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和老丈人这一仗，打得金瑶一家三口，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没有脸啊！ 一连三个多月，金瑶都没脸带浩然回老家。 事后，妹妹金钰跟她说，打仗那一天，金瑶她们回城之后，父母在家里整整哭了一下午。 母亲哭得上不来气，心脏病差点犯了。她生平第一次见父亲哭，而且还哭得这么凄惨…… 那一天，家里热闹非凡，闻声去了很多亲戚，邻居去劝解…… 用妹妹的话说，咱爸咱妈一辈子与人为善，没跟人闹过什么矛盾。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竟然还是被女婿气得…… 妹妹说着，眼眶也不禁红了，用手指擦拭着眼角。 六十多岁的父母，在村里的尊严，被踩踏了一地。他们能不难受吗？ 金瑶听了，既后悔又惭愧。 此后，金瑶回老家次数减少，即使回去也只带着浩然。其实父母看出金瑶的为难，毕竟女儿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那一年春节，大家都想着，借着这个盛大节日，凑在一起，一笑泯恩仇。 按照传统，过了大年三十，初三去老丈人家。 尽管，金瑶，老余的父母，姐姐，姐夫们都极力劝他，让他去给老丈人拜年。 这样说他：“你过年不借着这个机会，解开以前的疙瘩，还得什么时候？” 老余却情绪失控，大吼着，死活不肯去。至于老婆孩子怎么回去，他也不管。 他又想当个逃避现实的鸵鸟…… “你今天必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不去……打断你的腿！”老余的二姐是个明白人，为了让他弟去，都说出这种狠话。 老余的母亲护子心切，竟然破口大骂老余的姐姐，嫌她说得难听。 老太太这一骂，所有人都闭了嘴，不敢再劝。 金瑶算是看明白了，老余的父母是嘴上劝着儿子去，实则心里对儿子不去老丈人家，是默认的，怂恿的。 罢了，罢了！ 多么好的一个和好的机会，老余竟然不想抓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人都是后知后觉的动物，当时的老余并没意识到，这一件事，确是压垮他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能提前预料到这件事的后果，或许他会重新做出选择。只可惜，这世间没有卖后悔药的。 最后，金瑶和浩然是被一个姐夫送到娘家的。那一天，家里客人特别多。姨啊舅啊表哥表姐们，济济一堂。 金瑶永远也忘不了，当父亲看到，只有她和浩然回去时，眼里的光突然黯淡，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感情：失落，沮丧，难过…… 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丝内疚，更多的是失望！他为了女儿，想要和女婿和好，可人家压根不领情！ 后来，金瑶总觉得欠父亲一个道歉。虽然总觉得有点别扭，说不出口。 当过年后，父亲在村头送金瑶和浩然回去时，金瑶鼓足勇气，从心底说出了她这辈子跟父亲说的第一个“对不起”。 也是最后一个。 “爸，之前老余跟你打仗，还有过年没有来，让您受委屈了，我跟您道歉了，您不要记恨他。” 金瑶说完，父亲的眼圈红了，有些开心地笑了：“事情都过去了，只要你们过得好好的，我和你妈怎么的都行。” 金瑶希望，这个道歉没有太迟。 可过了一年不到，父亲竟然得了癌症！ 竟然还是癌症之王“胰腺癌”。金瑶知道，很多重大疾病跟负面情绪刺激有关。父亲之前生了那么大的气，肯定是气出病的！ 金瑶气冲冲骂老余：“我爸就是被你气得，才得了这个病！你就是杀人凶手！” 老余回她：“简直疯狗乱咬人！你爸抽烟喝酒这么多年，生活习惯不好，才得的病。” “别解释了！如果不是你惹我爸生那么大的气，即使得病，也不会是现在！会很遥远……”金瑶不依不饶。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这次生病究竟跟上次打仗生气有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金瑶在得知父亲得了癌症的那一刻，离婚的想法又一次冒出。她下定决心，义无反顾，非离不可。 老余从那次一闹，自觉无颜再去老丈人家，一年多一次也没去过。 他心中也委屈着呢，但无人理解他，大概除了他的父母，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跟老人动手，动手就是你的错！ 老余故意为难金瑶：“谁要儿子，谁净身出户！”他想打消她离婚的念头。 这个明显的无理的，不合法的要求，代价太大。 金瑶毫不动摇：“我只要儿子，其他什么也不要！你不是喜欢钱吗，就跟钱去过吧！” 他看到金瑶态度如此决绝，并且主动要求净身出户，才勉强同意离婚。 老余藏了一个心思：他不相信身无分文的金瑶，离开这个家能活下去。他等着金瑶向他求饶，回头。 很明显，他老余是这场婚姻的受益者。 金瑶只想着“速战速决”，最近她明显感觉精神不济，她挤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法院离婚，那样可以至少分一半家产。 金瑶心里明白：如果能证明老余在婚姻过程中有家暴行为，她会获利更多。 获取证明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她有医院的就医证明，还有浩然也可以作证。 但她，不想这样做，只要老余同意了，平平静静分开就好，她不想把儿子卷进这场风暴。 孩子生在这种家庭，已经够可怜了…… 她和老余白手起家，这些年，两人一起买了房子，车子，手里还有几十万的存款。 虽说不是太富裕，也是不愁吃穿，中等家庭。 加上这几年，老余的工作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其实这些家底，大部分是金瑶的功劳。 如果金瑶真要较真的话，提供家暴医院就医证据，她可以分大半家产。 可是，老余怎么会同意呢？就连之前金瑶想带着浩然净身出户，他都不同意，还想分家产？想什么自行车呢！ 怕什么？有法律保护呢！金瑶又怎么会不知道法律呢！ 她在网上看到太多的因为财产问题，男的设局把女的弄死的新闻，难道被弄死的女人没有法律保护吗？防不胜防！ 在利益金钱面前，人性之恶，展现的一览无余。 余泽水，这个和她一起混了十多年的男人，她太了解了他了。一个把钱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为了钱，不敢保他能做出什么事情。 金瑶生性淡泊，把感情看得高于一切，她是真心想要儿子的。虽然老余也说他想要儿子，八成虚伪地做做样子而已，不可当真。 老余怎么会不知道，十多岁的吞金兽，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更何况，十几岁的孩子有权选择跟谁过。浩然自己都说：“宁可流浪，也不会跟老余过！” 为了节省精力，为了母子平安，金瑶选择放弃一切财产，只要儿子。 只有经历过类似的情景，或许才能理解金瑶的选择。 她放弃财产还有一层原因，她觉得自己挣钱能力比老余强，她希望老余以后过得好一些，不至于太狼狈。 老余还算有点良心，他打了5万块钱给金瑶。说是：你爸住院治病需要钱。 金瑶考虑到现实问题，没有推辞。 带着离婚协议书，二人来到民政局，办理手续需要照相，需要工本费，一共50元。 老余有点赌气地对金瑶说：“是你逼我离婚的，这个钱你出！” 老余还在斗气，金瑶懒得跟他争辩，她看起来一脸的憔悴，气色很差！ 离婚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不排队，不拖沓。 女办事员看了一下离婚协议书，只是目无表情问了一句：“孩子的抚养费也不要？” 金瑶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她用近乎虐待自己的方式，为自己无知的青春年少的选择买单，要给这场自己选择的婚姻划上句号。 女办事员收回不可思议的眼神，让两人在协议上各自写上一句话：我自愿离婚，完全同意本协议。后面签上各自的名字，然后两人各自领了一本大红的离婚证。 离婚证不是绿色的，什么时候竟然改成了大红色的皮？金瑶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 金瑶注意到，离婚证上，自己的照片，自己都不认识了？ 离婚证上的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一副疲惫憔悴苍老之象。 她不禁问自己：在婚姻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容颜怎么变化这么大？婚姻到底带给我什么？……还好，并非一无所有，还有个浩然…… 人和人之间，全靠缘分。缘来则聚，缘尽则散。 可能两人真的是缘分已尽，离婚手续顺利得吓人，连老天都来相助。 没有所谓的婚姻冷静期，没有多余的调解员，民政局的门，两人从进到出，不到半个小时。 当走出民政局，金瑶回头看了一眼老余，她可能想着老余也会看她。 只见老余头也不回，快步走到车前，上车启动，一溜烟，车消失在金瑶的视线外…… 金瑶此刻情绪复杂，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她是开心还是失落？开心才是啊，可是心头却堵着什么…… 从今天起，她成了自由人，从婚姻的牢笼里解脱了出来，却也失去了很多。 人生路上兜兜转转十几年，她又回到了青春时单身生活。 不过她并不是一无所有，身边多了一个正值青春期的折腾的小男孩。是喜是忧？ 她这么多年的勤俭持家，积累的财富，和她为这个家奉献的时间和精力，都随着一个小红本本，烟消云散。 人生啊，哪有什么两全之策？短短几十年，不过是学习取舍罢了。谁不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一边选择，一边放弃？ 路边一个鲜花店正大声播放着姜育恒的《驿动的心》：……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才发觉。哦…，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 这首悲伤的熟悉的旋律，她年轻时最爱的歌，飘荡在金瑶的脑子里，此时此刻特别应景。 金瑶强行打起精神，抬头挺胸，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畏缩落魄。 因为租房需要时间，金瑶跟老余商量，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找到房子就搬走。 老余默认。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的，真到这一天，他对金瑶浩然还是留恋的。 说来也奇怪，自从两人离婚后，虽然暂时离婚不离家，但两人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前是几句不合就吵起来，现在也不吵了，说话也变得客气起来，仿佛是陌生人。 金瑶心想，如果两人以前这么客气，互相尊重，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吧！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在亲密关系里，总有一方仗着那一纸婚书，想掌控别人，不断侵入对方边界，让对方忍无可忍。 一旦婚书消失，亲密关系解除，自动退回各自的地盘。两人之间的空间增大，关系反而缓和。 就像两只刺猬，想靠在一起取暖。靠得太近，身上的刺会互相扎，于是远离。离得太远，又感到冷，于是又靠近一些。 这样反反复复靠近又远离，两只刺猬终于找到一个既不会冻着，也不会扎着的最佳距离。 她和老余就像两只刺猬一样，远则怨近则不逊，离婚或许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