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自咸阳宫离开的嬴辰并未驾车,而是缓缓走在大街上。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道最近变得有些冷清,不仅是因为先王新逝,更因为函谷关战事将起。 名八十万,实五十万的联军,给秦国的危机感是前所未有的,至少在他这二十年的记忆里,还是 轰隆! 一声闷雷突兀地响起,旋即刮起了冷风,街上所剩无多的商贩见着天上逐渐浓郁起来的乌云,也都匆匆忙忙地收摊回家了。 少顷,一滴滴冰冷刺骨的雨水自天空滑落。 同时,一道戴着紫色蛛网面具,冷峻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嬴辰身侧,为其撑伞。 全身为紫色白条纹的修身金属战斗服,双腿和右臂为鱼鳞状护甲,胸甲上的鱼状纹与其腰间佩剑的格调相衬托,气质绝佳。 其名,惊鲵,与其佩剑同名,罗网最年轻的天字一等杀手。 也是嬴辰日常指使罗网办事的中间人。 “魏国的情况如何?”嬴辰问道。 嬴子楚在死之前,和吕不韦商议,使用反间计离间魏王和信陵君的关系,只要魏王撤掉魏无忌的兵权,那关外联军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件事,他也加了不少火,可是,如今关外联军已经达到了五十万之众,魏王却迟迟不肯撤掉信陵君,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要知道,此次信陵君如此轻易地打败秦军,夺得秦国十余座城池,让他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联军之中可能还不是太明显,但是,对于魏国和赵国的军队而言,如今的信陵君之于两国之军,已近乎当年武安君之于秦军。 若是再胜,魏王的王位,还坐得安稳吗? “掩日所接触的魏庸正在努力,罗网安插在披甲门的探子也在散布消息,大梁城内的舆论已经形成,可是魏王……”惊鲵亦是不解。 根据罗网的情报来看,魏王极其多疑,对于这个才能远在自己之上的弟弟,更是百般看不惯,当年窃符救赵之后,信陵君直接躲在了赵国,不敢回去。 此次若不是秦军凶猛,直逼大梁,魏王根本不可能拉下脸来去求自己这个弟弟,所以,罗网现在的舆论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魏王迟迟没有反应,实在是不对劲。 “魏王最近还上朝吗?”嬴辰问道。 “自联军开战,魏王便从五日一朝,改为八日一朝,上一次上朝,已经是半月前了。”惊鲵回道。 “半月……”嬴辰面露思虑。 “看来魏王已经快忍不住了啊。” 魏王本就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此次拉下脸来求救已经让他在心底积攒了一股火气,这段时间大梁的舆论虽说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是有人故意而为,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经过这么久的舆论灌溉,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现在信陵君的处境,就和当年的白起一样,不是你有没有造反的心,而是,你有造反的能力啊…… 不多时,嬴辰二人便回到了府上。 由昔日的武安君府改造而成的洛阳君府,虽说很大,但并不繁华,与一般的君侯之家不同,他家里的人并不多,也就十多个负责维持府上正常运转的下人。 这些下人也不是一般人,全都是从罗网“退役”的,身世清白,而且已经跟了他十几年,都是当年昭王给他配的保镖,安全。 至于为何会如此冷清……首先,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当年白起被昭王赐死,他的母亲没多久也因为难过去世,另外他也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所以,除了必要的人员运转,这个家里不会出现太多人。 毕竟是洛阳君府,军机重地。 守在家中的离舞看到归来的嬴辰,还有多日不见的惊鲵,一把扑了上来。 当然,是扑到嬴辰身上。 因为惊鲵对这个跟她争宠的小屁孩儿很不爽!要是离舞朝着惊鲵身上扑的话,迎接她的大概率会是缠绕着粉色剑气的惊鲵剑。 嬴辰自认不是一个可以遗世独立的人,所以他会给自己找点伴,惊鲵如此,离舞也是如此。 上一世的他是一个在孤儿院茁壮成长的三好青年,并且有光荣的参军经历,外加八年治病救人的外科医生生涯,最后,他在完成一场胸腔外科手术后,光荣的猝死了。 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还在思考一个问题,累死在手术台下,是他不够努力吗? 当他重活在这个世界,得知自己身份的 可是大家都看着他,他没办法,他当时所处的那个位置,不是他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那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七年,在他七岁那年,长平之战爆发了,然后北冥子找上了他,说他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想要带他回太乙山修仙。 对于这件事,昭王自然是一百个不同意! 当时他的外公白起看出了他对于北冥子的邀请很是心动,所以便找了个理由,说是带他去长平看看,感受一下真正的战场。 而鉴于秦国历代君王都有过这种经历,所以,昭王答应了,长平之行算是对他的一次历练。 于是,长平之战打了近三年,北冥子也教了他三年,他至今也不明白那老头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执念,在长平教了他三年,就为了把他忽悠回太乙山。 本来都快要成功了,但是,长平 然后…… “吾乃赵国上将军赵括!谁来与我一战!” 高昂的喊声,冲天的战意,赴死的决心,似是穿透了云霄。 他义无反顾地朝着山林之上,立于雪中,黑压压的秦军杀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嬴辰跟着白起立于军前,身后是早已准备好的弓弩。 “杀了他。”白起神情淡然地看着孤身一人冲杀而来的赵括。 “我?”不到十岁,仅到白起腰间的嬴辰闻声一愣。 他,还没杀过人,他学的医,是为了救人。 “杀了他。”白起重复道。 “你是秦国未来的储君,由伱来杀,不算辱没了他。” “可是我不会杀人。”嬴辰冻得发红的左手按着腰间宽厚的长剑,有些不知所措。 他自三岁练剑,仅仅是因为这东西帅,却从未想过要杀人。 “你动手,他能有个痛快的,否则,你我身后弓弩,他将受万箭穿心之痛。”白起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你们不是朋友吗?” “……” 嬴辰一愣,“您看到了?” 这段时间清理战场的时候,他靠着北冥子教给他的功夫,和光同尘,在长平战场上到处溜达,当然,到处都是死人,他上辈子虽然见过不少死人,他没能救活的都有不少,但是,那么多的死人,他 然后,意外之下,他见到了赵括,这个在前世备受争议的人。 大部分人都说他纸上谈兵,但是,他们忽略了很多现实问题,首先,赵括被换上来就是因为赵国打不下去了,只能与秦军速战速决,其次,赵括的对手,是白起啊! 所以,对于这个备受争议的年轻将军,嬴辰很是好奇,而对于他这个出现在战场之上的幼童,赵括也很是好奇。 他不觉得自己一流的剑术外加和光同尘的跑路功夫,赵括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而赵括也不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所以,来自两个敌对阵营的人,诡异的聊了起来。 他在咸阳之时每天都活得压力山大,同龄人与他根本没有半点共同语言,而能与他沟通的都嫌他只是个小屁孩儿,所以,对于赵括这个不嫌弃他小孩子身份的人,他的话有些多了。 “劝降文书,我是用你的名义给他写的。”白起沉声道。 “死在你手里,也是他的要求。” “……” “啊?” 嬴辰愣住了,以一种难以言表的目光看向这个一直以慈祥之态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老人。 他的名义?劝降文书? 别人不知道,他又岂会不知? 白起诈降赵国二十余万降卒,坑杀于长平! 之前发给赵军的劝降文书,那就是一场纯粹的骗局! “动手吧。”白起轻叹一声。 “送他一程。” 他知晓嬴辰前段时间与赵括认识了,天宗的北冥子大师一直跟在嬴辰身后。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孙儿看起来淡漠生死,但事实上,他根本放不下。 长平三年,嬴辰一直都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他在逃避,他在游戏人间,所以先前在听闻北冥子收徒并打算带他回太乙山隐居的时候,嬴辰很激动,只是他掩饰的很好。 昭王与他都看出了嬴辰的懦弱,能拿起这把传说中的仁道之剑湛卢,说明嬴辰不仅仅是一个心善的孩子,他心中是有仁道的,但湛卢的光还不够强! 嬴辰心中的仁道尚有迷茫! 他们本以为长平的厮杀能让嬴辰有所悟,但是,三年了,嬴辰一直在逃避!他在逃避这份血腥的现实! 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不能成为秦国的王! “杀了他!”白起沉声道。 “我……”嬴辰的双手开始发抖,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冻的! “弓弩手准备!”白起的手微微抬起。 “或是一剑封喉,或是万箭穿心,你替他选。” “……” “赵括在此!谁来与我一战!” 马蹄声逐渐逼近,赵括的喊声也越发凄厉。 很快,赵括已经能看清站在白起身侧的嬴辰,嬴辰亦能看清马上高举长剑的赵括。 二者视线交错的一瞬,嬴辰动了。 砰! 几乎是在嬴辰消失的同时,赵括自马上落下,血色染红了雪地,再无声息。 倒在地上的赵括,视线逐渐模糊,望着眼前的幼童,用出他最后的力量,发出了微不可闻的遗言。 “谢谢……朋友……” 那一瞬,嬴辰手中的仁道之剑湛卢响起了嗡嗡的剑鸣,发出了最为耀眼的光泽。 它杀死的不是赵国将军,而是主人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