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一见到池青,就问道:“大裘冕制得如何了?最近宋鸿有没有找过你?” 织染坊为郊祭制大裘冕的事情,池青曾和沈度提过。158txt.com从去年开始,织染署就陆续将一些冠冕交给织染坊制作,因为织染坊的工艺要比织染署的匠人更胜一筹,最主要的是,织染署不用花钱! 织染坊代制,用于冠冕的钱财便省了下来,最后这些钱流进了谁手中,不言而喻。 这些,都是织染署和织染坊心照不宣的事。池青为了和织染署打好交代,不在意这一点钱;织染署的官员得了好处,不会有那等没眼见的官员将其中门道说出去。是以织染坊和织染署一向合作愉快,这大裘冕的事就是因循这合作。 池青听得沈度这么问,就一一回道:“已经制好了,明日就交给织染署。属下最近没有见过宋大人,听说他置外室的事被妻子发现了,正是头痛时候。” 宋鸿畏妻如虎,偏偏他妻子又是个撒泼的,为了外室一事,听说他都被妻子挠破了脸,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织染署了,就更不可能见池青了。 听了池青的话语,沈度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没有顾琰提醒,沈度或许并不关注此事,但在交大裘冕的时候,宋鸿偏偏没去织染署,这令他觉得不妥了。 “大裘冕有没有细细检查过了?用料、纹饰等是不是确认无误?”沈度这样问道。 大裘冕是皇上祭祀昊天上帝的礼服,代表着皇上对上天的敬意,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若是真有人想对付织染坊,就只能在大裘冕本身做手脚了。 “属下已经细细检查过了,用料和金线都没有问题,十二章纹饰都齐全,而且都绣得极其威严。为了稳妥起见,属下还让绣娘多绣了一件,以备不时之需。”池青这样答道,话语中有沉稳和自信。 大裘冕的事情甚是重要,从定制到最后检查,池青都参与其中,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 “这两件大裘冕都要送到少府监吗?若是同时出现意外怎么办?”沈度紧接着问道。 “都要送到少府监。以前还从来没出现过差错,织染坊将冠冕交给织染署后,任务就算完成了。”池青依然详细地回答道,心中有些疑惑。 这事,织染坊都熟门熟路的了,不太可能会出什么差错,主子为何如此审慎? 沈度也无法想池青解释为何,他总觉得顾琰是在提醒他大裘冕有问题,她不明说,只能说明连她本身也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沈度才定下主意,这样吩咐道:“立刻让绣娘赶制多一件,少府监那里宁可拖两天!” 他倒想看一看,大裘冕能出什么事,当中又会有什么牛鬼蛇神,不妨将计就计。 池青虽然不解,但是沈度的吩咐,他必定会照办。若合整个织染坊绣娘之力,几天赶制一件大裘冕是可以做得到的。 “另外,你立刻去找宋鸿,让他赶紧回织染署坐镇。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织染署令第一个逃不掉!”沈度下了第二个指令,以未雨绸缪。 池青离开后,沈度想了想,仍是不够放心,又给陈维下了一个指令。郊祭之时,虎贲军肯定要护卫在侧,陈维作为虎贲副典军,肯定会前去的,或可护航一二。 另一边,在成国公府内,秦绩看着面前的华衣男子,扯出了一丝微笑,然后淡淡地说道:“殿下为何想打织染坊的主意?” 他面前的话语男子,长得和三皇子朱宣明很相似,只是他此刻眼神闪烁,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气度威势就比朱宣明差了一大截,秦绩看不起他。 这华衣男子,正是朱宣明一母同胞的弟弟,七皇子朱宣信。他出现在成国公府这里,是为了和秦绩谈一桩合作。 “实因本殿下手头太紧,而京兆最大的商号就是织染坊,织染坊东家池青背后只有少府监的势力,只要我们少府监和池青端了,就不愁织染坊不入手中!”朱宣信这样说道,眼中的贪婪十分明显。 朱宣明和朱宣信虽是一母同胞,但两人才能相差太远,与朱宣明一对照,朱宣信就好像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整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什么好做了。 吃喝玩乐是需要大把钱财的,秦绩总是听朱宣明提起暗中给了多少钱财朱宣信,纵如此,朱宣信仍时时手拙,经常问淑妃要钱。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织染坊这里。 “殿下有何良策?”秦绩随意地问道,对朱宣信这个人并不太信任。一坨烂泥,能有什么好主意? “良策是有,但还要世子相助才是。我探听到少府监将大裘冕交给了织染坊制作,只要我们这样做,就让少府监和池青一窝端了……”朱宣信这样说道,眼神因想到织染坊的钱财精光闪闪。 秦绩听了朱宣信的话语,倒对他高看了一分,他说的这个办法,听着还不错。如果真的谋划顺利,织染坊真的可以顺利收入手中。 ☆、第168章 郊祭意外 郊祭是王祀之一,定于每年的三月初一,由皇上率领百官至于京郊,祭昊天上帝,祈国泰民安。届时,皇上会扶犁浅耕,皇后亦会有亲桑之礼,这是大定朝堂的一件大事。 经过八十多年的修正改进,郊祭的仪礼和法典已经很完备了,朝廷上下包括帝后二人都对郊祭驾轻就熟了。因此,郊祭虽然是大事,却没引起什么波澜,最后无非剩下按部就班四个字。 礼部、太常寺和司天台的官员各安其事,郊祭就能顺利完成。自崇德帝登位以来,郊祭都在半日内完成,剩下的半日就是君臣同乐,欣赏京郊的春景。 对大多数官员来说,郊祭其实就是踏春赏景,只不过是身着官服而已。崇德十年的郊祭,想必也会如此。 此刻,沈度骑马跟在郊祭的随行队伍中,他仍是一身绯色官服,腰间别着的银鱼袋随着马步晃动,这一副文官的打扮,夹杂在虎贲士兵中显得异常醒目。 他以文官之身兼领虎贲中郎将之职,在郊祭之时既为崇德帝递给祭书,又为崇德帝作护卫,职责尤重。自然,心情就不会轻松,他正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地扫着队伍,少了在宣政殿中的谦和之气,反而让人感到一阵震慑和战栗。 出宫立于天子旁,这个时候的他,想出鞘的利剑,正散发着寒寒剑气,看在有心人眼里,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次郊祭,长隐公子也来了。以往他总是以身体不好为借口,拒绝参加郊祭,今年倒是破天荒来了。这样的谪仙人。去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只是他仍是那副飘渺遗世的样子,并在在乎众人的打量。 长隐公子和沈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相互微笑着打了招呼,就各自转开了了。 长隐公子看着长长的祭祀队伍,漂亮的眉目略微皱了皱,总担心会发生什么。安国公府铺在宫中的线。查到了与郊祭有关的几个调动。这调动涉及了礼部、太常寺、少府监和殿中省,线索太纷杂,暂时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他亦不知这些调动是针对什么。 于是,他便跟了过来,想看看按部就班的郊祭能否如常进行。 随行的队伍中,还有两个人对沈度给予了异乎寻常的关注。这两个人就是秦绩和朱宣信。他们关注沈度。不为别的,就是担心沈度会破坏他们的计划。 沈度在朝中以审慎细微著称。若是他发现少府监织染署的大裘冕出了问题,那么事就不成了,他们就白谋一场,织染坊自就不能到手了。 秦绩和朱宣信的目光并不刻意和频繁。像是不经意地掠过沈度身上一样,但沈度是何等警觉的人,在秦绩和朱宣信第二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沈度不着痕迹的观察着秦绩和朱宣信,发现秦绩和朱宣信时不时有交谈。而且两个人的神色都不太自然,尤其是秦绩,似乎有些紧张。紧张,当然是为了什么事。 沈度的眸子转了转,随即低声吩咐了陈维几句,见到陈维“得得”地骑着马去了队伍末端,这才放了心,然后驱马离御驾近了些。 没有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郊祭的地方,这地方离京兆南门并不远,毕竟皇上带着百官,不可能走得太远。 这里早就搭起了内外三层祭棚,祭棚后面还临时搭建了几个小房子,用以存放郊祭所需的物品。这时,田地边上站着不少百姓,这些百姓都是经过朝廷精心挑选的,三代以内都是身家清白的才能站在这里。皇上郊祭是为了国泰民安,当然要有普通百姓来见证。 这个祭祀仪式,不管如何进行,都是为了巩固天子之威,以宣示皇权的存在。是以,这祭祀的仪式十分考究,须得皇上亲自下了田地去亲扶着犁作耕种状,随后皇上焚香更大裘冕,领百官跪拜祈求,接着礼官诵读祭书,又举干威之舞,最后将祭书投到燃烧的秸秆中,郊祭才算完成。 帝后二人到达祭棚后,就有虎贲士兵重重守卫着了。当然,皇上下田地也会有虎贲士兵跟随,沈度则留在祭棚内,负责着这里的守卫和安全。就在崇德帝挽裤脚准备下田地的时候,陈维悄悄地来到了沈度的身边。 “主子,那两件大裘冕出大问题了!少府监的官员都呆了,祭棚后面快要压不住了……”陈维低声说道。幸好沈度故意站得离百官远一点,这些话并未传到旁人耳中。 沈度赶到祭棚后面的小房子时,就见到织染署令宋鸿神色惨白,另外几个少府监官员也是一脸缟素,他们眼神迷茫而惊恐地看着装着大裘冕的箱子,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他们的身边,有一个人正被虎贲士兵死死压着,丝毫动弹不得。 这个人的嘴里,正塞着一团秸秆,“嗯嗯”叫着话都说不出来。他脸色涨得通红,脸上还有几块淤青和几个血印,绿色朝服都被扯破了几个口子,看着十分狼狈。 见到这个人,沈度的眼神亮了亮,没想到,他将计就计吊上来的,竟然是这个人,事情,比他意料的还好得多!这个人,他认识,是从六品太常寺丞方崧,尚书令方集馨嫡亲的侄儿! “这是怎么回事?”沈度看着箱子里的大裘冕,压低了声音道,明知故问。 “方崧这厮,竟然毁了皇上等会穿的大裘冕!皇上肯定要问罪,完了,这下完了……”宋鸿咬牙切齿地说道,双手颤抖着捧着明显被咬了几个口子的大裘冕,眼泪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冕倒是好好的,只是这大裘,胸口正中就被撕破了几道口子,根本就不能穿着郊祭了!而且是两件都毁了,这可如何是好?毁这大裘的人,等于杀了他,此仇不共戴天! 想及此他边流泪便恶狠狠地往方崧那里看去,恨不得啖其肉拆其骨! 其余几个少府监官员,同样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方崧,如果不是还要将他交给皇上处置,他们早就将方崧往死里打了。 沈度眯眼看着拼命摇头的方崧,眼角漏出一丝疑惑。方集馨嫡亲的侄儿,怎么会如此愚蠢,被人拿来当枪使?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惊讶的叫声:“这是怎么回事?沈大人,你也在这里呀?” 这个声音隐有些放荡,又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之感,这是……七皇子朱宣信的声音。 沈度转过身,微微低头说道:“见过七殿下和世子。”朱宣信身边站着的,不是秦绩还有谁? 这两个人各带了一个仆从,他们一踏进这小房间,就好像带来了一阵阵压迫和威势,宋鸿快速地抹了一下脸,强自镇定下来,方崧则在拼命挣扎着,“呜呜”地大叫。 朱宣信的目光落在方崧上,状似恍悟地道:“这不是方大人吗?怎么会这个样子?快快将秸秆拿走,你们怎可以如此对待朝廷官员?” “大人,他毁掉……”宋鸿一着急,就插话道,却被秦绩冷冷地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一窒,话句竟然说不全了。 沈度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像局外人一样,看着朱宣信和秦绩的一呼一应,脸上甚至还带了些好奇。 方崧被拿掉秸秆之后,就叩着头陈道:“殿下,世子,下官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想来看看大裘冕是否有差错,宋大人等人就将我捉住了,还让下官口不能言!下官冤枉……冤枉……” 朱宣信拿起了大裘来细细看,随即说道:“不对啊,这些口子分明是被什么动物撕咬掉的,还有爪印。方大人有能耐做到这些?” “方大人若是有这样的本事,本世子倒愿意见识一番。”秦绩淡淡地加了这一句,作实了方崧不可能造成这些损坏。 这两个天潢贵胄的话语,让宋鸿等人的面色变了一下,可是朱宣信接下来的话语,已经不仅仅是令他们面色变一下这么简单了。 只听到朱宣信勃然大怒地问道:“这大裘上,怎么只有十章纹饰?好像还差了华虫、宗彝两章花纹!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宋鸿这下连颤抖都忘记了,只能瞪大眼看着朱宣信,小房间内一片死寂。少两章纹饰,罪同大不敬,这是要全家都被问罪的! 一直安静的沈度,在听到少两章纹饰的时候,眼中闪过了然。原来,门道在纹饰上,少两章,真亏他们做得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小房间外出现了一个人,他白衣明眸,周身带着脱俗仙气。他见到沈度和秦绩等人似乎很意外,随即提醒道:“皇上已经换上大裘冕了,准备带着百官祭昊天,诸位快点出来吧。” 听到长隐公子的话语,秦绩和朱宣信惊愕不已,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皇上已经穿戴好大裘冕准备祭天?这怎么可能?大裘冕不是毁了吗? 只有沈度神情自若,还抬起头朝长隐公子笑了一下。 (正如我四点半就起床了,实在不是随意要断更的,求大家不弃!不知道是卡文了还是别的什么,到现在才能写完一章。520,大哭了一场。)l ☆、第169章 何祭? 沈度朝长隐公子笑了笑,目光掠过秦绩和朱宣信的时候,带着和沈肃如出一撤的阴冷,并且还有一丝了然和嘲弄。 他特意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这场好戏,看到底会是谁参与其中,没想到,谋这大裘冕的竟是这三个大人物:七皇子朱宣信、成国公世子秦绩、方崧背后的方集馨。 这三个人,随便拿一个出来,都会让京兆官场抖一抖,如今这个小房间里就出现了两个人,如此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织染坊,未免有点可笑。 这一路来,朱宣信和秦绩的目光时不时打量沈度,这已让他警觉了。在来到这个小房间之前,他早已经将一套大裘冕交给长隐公子,请其送到皇上跟前。 安国公府在宫中铺陈那么多年,最得用的是大大小小的内侍,沈度知道只要将大裘冕交给了长隐公子,这个大裘冕就一定会穿在皇上身上,他对此有十足信心。 送至皇上跟前的大裘冕是织染坊另外赶制出来的,根本就没有经过少府监官员的手,也就不会被掉包和栽赃。——大裘上衣下裳少华虫、宗彝两章花纹?这么严重的错误,织染坊怎么可能会犯?房间内的这两套大裘冕,肯定已经被掉包了。 掉包,当然是为了栽赃给织染坊,但是,只要皇上穿上大裘冕祭天,这掉包对织染坊就完全不起作用了,反而是秦绩等人惹灾祸上身。这两套出了差错的大裘冕,恰恰就成了有人大不敬的罪证。 若是皇上细究起来,会怀疑是少府监的官员,还是会怀疑无端端出现在这里的方崧?这个答案想都不用想。 是以。沈度气定神闲,想看看这戏会如何演下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此刻的秦绩和朱宣信! 秦绩和朱宣信两个人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皇上已穿上大裘冕祭天,那么这两件被做了手脚的大裘冕,就成了烫手山芋:接不下扔不得! 宋鸿等少府监的官员简直喜出望外。从地狱回到人间的速度太快。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像看福星一样看着长隐公子。 长隐公子仍是那副谪仙的模样,再次说道:“诸位应该去祭棚外了。祭天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这句话让朱宣信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大裘,他知道所谋之事已经不成了,不由得冷淡地“哼”了一声,随即双手板在身后。头也不会地大步离开了小房间。 朱宣信一走,秦绩的脚步也跟着动了。只是临离开小房间之前。他转过头对沈度说了一句:“沈大人,真是好手笔!” 这句话,秦绩是带着笑意说的,但这语调。不知怎么的,听在所有人耳里,却有一丝狰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