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曲玄思吞吞吐吐，低着头不安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心机GIRL啊？”

    如果好感度可以数据量化，那“心机”这一条关键词，就可以扣掉100分了。

    曲玄思暗搓搓地思考着，自己的周岚的心中，是不是早已是-100的成绩，跌落谷底——不对，谷底还不够，应该说是跌落深渊更加贴切。

    她不敢去看周岚的脸色，而周岚也久久没有回话。

    如果曲玄思这时候抬起头，就会发现，周岚那双墨色的眼瞳凝望着她，没有嫌弃，也没有厌恶，没有对“心机GIRL”的指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如既往，就像当初将她的小心机、小狡黠，那些鬼灵精怪的小点子都收进眼里。此时，周岚也将她的不服输，将她的郁闷纠结，将她的懊悔和歉意，全都一一记下，刻印在脑海之中。

    她是一个有思想、有野心、有梦想与憧憬的女孩，她的心机只对事，不对人。她的确曾经想过，利用自己的朋友，但她从没有想过，要去伤害别人……

    可是，石灵灵的事情证明，曲玄思的心机用错了地方，她虽然不想伤害别人，却已经造成了伤害。是她让她们的友谊布满了裂痕，处于一碰就碎的危机边缘。

    关于这一点，周岚既不想去指责对方，但也不想去安慰她。

    是非对错，他知道，曲玄思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在这个社会，”良久，周岚才开了口，“又有谁没点心机呢？”

    这不是一句苛责，也不是一句赞赏，而是对事实的陈述。曲玄思不由大感意外，她以为周岚会抨击她，会说她耍心机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可是，他没有。

    曲玄思惊讶地抬起头，望向面前高瘦的青年。周岚的黑瞳深邃，犹如星河闪耀。他淡淡地牵扯了唇角，送上一抹善意的笑容：

    “这个时代，谁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可是有时候机关算尽，未必能步步为营。反倒是直白诚恳，更能获得朋友的体恤。关于这一点，你已经知道结果了，不是吗？”

    “嗯！”

    曲玄思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她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

    “我发誓，以后我绝对、绝对不跟朋友耍心眼儿了！就像你说的，直白，诚恳。跟朋友耍心眼，绝对没好下场的，到最后朋友都没的做。”

    这是她血泪的教训啊！

    看见她严肃起誓的模样，周岚微微好笑。他抬起下巴，冲曲玄思的碗指了指，笑着说：

    “你先吃饭，我还有个消息，一会儿告诉你。”

    “咦？卖关子？”

    曲玄思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学长。但周岚显然打定了主意油盐不进，默默地吃起了面条。曲玄思见找不到突破口，也就埋下头，开始啃起了麻辣烫。

    何以解忧，唯有暴食！

    先前跟周岚的一番对话，把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想法，全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到了这时候，曲玄思像是卸下了心头的大石，没了心理包袱，胃口也随之大增。

    她三下两下地把菜叶子丢进嘴里，意外地捞到了两块鸡柳。她抬起眼，挑眉望向对方，满眼的疑惑，连那断眉都飞扬起来。

    周岚微微好笑地望着她：

    “吃你的吧。吃饱了，才有精神接我的重磅炸弹。”

    “什么什么？什么重磅炸弹？”

    曲玄思好奇地问，她三下五除二把鸡柳啃了，然后像是一只听话的哈士奇，两眼放光地等候着对方公布答案。

    周岚故意卖关子，他慢吞吞地把碗筷收拾了，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掌中木偶·小哪吒，递进了对面的曲玄思的手中，轻声道：

    “其实我这次来找你，一是为了归还木偶，第二个，是想告诉你，视频的事情。”

    “视频？”曲玄思疑惑，“上次B站那个？”

    周岚摇了摇头，他故意没说话没回答，只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了微博。

    下一刻，他将手机递给曲玄思，好让她看清屏幕上的推文。

    【@最宅最腐这里有：超美的表演，中国风和二次元的完美结合！@XX直播】那是一个营销号，发布的微博信息，艾特了庞可人所在的直播平台。而文字下方，还挂着一个秒拍视频。封面图正是烟雾弥漫，一大一小两位仙女，敦煌飞天的截图。

    “！”

    曲玄思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因为她发现了视频底下的转发数——转发24121，评论7311，点赞5万。

    更牛逼的是，被转发最多的那个人，分明是一个网红大V，还是政府号——@共青团中央。

    “我我我我……”

    曲玄思“噌”地一下站起来，她“我我我我”了半个天，好容易才顺过气来。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简直昭告天下般地大声宣布：

    “我们、我们红啦！”

    ————————【悬丝DOLL：我们红啦！】【悬丝DOLL：
】【悬丝DOLL：看！团团都为我们站台！南京日报的官V还转载了！】【悬丝DOLL：大家都给了好评，都夸我们的节目好！】只有五个人的微信群里，被命名为“404中二天团”，曲玄思接二连三地发信息，却没有得到一个回应。她哀怨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周岚：

    “学长，我被灵灵拉到黑名单了。我不知道我发的群消息，她还能不能看见。你帮我再重复一下，好吗？”

    周岚笑着答应。下一刻，他“啪嚓”一下截了屏，然后把这张截图，发在了群聊里。

    【山风：机会来了，你们要放跑它吗？】这个问题，被发送在截图的下方。

    群里依然是一片静默。

    曲玄思坐在食堂的饭桌边，两只手捧着手机，眼睛像是黏在屏幕上一样，焦急地等待着。她这个姿势是如此标准，比石灵灵打游戏的时候还紧张。

    下一刻，屏幕亮了。

    【紫苏：哎呀，好厉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卡通人物眨眼放爱心的表情。

    曲玄思慌忙打字回信，她刚想说“大家要不要见面聊一下”，可她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就见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是庞可人。

    【可人：江苏卫视邀请我们上节目，速度见面聊。希尔顿，1603。】曲玄思惊得一口气没上来，盯着“江苏卫视”几个字，整个人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还是周岚开口唤她，才让她找回了呼吸：

    “别发呆啦，走吧。”

    “哦哦！”

    她急急忙忙地抓起掌中木偶小哪吒，跟周岚一起，快步走出食堂。

    ————————出租车在希尔顿门口停下。

    周岚坐在外侧，颇有绅士风度地帮曲玄思拉开车门，还伸手遮了一下车门的顶部——毕竟，曲玄思的脑袋是有脑震荡的可能性，实在经不起再磕一下了。

    ——如果曲玄思能看到对方这个关照的动作，或许，那个关于好感度的疑问，就将不再是她内心的困惑。

    可惜，这世上，偏偏就有太多的错过。

    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江苏卫视”的曲玄思，并没有注意到周岚的小动作，只是忙不迭地下了车。

    心急如焚的曲玄思，拿出百米赛跑的速度，直接冲进了大厅，又被五星级酒店的富丽堂皇给震撼到了。一句弹幕，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我滴妈，可人是真有钱啊！说要搬出宿舍住酒店，但也不至于住什么豪华吧！

    曲玄思上了电梯，却发现根本不能按亮16层的按钮——酒店的安保系统要求，必须有当层楼的房卡并刷卡，电梯才会停靠在该楼层。没有办法，她只好拉着周岚一起在大堂等待，同时给庞可人发信息：

    【悬丝DOLL：可人，我们到了。】回应的不是庞可人，而是苏紫：

    【紫苏：我还有两站地铁，你们稍等一下哦。】群里一直没发言的，只剩下石灵灵了。曲玄思不由地忐忑起来，她有些担心石灵灵会不会出现。毕竟怀表事件东窗事发，这才过去两个小时，她估计石灵灵还在气头上。

    坐在大堂柔软的沙发上，曲玄思却如坐针毡，只要想到石灵灵临走时那一句“苦肉计”和“影帝”，她就坐立不安。

    直白，真诚，对朋友，不耍心机。

    内心浮现出先前的宣言，曲玄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举起手机，拨通了石灵灵的号码。

    手机铃声悠扬响起，却不是隔着听筒，而是从不远处传来。

    曲玄思惊喜地抬起眼，只见酒店正门的旋转门旁，那个一头利落短发、带着红黑大耳机的、走路都带风的酷炫女孩，大步向前，走进了大堂里。

    “石灵灵！”

    曲玄思一边呼唤同伴的名字，一边冲了过去。

    可石灵灵却将她视为空气，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周岚坐着的沙发旁，一屁股坐下了，然后开始玩手机游戏。

    “……”

    周岚无语。他的黑眸扫了扫，一边是一脸不爽、狂拽霸炫酷的石灵灵，一边是满脸失魂落魄、举止忐忑不安的曲玄思。这种时候，身为男性的他，真没法儿插话，也不能插话，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只见石灵灵疯狂打游戏，坐在沙发上老僧入定。而曲玄思则像是一只焦虑的哈士奇，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绕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珠子一转，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灵灵，你看……”

    她掏出先前在医务室里开的病历，眼巴巴地凑过去：

    “我真的没骗你，刚刚想跟你道歉，结果撞到头了……”

    石灵灵的眼皮子抬了抬，似乎瞥了病历一眼，然后眼帘又垂了下去，继续盯她的手机屏。

    曲玄思并不气馁，她就这么蹲在石灵灵身旁，她知道，对方有在听：

    “我不是在耍演技，也不是什么影帝，我知道做错了，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如果可以让你消气，我再撞个十次八次都没问题……”

    曲玄思轻柔，却又坚定地阐述：

    “灵灵，对不起，以前是我做错了。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手机屏上白光一闪，满屏的红色血光再加上“DOUBLE?KILL”的提示，证明石灵灵被人干掉了。

    这种低级错误怎么会发生在她这种高手高手高高手身上？石灵灵飞了曲玄思一个白眼，伸手去摁对方的肩膀，将人往旁边推：

    “你蹲这儿干嘛啊？碍事！走远一点，别妨碍我发挥！”

    凶巴巴的驱逐令，却让曲玄思轻笑起来。她一屁股坐到石灵灵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笑眯眯地接话：

    “我就知道，你属鸭子的，嘴硬心软。”

    没错，石灵灵的弱点，曲玄思也看得明明白白。

    别看石灵灵外表独立，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可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特别讲义气的人。有时候，外表装得酷酷的她，甚至会用一些恶形恶状来掩饰。

    比如说刚刚，她看见了病历，就知道曲玄思不是装可怜。石灵灵心里已经放软了，可嘴上却还是让曲玄思滚远点别影响发挥——其实这句话，已经证明石灵灵接受了对方的道歉：如果她还没消气，根本就不会说话，只会无视对方。

    曲玄思开始耍起了无赖，卖萌似的往石灵灵身上靠。石灵灵被她逼得没办法，屁股挪了又挪。到最后，干脆放下了手机，瞪着眼凶她：

    “你无尾熊啊，非黏着我干嘛！要黏你黏他去！”

    说着，石灵灵手一指，对面的周岚中了枪。

    曲玄思愣住，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和羞赧。好在这时候，苏紫也赶到了酒店。

    四个人碰了面，曲玄思忙转移话题，在“404中二天团”的微信群里，给唯一缺席的庞可人发信息：

    【悬丝DOLL：可人，我们到了，在楼下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