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残害忠良,埋没英才不为过。 后世人皆知顾家数代忠魂,胸怀天下,纵然再不满赐婚圣旨,也绝不会因一己之私谋逆,陷苍生万民于水火。 但不反,不代表不怨。 宁扶疏大抵没有幻听,那句突兀的埋汰正是系统透露给她,顾钦辞的心声。青年发自骨子里地怨小皇帝多疑,也怨配合小皇帝计策的朝歌长公主。而后者中毒卧chuáng,是他唯一能稍稍发泄满腔愤懑的途径。 端药碗进屋,不过想看看长公主死没死成。 可惜,结果叫他失望了。 又一勺汤药喂来,是在宁扶疏前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咽下时,坚硬玉勺磕碰到牙齿,连着牙龈酸疼。在铺满舌苔的苦涩中,顾钦辞把汤匙一送到底,直戳姑娘家脆弱的嗓子眼。 朝歌长公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宁扶疏也没遭遇过,再也忍不住犯恶心,嘴里汤药悉数吐了出来。 “咳——咳咳——” 顾钦辞似乎早预料会有此结果,侧身躲闪,忙避到距离chuáng榻三步开外的位置。他将尚且残余大半药汁的玉碗搁在木桌,摆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掸了掸袂袖,仿佛在嫌宁扶疏的举动弄污他衣袍。 吐出薄唇的话更是冷淡无比:“臣这双手拿惯了刀枪剑戟,只会杀人,不会照顾人。” “侍疾这种事,殿下还是另请旁人为好。” “呕——”宁扶疏鼻腔和喉咙里皆漫有苦药味儿,难受得开始上涌胃酸,只觉耳廓嗡嗡作响,头昏脑胀地压根没听清顾钦辞具体说了些什么。 当然,顾钦辞也不需要她听懂,顾自借她gān呕的由头续道:“让殿下感到恶心是臣的罪过,臣先行告退。” 语罢,敷衍地揖身行礼。 只是在直起背脊的瞬间,顾钦辞脚步微顿,目带狐疑地瞥了眼chuáng榻方向。 适才他的言行和举止,种种皆属以下犯上,宁扶疏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知道他们这位长公主殿下,自及笄之年临朝摄政,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脾气绝对跟温善平和沾不上边儿。寻常时候若谁敢出言不逊,定会惹了她怒容威严,降令责罚。 顾钦辞就是冲着这一点去的。 他不想和宁扶疏共处同一片屋檐,宁愿惹恼对方,把自己罚回驸马府,各自不相见才好。 但宁扶疏始终对他的冒犯不置一词,反倒像顾钦辞唱了出无趣独角戏,叫唱曲儿的人无端生出几分尴尬。 他望见长公主趴在chuáng沿,小臂揉皱被衾,巴掌大的鹅蛋脸苍白不显血色,唯独那双时常用来瞪人示威的眼眸泛出红意,彤如云霞,成为灰调静室中一抹浓艳凄美的靡丽,却也楚楚可怜。 她是感到难受么? 呵,原来一向视臣子如尘泥,将其碾踩脚下的高傲长公主也会觉得难受啊。 顾钦辞眉梢轻挑,心底忽而生出报复性的快感。 当初他跪谢赐婚圣旨,解甲离开泽州,意气风发的戎马将军从此只能弯下脊梁骨,在金陵城做一个空有虚名的花架子驸马,他比宁扶疏此刻更难受千倍万倍。 榻上女子眼含薄泪,咳得呼吸促乱,顾钦辞反而唇角勾起轻蔑弧度。 他汲取她的痛苦为乐。 但生理上的难受终会逐渐褪去,顾钦辞觉得无趣了,大步流星地扭头离开。 待颀长的玄色身影消失在布帘后…… 宁扶疏才抬起掌心顺着胸膛轻抚顺气,末了,爬下chuáng榻去拿被顾钦辞搁在桌案的剩余半碗汤药。 指尖触玉生寒,药已凉透。 但她恍若未觉,qiáng忍住胃中恶心一饮而尽。 系统说得没错,她是大楚独一无二的朝歌长公主,必得好好养病,尽快痊愈,万没有消沉迷茫的道理。 “殿下,您怎么赤脚踩地上了,chūn寒陡峭,当心一会儿着凉。”突然传来琅云紧张的关怀打断她思绪。 “本宫无碍。”宁扶疏摇了摇头,又倒了杯热茶润喉,“倒是前两日偷潜入玄清观的刺客,可有抓到?” 这才是宁扶疏最在意,也最想查清的事情,攸关她自身性命。 “婢子正要向您禀报呢。”琅云搀扶着她躺回chuáng上,而后在榻前双膝跪地,低头认错,“婢子那日携侍卫搜了观内所有道长的屋舍,均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那刺客,许是逃脱了。” “至于殿下和骆公子突然昏迷,经由太医查验的结果是:那日的茶水有毒。且为某种来自北疆的剧毒,药性烈得很,通常沾上一点儿就能使人丧命。但这下药的人……” 她顿了顿,以头抢地尔:“婢子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宁扶疏听着她接连请罪,拼凑出自己穿来之前在原主身上发生的事: 五日前的傍晚,朝歌长公主在新收入府的面首骆思衡房里与之对弈。