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留下一剂处方, 说是要给他每日煎服,同时叮嘱众人万事谨慎,调养期间,切莫招惹老人动怒。 虽说如此,病也看了, 药也煎了, 好几个晚上熬过去, 人却总不见好, 大多数时候睁开眼睛,神志也未必清醒,说话都含含糊糊的,没过多久, 便又歪着脑袋昏睡过去。 成觅伶不吃不喝在旁照顾了好些日子, 脸都熬得青了, 人更是瞧着瘦了一大圈。 但这样的结果,是谁都不曾料想到的。 印斟本无意酿成大错,心中久久自责难言,然而成觅伶年纪虽小,心似明镜,早已dòng穿师兄与父亲的想法。因而她对印斟道:“……不是师兄的错。” “这么些年了,我爹哪次提到我娘,不是当场翻脸的?容家那群人啊,就是不嫌事多——反正真要闹起来,他们也是在旁说笑看戏。” 如她这样一说,印斟反而不知该如何应答。 成觅伶无奈长叹道:“我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却要当着外人的面……去袒护一个小倌,这事儿不论搁谁身上,同样都会迁怒于你。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印斟沉声道:“是我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师兄这般年纪,要选什么人来相伴成家,原该由你自己抉择。”成觅伶道,“但任何事情,须得注意分寸——这点我都能明白,师兄不会听不懂吧?” 印斟有口难言:“不是,我……” 成觅伶打断他道:“我爹的事情,师兄不用太担心自责。大夫说过,耐心调养一段时间,自然慢慢会恢复。” 印斟应声道:“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勉qiáng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和康问便是。” 成觅伶摇了摇头,只道:“爹爹由我照顾,你们不用操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 二人说至此处,不由得同时侧过目光,径直望向后院两道翩然摇扇的闲散人影。 自从成道逢病倒之后,璧御府内外上下须得及时解决的一众事务——基本都由这两位容家公子前来助力。 说得好听,那是叫雪中送炭,乐于助人。 说得不好听,那其实和幸灾乐祸也没什么区别。 成家与容家的关系,原就算不上有多融洽。 尤其在当年一场战乱过后,两家便已决定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何况一直以来,成家鄙夷容家趋炎奉势,有失风骨。 而容家更嫌弃成家死要面子,活受罪。 ——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如今敢情倒好,成道逢这回病得彻底,璧御府至今后继无人,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成家累积百年的功绩与威名,也算是断在成道逢这一代,没得跑了。 但反过来看,这事儿对于容家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 那容府来的两位公子哥儿,在来枫镇里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是过得顺风顺水。 至于黎海霜及她家后院藏匿的二十来只傀儡,次日天还未亮,便被容府专程派来的接引人,连夜打包给送到了平朝城。 毕竟人家容府……上头有人罩着,就算往后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儿。 “老实说啊师兄,我觉着吧……这两人成天待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那么点烦。” 后来康问悄悄与印斟道:“他俩怎么还不走啊?咱家师父病了,也没说归容家管啊!” 印斟只道:“容饮说了,要等中元节过后,看情况再走。” “还看什么情况?师父都病成了这样,我瞧他俩是存心看笑话吧!” “你也少说两句。他们虽是表面和气,但手下帮过的忙也不在少数。”印斟道,“容府办事,素来有始有终。上回黎家那群傀儡没查清来源,他们是不会走的。” 康问撇嘴道:“瞧他们那副嘴脸,是存心和傀儡杠上了吧?明知道师父不愿意听,还偏要一次说得完全!” 印斟侧头,凉飕飕道:“你别忘了,我们差点死在傀儡的手上。” “虽然我也觉得,这件事儿上,是师父得做不对。”康问拧眉道,“不过啊……是人都有那么点心结,师父不想提及旧事,我们也不该往死里bī问。” “可是康问,你……” 印斟原想说点什么,但抬眼瞧见康问愣头愣脑的表情,话又硬生生在喉头止住了。 成道逢至今无法承受丧妻带来的极端痛苦,所以他拒绝直视傀儡的存在,甚至不愿面对与爱妻生前有关的任何事物——这些举动,且都还算合理,但绝不是他隐瞒傀儡一事的理由。 印斟隐约能够察觉,成道逢还在心底藏匿着某些不曾言明的实情。但老爷子那点脾气……谁都清楚明了,有些东西只要他不肯开口,也没人能够继续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