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快放寒假了。 班主任让学生捎信给家长，说是学校会安排两位老师，把学生的成绩单以及寒假公约，亲自送到家长手里 。 这相当于“家访”了。现在“家访”已经消失了吧。浩然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一个老师家访过。 “家访”似乎专属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孩子们。 金瑶小时候念书时，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家访？ 金瑶别的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家访时，父母会和老师穿“一条腿的裤子”。 家长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老师，孩子不听话，您就使劲打。 可别说，那会老师是真舍得打啊！不过，不疼。 那种打法不是拳打脚踢，扇脸，伤自尊这种。 在金瑶的记忆里，好像每个老师都有一根细长的、多功能的小木棍，大拇指粗细。 这根小木棍，既能指点黑板，又能教训学生。 哪个小孩不听话了，调皮捣蛋了，老师就会让你伸出一只手。然后对准目标，手起棍落。 当然，小孩子会怕疼，条件反射般回缩一下手，棍子一下打空了。然后再打，打中了。 嘻嘻，不疼不痒的…… 没有小木棍的老师，也会就地取材。金瑶初中时就遇到过。 有个物理老师，个子矮小，脾气暴躁得很。 学生们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无理老师”。 他会让考得不合格的同学，站在教室前面，面朝黑板，一字形排开。 然后他环顾教室一圈，最后瞄准扫地笤帚，顺手抓起笤帚头，狠狠抡起来。 从这一头开始，每个人屁股上挨两下，等抡到另一头时，已是笤帚毛漫天飞舞，那个物理老师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教室里充斥着，被挨揍的同学故意发出的“嗷嗷”怪叫声，还有下面同学“嘻嘻”的笑声，还有笤帚和身体碰撞的“噗噗”声。 这种“体罚”丝毫没有杀伤力，物理老师“一本正经”地打完后，孩子们该干啥干啥，转头就开心玩去了，更别说有谁想不开的？ 只是从此，“无理老师”重新改名字了，叫“鸡毛掸子”。 那时候，教育轻松太多，家长从不辅导作业，孩子做啥样交啥样； 检查作业是老师的职责； 没有网络，家校沟通靠着一年寥寥无几的家长会； 没有补习班，没有升学压力，能考上就供你，没有考上回家务农或者找个工厂上班。 那时的教育，真的没有现在这么卷，躺平的孩子也少，至于精神问题，几乎未闻…… 从来没听说有哪个家长，会因为孩子被老师打了几下，去跟学校理论。 当然，更多时候，是孩子压根没放在心上。 老师打学生，觉得天经地义啊，更不会告诉家长，自己挨揍的事实。 再说，说了也白说，几乎所有家长都会偏向老师，众口一词“肯定是孩子做的不好，老师才打的”。 这种不算体罚的“体罚”，据说是为了让孩子长记性。 那一天，金瑶是在单位的一楼大厅，见到了两位陌生的“信使”老师。 老师非常礼貌地把一个封好的信封，交到金瑶手里，又客气地聊了几句闲话。 “哎呀，还用老师专门开车来送，让孩子捎回来就行了。”金瑶跟老师这样说的，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老师解释说，这是校长要求的，每一封信都必须亲自送到家长手里。 开学时候，还得需要家长给学生写评语，给学校提建议，让学生带回学校。 金瑶明白了，学校大概是担心学生自己留着，自己签字，自己写评语呗！ 这种事情，浩然也不是没干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学校用心良苦…… 打开信封，是两张折叠的纸。打开纸，映入眼帘的，一张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另一张是“成绩单”。 金瑶并没有太多兴致去仔细阅读“致家长的一封信”，而是一目十行，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旧药换新瓶，没有啥新鲜内容。 金瑶比较感兴趣的是浩然的成绩单，倒不是她有多在意浩然的分数，而是纯属好奇。 因为浩然学习的是计算机平面设计，大多数科目跟计算机有关，计算机是浩然的强项，分数大都在七八十分左右。 有一个科目只得了13分，是韩国语。金瑶有些惊讶：哎妈，就是闭着眼蒙，也不止打这几分吧！ 金瑶只是奇怪，却一点不生气。 这些年，她心里强大了许多，已经学会了无条件接受，允许一切发生。 话说回来，对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允许还能如何？ 所以，要想活得放松自由，必须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那个曾经被众多老师夸赞“聪明”的小浩然，初三在家躺平了一年，初四在学校趴睡了一年，然后错过了“千军万马闯独木桥”的中考。 现在能走出家门，重新上学，已经很棒了，她不期望太多。 高分低分的，都不重要。 曾经的金瑶，也是望子成龙。她希望浩然上最好的小学，初中，考上重点高中，再考个重点大学，最好是清华北大。 然而，生活并不如她所愿。希望有时会落空，梦想有时会破灭。 人生之路就像心电图，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蜿蜒曲折。 何况，一个人生命中发生的事情，95%自己都不能控制，能掌控的只有5%。 所以，一定要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不断学习成长。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父母要做的，不是控制，而是放手，给孩子充足的空间和自由伸展。 培养孩子就像发射火箭，他得有足够的燃料能量才能冲刺得更高更远； 如果他能量不足，一定不要逼着他冲，否则，后果是毁灭性的。 学习有三种境界：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金瑶属于“困而知之”。 当浩然的青春期出现一系列反常行为，让金瑶一度迷茫焦虑，不知所措。 她急需自救。 她开始在网上横冲直撞，歪打正着撞上了各种心理学，加入了各种读书会。 经过学习，她慢慢明白了，孩子的问题来源于家庭，都是父母的问题。 想改变孩子，必须自己先改变。 她只需要闭上嘴，抬起腿，走自己的人生路，演示给浩然看。 浩然耳濡目染，自然会慢慢恢复精气神，重新启动体内的发动机，重新燃起对生命探索的渴望。 “不要着急”，金瑶试着对自己说。 她把对浩然的期待降到尘埃里，期望降低，失望自然就会减少。 她也认识到，人生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 小学，初中，高中，这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段过程，不足以代表整个人生。 漫漫人生路，悠着点跑，跑得长久比跑得快更重要。 如果在人生起步阶段太用力，往往会后劲不足。 她认为，浩然只是暂时的精神能量不足，不论是躺平还是趴睡，都是在疗愈和修复。 她一直相信，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带着自己独特的使命和责任。 每个孩子都是种子，只不过每个人的花期不同。 有的花，一开始就灿烂绽放；有的花，需要漫长的等待。 不要看着别人怒放了，自己的那棵还没动静就着急，相信是花都有自己的花期。 细细呵护自己种的花，慢慢看着他长大，陪着他沐浴阳光雨露，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相信孩子，静待花开。 也许你的种子永远不会开花，因为他是一棵参天大树，会为你遮风避雨。 浩然也许是一棵大树吧！金瑶想。 给他时间慢下来，让他去修复，去思考，去尝试，去寻找，终有一天他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金瑶笑着把成绩单递给浩然：“儿子，成绩挺不错嘛！” 浩然接过来，看了一眼，诡异笑了一下，似乎有点小骄傲：“还行吧，每一门我都考了，没有交白卷。” 看来浩然对自己要求并不高。 “儿子，那个韩语我看得了13分，总分是20吧？”金瑶故意逗浩然。 “总分都是100啊！我不喜欢学韩语，学那玩意有啥用？我又不去韩国！上课也没好好听课，13分还是我蒙的，蒙的还不少，哈哈”。浩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韩语的厌恶。 “选择题有个万能口诀：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就选长，两长两短就选B，参差不齐C无敌。”浩然念经似的分享他的秘籍。 “我倒是觉得，你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好好学呢！你现在觉着用不着，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万一以后用得着，你不就后悔了？”金瑶劝浩然说。 “想那么远干嘛！过一天算一天呗。”浩然一副得过且过的态度，满不在乎。 “你这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啊！”金瑶说。 “你还不是一样嘛！五十步笑百步。上着普通的班，拿着普通的工资，朝九晚五的。” “你说你有再高的理想，没有实现，还不是做梦罢了！”浩然伶牙俐齿的，毫不客气把矛头对准金瑶。 浩然说得一点没错，她志存高远，又好高骛远，总是梦想自己成为画家，作家。 可是，行动力总是落在思想的后面，没有行动力，梦想永远只是梦想！ 别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是她都四十不惑之际，还不是时常迷茫，时常崩溃，又时常憧憬，时常自愈…… “你这话糙理不糙啊。人必须得有行动力，做到知行合一，才能实现梦想。” 金瑶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重拾热爱，在这个领域垂直深耕，假以时日，终会突破阈值，收获硕果。 金瑶每天变得充实起来。每天下班回家，先做好饭，吃晚饭后，两人各忙各的。 浩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般都是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能听见，他一边打游戏，一边和网友骂嬉笑怒骂的声音。 金瑶就是收拾完毕，看书，听书，写点东西。 为了提高写作水平，她迷上了网课，报了不少学习班，学费从几百到几千都有。 金瑶似乎有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悲怆感。 这个时代发展太快太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快得让人不知所措，快得让人茫然焦虑。 灵魂被身体甩得太远，似乎光着脚都追不上。 既然追不上，索性躺平吧！所以很多人选择了躺平。 但金瑶不行，她没有资格“躺平”。她背负的不仅仅是沉重的债务，更要紧的是培养好浩然的责任。 她的兴趣广泛，啥都想学。除了报名学习写作课，还学习了短视频剪辑，开网店，占星，风水，传统文化…… 什么都学，什么都懂一点，“样样通，样样松”，钱没少花，结果是，钱都打水漂了，学费都没挣回来。 结果是，越学越迷茫，越迷茫就越学，陷入了为了学而学的漩涡。 如果一条路走了很久，依然看不到曙光，那一定是方向错了，或者方法不对。 “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金瑶终于醒悟过来，不能只学不练呀！老师讲得再好，都是理论知识，不去做，永远在理论上转圈圈。 并且，她发现，现在很多网课，都有种急功近利的趋势。只管教，不管结果。有些课程纯属“割韭菜”。 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学的课，经历得多了，金瑶终于明白，老师讲得再好没用，真正还要自己肚里有点墨水。 需要多阅读积累，多思考，多输出。肚里有东西，才能言之有物。否则，就是无病呻吟。 她不再报网课，开始静下心来，沉淀自己。 她不断的写文章，然后投稿，大都石沉大海。 她不放弃，坚持输出，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公众号发表了她的文章。虽然是个小公众号，也让金瑶欣喜若狂。 金瑶第一时间与浩然分享了得到稿费的喜悦。 浩然笑嘻嘻地说：“哈哈，厉害了老娘！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金瑶以实际行动向浩然证明了，他妈妈并不是一个只会做梦，没有行动的梦想家。 她想成为儿子的骄傲，给儿子做好榜样。 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金瑶并不着急。 她相信，凡是自然的东西都是缓慢的。 就像太阳，一点点升起，一点点落下。花一朵朵开，一瓣瓣落。稻谷成熟都慢得很。 那些急骤发生的自然变化，多是灾难。如火山喷发，飓风和暴雨。 一个孩子要长大，是很慢的。 这个社会普遍有一种偏见，比起普通高中，职业学校是低一等的存在，职业学校的学生也是低一等的存在，未来是没有什么出息的。 就连在职业学校的学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很多学生干脆自暴自弃，浑水摸鱼。 浩然也是如此。 要是放在几年以前，金瑶也绝对不能接受，浩然只能读个职业学校。 可是现在，她心态变了，对现实全盘接受。 金瑶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淡然自若，不去反驳。别的孩子考得分数再高，与她何干？ 在金瑶眼里，浩然就是小王子心中那朵玫瑰花。 因为小王子曾经给她遮风挡雨，曾经付出爱和真心，因为你曾经的付出，他才与众不同，才是你的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