “肯定没有,我们好几个人都看着呢。要是有人放尸体也只能是昨天晚上,白天这里都有人。” 其他几个工人也跟着附和。 他们的回答证实了杜志勋的怀疑。 杜志勋对组员和孙建洲说:“现在又出了一个疑点。这个女孩儿是三四天前遇害的,假如这些工人没撒谎的话,那就是说,凶手并没有马上弃尸,这又是为什么呢?” 众人默然不语,这个案子离奇的地方太多了,处处都透着诡异。 “这里——” 一声女人的尖叫把众人的思路拉了回来。 是柳菲的声音,而且是从远处传来的。 大家这才发现她不在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 众人顺着声音走到发现尸体的水泥坑,柳菲已经跳进坑里,她抬头对众人说:“我在这下面的土里发现了一些火烧过的东西,好像是纸片,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留下的。给我找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来,我要把这些烧完纸片的泥灰带回去化验……” 发现女童尸体的四个小时后。 平江刑警队又成了特案组的临时办公地点。 案情分析会上,特案组组员和本地警员互相交流调查结果。 孙建洲负责排查现场工人,他们是目击者,但凶手也最有可能隐藏在他们当中。在很多凶杀案里,凶手都躲藏在案发现场最近的地方浑水摸鱼。 孙建洲动员了警队里的所有人,对工地的工人作了一通调查。 “火车站扩建工程的全部工人有七百五十二个,案发现场货运楼工地有六十七个。我们现在只来得及给货运楼工地的工人作笔录。目前还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不过,所有人的身份证已经都在我们手里了,不担心凶手逃跑,不过排查还需要时间。我个人觉得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工人当中,凶手选择在工地作案,就是因为熟悉作案环境。” 孙建洲首先作了一番说明,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之后说话的是钟开新,他负责审查工地现场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但也没什么收获。动车站地区客流多,地形复杂,弃尸地点又是个巨大的露天工地,附近几乎没有监控,搜查起来实在有难度,即便凶手就隐藏在人群里也很难被认出来。 这样的结果杜志勋有心理准备,他现在统筹全局,不能轻易断定凶手就一定隐藏在工人中间,即使真在,他也需要足够的证据把他找出来,仅仅靠排查和口供远远不够。 分析会很快就结束了,会后他直接来到法医室,想知道柳菲有没有从那具尸体上发现更多的线索。他觉得这个案子的关键还是要从尸体入手,只要能弄清楚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奇特的杀人手法,就有可能发现凶手的某些重要特征。 当他走进法医室,发现有个人比他来得更早。 丁潜。 他正站在解剖室门外低头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都没看见杜志勋进来。 这家伙嘴巴上一直拒绝加入特案组,可是一有大案却总能看见他,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点儿太背,还是口是心非。 不过,他这一次明显沉默多了,看来这个案子把他也难住了。 老熟人见面肯定要打声招呼,杜志勋这次对丁潜还算态度友好,点下头说:“丁医生骚扰初中女生被扭送派出所的事儿我已经听说了,虽说是个误会,但以后做事还是要谨慎为好。听说那女孩儿恰好也穿着一件红裙子。幸亏郭蓉蓉把你保出来了,要不然现在没准儿就把你当成嫌疑犯了,岂不是冤枉。” 丁潜挨了一顿奚落,暗骂郭蓉蓉没立场,为了向杜志勋表忠心,连大叔都卖了。现在这帮年轻人也太势利了吧。 杜志勋推开解剖室的门,走进房间,丁潜随后跟进,他也想知道柳菲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此刻,柳菲穿着一身蓝色的法医袍,戴着口罩,长发束成马尾,正俯身解剖台前,拿着解剖刀和镊子,在尸体被切伤的脚腕处挖着什么东西。 那具跪伏的女孩儿尸体已经被解开了绳子,四肢舒展,平躺在解剖台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柳菲并没有把黏合的胶弄开,看着既古怪又凄惨。 在柳菲身旁站着平江市公安局的钱法医,给她做助手。 看到杜志勋和丁潜进来了,柳菲停下手头的工作,对杜志勋说:“你来得正好,正想跟你说说死者的死因。她是窒息而死的,肺膜和心包脏层都有典型的窒息出血点。在死者的胳膊和腿上被捆绑的部位也出现了挣扎磨损的痕迹。推测杀人经过应该是,凶手先把这个女孩儿捆绑起来,然后用胶水把她黏起来,被害人经过了一番挣扎后被活活闷死。之后,凶手用刀子割伤了她的手脚。” 2 尽管之前已经见到了死者的惨状,但是听完详细的杀人过程后,连杜志勋都不禁动容。 这个凶手在想尽一切办法来折磨被害人,似乎生怕她死得太容易了。 “具体的死亡时间呢?”杜志勋问。 “通过肝酶活性检测和血清钠、氯离子含量的测量,能够确定死亡时间是在八十个小时左右,差不多三天半……哦,对了,我还有个发现要告诉你,是刚刚发现的。” 柳菲说着走到解剖台的中间位置,停在了尸体的胸前。杜志勋和丁潜走过去,看到死者的胸腔中心出现了一个圆孔,有五分钱硬币的一半大,看不出有多深。 “我在工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处伤口藏在衣服里,非常隐蔽,而且是被堵上的。” “这伤口是怎么形成的?”杜志勋问。 “我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东西,发现时它就插在死者的胸腔中间。”柳菲走到试验台那里,拿起一根细长的东西。 这东西的形状像一根筷子,比普通筷子粗,长约十几厘米,通体灰白,上面雕刻着花纹和一些奇怪的符号,一端是圆头,另外一端是三棱锥。 柳菲托在手里让杜志勋和丁潜看。两个人谁都没见过。 “这东西是竖直插在被害人胸腔里的。”柳菲拿着那个细长的东西向死者胸骨板上的圆孔比量了一下。 死者还是一个孩子,身体单薄,这个东西竖直插进胸腔几乎会贯穿整个身体。 凶手又给他们留下了一样恐怖又令人费解的凶器。 杜志勋看了看这个古怪的凶器,又比较了一下死者胸骨板上的圆孔,对柳菲说:“这个锥子一样的东西也可以杀人啊。你确定死者是窒息死的?” “可以确定。”柳菲很肯定地说,“至于这个东西,是凶手在杀死被害人之后钉在她胸腔里的。我在死者的伤口边缘发现了生锈的铁屑,所以我推测,凶手先用一根我猜是长钉一类的东西,钉穿了被害人的胸骨板,然后才把这个东西插进孔洞,钉进被害人胸腔里的。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东西的硬度不够,不足以钉穿胸骨板吧。” 站在杜志勋身旁的丁潜,忽然伸手从柳菲手里把那根东西抢过去,仔细打量。 “喂,你……”柳菲刚想教训他不要乱碰法医的东西,丁潜就问她,“这东西是什么做的,你检查过吗?” 柳菲愣了一下,“是动物的骨头。” “动物骨头……”丁潜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马的胫骨。”柳菲说着一把从丁潜手里把自己的东西夺了回来,她的领地意识还是蛮强的。 “胫骨……” “就是这个部分。”柳菲以为他不知道,就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里侧。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发现没有?”杜志勋问,“你不是在遗弃尸体的水泥坑里发现了一些焚烧过的碎纸片吗,那是什么东西,检查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现在钱法医正在带回来的沙土里收集那些烧过的碎纸片呢,等他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一起拼凑。眼下我还有一个发现,不知道算不算有用。” 柳菲走到尸体双腿的地方,她刚才在尸体的左脚腕露出骨头的创口下面放了一个浅口的玻璃皿,杜志勋和丁潜进来的时候,她正用镊子往外夹东西。 “在死者被割伤手脚的伤口处,我发现了一些碎渣,正要检查。”她拿起玻璃皿走到显微镜前,观察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声,“奇怪。” “是什么?”杜志勋问。 “是骨头渣。” “是被害人的吧,凶手在切割的时候,刀子划烂了骨头……” 柳菲没有马上回答,起身回到解剖台,从器械盘里拿起解剖刀和镊子,先从胳膊开始……她小心翼翼,手法娴熟。 柳菲把死者四肢伤口的附近都剥开了一些,里面白森森的骨棒清晰地露了出来。她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完之后说:“被害人的骨头上倒是有些刮痕,不过并没有掉落明显的碎片。我找到的那些骨渣碎片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掉落的。但我也说不好其他地方的骨渣怎么会出现在被害人的伤口里。” “有一种可能。”丁潜若有所思,“假如是骨头做的刀呢?” “骨刀?”柳菲愣怔了一下,看了看杜志勋,杜志勋跟她的反应差不多。 柳菲略一思索道:“我不知道骨头是不是能做成刀子,但它的硬度和韧性肯定比不上金属刀具。我想切割起来肯定很容易损坏吧,碰到同样坚硬的骨头,更是如此。假如真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这些骨渣碎片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凶手一定要用骨刀呢?”杜志勋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他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用的切割工具。” 丁潜开玩笑地分析道:“这个凶手看起来特别喜欢用骨头做的东西,没准儿他是个原始人,还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呢。他跑到城里觉得饿了,看到个小姑娘,就想抓来吃了。书上记录,食人族最喜欢吃人的手脚,那地方的肉味道最好,他就想把手脚砍了带走。也许凶手砍着砍着觉得太费劲儿了,于是就放弃了。” 他的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柳菲和杜志勋都拉长了脸。 气氛有点儿冷场。 这时候,隔壁化验室里的钱法医探进头来说:“柳医生,那些灰烬我已经收集出来了。你过来看看还有没有用……” “好,我现在就过去。钱法医,你也来帮我们吧。” 火是刑事鉴识科学的大忌。 在高温下,绝大部分的东西都会发生氧化反应,面目全非。有些狡猾的罪犯在作案后,往往会一把大火把犯罪现场付之一炬,不留下任何线索。 3 这个案子的凶手同样用了火,但没有焚烧被害人的尸体,只是烧光了一些类似纸片的东西。纤维素及大部分有机物转变成了二氧化碳和水蒸气,剩下一些未完全燃烧的就是黑色的碳物质。 钱法医从泥土中找出了大大小小百十块完全碳化的纸片,放在玻璃片上。 接下来最麻烦的一道程序就是,把这些稍不小心就能化成粉末的东西尽可能完整地拼凑起来。 柳菲用镊子从马鬃刷上拽下三根刷毛,三个人一人一根刷毛,围在玻璃片周围一点一点把黑色碎片往一起拼凑。 柳菲还给刑事调查局的李想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一样重要仪器赶过来。 李想从蓝京市赶到平江公安局法医室,柳菲这边的工作才完成了不到一半,随后他也加入战斗,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天都黑了才算勉强把这些碎片完整地拼在一起。其实也只是拼了三分之二,巴掌大小,还有些细碎的部分太零散了,实在拼不上。 柳菲把李想带来的仪器拿过来,这是一台红外线鉴别仪。 工作原理是利用红外线穿透某些物质或被某些物质吸收、反射的特点来照射物体。即使是被火焚烧过的纸张,只要未完全燃烧的,在红外线的照射下,纸张和上面的字迹就能显示出差别。 柳菲连接电源打开红外鉴别仪,把扫描器对准了那些碳化的纸片,显示器上呈现出了一个奇怪的图形。说不上来究竟是字还是图画,而且这块图形明显不完整,更增加了辨识的难度。 几个法医看了半天也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符号,柳菲对杜志勋说:“看着好像不是随便乱画的,但又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你见过这种符号吗?” 这把杜志勋也难住了,觉得像字吧,字又没有那么多笔画,而且也不是横平竖直,还有很多圈圈转转的笔画。 “好像写的是斩头的‘斩’字。”丁潜站在最后边,端详了一会儿说。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到他身上。 “这是‘斩’字?”柳菲又重新看了看屏幕,怎么看都没看出这个乱七八糟的笔画写的是“斩”字。 “这像是道教写咒符的笔法。” “你还懂咒符?” “略知一二。‘斩’字在咒符中也经常被用到,有六种写法,这是其中一种。” 柳菲瞅了瞅丁潜,没说什么。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她真想用解剖刀给他开个瓢儿,看看他的脑子跟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下面写的是什么?”柳菲指指“斩”字下面的另外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写的要比那个小,好像两个圈连在一起,带着很多凌乱的笔画,但不完整…… 丁潜端详了一阵,“姚……佳……” “两个字吗?哪两个字体?”柳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事本,掏出一支笔递给丁潜。 丁潜在把这两个字写上。 大家端详着这两个字,柳菲念道:“姚……佳……这好像是个人名啊。” 她不禁回头看向解剖间,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难道姚佳就是那个惨死的小女孩儿的名字? 丁潜动动嘴唇想说话,但是忍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名字,“姚佳悦”。 他捡到的那个学生证上写的名字,平江第三中学的初二女生。可是实际一查,三中根本没有这个女生。要么照片是假的,要么名字是假的。 就在丁潜准备放弃追查的时候,这个名字突然跟着一具遇害的女孩儿尸体一起出现了。 姚佳。 姚佳悦。 红裙子。 把这些相似之处放在一起比较。丁潜几乎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个遇害的女孩儿就是那个向他求救的红衣女孩儿。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同样穿红裙子,同样姓姚,同样名字里有一个“佳”字的小女孩儿遇到了危险。 只有一点有出入。丁潜是在昨天早上看见的那个红衣女孩儿,而遇害女孩儿的死亡时间是在三天前。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当时遇见的是鬼。 这事儿想想就有些邪气,丁潜话到嘴边忍住没说。有些事儿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还是先不要声张,搞不好自找麻烦。 丁潜正在暗自琢磨,忽然发现柳菲正在瞅自己,目光中还带着一点儿审视的味道,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他赶紧打了个哈欠,装模作样地掩盖过去。 这个女人聪明得有点儿吓人,虽然她不懂心理学,但她那双剔透的眼睛就像能穿透你的心灵一样。 杜志勋这时候已经思索了一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凶手在弃尸现场焚烧咒符,又黏合了被害人的身体,还在她胸腔内穿进了一根我们不认识的东西,这些古怪的行为说明,这个人有可能迷信什么邪教。表面上他的犯罪好像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恋童癖,但本质上,他很可能对被害人并没有什么性欲,他是在对她施行一种惩罚,或者是一种祭祀行为……” 丁潜在一旁默默听着,杜志勋的分析他完全赞同,这也让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柳菲随后弄开了黏合被害人九窍的胶状物,对被害人的下体检查过之后证明杜志勋的推测是正确的。女孩儿还是完好之身,没有遭受过任何性侵的痕迹。 杜志勋随后召集特案组员和平江刑警队参与办案的警员,把最新的侦破进展告诉大家。让他们在排查嫌疑人的时候,尤其关注那些有参与过邪教背景的人。 会议结束后已经11点多了,郭蓉蓉打着哈欠走出会议室。 她这两天心血来潮,正在追《吸血鬼日记》,发现里面的男演员一个比一个帅。她不喜欢小鲜肉,一把能捏死,一脚能踹死,没劲。她喜欢外形硬朗,最好还带点儿胸肌的,穿着卡通睡衣趴在电脑前看着帅哥们调戏女主,那感觉就像在和她谈恋爱一样,结果搞得她最近都有点儿睡眠不足。今天是深夜3点才睡的,本打算在单位偷偷摸摸补补觉,结果被丁大叔给鼓捣到了平江,然后就卷进了凶杀案。开会的时候,她的眼皮都快粘一起了,恨不得拿火柴棍给支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