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后刘哥开始正式讲课。 课堂进程过半,顾平芜还有点一头雾水。她满是红叉的卷纸上密密麻麻记满解题步骤,其实明知自己不懂得,也记不住。 一堂课无惊无险,下课铃刚打,就听到有男生低声朝这边喊。 “池六,走啊。” 虽知道池以蓝在家中行六,却没料到原来班里竟有男生知道,她认得那男生字正腔圆的声音,好像是那姓傅的班长——班长果然是带头作乱,这班长是怎么选出来的? 身后的池以蓝没吭声,她猜是用手比划了什么,傅西塘又隔了一排低声喊:“占了空地,人都找好了就差你,玩SK,走不走?” 顾平芜佯作不知趴在桌子上,过了会儿,听到身后移动桌椅的声音。 池以蓝已经和傅西塘出去,要走时回头瞥了顾平芜一眼,不经意似的。 顾平芜拿笔戳戳前桌的女生:“下堂课是什么?” “英语。”前桌回头看她的眼神挺奇怪,添了句,“别担心,那卷子是刘哥自己出的,不算进GPA。” 顾平芜哭丧着脸趴回去,自己刚来两天,居然凭数学成绩一举“技惊四座”。 * 这不是顾平芜第一次偷看池以蓝玩滑板了。 逃课出来 的时候,她在心里反复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没关系,反正是英语,到时候用成绩说话…… 于是一路尾随过去,原来就在学校空旷的篮球馆。 上午课满,自然没有人来打球,几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人手一张板子,浩浩荡荡站在那玩剪刀石头布,要决定一会儿的出招顺序。 顾平芜悄无声息寻了观众席上一个不明显的座位坐下,听见底下响起错落的骂声。 “有没有搞错!又是池以蓝第一个!” “池老六这回别玩阴的啊,好歹兄弟一场,这次可赌了把大的,别把兄弟裤子都输没了!” 在抱怨声里,池以蓝完全不受影响地把板子落下,顺势滑起,先绕行半圈,随后以Ollie热身,眨眼便跃起,滑板在脚下眼花缭乱地转了一圈,才又被鞋底点落,在地面滑开。 “吱嘎”一声,池以蓝已经踩板完成动作。 一个360°的Kick-flip,他做起来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不顾身后几个男生已经想把这人掐死。 几个大男生虽然抱怨,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第一轮只有一个落板失误得到一个字母A,还是因为被傅西塘使坏分了心。 她远远看着池以蓝唇角带笑, 靠在手边的板子,被他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摩挲。 手指的小动作,近乎温柔缱绻,像极了从前的自己,抚摸着滑板上字母的样子。 一个大写的“J”。 ——属于蒋行的“J”。 认识蒋行那年,她已很久很久没有碰过滑板。 那年高考完,以她的成绩,上S大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假期她百无聊赖找事做,有回家里的大表姐带朋友吃饭,恰好撞见她在街上闲逛。 大表姐比她大了一轮还多,身边交往的也都是社会人士。 那朋友是极限亚锦赛滑板赞助品牌的大华区经理,手底下还有个叱咤风云的滑板俱乐部,年轻有为,妥妥的精英人士,名字也有趣,姓叶,叫叶正则。 她那时候年纪小,嘴巴甜,一口一个正则哥,喊得对方心花怒放,满口答应要带她去看“影响未来杯”的小组出线赛。 那天她坐在VIP席上,不顾三伏天里自己汗流浃背的窘态,看到选手在巨大的碗池里滑行,好像跃起的一刻,身心皆自主,忘却世间营营。 她一下子心跳起伏,难以自已。 她瞒着家里收着叶正则给他的滑板俱乐部金卡,三天两头往训练场跑,一心想上重新捡起滑板上碗池。 俱乐部里都是一些职业玩家,被叶正则打过招呼,都照顾她这个小妹妹。 叶正则有次闲了,心血来潮带她去U池场地玩。 那天,她刚进去场地,宛如马蹄铁一样的U池,中间平滑的凹陷下去,两边高高翘起,看得她心惊肉跳,忽地碗池上急速跃起一个人影,吓得她倒退了半步。 近距离地去看,和在观众席上欣赏完全是两个概念。 滑板玩家有街滑的,也有玩碗池的。 顾平芜在这之前关注的大都是街滑和碗池选手,连她最爱的女滑手都没有在U池上玩过。 她原以为自己看了太多,知道那是怎样惊险刺激的玩法,在这一刻,还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忘了该走进去。 青年放松地在碗池上滑动,毫无阻滞。 逆光的人影飞起又落下,若不是一直盯着,她几乎以为,他们从未有片刻分离。 他似乎看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秒速间,迅速滑到另一侧,返身压了一下板子,滑落到凹槽中央,利落收板。 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拖沓。 然后他笑起来,那样的……惊艳。 是的,惊艳。 那年,十八岁的顾平芜,遇见二十五岁的蒋行。 他从碗池上下来,走近,同叶 正则打招呼。 年轻的汗蒸腾出奇异的温热来,好像能透过虚无的空气浸沁到她发肤。她听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般在胸腔里乱撞,差点要破腔而出。 她听到蒋行问叶正则:“谁家的孩子?叶正则你口味越来越奇特了啊。” 叶正则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别瞎说。卢豫舟的小表妹,高考完闲着没事儿,我这不是发扬风格帮人看孩子呢么。” 说着回手一拍她的后背:“和我不是挺能扯皮的?见了帅哥哥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只是笑,说:“是啊,我说都不会话了。” 并不算好笑的笑话,蒋行却很赏脸地微微一笑。晶莹的汗自他侧脸流下来,落在唇角,她只敢匆匆瞥一眼就移开目光,竟有点嫉妒那汗珠,能那样贴近他漂亮的唇形。 然后她佯作镇定伸出手来,像个小大人似的:“你好,我是顾平芜。” 他若有所思地念:“平芜……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却在春山外,好风雅的名字。” 他匆匆伸出指尖同她一碰,说了自己的名字:“蒋行。” 蒋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她那时候出神地想,这名字,真的很好听。 可太好的东西,她总是配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