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阳谷县是位于桐州市的边缘县城,而阳谷山又位于阳谷县成的边缘,连绵起伏的大山,像一条患了哮喘病的巨蟒,蜿蜒曲折的向前推进,谁也不知道这条山有多长,即使当地人,也很少走完这座大山。山虽然长,却不高。最奇怪的是,这样一座大山,却是穷山,因为除了到处乱串的杂草和灌木,几乎没有值钱的经济作物。不用说矿藏,就是繁茂的树林也没有。稀稀拉拉的几颗孤树,像是被上帝抛弃的孤儿,零零乱乱的生长着,似乎是专为点缀山上的灌木而存在的。也许正因为它的贫困、恶劣,才没有引起鬼子的兴趣,才没有引起那些官僚们,商家们的兴趣,才使谷自成在这个不毛之地拥有了自己的地盘。肖鹏当初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和谷自成进行的谈判,把这里留作了退路。他们从西河突围,就隐居在这里。 这次鬼子在西河的扫荡,运河支队损失惨重,冀州特委损失惨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根据地,一夜之间丢失精光。虽然救出了一部分干部,但是落在鬼子手里的也不少。更主要的,彭述怀也落在了鬼子手里,这可是冀州特委的重大损失。彭述怀对冀州特委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他挺不住鬼子的威逼利诱,特委就十分的危险了,所有的公开的,秘密的机关都要转移,好多工作都无法进行。作为干过地下工作的肖鹏,太知道这里的严重性了。谁又敢保证他能挺住鬼子的酷刑呢?运河支队的兵员也损失严重,许放的大队等于报销了,而杨万才的大队只剩了三分之一。眼下只有齐玉昆的人马还比较完整。而田亮的手枪排至今音信杳无,也许全军覆灭了。三个大队的八路军,剩下不到一半的人马,这是继狼牙山之后,又一次重大失败。上级领导一定会追求责任的,不知道这个责任由谁来负。是彭述怀么?他已经身陷囹圄,负不了了。 他所在的山头下,就是运河支队居住的村子,这里属于谷自成的势力范围。因为害怕和谷自成的土匪发生磨差,肖鹏坚持支队单独住在一起,谷自成就帮肖鹏选定了山下的几个村子,居住条件虽然恶劣一些,但是比较安定。粮食由谷自成的山寨提供,也还过得去。肖鹏因为要考虑问题,也觉得村子里太憋闷,就从村后的小路来到了山上,这也是他的一向习惯。面对满目的青山,空旷的原野,他那纷乱的思绪就会安定下来,一些模糊的东西也会变得清晰。就像现在,他已经基本捋清了要做的几件事。一,要想办法救出彭述怀,这应该是头等大事,还有李卫——他已经知道李卫被捕了。二,要尽快的搞到药品,好多伤员等着药品救命呢。三,要组织精干的小部队,进入敌占区,在一个时间内,以小规模的武装斗争为主。四,惩治铁杆汉奸,想办法提升百姓的士气。五,要训练一支精兵。这次的战斗使他进一步的意识到,数量不应该和质量划等号。就像许放的新兵大队,如果那是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也不会败得这么惨,也不会让鬼子早早的打开西河的大门。六,要把目标放在破坏鬼子的经济建设上,不能硬碰硬的和鬼子干,除非敌我的情况发生了重大的逆转。肖鹏仔仔细细的盘算着未来,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但是内心中,并没有任何气馁的感觉,他似乎已经摸到了小野的脉搏,找到了他的软肋。作为一个成功者,小野会干什么?他的主要职责是什么,除了小野本人,就是肖鹏最清楚了,那就等着较量吧!在肖鹏的字典里,没有服输二字。这一点他和小野极为相似,也许强者的自尊都优于常人吧!肖鹏似乎感觉累了,站了起来,可是他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谷自成。 “肖队,他们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山上喝风我还不信,想不到是真的。“谷自成人没到,话先到,俩个人就像不是认识不久,是老朋友似的。 “老杂毛,你是在说我们八路军穷,被鬼子抢光了,连凉水也没得喝了。”肖鹏立即回应,双手叉腰,像是要打架。 “小野挺客气的,不是还给你们留个裤衩子。”谷自成这时侯已经走到了肖鹏身边,一脸坏笑的说,他那黑白相间的长发,在秋风中翩翩起舞,和肖鹏的潇洒形成了鲜明对照。 “小野是有点君子风度,不过轮到我动手,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你猜我会怎么干?我要拔毛,把鬼子各个变成秃子,把他们送到少林寺,好好的念几年经,化去他们身上的戾气,让他们真正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肖队果然是菩萨心肠,佩服。”谷自成说着,故意抱抱拳,一脸虔诚的样子,一会自己就憋不住小了。“拉到吧,要是我,就把他们的鸡巴都割下来,让他们变成太监。” “善哉善哉,施主要以慈悲为怀。莫非施主看中了东洋魔女,所以要把他们的男人变成太监,你好有机可乘?” “哈哈哈,我就是金枪不倒,也伺候不了那么多的日本女人,干脆分一半给你。”谷自成说完又笑了起来。按说,两个人相差快二十岁,应该有代沟,但是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肖鹏的人格魅力所征服。肖鹏的随意,睿智和平易待人,是他在八路军的干部中没有见过的。这一次运河支队吃了那么大的亏,在肖鹏的脸上你看不出沮丧,颓废。在他接触过运河支队的干部后,才知道肖鹏在他们心目中是神。他闻听了肖鹏的种种传奇后,很想重新审视他一番,从中发现什么。但是他失望了,肖鹏太平凡,一点没有神的傲气和光环,甚至有些懒散。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更愿意接近他。“老弟,我了解了好多情况,你的弟兄服死你了。这一次八路军败了,但是你没败,要不是你,八路军的运河支队可能真的完了。你应该骄傲啊!怎么在你脸上看不见呢?” “诸葛亮失街亭就是败了,不能因为他骗过了司马懿就说他胜了。那是小说家在杜撰,有意抬高。我可不想做自欺欺人的阿Q啊!”肖鹏虽然仍旧用玩笑的口吻说话,但是他那闪烁的目光已经暗淡下来。 谷自成闻听心中猛的一跳,心说:“这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跟着这样的人干准没错。”那件盘桓心中很久的想法,又一次冒了出来。“肖队,”这一次他没有叫老弟,而是改称官讳了,“如果你瞧得起哥哥,让我们跟你一起干,如何?” “你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受得了八路军里的约束?”肖鹏说,目光紧紧的盯着谷自成,他要从他的目光里看到有多少真诚。 “我知道你们共产党管得严。但是我们不能当一辈子土匪吧?我总得为弟兄们找一条出路。不瞒你说,小日本,国民党都找过我。来人那盛气凌人的架势我就受不了,队伍还没过去,就不把我们当人,要是过去了,那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你肖队就不一样了,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人,就没有吞并我们的目的。在你的手下干事,不会出大格,我信得过。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你就答应吧!” “大哥,我信得过你,不过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我看不如这样,让我的人,先进入你的部队,教他们八路军的规矩,教他们训练。如果能受得了纪律管束的,就加入我们运河支队。受不了的,听其自便。你看怎么样?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免得将来不愉快。”肖鹏说,脸上严肃中,带着笑容,让你自己去猜测他在想什么。其实,肖鹏很是感激谷自成。在运河支队落入低潮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嫌弃,反而主动要求加入,这足以证明他的心诚。只是肖鹏在和小野的较量中,深切的感到,只有数量是无法打败鬼子的,兵首先在精。他一定要让他的部队,变成真正的正规军。只有这样的军队,才有和鬼子较量的资本。 谷自成正要说话,看见谭洁匆匆的走来,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和谭洁打了声招呼,下山了。肖鹏看见谭洁形色匆忙,一脸阴郁,一向整洁的长发也有些纷乱,不觉心下发沉,谭洁的表情在告诉他,又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了。他目视着谭洁,没有先说话,却拂了拂石头上的灰尘。 谭洁在肖鹏身边坐了下来,首先说出的话却是让肖鹏高兴的。“田亮回来了,是严世伟把他救了。” 肖鹏一直在为田亮的生死担心,因为他已经知道彭述怀被捕了,手枪排的战士,除了死的,都被捕了,但是被捕的名单上并没有田亮,这让他寝食难安。田亮是他来到运河支队一手培养的青年干部,私下感情也非常好。现在听说他不但没事,还安全的回来了,怎么能不喜出望外?不过听说是严世伟把他救出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吃了苍蝇似的那么反感。这次小野能那么准确的袭击运河支队的各个位置,没有家鬼是不可能的,而这个人只有他严世伟最可疑。但是他又把田亮救出来了,真是让人一头雾水。“他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一点皮外伤,是爬悬崖摔下来的。那里根本没有路,另外两个战士都牺牲了。彭部长做事想象的成分太多了。”谭洁叹了一口气说,这次西河的惨败,他应该负有主要责任,极端的冒进,不切合实际的扩大抗日政权,使运河支队在鬼子袭击时极为被动,给西河的工作造成了重大损失。这是现在让他负责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落入鬼子手里,但愿他能挺住鬼子的酷刑。“特委组织部来人了,带队的是季部长。”谭洁换了个话题说。 “是季长春?”肖鹏问,他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次的失败,上级不会不追究的,总该有人为它负责。只是没有想到特委的动作会这么迅速,派来的人规格会这么高。说不上为什么,肖鹏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季部长是郭书记的老搭档,是郭书记从老家带出来的。”谭洁说着,眼睛里的阴郁之色更浓郁了,她那深沉的目光里,似乎蕴含着别的东西,只是难于启齿。 “难道他是来找替罪羊的?”肖鹏差一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最后还是咽进肚子里。他不能对上级组织胡乱猜测,谭洁也不会回答这类问题,这是违反原则的,但是谭洁的眼睛分明在告诉他什么。“谁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肖鹏淡淡的说,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向山下扔去。 “我会如实的对季部长讲的。”谭洁听了肖鹏的话,半天没有回答,未了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深情的目光,久久的停在了肖鹏的脸上。尽管她还不知道季部长要干什么,但是凭着官场的经验,凭着对郭书记的了解,西河的工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不会去承担的,一定会去找下边的原因。因为在冀州,他就是家长,家长怎么会有错?即使出了错,也是孩子的事。肖鹏是后到西河的,在上边没什么背景,又是军队的负责人,她担心,有人会对他不利。他对官场的事又总是弄不明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为领导承担些责任,一味的讲死理,较真章,那吃亏的,还是自己。其实他不懂,你为上级领导承担了责任,只要领导不倒台,事情过后,领导会更加重用你,把你当成心腹,因为哪个领导都不是傻瓜,都心知肚明。谭洁怕肖鹏又会来个我行我素,自己吃大亏。可是这话又没法说明,她就准备自己出头,把一些事扛起来。“肖鹏,只要季部长找你,你尽可能少说话,剩下的事由我来做。” “你想当替罪羊?”肖鹏这么聪明人,怎么会听不出谭洁的话中话,口气冰冷的说,直接把话说白了,他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让谭洁背黑锅。“你不需要这么做,更不需要替我遮挡什么。是我的责任我负,不是我的,谁也按不上,也不需要谁替我挡子弹。我肖鹏做人就堂堂正正的做。” “我就怕你上来脾气,才和你通气,有的时候,曲是为了伸。我只要求你少说话,这有什么难的?”谭洁生气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有的时候,她觉得肖鹏固执的,不可理喻,她是为了保护他才这么做的,他似乎并不领情。 肖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但是他的眼睛在告诉谭洁,我就是我,什么人也不能左右我的意志。 谭洁没则了,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肖鹏听自己的话,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她是真不愿意肖鹏受到伤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