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器的嫡兄,谁知他的羞耻心藏得太深没激出来,却放出了一只逮人就咬的疯狗来。kuaiduxs.com 钟荟从不知道十多岁的孩子能顽劣至此,这已经不能叫做顽劣了,该叫刻毒才是。 她和阿枣和阿杏上前拽住姜昙生,有他们冲在前头,姜悔的小书僮也大着胆子上前来搀扶自己的主人,姜悔嘴角破了个口子,右边脸颊肿起一块,青青紫紫和着没擦干净的墨,煞是精彩纷呈。 好在姜昙生看着肥硕,身子却有些虚,挣脱了几下挣不开,也就作罢了,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喘着气,脸上横肉一颤一颤:“今日暂且饶你一回。” 姜悔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起衣袍上沾的灰来。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姜昙生慢吞吞地道,“从明日开始,这琅嬛阁再不许你踏足一步。” 姜悔的软肋他太清楚了,姜昙生眯缝着小眼睛,欣赏了一会儿姜悔脸上的无助和恐惧。 “我话还没说完呢,”姜昙生脸上的神情让钟荟想起幼时养过的猫,那畜生也是带着这样漠然的恶意把逮到的耗子抓了放放了抓,“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准你继续上学。” 钟荟挑了挑眉,刚要开口,便见一身狼狈的少年二话不说一撩袍摆麻溜地跪了下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咚咚咚”磕完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上都红了一片。 姜昙生拊掌大笑,满身肥肉颤颤巍巍,音调一拔高便有破声,实在惨不忍闻:“哈哈哈,好一条乖顺的狗儿,可惜本公子又改主意了,这学啊……你还是上不成了。” 姜悔咬了咬下唇,旋即又松开,脸上有种诡异的宁静祥和,掩盖住他四肢百骸中正在酝酿的一场风暴,不过酝酿到一半就被二娘子打断了。 “你差不多行了,那么大个人,别说顶门立户,成天价地欺负兄弟姊妹,瞧这出息,我这做妹妹的都替你臊得慌。”钟荟总算意识到和嫡兄这种天生缺几根筋的人是不能绵里藏针泥中带刺的,骂他就得用大白话。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她横竖占着个“年纪小”,索性闹大了撕掳到长辈面前也不吃亏。 “阿兄阿姊们今日到得真早。”身着月白织成夹襦,外罩天青色锦缎半袖的三娘子好似一盆凉水泼在姜昙生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放眼整个姜府,也就是正院那对母女,能叫姜昙生稍稍假以辞色了。 姜明淅原本该与年岁相当的四郎姜忱一拨,下晌由秦夫子另开一堂课讲《孝经》,因着入春以来四郎突然发起疹子来,也不知过不过人,便把课停了,三娘子不愿落下功课,曾氏便与夫子通融了,让她旁听兄姊们的课。 三娘子眼角微红,脸颊上还印着一道褶子,她方才已经觉察出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不过并未放在心上,她这嫡兄三天两头地寻衅滋事,逮着机会就要为难姜悔那窝囊废,哪天没古怪才是真古怪呢。 叫她在意的是自己今天起晚了,以勤补拙的姜悔就罢了,竟然叫懒出了名的姜昙生和姜明月越过了自己去。 春困秋乏,姜明淅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渴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曾氏在读书一事上从不因她是孩童而容情,日日严加督促,久而久之三娘子便将这些规矩都视作金科玉律,还举一反三地为自己另加了许多额外的桎梏,比如按时到不算按时,必得早于其他兄弟姊妹心里才过得去——只除了姜悔,那傻冒恨不能住在琅嬛阁,若和他比夜里就不用睡了。 “阿兄,”她老大不高兴地唤了姜昙生一声,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来似地对一旁的钟荟道:“阿姊你也来啦。” 说罢带着两个小婢子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经过一身狼狈的姜悔身旁时连个眼风都吝于给他,直把庶兄当成了墙柱子。 别看姜昙生不待见一母同胞的姜明月和姜明霜,在继母所出的三妹姜明淅面前却有几分兄长的样子,当下收敛起悍气,向二娘子扔了一把“改日算账”的眼刀,走到三娘子身旁:“阿雁来啦,阿兄前日在金市西南角的文玩铺子里寻摸到一幅你上回说的那什么......卫什么的画儿,回头你替阿兄掌掌眼。” 三娘子却不稀罕这待遇,手里捧着个黄铜鎏金的小袖炉,不错眼地看着两个婢子训练有素地将毡席等物铺设在她案前,眼睛都没抬一下:“卫安期的画?怎么会大剌剌放在朝街的铺子里出售,阿兄别又像上回似的叫人骗了,花数万钱买回来把赝品汉剑。” “再不会的,上次是萧家那。。那狗崽子勾着外人坑你阿兄,”姜昙生想起那萧九郎将自己当猴儿耍,气不打一处来,“哪日叫本公子逮着他,必揭了那小白脸的皮。” 姜明淅背着他翻了翻白眼,并不搭腔,心里腻味得很,这嫡兄长得像猪,其实比猪还蠢,成日里斗鸡走狗地混迹在市井之间,伸着他那颗冤大头任人宰割,叫她很是看不上。 而姜昙生眼高于顶,觉得阖府只有继母曾氏和三娘子两个明白人配和他说话。 只是他这三妹妹不怎么爱说话,只爱读书上进。姜明淅急不可耐地叫婢子将书本、文房取出来摆好,又催促他们速速研墨,自己则正襟危坐,翻开一本《论语》,嘴唇翕动,默声诵读起来。 姜昙生无趣地撇撇嘴,也屈尊纡贵地将巍峨的身躯挪动到自己的书案前,他的几案与众不同,比旁人的都要大一圈,且比寻常几案高,方便将两腿伸向前去。 两个美人终于不用勉为其难充当打手,得以重操旧业很是庆幸,动作比往常更利索上三分,行云流水地从紫竹笥中取出姜昙生的象牙簟和狐腋毡垫铺好,在案上加了翠蓝的绨锦,将一方纯银参带台砚置于其上。 几案旁还搁了个红泥小炭炉,美人甲整理完书卷纸笔等物,便旁若无人地煮起茶来——这是南人带过来的风尚,时下正风靡京都。 美人乙便拎着袖子翘着兰花指研起墨来,身姿十分赏心悦目。 阿杏和阿枣已收拢起食盒与琉璃碟的尸骸,将几案拾掇停当。钟荟便对姜悔道:“时辰尚早,阿兄回去换身衣裳吧。” 姜悔心里苦笑,这几日阴雨连绵,他只有三套换洗衣裳,两套尚在院子里廊下阴着,剩下一套此时就穿在身上,回去也没什么可换的,平白落乳母几个白眼罢了,然而其中困窘与尴尬不足为人道,便只是感激地笑了笑道:“有劳二妹妹关心,不妨事的。” “也是,来来回回的也着实麻烦。”钟荟想他必然有什么难处,不便刨根问底,只命两个婢子将几案往姜悔那边挪近些。“阿兄的砚碎了,今日将就着用我的吧。” 姜悔低头看了看推到他跟前的砚台,下意识地就想推辞。 “一会儿夫子来了若是见阿兄没了砚台必定要问的。”钟荟知他面酸,压低声音劝道。 到时候保不齐姜昙生会添油加醋说些什么——这话钟荟没说出口,但是他们俩心照不宣。 “可是二妹妹你......” “我大病初愈又是女孩子,夫子不会难为我,”钟荟摆摆手,挤挤眼睛轻描淡写地道,“再说我本就不耐烦写字,带着这些只是装装相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曾夫人“千娇万宠”的二娘子,区区一个仰人鼻息的西席能奈她何?其中的道理姜悔显然是懂的,便也不再推辞了,想说些感激报答的话,又觉得己身微贱,言辞太轻,说出口风一吹便飘散得无影无踪,倒不如妥帖地收藏在心底。 *** 过了不到一刻钟,秦老夫子便到了。 第13章 惩罚 夫子姓秦名守基,字子文,当年乃是前朝太学生,如今则是个皓首苍颜的老鳏夫。 姜家是靠女子发积的,真正鸿名重誉的名经宿儒断然不会自贬身价来当这种人家当西席。 这位秦老夫子的体面既值得怀疑,学问更是稀松,能够在诸般人选中脱颖而出实是托了年纪的福。 姜家从上到下略通文墨的也就是曾氏一个女流,遴选西席这样的重任自然不能让娘子出头露面,而姜景仁选人一不问德行,二不考学问,端看头上须发白不白,脸上褶子多不多。 因为后花园中住着他的一众爱妾美婢,免不了瓜田李下之嫌,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未必不会闹出事端——年高未必有德,至少在作案工具上先天不足,便相当于在源头上防患于未然了。 如此甄选出来的秦夫子好不好色不得而知,却另有一癖,乃是刘伶、杜康的知己,常常因此误事,前几任东家就是忍受不得才将其辞退的。 引荐之人被姜大郎缠得推脱不过,只好随便找个人来塞责,巴不得说成了好交差,如何会将这些缘故告知? 秦守基初来乍到也知道收敛,只在腹中酒虫闹得实在不像样时浅尝辄止,故而至今不曾闹出什么乱子来。姜家束脩给得大方,学生又寥寥无几,平日很是轻省,除了姜昙生这个镇日惹事的祸精有几分棘手,秦夫子对如今的日子很是满意。 他双手背在身后,肩背微微岣嵝,脖颈向前凸出,数不清有几层的眼皮盖着一双浑浊昏黄的老眼,许是在酒坛子里泡的时间长了,秦夫子的眼神实在不怎么灵便,经过姜悔身旁时没看见他案头别致的蕉叶青瓷四足砚,甚至没留意少年脸上的青肿痕迹。 “夫子!”钟荟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便听姜昙生唱曲般抑扬顿挫地道,“有人不孝不悌殴打兄长,你说该怎么罚他是好?” 好你个倒霉孩子姜昙生,钟荟忿忿地想,本想高抬贵手放你一马,竟还先下手为强告起刁状来了,那便怨不得我了,心念电转,转睫之间便定下一计来。 秦夫子一听那公鸭嗓子出声后背上立时起了一层白毛汗,恨不能抄起板子将那没事找事的胖子摁在地上揍开花。 不过主持中馈、手握束脩的曾夫人既然交代过切勿对姜昙生“严加苛责”,他也只能耐着性子作出诲人不倦的嘴脸,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哦?这是何故?” “姜悔竖子,对我这个嫡兄怀恨在心,不但口出恶言,还将我推倒在地!”姜昙生端的是唱作俱佳,倒像是曾氏的血脉,只不过精明城府未学得半分。 “噫!”秦夫子瞟了眼垂眸端坐的姜悔,心中略感意外,歪着头半眯缝着眼,作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一边频频点头附和道,“竟有此事!岂有此理!” “还远远不止!姜悔还教唆二妹妹顶撞兄长,离间我兄妹情谊,其心可诛!”姜昙生一边装模作样地一唱三叹,一边扭过头对着后面的二娘子挤眉弄眼。 钟荟若无其事地报以甜甜的微笑,她笑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两边酒窝一个深一个浅,微弯的杏眼里满是戏谑,为那张美得几乎有些乏味的脸平添了一分邪气,倒比往日灵动了不少。 姜昙生一时间有些晃神。 哼,他很快转过念来,今日先治一治那不识好歹的婢生子,且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姜悔,你果真如此悖逆?”秦夫子捋了捋乱糟糟的山羊胡道,“可有何要分辩的么?” “学生无可辩驳,请夫子责罚。”姜悔垂着头,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静似水。 秦夫子心里暗叹一声,他的学问虽平庸,却也看得出姜悔是难得的可造之材,称得上才风秀逸,天资清劭,更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年纪便勤勉谨重,只可惜被出身拖累了。 姜昙生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若叫他自行挑生徒,十个姜昙生加十个姜明淅捆在一起换一个姜悔他也不愿意。 不过只略扫了那花团锦簇珠光宝气的姜昙生一眼,秦夫子那一点为人师表的惜才之心就如风里微灯草头悬露般消失殆尽了。 左不过各人自扫门前雪,贵贱穷通,荣枯夭寿,都是每个人各自的缘法,这世道谁还比谁容易呢? 莫说旁人,就眼前这恣意妄为的姜昙生,说不得比姜悔还可怜。 神不知鬼不觉又将心肠锤炼过一遍的秦夫子便道:“老夫虽不才,却自问对你悉心教导,未敢有一日懈怠,你圣贤书也诵了不少时日,为何行此悖逆之事?” “夫子你有所不知啊,”姜昙生的话像条毒蛇,见空子遍钻,“他从根子上就坏透了,生来就是个脏心烂肺的混蛋,悖礼犯义无耻之徒说的就是这种人。莫说圣贤书,就是圣人从土里钻出来亲自教他,那也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孽障。” “小郎君慎言!慎言!”秦夫子摇着头轻声斥责道。 “小子失言,小子失言,”姜昙生一脸泼皮无赖相地对着头上脚下分别拱了拱手,“孔圣人孟圣人莫怪罪。” “那小郎君倒是说说,该如何惩戒令弟呢?”秦夫子老得都快成精了,自然不会叫个小子当枪使,捋着胡子反将一军,“老夫倒要趁此机会考校考校你。” “这......”姜昙生为难地用白玉笔管挠挠头,心里把这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咒得几乎要从土里爬出来与他搏命,“本来这种不孝不悌的丧家东西不配坐在这里聆听圣人教诲,活该打一顿撵出去,不过为兄大人有大量,在这与你向老......夫子求个情从轻发落。我看去外面跪足三个时辰,回去把孝经抄个五十......不......一百遍也就算了,夫子你意下如何?” “嗯,嗯,”秦夫子煞有介事地点着头道,“小郎君果真是君子端方,孝友之至。就按小郎君说的办吧,姜悔,你且去屋外廊下跪着吧。” 钟荟觉得她日后见着“君子端方”几个字都得绕道走了。 姜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