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9月，秋高气爽。就连天空比夏天的时候，都抬高了许多。 金瑶能很明显地感觉，早晚凉快了不少。但白天太阳依旧毒辣，“秋老虎”的余威不可小觑。 浩然也即将开学，进入新的国际教育学校。 说来也巧，楼上装修也进入尾声。那根“救命”的插排，在金瑶把风扇收起来之后，也被房东不动声色地收起来了。 进入秋天了，早晚凉风习习，风扇也可以不用了。 金瑶心里充满感恩：感谢各路神灵，感谢好心的房东，感谢救命的插排。 如果没有遇到这个插排，金瑶不敢想象，她和浩然，如何在这个小屋里，度过这个炎热的夏季？ 其实，房东大概率，早已发现插排的事情。 因为有一天清晨，金瑶半睡半醒之时，用眼角余光瞥见，有几个人从草厦窗户往里看。 他们可能惊讶于，竟然有人住在草厦里吧！除非迫不得已，谁能住草厦子呢！ 大概是，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怜悯。总之，房东默认了插排，让他们继续使用，一直到空气凉快下来。 这就是人性的光辉！ 浩然开学了。新的学校，可以走读，也可以住宿。 如果走读，出了小区就有直达公交车，挺方便。 但单程车程将近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来回，2个小时都在路上，太远了！ 考虑到学校宿舍条件，肯定比草厦要好。金瑶商量浩然，要不住宿吧，一个周回家一次。浩然同意了。 浩然重新上学了，金瑶的心终于敞亮了。 第一个周末，浩然放假回来。心情明显不好，情绪也很激动。 浩然向金瑶尽情地诉说着，偶尔夹杂着脏话，好像对新学校有很多不满和意见。 “哎，老娘，你知道我这个周遭了多少罪？我们大白天的，在大太阳底下军训，热得汗流浃背的。去浴室洗澡，有时去晚了，竟然都没有水！” “那个破军训服，一点不舒服，一出汗都贴在身上，这一个周热死我了！” “饭菜还不错，每天都有肉，奶。不过去晚了，菜没得选，还是凉的！” 浩然需要发泄情绪，金瑶知道。 她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浩然，认真地听着，默默地点头。 “你知道吗，我们班的宿舍安排满了，老师把我安排在别的班的宿舍。那个班的班主任老看我不顺眼！” “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说话跟个娘们一样，老挑我毛病。不是嫌我被叠的不好，就是嫌我早上起来晚了，晚上跟舍友说话，拖他们班的后腿了！” 浩然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捏着嗓子，学那个男老师说话的细腔调，还摆出兰花指。把金瑶逗得哈哈笑。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讽刺我，想撵我走？我偏不走！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看他还不顺眼呢，他要不是老师，我都想揍他！”浩然说得义愤填膺。 “浩然，咱可不能跟老师动手。宿舍的事情，我明天问一下主任，能不能给你调回自己班？”金瑶怕浩然冲动，再跟老师闹得不愉快，急忙说。 金瑶对浩然被安排在别的班宿舍，也是疑虑。 浩然很久没有正经上过学了，现在这个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都是陌生的面孔，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这下可好，浩然白天和自己班同学在一起，晚上和别的班同学一起，再加上老师的另眼相看，浩然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你以为我真打啊！调宿舍的事，你就甭问了，反正我不也想住宿了，我想走读……” “走读啊，一天2个小时都在路上。早上要早起，晚上回来晚，你可要考虑好了！” 不仅仅是路上时间长的问题，金瑶还找到几个支撑浩然住宿的原因。 比如说，在学校里按时一日三餐，吃饭是有保障的； 在学校早上统一起床，晚上统一上晚自习，统一熄灯，作息是有规律的； 可以和同学有更多时间交流感情，能尽快融入班集体； 还有个更主要的原因，就是：浩然不在家，金瑶感觉“太清凉了”！当然，金瑶不能跟浩然说。 就像上小学时，浩然每每放寒暑假，就被送到姥姥家住一些天。而老余会故意逗浩然说“你妈妈说，你不在家，太—清—凉了！” 浩然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委屈地掉眼泪。或许，在小小的他的心里，妈妈应该是每天想念他，不能感觉太清凉了！ 或许，这是儿时的浩然获取安全感的源头之一。 如果浩然住宿了，金瑶会有更多的休闲时间，留给自己。她可以晚起，早睡，一个人的饭可以凑合。 而浩然在家就不同了。每天跟打仗似的，紧张兮兮的。她需要头一天晚上备好第二天一早的食材。 每天都要定好闹钟，她要早起做早饭，然后卡着点叫浩然起床，一般要叫三遍，浩然才能彻底醒来。 然后，浩然以飞一般的速度洗脸，刷牙，吃饭，追赶公交车…… 浩然每天晚上睡得晚，金瑶每天早上都是纠结的：既想让浩然多睡一会，又不能起太晚，否则赶不上定点公交车，上学就会迟到。 又不是没迟到过……偶尔哪天车提前几分钟到站，浩然赶不上，浩然可能会埋怨金瑶，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叫醒他？他就是无理取闹罢了。 浩然可不管这些。他随便就能找出几个不想住宿的理由： 学校的床铺太硬了，他睡得不舒服； 晚上，舍友太能说话了，他嫌吵闹； 学校饭菜都一个味道，他吃够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条，不能自由自在玩手机…… 金瑶当然了解浩然的脾性，有些小倔强，他认准的事，一般很难改变。 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因，走读和住宿，并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只要浩然能安心地在这个学校读书，金瑶还是尊重浩然的决定。 这些小事上，她不想掌控，把决定权交给浩然。 因为住宿费和铺盖费提前交了，一共1500。金瑶和主任商量能不能都退了，毕竟浩然才住了一个周。 主任说，铺盖费500，不能退，即便孩子用了七天，也是二手的了。住宿费1000可以退。 主任说这是学校的规定，请家长理解。这个规定不过分，金瑶只能接受。 浩然开始了走读生的日子。每天早上自设闹钟，自己起床，去坐车，到学校小卖部买点零食做早餐。中午在学校食堂吃。 让金瑶惊讶的是，浩然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竟然是主动写作业？ 在那个简陋的草厦里，不仅不通电，也没有桌椅。 浩然只能坐在折叠床上，把书本放在腿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亮，写作业！写完作业再玩手机。 如此恶劣环境，竟然知道主动学习？……浩然这个180度的大改变，让金瑶心中暗喜。 不久后的一个傍晚，浩然拉着个脸回来了。金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跟同学打架了，被老师批评了！”浩然有些烦躁，不想说。 金瑶不问了，她知道浩然憋不了多久，就会讲给她听。孩子现在心情不好，需要先冷静冷静。 果然，过了不一会，浩然就巴拉巴拉跟金瑶讲起，今天学校发生的故事。 “你知道吧，我们班有个胖胖的女生，”浩然一边比划着，一边看向金瑶：“恩……她比你……还胖很多，比你还高。” “像个母老虎似的，就爱欺负人。动不动大嗓门骂人，故意推别人，把别人的书扔地上，推别人的桌子！多动症似的，没发育好。” “哦。还有这样的女同学？她这是校园霸凌吧！老师不管吗？她有欺负你吗？”金瑶问浩然。 “切！老师都被她骗了！她在老师面前，装得楚楚可怜，喜欢恶人先告状。好像别人欺负她似的。” “她就是手欠欠的，谁都想招惹一下。我们男生都懒得跟她计较，好男不跟女斗！”浩然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她傻不拉几的，不知道我们是让着她，以为我们好欺负呢！变本加厉。” “今天课间操，她和我同桌斗了几句嘴，竟然故意把同桌的桌子推翻了，书洒了一地……” “我同桌脾气特别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想跟她计较。我在一旁看得牙根痒痒，实在气不过，冲过去，把她的桌子也掀翻了……” “儿子，你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金瑶听得血压飙升。 “哈哈哈，你都想不到她当时那个狼狈相！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对她。她一向霸道惯了，就得治治她这个臭毛病！”浩然讲到这一节，忍不住笑起来。 “我这是替天行道！” 金瑶听得目瞪口呆！ “老娘，我这么做没错吧！书上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太痛快了！” “哦哦，那后来呢？”金瑶没想到，在自己印象里，那个爱哭鼻子，连毛毛虫都喊着“怕怕”的孩子，脱胎换骨，变化太大！ “后来，她当然是捂着脸，哭着跑去告状了。她在老师面前肯定没说我好话啊。” “然后，老师把我叫过去了，说我不该冲动，应该告诉老师，去解决。” “再后来，老师私下问了几个同学，没有一个说她的好话。老师把她给呲了一顿，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金瑶倒是觉得，浩然很讲哥们义气，眉宇间散发着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 她笑着对浩然说：“你这孩子，这种做法虽然有点冲动，不过挺讲义气的。怪不得你从小到大都能交到好朋友！” “不过孩子，以后踏上社会，尽量减少冲动。冲动有时是魔鬼。成大事还是要讲理智的。” 金瑶随后松了口气：“没事，儿子。我心里有数了，估计老师明天会叫我去学校吧！” 金瑶已经做好，被老师叫到学校的准备，她也准备好了该怎么说，她甚至还想跟那个女孩谈一谈。 以她目前的认知水平，她认为这个霸道的女孩大概率心里有问题，心里缺乏安全感，有一种被认可的渴望。 可能是因为身材焦虑引发的自卑，可能是情感被忽略想引发关注。 她表面表现得越霸道，越说明心理脆弱。她想通过这种怪异的行为，证明自己的强大，从而被看见，被关心，被认可。 哪一个孩子不渴望被看见，被关心，被认可呢？ 最终，金瑶并没有被叫到学校。也许，在老师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惊动家长。 金瑶对学校内部处理问题的方式，心里是赞许的。学生在学校发生的小事，老师能解决，就没必要叫家长！ 要知道，在教书育人方面，老师们比大多数家长都要专业，老师们处理不了，叫了家长就能处理了？ 何况，很多家长碍于面子，被叫到学校，不问对错，不分青红皂白，对孩子加以批评指责，甚至动手打骂。 这种悲剧还少吗？还记得那个课间操，看同学玩扑克牌的，被母亲嫌弃丢人的，被母亲扇了两巴掌，一怒之下跳楼的男孩吗？ 为什么这种悲剧一再上演？明明可以在学校内部消化的小事，老师偏要叫家长去学校，最后闹得家破人亡！ 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让金瑶对这个学校多了一分好感，虽然只是个多数人，并不看好的职业学校。 相安无事了几天，金瑶突然接到学校主任的微信，问金瑶有没有时间，想跟她谈谈浩然的事情。 金瑶心里一惊，不知道浩然又惹了什么祸？ 主任对金瑶说：“浩然妈，开学也有快一个月了。据我观察，浩然状态不是太好。上课老是打瞌睡，作业完成得比较潦草。” “经常坐着发呆，几乎很少说话。跟同学关系很冲，容易发怒。总感觉这孩子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怒火，情绪不是太稳定。” “但我观察，他确实是个好孩子，不仅是聪明，他挺有正义感，有同理心。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前几天，我找他谈心。他跟我讲了你们家发生的一些事情，跟我讲了很多。讲了许多他爸的事情，讲了一些你的事情。” “又讲了自己的一些事。……这么多年，经历确实够折腾的，你们能挺过来，真是太不容易了。我都忍不住拥抱了他。” “他说，你们现在住在一个不通电的草厦里，写作业一只手拿手机照亮，一只手写字，难怪字迹有些潦草？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完成作业，也是很棒的啊！” “这孩子真的是心底非常善良，可以看出非常爱妈妈。他跟我说他爸打骂他时，无动于衷。可是，当他说起你，经常为了保护他，自己被打受伤时，哭得稀里哗啦……” “哎，给我心疼的。这么高个大小子，站在我面前，高出我一头，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主任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停顿下来。 金瑶静静地听着，嗓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这泪水好辣眼睛，里面掺和了各种情感：心疼？内疚？感动？欣慰？或许都有吧…… 缓和了一下情绪，主任又继续说：“哭吧，哭吧！我让孩子哭出来，他压在心里的情绪太多了，需要发泄出来。” “他身上发生这么多事情，积累这么多负面情绪，不发泄出来，真会憋疯的，谁都一样……” 冷静过后，金瑶突然有种错觉，她在跟心理治疗师在沟通。学校主任是懂心理疗愈的！ 更让金瑶感动的是，一个主任如此观察入微，不抛弃，不放弃，安抚一个受过伤痛的带刺的灵魂。 得遇良师，春风化雨，人生至幸！ 让她更坚定，浩然来这个学校对了！ 是啊，只有同频率的人才能读懂你的山河万里，理解你说不出来的心酸和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