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以前那般总是漫不经心和不耐烦的模样,心中微松。33yq.me他不能告诉李懿,贞观陛下从来没有放弃这个与天一真宗纠葛最深的儿子,东唐也不能失去天一真宗的支持。 最后他低声道:“临淄王殿下,皇上说东唐是您的母国,就算您无意为东唐谋求福祉,也请不要给东唐招来灾难!”对于宿慧尊者就是宗政家三姑娘的事儿,他也颇感震惊。 李懿冷笑两声,慢条斯理地问:“那东唐给我招灾了呢?我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东唐可会给我撑腰?!大秦确实强大,东唐也没那么不堪一击吧!?父皇何至于忌惮如此!” 铁面道人不语。李懿心中悲愤,却仰天哈哈大笑几声,抖一抖破破烂烂的道袍,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慢慢走向密林外面。铁面道人默默跟随,望着李懿背影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后脑勺仿佛长了第三只眼,李懿头也不回地说:“你不用可怜道爷,道爷如今的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这有滋有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铁面道人面具下的嘴唇微微一勾,哑声笑着说:“您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方才属下转述的都是皇上的意思,您要如何行事,还是看您自己的。其实能与宿慧尊者成为朋友,对东唐来说也算是多一个机会。” 李懿扭头去看铁面道人,第一次觉得父皇派在身边的这位保镖兼监视者很是不同寻常,说不定此人早就清楚宿慧的底细。他挑挑眉,忽然嘻嘻一笑,语气欢快地道:“好叫铁面叔知道,不过三五天,我定然晋升八品上。” 铁面道人抱拳拱手行礼,恭声道:“殿下天纵奇才!” “这叫什么天纵奇才?铁面叔,两年之内,我必晋升至九品上!”李懿懒洋洋打个哈欠,状似无心地说,“我也该正儿八经地好好练功了。今儿就回山门,这地方道爷也待够了!不过呢,临走之前还得办点事儿,心里也舒爽舒爽!” “属下拭目以待!”铁面道人瞧一眼双腿不住打抖却步伐稳健的李懿,又是勾唇一笑。 贞观陛下送来的密信指示,要尽快劝说临淄王离开天幸国。天幸国大乱,贞观陛下盼都盼不来,怎么可能忍受他的亲儿子去给敌国出力?铁面道人还有点苦恼要怎么说动李懿离开,没想到他自己主动提了出来,看来受刺激不小啊。 二人很快就出了这片密林,又慢慢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了三清观标志性的无量塔镶金尖顶。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仍然细雨霏霏,但铁面道人说洪水已在慢慢回退。 李懿忽然止住脚步,他看见从三清观的大门口涌出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这些人里慈恩寺的几个光脑门尤其引人注意。 铁面道人站在李懿身后,低声道:“琉璃庵毁了之后,属下就把宗政家的人都接到了观里安置。” “由他们去吧,大势至既然到了,阿恪肯定不会再让她的家人继续住在三清观,以免惹怒大势至。”李懿面上浮现忧色和疑惑,低语道,“她为什么会那般畏惧大势至?竟不敢当面反驳。”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势至自己也很想知道。他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小师妹,他从很早就知道她害怕与他相处。他真的很不甘心,为此做了许多的努力。可她的病明明都好了,为什么还是那么怕他? 宗政恪跪在佛像面前,喃喃念颂经文,仿佛不知道师兄在她身后焦躁地走来走去。外人面前的师兄,与在她面前的师兄,总让她觉得是两个人。但她一点也不奇怪。 这里是慈恩寺智清方丈的禅房,此时老和尚正毕恭毕敬地侍奉在这座禅院紧闭的木门之外,警惕着四下,不让无关人等靠近。 宗政恪执意不肯回佛国,大势至很想直接打晕她带走,但他也知这位小师妹的脾气。他真要这么干了,她能在清醒的第一时间蹈海回头。而且,李懿的话到底在他心里留下阴影。 宗政恪一点也不着急,她知道师兄不能在天幸国停留太久。不仅因为他身上还有别人的重托,而是他在俗世的国很快就会发生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他不得不回去。 宗政恪其实并不害怕身为佛国尊者的小师兄大势至,她敬畏的是大秦帝国的皇太孙嬴扶苏——在她前世,伙同大昭大盛两大帝国灭了东唐、灭了大魏、灭了大齐,最后率领三国联军攻上天一真宗所在的天门山,将这个传承数千年的超然大派杀得血流成河、鸡犬不留的未来大秦天子! 世人皆以为,大势至尊者与嬴扶苏是莫逆之交,所以在他的征战中东海佛国才会派出僧兵尼兵相助。其实这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佛国的易筋换颜秘术,不止是宗政恪得了传承。 只要拖时间,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大势至尊者就会消失。老皇帝驾崩、皇太子被指证杀父谋逆夺位的大秦帝国需要嬴扶苏,他不得不走。 前世在天幸国救苦救难、最后还被封为国师的那个大势至,只不过是嬴扶苏的替身,奉他命令行事。也正是这个替身与正主之间的秘密往来,才让身为游魂的她发现其中了不得的真相。 所以一回到慈恩寺,宗政恪就跪在佛像面前颂经,不管大势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这种无声的抗拒,让大势至很无奈也非常无力。他不知,他的人生原本不该是这样,他的世界里原本不该出现一个叫宗政恪的女子。这女子,将是他的业障。 到了夜里,大势至的耐心就要告罄,他已经打算第二天一早直接去见宗政谨。但宗政恪还是等到了转机。 将近子时,宗政恪依然在念经,大势至推门而入,不由分说将她从蒲团上扯起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宗政恪微惊,师兄从来没有这般粗鲁地对待过她。她平静地看他,敏锐发觉了他眼底深藏的忧愤与怒火。她便知,他要走了。 大势至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地摩挲宗政恪淡淡粉红的嘴唇,低声对她道:“阿恪,师兄有要事须得离开。天幸国交给你,但不管你怎么打算,只有一条,不能让天一真宗和东唐得利!原因,师兄不便与你细说,你日后自然知道。这是师门之事,希望你能公私分明。” 什么师门之事,明明就是你自己的筹谋!前世,被你扶持起来的天幸国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东唐一刀。腹背受敌的东唐被灭,大秦得其五分之四,天幸国得其五分之一。 宗政恪慢慢伸手,坚定地将大势至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指给拿开,淡淡道:“师兄此去小心,我虽不能再动神通,也看得出师兄会有血光之灾。”可度过这个劫难,他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大势至轻笑:“放心!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害到我。但我会担心你!所以阿恪,你在天幸国要乖乖的,不相干的人不要见,好好做你的宗政三姑娘。未来的事,师兄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师兄的小阿恪,这辈子只要安安心心地享清福就好。” 宗政恪后退两步,拉开自己与大势至的距离。她尊敬师兄,畏惧师兄,唯独不愿与他太过亲近。徜若这世上除了天一真宗和东海佛国,还另有一个安全无虞的世外福地,她一定会去那里。 她记得清楚,嬴扶苏这位未来的大秦皇帝一生之中册废皇后的次数累积多达五次。三次封后、两次废后,最后一位中宫病逝,从此后位空缺。 除此之外,他的后、宫繁花似锦,他国进献的公主郡主宗室女就多达几十,更别说大秦本国的世家名门闺秀。而大秦的后、宫争斗,其血腥可怕黑暗之处,从来都远胜别国。 宗政恪认为,她能有新的人生是佛祖的恩赐,一定要珍惜。复仇是必须的,安宁而平静的生活也是必须的。长伴青灯古佛早就是她的打算,哪怕退一万步她真的要嫁人,也绝对绝对不会再跨入皇家之门! 宗政恪的抗拒,大势至并不以为意。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虽然眼前这少女是他愿意放在心尖上呵疼的人,但不意味着她就能违逆他的意志。 因为他不仅仅是大势至,他还是嬴扶苏,他是大秦的皇太孙,是当世第一国未来的君主。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而他的小师妹,是这世上他最想得到的人! “我走了,阿恪,你保重!”大势至微微一笑,深深地看了宗政恪一眼,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此去,他将获得另一个他一直想得到的东西,而他将用这样东西来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人。 第四十八章 我不做木偶 宗政恪对着大势至的背影屈膝,敬的是她的师兄,也是即将登基成为大秦天子的嬴扶苏。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嬴扶苏无疑是这个时代最亮眼的紫微帝星。前世,如果大昭没有萧凤衡,大盛没有姬如意,那个天下迟早会是他的。他做了五十年大秦皇帝,也震慑了世间五十年。虽然大昭、大盛与大秦三国鼎立,但天下第一强国始终都是大秦。 宗政恪从来不认为,她有能力改变天下大势,她也没有这样的野心。她有自知之明,她所有的筹谋心血全都用来给她悲惨的前世讨一个公道。天幸国,放在普天之下,仅仅是中三品国度里的下等国而已,她都要煞费苦心——她从来都不是心机深沉、思虑深远的能人。 前世于她有恩之人,譬如天一真人、李懿,她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报答。但要说她能使天一真宗和东唐国免于灭顶之灾,就算白日做梦也是不能够。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她区区一人,如何能与以大秦为首的当世几大国相抗衡?唯有叹息罢。 大势至师兄在身边,真是无处不在的压力。他一走,宗政恪又浑身轻松,可一直紧绷的精气神立马懈怠起来。她在蒲团上打坐,慢慢地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日,宗政恪的生活便恢复到了从前。她离开智清方丈的禅院,在小沙弥的引领下,打了伞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她一直“养病”的慈恩寺香客精舍。 这几天,都是明心假扮她恹恹躺在床上,后来探病的宗政家人都深信不疑徐氏代表她的说辞——山洪冲毁了琉璃庵的那天,她被慈恩寺的素膳老师傅惠永大师所救,直接被带到了慈恩寺,却因受惊着凉致病一直昏迷。所以直到她醒了,慈恩寺才遵从她的意愿,将她的家人从三清观里接了出来。 见宗政恪推门进房,徐氏如释重负且喜上眉梢,但看清姑娘的脸色之后,她立时便着急起来。就是她这样不知武事的平常妇人,也能瞧出宗政恪身上恐怕不妥。这下可好,省得再装病。 徐氏赶上前扶住宗政恪的胳膊肘儿,将她小心搀到桌边圆凳上坐下,心疼不已地念叨:“好姑娘,这几天您去哪儿忙活了?眼见可是受大罪了!瞧您这脸色,唉哟……”一边说,她一边已经沏了浓浓的佛茶递过来,“快些暖暖身子,这雨还寒凉着呢。” 宗政恪也不逞强,懒懒地靠在徐氏身上,低声道:“姑姑,打些水来让我洗洗吧。” 徐氏忙不迭应了,将宗政恪扶到床头迎枕上让她歪着,脚步飞快地出去。不一时,她拎了热水进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明月。明月小跑到宗政恪跟前,摸摸自家姑娘冰凉的手,眼睛一酸差点掉泪,喃喃道:“姑娘瘦了好多,真的是病了么?” 宗政恪微笑摇头:“不妨事,养几天便好了。” 徐氏唤了明月过去,二人搭着手,很快便服侍宗政恪净面洗手擦身子,换了干净暖和的中衣,安顿她舒舒服服睡下。宗政恪脑子昏昏沉沉,受了严重内伤的后遗症终于彻底发作出来,头一挨着枕头便睡死过去,甚至没能见着明心一面。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宗政恪在昏睡中被人轻轻摇晃,耳边也不停有人在唤她。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睛,迷蒙灯光里,她朦胧看见徐氏、明月明心、还有圆真大师都围拢在她床边,人人面带焦色。 徐氏见宗政恪终于醒了,眼里一直含着的泪反而掉下来,合十拜佛道:“菩萨保佑,姑娘您终于醒了。外头有些不好,估摸着有大事要发生,圆真大师说是不是带着您先离开鱼岩山。” 宗政恪示意众人将她扶起,待她坐稳,明心已经倒了温水来。就着明心的手喝了半盏水,宗政恪才问:“圆真,究竟发生何事?” 圆真大师合十回道:“启禀师叔,不知为何,三清观的大门怎么也叫不开,原本好好的赈灾都停了,也没人再管筑堤民夫的死活。就这几天,已有数十人被洪水冲走。上午师侄便发现事情不大对头,似乎有人在暗中煽动百姓闹事。不久前有人来回报,鱼岩山脚下的大王村已群聚了几百人,摸着黑往山上而来。” “智清方丈和慧仪师太在何处?”宗政恪顾不得身体虚软,这就要下床见人。她好容易请托李懿来办的事儿,不想半途而废。 但,明心稳稳扶住了宗政恪。她手下微微使力,宗政恪此时修为全失,竟然在明心的掌下动弹不得。 宗政恪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