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华北地区,靠近山区的乡镇,山村,到了夜晚还是很凉的,一到夜里八九点钟,十里八村都漆黑一片,除了偶尔能听见狗叫,你几乎会怀疑,这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如果你看见了屋里亮着灯,十有八九,那户人家在赌博。窗户外的憧憧人影,从窗户缝里飘出的烟气,都在证明这一点。无论生活多么困难,条件多么恶劣,在各个乡村里,都不会缺少好赌的人,也许是这块土地赌博的历史太悠久了。 小王庄的首富家里,牌局早已摆开了,主人是外号叫王大善人的王东旭,姨太太在他身后忙来忙去,一会点烟,一会倒水,一会拧毛巾,比打牌的还忙。她穿着一身花格布杉,头发松松的挽着,脸上浓浓的涂了脂粉,由于胖的原因,两腮的肉已经下垂,只是那对硕大的乳房还高高挺起,让人想起她还是个少妇。当门外响起敲门声,她看看正在打牌的丈夫,见他没有反应,就自作主张的走了出去,拉开了大门。 “你……你们是……”在昏暗的灯影里,她看见了门口出现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吓了一跳。 “小娘们,不认识大爷我?”随着话音,来人把粗糙的手伸过来,在她那丰腴的脸上摸了一把,而后面的那几个人争抢着往里拥,根本就没把这家的主人当回事,来人自然是马有福了。他是袁国平派来看守药王庙,准备抓盗药之人的。开始他还能老老实实的藏在一旁,准备立功授奖,可是时间一长,他那骚动的心就耐不住寂寞了。山村的夜晚凉风阵阵,四下漆黑,除了偶尔飞过的野鸟,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都看不见,他能挺到这会儿,已经是个奇迹了。当了一辈子土匪的他,好动是天性,怎么耐得住寂寞。当他出去撒尿,看见王东旭屋里的灯光,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把看人的事安排了别人,自己带了几个弟兄就闯了进来。一见开门的是个女人,就像摔个了跟头,拣着了金元宝,那开心劲儿就别提了。他不容分说,连搂带抱的,就把她带进了屋。 到了这会,屋里的人就是聋子也该听见了声音,纷纷的站了起来,但是已经迟了,马有福等人进了屋。 王东旭看见自己的姨太太被人楼着进屋,刚要发火,一看领头的是马有福,就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马有福虽然不认识他,可也知道这个混世魔王是不好惹的,惯匪出身的他,尽管投降了小日本,匪性可一点都没改,把他惹火了,天王老子他也敢揍,和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只好佯装笑脸,热情的迎上前去。“马队长,不知您大驾光临,请坐。” “你知道我?”马有福稍稍感到吃惊,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王东旭的姨太太。 “大名鼎鼎的马队长,狼牙山的二当家,西河地区谁不知道。鄙人姓王……”王东旭这一手还真厉害,硬是用笑脸,把马有福的邪性堵住了。马有福就是脸皮比城墙厚,也不能打笑脸人啊。 “你就是王老板了,好说,兄弟我累了,弄口烟抽。”马有福说完,一扬腿坐在了太师椅上,眼睛看着王东旭。 “好说,好说。”他使了个眼色,姨太太拧着屁股,进里屋取大烟枪了。刚才那几个打牌的,一看局势平稳了,找个借口就溜之乎也,谁愿意惹一身腥啊! 见姨太太给马有福烧烟泡,他那几个手下也坐下了,抽起了烟卷,屋子里到显得平和了。虽然马有福的手一刻也没有老实,总是游走在姨太太的手和大腿之间,王东旭到不太担心。“你马有福再不是人,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干那种事吧!”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马有福的烟泡也吸得差不多了,就在他过足了大烟瘾,准备起身,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重,像是皮鞋声,随着鞋声,大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了,一个留着浓重小胡子的日本人走了进来,他是小野派来监督这次任务的军曹,名字叫龟田。刚才他到药王庙的埋伏地点看了看,没有看见马有福,立刻火了,当他问了别人,知道马有福上这里来,肚子里那个火就更大了。大战前夕,指挥官跑了,这不是玩忽职守么?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兴师问罪。当他看见眼前的情景,真是火冒三丈。这场战斗的最高指挥官不但在吞云吐雾,身边还守着花姑娘,简直把皇军的事当儿戏,这还了得?他那绿豆小眼张大了,胳膊绷紧了,嘴里骂了一句“巴嘎。”那肥厚的,熊掌似的手掌就印在了马有福的脸上,立刻,马有福的脸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 马有福是谁?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学过规矩,就没被人打过,在他的人生履历上,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他虽然是个奴才,也投靠了日本人,那是因为袁国平要这么做,袁国平才是他唯一的主子。至于什么日本人,美国人,还有别的什么人,他一概不认,用他的话说,都是一群驴球王八蛋。如今这驴球王八蛋尽敢打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他,他哪能受这个。只见他抹了抹嘴,嘴里喊着:“我操你姥姥。”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马有福一米八的大个子,又是从小就打惯人的,两条胳膊像房檩子似的,又壮又硬实,再加上用了全力,身子矮小的龟田哪里受得了啊!立刻,龟田脸上像开了颜料铺了,无颜六色什么都有,腮帮子也肿了起来,泪线像是被打开了,眼泪哗哗的往外流。龟田怔住了,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日本人打中国人,哪有被中国人打的事,这不是乾坤倒转了?这片刻的停顿只有几秒钟,然后他像被激怒的豺狗,疯了似的扑了上去,因为,他决不能忍受这种耻辱。 马有福出手那会也有些后悔,知道闯下大祸了,本想溜之乎也,可是龟田来得太快了,不容他打别的主意。面对那疯狗一般的龟田,他别无选择,龟田没有打到他,又被他狠狠地给了一拳,这一拳正好打在心窝上,疼的龟田冷汗都下来了,龟田这才知道,赤手空拳是打不过马有福的,他的手向腰中摸去。 打人是有瘾的,尤其打的是中国人害怕的日本人,从心理觉得解气。他带来的兄弟也在一旁给他鼓气,王旭东的姨太太尽然拍起了胖胖的小手,这让他心理的自豪感陡然膨胀,真正的感到做了一回抗日英雄。可是一见龟田的手伸向腰间,他马上意思到:这家伙要拼命了,片刻的犹豫自己就会见上帝,本能使他反应迅速,一个恶虎扑食般的扑了过去,闪电般的击出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更狠,更准,打在龟田的眼眶上,龟田的眼里流出血来——眼眶被撕裂了。 龟田也够顽强的,眼前虽然一片朦胧,大脑疼痛愈裂,他还是凭着一点点清醒,把枪拽了出来。马有福一见不好,也不去夺枪,一双鹰钩似的大手,狠狠的掐住了龟田的脖子,用尽了全身力量,龟田的身子立刻软了,枪也掉在了地上,双眼凸出,眼球张得大大的,眼见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和阎王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了。到了这会,马有福也不可能再让他活过来了,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必定是他了,小野知道了,会活剐了他。他手上加了一把劲,龟田就去找天照神了。 这一切的发生,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却让屋子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马有福敢打日本人,这就够惊世骇俗了,他竟然把日本人活活掐死,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简直是胆大包天,这要是被日本人知道,不用说他活不成,在坐的各位,哪一个也活不成,所以当这一切都停下来,屋子里出现了片刻的,死一般的寂静。 “二当家的,咋办?”私下里,他们仍旧是老的称乎。 马有福也懵了,他也不知道咋办才好。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日本人知道,这时候他才感到后怕,心想:大当家的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袁国平真的来了。原来袁国平认定,今天晚上八路军一定会来抢药,他怕马有福会误事,因为他深知手下的,这帮草莽兄弟,打仗不会含糊,可是干守株待兔这档子事,怕是没有耐性,说不定会因为偷鸡摸狗,耽误了正事。今天可是他们白沙特工队成立以来,第一次露脸的机会,千万不能搞砸了,那以后在同行面前就没了面子,小野也会轻视他们。他越想越不放心,就匆匆的告诉了小野一声,赶来了。果然,当他来到埋伏地点,马有福不在,小野派来的龟田也不在。两个指挥官都脱离现场,这让他十分恼火,在别人的指点下,他找到了王旭东家。大门并没有关闭,他就一直走了进来。推开门,屋子里一股血腥味迎面扑鼻,龟田死狗似的躺在地下,他就全明白了。当时,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几乎爆炸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太清楚了,如果小野知道,说不定这支刚刚成立的特工队就会毁掉,从此再也不会得到小野的信任,这是致命的。怎么办?埋怨他,生米做成了熟饭。把他交出去?弟兄们会怎么看他?就算小野会放过他,可是他还会相信他手下这帮土匪么?在这一瞬间,袁国平的大脑转了几十个圈,迅速的拿定了主意:绝不能让小野知道,他看了马有福一眼,拧头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他站住了,他知道马有福一定会出来。果然,他身子刚刚站定,马有福就追了过来,在黑暗里,他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也知道,他在追悔莫及,脸上的表情一定是羞愧的。 “大当家的,我……” “先不要说废话,这件事绝不能让小野知道。”袁国平严厉的,打断他的话说。 “这到是,可是小野比鬼还精,怎么骗过他?我还没有想好。”马有福老实的说,只有在袁国平面前,他才乖顺的像个孙子。 “要把屎盆子扣在龟田的身上,我看这样……”袁国平小声的,把他的计谋说了出来,然后走了,这件事他必须回避,剩下的事该马有福去做了,至于最后的结果,他也管不了了,听天由命吧。 马有福乐了,不愧是大当家的,想出的主意就是不一般。他走进屋里,先把手下的弟兄叫过来,附耳低声如此如此说了一通,看着他们走了出去,才对王旭东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这恐怕……”王旭东有些迟疑,万一被鬼子看破了,一家老小不用活了。 “那我就先把你们全家灭了,没有活口,我来个死不认账,鬼子也没办法。”马有福狞笑的说。 王旭东浑身一哆嗦,知道他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他连鬼子都敢杀,杀他们还不像踩死个蚂蚁,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吧。 “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做。” 下面的戏就由马有福亲自导演了,他让她脱下了上衣,摘下胸罩,拿起死去的,龟田的手,在她前胸,后背抓出道道,甚至用牙齿,在她的乳房上咬了好几口。又羞又躁的她,疼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却不敢吭一声。马有福又把她的内衣,内裤撕开,对屋里的现场进行了伪装,这才满意的对王旭东说:“鬼子来问,你就说龟田糟蹋你老婆,被八路军碰上了,把龟田掐死了。” “鬼子一定会问,我怎么知道是八路军,我怎么说?” “你是猪啊!就说看着像。”马有福生气的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跺着脚步走了出去。 四小野昨天睡得太晚,早晨起来脑袋阵阵麻木,四肢百骸都觉得酥软,像是要感冒。他强制自己吃了药,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些了。当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诱人的茶香并不能驱走他心中的困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正准备入睡,袁国平打来电话,说是八路军偷袭药王庙,和他们发生了枪战,因为天太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损失,他的弟兄中有人受伤,后来马有福带人追击,没有跟住,让人跑了。他对这件事到没有多少怀疑,另他起疑的是龟田的死。要说龟田去强奸女人,他信,到中国的帝国军人,有几个不是性饥饿的,糟蹋中国女人,还不像喝茶水那样简单。问题是:他怎么会是那个死法?怎么那么巧,就碰见了八路军?再说作为帝国军人,执行任务期间,不得离开岗位,这是普通士兵都懂得的,龟田作为军曹,他敢违反军规?这也太不合理。八路军如果目标是药王庙,走哪条路也比走村子里强,路远不说,还容易被村民发现,这种种可疑让他不能释怀。他当时就命令保护好现场,早早派酒井去了药王庄。从他内心来说,他不希望是内部人所为,可是他又无法排除心中的疑虑。八路军的目标是药,这一点毫无异议,他们昨天铩羽而归,今天还会去吗?如果他们昨天只是探路,今天就可能倾尽全力,这倒是消灭他们的好机会,假如药王庙只是个烟雾弹,那他们的目标在哪?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看来只好按照原计划行事了。八路军不是想搞乱西河吗?他不相信当地的老百姓购买力那么强,真能把药品买光。在军事上他是强者,在经济上,他同样是强者,因此给冀州去了电话后,他的心理坦然了,新的药品一到,他就可以拉开架势,和共产党大干一场。就在这时,一个让他盼望已久的电话来了:秀美到了冀州,是丰臣亲自打来的。 “走,立刻走!”他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把木村叫来作了吩咐,坐上轿车就往冀州去了。其实他很清楚,此时的西河事务繁多,一分一秒也离不开他,在处理政务上,木村绝对不是好手,应对突发事件,他更是反应迟钝,可是秀美的吸引力太大了。这个天使一般的女人,几乎集中了日本女人的全部优点,她的美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能有机会接近这样的姑娘,本身就是一种荣幸,如果能有幸娶了她,那不是上辈子修来的。和得到她相比,什么功名富贵都不值一提。原来的他,把功名富贵看得多重,做梦都想改变自己的家世,自从遇见了秀美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功名富贵更有诱惑力的东西——爱情。 汽车沿着光华的柏油马路向前驶去,小野在车里闭目养神,想象着和秀美见面时怎么说,说什么,如何在爱河里游渡。他没有想到,此时的肖鹏也走在这条马路上,如果他打开窗帘,说不定会看见肖鹏,遗憾的是,他即使看见了肖鹏也不认识,肖鹏却认识他。在西河这盘棋上,肖鹏提前走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肖鹏占据了主动。 昨天晚上,许放带领的分队去药王庙袭扰,和马有福的特工队进行了枪战,完成了预定任务后撤走了,他就清楚,小野一定会认定:八路军的目标是药品,是药王庙,另一个目的是搞乱西河的秩序,他决不会让镇里的药店无药可卖。果然,负责监听的吴兵,一大清早就听到了,小野从冀州调集药品的消息,这使他确信,自己的计策有了一半成功的可能。很快,田亮率领的爆破小组,在通往冀州的主要公路上,实施了三处大破坏,就算鬼子全力进行抢修,也要大半天,那从冀州出来的运货车,必须走另一条路了,这条路狭窄,沿途要经过不少村庄,文章就好作多了。现在的问题是,鬼子派多少人押送他不清楚,那就无法决定文取还是武取。是把整车药品夺过来,还是只取一部分。真能夺取一车药品,那不但为支队解决了大问题,还可以支援主力部队,药品对部队来说,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这个想法是非常诱惑人的,肖鹏一开始几乎下定决心这么干,就是付出重大牺牲也再所不惜,后来他按奈住心中的骚动,渐渐的冷静下来,为刚才的想法感到后怕。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在这空旷的平原上,一旦发生枪战,鬼子的增援部队很快就能赶到,即使药品到了他们手中,怎么运出去?找个地方藏起来?鬼子会采取地毯似的搜查,到那时,不但他们人走不出去,药品也可能落到鬼子手里,这才叫打不着狐狸惹一身臊。凭鬼子在冀州的力量,要是倾尽全力,他们只有转入地下,这会给他们今后的活动,带来极大的不便。当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否定了第一个想法,那就只有文取,在不动声色间,神不知,鬼不觉,拿到他们急需的药品,然后溜之乎也,最后弄得鬼子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这才是上策。当他把目标定下来,心理轻松多了,坐在马车上的他,神思飞扬起来,一种诗情的涌动,像潮水似的进入心中,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女人的影子,是她,那个天使和魔鬼的混合体,那个让他成为真正男人的女人。也许是她,一个美极的,柔极的,叫秀美的女人。他,货真价实的抗日战士,却偏偏喜欢上了两个日本女人,简直是莫明其妙,是对祖国的背叛,感情这东西,真的是魔鬼啊!赶不走,驱不散,理智在它面前,显得弱不禁风?这种情感上的脆弱,让肖鹏很是苦恼,却又无法摆脱,从他本质上说,他实在不适合作军人,可是造化弄人啊! 道路两旁,抗着锄头的,赶着牛的,拉着车的,纷纷的走向田地,花格布杉,粗布衣裳,孩子的笑闹,组成了一幅幅田园画,如果没有那些大兵们,这正是人们享受春光的季节,难怪肖鹏要情思泉涌。到了目的地,肖鹏四下里看了看,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的有几处酒店,酒店的规模又小又破,屋子里采光也不够,暗暗的,如果坐上十个八个人,连走路都困难,别说鬼子不一定敢进酒店,就是敢,这样的环境也会让他们望而却步,他否定了这几家酒店,向前走去。又往前走了一公里,肖鹏眼睛一亮,一个规模不大,但房屋整洁的酒店出现在眼前,酒店门前的广场上,铺着清一色的黄沙,上面支着防雨、防晒的油布,地面的桌椅摆设的整齐,十分干净。在这里吃饭,道路上的一切情况都会进入视野,毫无疑问,这会打消对方的疑虑。“就是它了。”肖鹏想,他立刻吩咐田亮去准备,并把饭店的生意定下来。 到了中午,懒洋洋的太阳终于睡醒了,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把灼热的光芒撒向了大地,地上的热气像一条条无形的蛇,四处乱串,将泥土和粪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驱赶到四面八方,地里耕田的人们,坐在田垄上,大口大口的喝着凉水,脸上淌着津津的汗珠。负责瞭望的战士,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小声的在肖鹏耳边说着什么,肖鹏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把吴兵和田亮叫过来,低声的说了如此如此,然后各就各位去准备了。对于肖鹏来讲,这是他到位以来打的第一仗,即关系着他的信誉,也关系着伤员的性命,容不得任何差错。如果敌人不下车,是将战斗进行下去,还是取消这次行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从这里向远处望,鬼子的炮楼清晰可见,只要出现枪声,鬼子很快就会赶到,那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押车的鬼子,还有炮楼里的鬼子和汉奸。看到炮楼,肖鹏心中一紧,想:不能干冒险的事,运河支队这点家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宁可放弃,也不能让战士玩命。 押车领头的,是个鬼子少尉,名叫武男一郎。他带了一个小队的日军,从冀州出来,一路上顺顺当当。可是走了半天的路,坐了半天的车,鬼子嘴里干得冒烟,身上热得难受,早上出来时的精神头快磨没了,一个个的无精打采,手里抱着枪,脑袋也耷拉下来。武男坐在驾驶楼里,眼睛看着前方,只有他还算精神,可也在不断的喝水,心理直喊倒霉,要不是主要公路被人破坏,走这条小路,现在快到西河了。突然,他的眼睛张大了,有些疲劳的神经紧张起来,在道路的正中间,一辆装满砖瓦的马车出了事,好像是车辕折断了,那匹马跪倒在地,呼呼的喘着大气,整条路被堵死了一多半,汽车自然无法通过。他气势汹汹的跳下车来,要对这些捣乱的乡民发火,却见一个身穿西服的人像他走来,他怔住了。在这个小地方,看见穿西服的人,本身就是怪事,而那个人不是躲着皇军,反而迎了过来,他如何能不吃惊?手不由自主的摁住了手枪,车上的药品是不容出现差错的,药品出了错,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这一点他太清楚了,所以他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 来人是吴兵,因为他是真正的日本人,今天这出戏,必须由他唱主角。穿着西装的吴兵有些怪怪,满脸横肉的脸上因为挂了笑容,显得不伦不类,那笑比哭好不哪去,幸好他的日本话是正中的关东话,才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保持高度警惕的武男,本来就对此地出现身穿西服的人感到奇怪,当吴兵一开口,那就不是奇怪了,简直是瞠目结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日本人混到中国乡民之中干什么,而这个日本人又不是假冒的。他张大了疑惑的眼睛,打量了吴兵好一会,才用怀疑的口吻说:“你的,日本人?” “关东攸县。”吴兵回答说。 “你的在这里,什么的干活?”武男追问了一句,审视的目光不离他的脸上,似乎那上面写着什么。 “我的,大学的朋友,家的在这,盖房子,我的帮忙。”吴兵说完,指指肖鹏,肖鹏趁机走了过来,用日语问好。 武男见肖鹏的日语说的很标准,又是大学生,敌对的神色立刻减弱了,也回了一句问好。 肖鹏趁机告诉对方,他的老师是早稻田大学的川男,这是个在日本家喻户晓的学者,他在物理学上的成就极高,据说,曾被诺贝尔奖提名。他相信,这样一个人物,对方不会不知道,而日本又有尊重知识,尊重老师的传统,他说是他的弟子,对方无从考察,却会对他产生尊重,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果然,武男听说是川男教授的学生,立刻肃然起敬,在日本,谁不敬仰川男啊!“请多多指教。” 吴兵一看效果不错,马上趁热打铁,把肖鹏狠狠的美化了一番,说他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他对日本人是多么友好,他的社交有多广,听得武男直点头。最后吴兵告诉他,肖鹏想跟他交朋友,请所有的皇军吃顿便饭。武男心动了,但他看看车上的药品,有些犹豫。 肖鹏看出了他的心思,像是不经意的说,他和丰臣秀洁有过交往,和他的女儿秀美很熟。 “你的认识旅团长?见过他的女儿?”这下武男真的吃惊了,要知道,像他这个级别的军官,只能远远的听丰臣训话,是没资格和丰臣面谈的,在日本军界,等级制度是非常严格的,更不用说见到他的女儿了。但是秀美的美他是听说过的,军中传说她是帝国第一大美女,比天皇陛下的王妃还要美,眼前这个人和秀美很熟,那和丰臣的关系就很不一般了,如果是真的,和这样的人交往,对自己今后的前程,那不是太有好处了,但愿他不是吹牛。 “秀美小姐真是国色天香啊!”肖鹏哪里见过丰臣,听说过的也是一鳞半爪,哪敢随便乱说,所以他避开了丰臣,谈起了秀美,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是来的路上救了秀美,今天这关还真不好过。和秀美走了一道,对她又印象深刻,谈起她来,肖鹏自然说的条条是道。 到了这会,武男哪里还有丝毫的怀疑,羡慕的眼睛里都冒出水来。“好,好的,你我朋友大大的。”说完,他给肖鹏深深的鞠了个躬,然后留下一个哨兵,领着众人就奔酒店去了。说实话,都到了这份上,他还是没有完全忘了职责。 酒店的饭菜早已预备好,武男带着人刚一落座,盘子碗就流水似的端了上来,吴兵酒量本来就大,肖鹏让他主陪,正中下怀。倒酒走了一个来回,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和武男划起拳来。肖鹏趁机脱出身来,他要对付那个哨兵,因为除了吴兵,只有他会日语。他手里拿着半只烧鸡,一壶烧酒,走到哨兵面前,“米西米西呦?” 那个哨兵看着别人在喝酒,吃肉,哪能不馋,但长官的命令,他只能服从,自认倒霉罢了。正待得心烦,见肖鹏送来了鸡和酒,哪还有客气的道理,接过酒和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为了分开他的注意力,肖鹏并没有走开,和他在车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此时此刻,田亮早已走到车厢后面,解开绳子,从后面上了车,并把卫生员也拽了上去。也许读者会想:药箱子有多重,还用两个人?其实道理很简单,药箱上印得的字是日文和英文,它认得田亮,田亮可不认得它,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偷到盘尼西林等贵重药品,还不能被敌人发现,那只有卫生员是最合适的人选。那么他们偷偷上车,就没人看见?有,这条马路人来人往的,当然有人看见,只是过路的,看见偷的是鬼子的东西,谁会吱声?何况谁都知道,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看来风险挺大,其实只要不被鬼子发现,什么风险也没有。 肖鹏看见田亮在远处挥动白毛巾,知道他得手了,就无心和哨兵闲聊了,返回了吴兵那,加入了喝酒的阵营,他不能离开的时间太长,让武男起疑。此时那个哨兵也吃下了半只鸡,拍拍圆圆的肚子,又开始转圈了,但他哪知道,就因为他的半只鸡,几箱贵重的药品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